夜里雨停了。
弯月拨开云层,透过窗帘缝隙散落屋内,在书桌边泊成一道温柔的弧。
苏云织睡不着。
她翻个身,目光落在被月光照亮的表盘指针上,紧了紧怀里抱着的小熊。
空气里飘着丝淡淡的薄荷香气,是他给的止痛喷雾。
喷在膝盖上冰冰凉凉,安抚了那股隐隐的钝痛。
她抿住弯起的唇角,重新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有无数画面闪现,浮光掠影,纷纷杂杂。
最后,都凝成同一个人的影子。
意识渐渐朦胧。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仍在想。
下次见面…
该叫他什么呢?
-
第二天被闹钟叫醒。
苏云织洗漱妥当,拎着背包下楼。
脚步刚踏到一楼,便觉出几分异样。
太安静了。
往常清晨的细微响动全然消失。
几个帮佣远远瞥见她,立刻低下头,迅速躲进角落或转身离去,仿佛见着什么怪物。
她脚步微顿,手指收紧了些,沉默地走向客厅。
王姨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在那。
等她从佛堂上完香走进餐厅,王姨才姗姗来迟。
女人绷着脸,身后跟着昨日那个小姑娘。
她下巴一扬,小姑娘立刻低着头,将餐盘匆匆摆上桌,飞快地瞥了苏云织一眼,又迅速垂下头。
餐盘里,只有一碗稀得见底的白粥。
苏云织的目光从粥碗移到小姑娘脸颊刺目的红肿,最后定格在王姨倨傲的脸上,声音发冷:“王姨,这是什么意思?”
慕兰倾这几年不常回家,王姨行事越发专横,但在吃穿用度上,明面看从未敢短缺过。
这样直白的苛待,是头一回。
王姨扯了扯嘴角,语气不咸不淡:“小姐早起胃口总是不佳,喝点清粥养养胃,免得积了食,少爷又该怪我照顾不周了。”
苏云织盯着那处红肿:“她的脸,怎么回事?”
“手脚不干净,偷主家的东西,不该管教?”王姨眼皮一掀,语带讥诮,“还是说,得了小姐随手赏的点心,就真当那东西是自己的了,能随意处置?”
小姑娘吓得一抖,含泪望向苏云织:“小姐,我没有……”
苏云织没看她,只看着王姨:“家里没有不许将吃食给人的规矩。我给了,就是她的。就算哥哥知道,也只会赞许不浪费食物。你凭什么打她?”
“你——!”
王姨脸色骤然涨红,眼底阴鸷翻涌:“小姐如今真是翅膀硬了,张口闭口就是少爷。是,我一个做下人的,哪有资格过问小姐行事。”
“但是…”
她话音陡然一转,逼近半步:“小姐您也该摸摸良心,这些年,太太、老爷是怎么没的?少爷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苏云织脸色倏地一白,脚底发软。
她想让对面别说了,但那声音却越发尖利,字字戳心。
“…没日没夜,多少次带着一身伤回来?外头请的高人说了,家里有那命里带煞的,专会拖累亲人!我日日烧香拜佛,提心吊胆,生怕少爷再有个好歹……”
苏云织站在那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女人后面那些哭天抢地的尖刻话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嗡嗡作响,却已听不分明。
她眼前蒙上一片厚重血色,红得发黑,扶着椅背慢慢转身,走到餐盘前坐下。
然后,拿起勺子,低下头,沉默地开始喝那碗冰凉稀薄的白粥。
粥水寡淡,滚过喉咙时却带出一股腥甜,一路凉到胃底。
她闭上眼,耳边却还回荡着刚才听见的话,混着吞咽的声音。
一口慢过一口,仿佛喝的不是米水,而是至亲之人的心头血。
搬出去吧。
等她搬出去就好了。
王姨的哭嚷渐渐停了。
她抱着手臂,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苏云织将最后一口粥咽下。
等苏云织放下勺子,她又开口:“对了,刘迪那混账,不知怎的惹了少爷震怒,昨儿半夜少爷来电,直接让他滚蛋了。眼下家里,可没司机能送小姐上学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个冷笑:“小姐金贵人,还是打车去吧。虽说现在车不好叫……但小姐这么有主意,总会有办法的,对吧?”
苏云织没有应声,起身拎起放在一旁的书包,自顾自跑了出去。
一路跑过小花园,逃出别墅视野之外才敢停下。
跌坐花坛边上,背包甩在脚边,清晨微凉的空气大口大口地灌入肺腑。
她用手狠搓脸廓,直把光洁白皙的脸颊搓成绯红一片。
良久,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原本混沌沉郁的思绪随之清明。
终于意识到最后听见的竟然是个好消息。
刘迪被开除了。
是慕兰倾的意思。
所以…是谁?
脑海里飞快闪过一张脸。
侧脸深邃,灰眸沉静,目光里透着洞悉一切的明澈和包容。
…是他吧。
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缓缓松开。
她抬起眼,望向远处隐在晨雾中的连绵山廓。
坚硬嶙峋的线条被轻纱般的雾气模糊、柔化,只剩下大片灰蓝色随意涂抹在天际线旁,晕染出几许温柔的影子。
心底某个角落,仿佛有极细小的气泡悄悄浮起。
贴着胸腔内壁,一路轻盈向上。
然后,“啵”地一声。
一丝清浅的甜,毫无预兆地漫上舌尖。
她抬手捂住脸,唇角却无意识地弯了下。
掏出手机,打车软件上排队数字依旧惊人,干脆拎起书包朝远处公交车站小跑而去。
站台上的人比预想的更多。
苏云织排在队尾,看着公交车慢吞吞驶来,车门打开,前面的人一拥而上。
几个身影蛮横地挤开队伍插了进去,车门在她面前“哐当”合拢,只留下长串尾气。
下一班在二十分钟后。
等不到了。
苏云织认命地拿出手机,扫码解锁了路边一辆蓝色的共享单车。
上次骑车还是在小学,刚骑上去时车身明显晃了一下。
她绷紧身体,小心地蹬动脚踏,在非机动车道上歪歪扭扭地前行。
几百米后,一个不留神,车头猛地偏向机动车道——
“吱——!”
刺耳的刹车声自身侧响起。
一辆黑色轿车在她斜前方险险停住。
距离近得,她都能看清锃亮漆面上映出自己煞白的脸。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慌乱地用脚撑地,单薄的身子随着单车又晃了晃,才勉强稳住。
后座车窗降下。
一张算不上陌生的脸转向她。
蔺砚池眉梢微抬,唇角噙着点笑:“苏同学,好巧。”
-
去学校的路仿佛被无限拉长。
苏云织紧贴着车门,缩在后座最靠边的角落,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的导航地图,蓝色圆点正沿着猩红的拥堵路线,乌龟般缓慢爬行。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窗外,神经紧绷,像只警惕的幼鹿,扫视着每一个可能闪过熟人的街角。
“玻璃是深色防窥膜,”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切入她慌乱的思绪,“外面看不见里面。”
她倏地转头。
蔺砚池仍盯着手机,侧脸在晨光里勾勒出清晰而疏冷的线条。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移动,不时发出嘭嘭声响,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苏云织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思绪有些飘忽。
自然也没看见,男生在她移开视线后,慢悠悠地侧眸,漫不经心的目光掠过她全身。
他当然没那么热心。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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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自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堂叔费心关照的人…
想起蔺隐川最后的叮嘱。
他唇角若有似无地勾起。
既然堂叔开了口…
他当然会好好关照。
距离学校还有一个路口,苏云织便小声开口:“麻烦……在这里停一下就好。”
司机从后视镜看向蔺砚池。男生眼睫未抬,只随意地颔首。
车子平稳靠向路边。
苏云织飞快道谢,推开车门,一只脚先踏了出去。
“苏云织。”
她一顿,回眸。
蔺砚池不知何时已收起手机,单手支着下颌。
圆润眼角微微下垂,晨光落进眼里,漾出几分足以迷惑人心的浅笑。
“今天顺路捎你一程,算两清。以后……”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锁住她。
“看见我,能别再跑了么?”
-
当然是。
不能啊!!!
苏云织没走出两步,就被人叫住。
僵在街角,看着几步开外面色冷沉步步逼近的秦昭月,以及她身后那几个眼熟的跟班。
心底猛地一沉,瞬间漫上铺天盖地的悔意。
不该和他多说那句话的。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她一手死死攥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目光飞快扫过几张写满不善的脸,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砖墙。
退无可退。
“秦、秦同学,”
她抢在对方开口前,急急解释,“你别误会!我和他……我和蔺砚池同学,真的没有关系!我只是……”
“没关系?”
一个短发女生截断她的话,嗤笑出声:“没关系你从他车上下来?当我们瞎啊?”
“就是,看得清清楚楚!”
“胆子够肥啊?连月姐的人都敢碰?”
“给她点教训,让她长点记性!”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围成的圈子越缩越小,将苏云织彻底堵在墙壁与她们之间。
苏云织呼吸发紧,眼神变得惊惧。
她强迫自己看向被簇拥在中间的秦昭月。
女生的脸冷得像覆了层寒霜,眼底怒火炽盛,几乎要喷薄而出。
方才,是那个短发女生眼尖,远远就认出了蔺家的车。
一群人嬉笑着要上前拦车,车子却忽然在路边停下。
紧接着,秦昭月就看见苏云织从后座钻了出来。
隔了一段距离,听不清对话,但那画面却刺眼至极。
她放在心上那么久的人,一手随意搭着车窗,微微倾身,从降下的车窗里探出半张脸,正对着车外的苏云织说着什么。
晨光落在他侧脸,那神情……
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专注。
再对比她小心翼翼捧着那件大衣去归还时,男生那副眉头紧皱、压抑着怒火和不耐的模样……
秦昭月齿关紧咬,从牙缝间挤出一声:“我上次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没、没有!”苏云织拼命摇头,语无伦次,“我记得,我真的记得!我没有想靠近他,是他、是他顺路……”
“闭嘴!”
见她还在狡辩,秦昭月心头邪火猛地窜高。
她一把攥住苏云织胸前的书包带,将人狠狠掼在粗糙的墙面上。
冰冷的墙体撞得苏云织肩胛骨生疼,本能地痛呼一声。
“我让你离他远点,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存心跟我作对?”秦昭月怒喝。
“我不喜欢他!”
被逼到绝境,苏云织长睫剧烈颤抖,忽然用尽全力喊了出来。
声音在寂静的街角听得格外清晰。
秦昭月瞳孔骤缩,攥着她书包带的手也僵了一瞬。
电光石火间,苏云织急中生智,仰起苍白的脸,几乎不过脑子地喊出了下一句:
“我……我有喜欢的人了!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