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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蓝口罩

作者:一zhi橘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话一出,慕兰倾忍不住笑出声。


    他想起上次在机场见到的苏云织。


    小姑娘穿一身浅蓝无袖碎花裙,齐刘海,高马尾,两只细白胳膊把双肩包紧紧搂在胸前。说话时眼睫低垂,总偷眼瞧他。


    乍一看,分明还是六岁时被父母牵回家,怯生生对他喊哥哥的小孩模样。


    再看好友,不到三十便权柄在握,整日穿一身不变的黑,端着喜怒不形于色的扑克脸,和一群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家伙勾心斗角。


    这两人并肩走出去……


    当然,得用口罩遮住男人那副过于醒目俊美的混血面容。


    说是父女,只怕也有人信。


    念头一转,他拖长了调子,戏谑道:


    “诶,我跟小孩可一个辈分,那我岂不是也要喊你——”


    “爸——”


    “嘟——”


    忙音骤响,截断了他未出口的第二个字。


    蔺隐川掐断通话,将手机丢开,低低骂了一声。


    慕兰倾比他小几岁,性子跳脱,在他面前惯常没个正形,可像今儿这么混不吝的,倒是头一遭。


    爸爸?


    简直荒唐。


    蔺隐川携着一身冷气靠回椅背,抬手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头一回疑心自己交友不慎。


    窗外夜色浓稠,被秋雨洗过的天幕清朗无云,清冷月色透过法式琉璃窗点亮画中灯火。


    霎时间,画面亮了起来。


    老式木椅被人狠狠一推,吱呀吱呀地叫着。


    画面外,光着脚的小女孩快步跑向门口,试图挽留要离开的人。


    他似乎也能听到那阵哭声。


    细弱,凄惶,连呜咽都小心翼翼,生怕惹人厌烦。


    就像白天听过的那样。


    他本没有留下来参加颁奖礼的打算。


    区区一场学校活动,要不是赶上百年校庆叠加家族旧例,他根本不会露面。


    是因为那个女孩。


    或者说,是因为那一眼。


    宿舍楼前,女孩仰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茫然无措地望着他,唇瓣微启,却无声息。


    那双溢着水光的琥珀色瞳眸盛满他的倒影,仿佛他是她的整个世界。


    虽不愿承认。


    但那一刻,确实久违地,心软了一下。


    该死。


    蔺隐川眼里掠过一丝匪夷。难道这就是某些男性,譬如他的祖父父亲,如此热衷于给人当爹的原因?


    他确信自己没有此等癖好。


    只是。


    眉心无意识蹙紧,刻下一道深痕。


    他重新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迟疑片刻,终是敲下几字。


    算了。


    —


    Lucava:[画给你。抽空回家。]


    慕兰倾盯着屏幕,嘴角一抽。


    这语气,还说不是爸爸?


    他摇头失笑,瞥了眼已深沉的夜色,打消了拨电话的念头。


    转而点开银行应用,敲了个足够有分量的数字,指尖顿了顿,又在附言栏里添了一句。


    -


    那晚,苏云织握着手机等到深夜。


    直到睡意昏沉,心里还存着个念头:


    如果慕兰倾打电话来道歉,她就原谅他。


    最后一次。


    可直到坠入梦乡,屏幕始终是暗的。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兵荒马乱,儿时的光影碎成一片片,走马灯似地乱转:


    看见父母领着她,在幽暗的山洞里描摹佛像慈悲的眉眼;


    看见养母抱她坐上旋转木马,看她抱着小熊,笑声散在风里;


    还有慕兰倾,将她高高举在肩头,烟火在夜空中炸开,映亮他带笑的侧脸……


    忽然一道闪电劈下。


    所有画面化作齑粉。


    她跌进浓稠的黑雾里,无数没有面孔的影子追上来,尖声叫骂、推搡、驱赶。


    她哭着跑,伸手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直到一脚踏空,狠狠跌落,又被一双手稳稳扶起。


    她全身僵硬,安静地靠进那片坚实的温热里,听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那声音渺远,像从天边梵音里漏出来的一缕,听不真切。


    只隐约捉住一个尾音:……回家。


    回家?


    她茫然地想,她还有家吗?


    第二天被闹钟吵醒时,天色还沉。


    手机在枕边震动,屏幕亮起,一条银行入账通知硬生生闯入睡眼。


    她掠过末尾那串令人咋舌的零,目光死死定格在附言上:


    【月底哥哥回家,给你带样宝贝。】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屏幕上,恰好晕开了那个“回”字。


    467天。


    他…终于要回家了?他还记得…这里有个家吗?


    不要期待。不准期待。


    明明昨日才发过誓。


    她唇瓣紧咬,抬手死死按住心口,却怎么也按不住那骤然失序、疯狂擂动的心跳。


    那声音轰鸣在耳际,明明满心都是彷徨与旧伤,一股隐秘的欣喜,却抑制不住地从心底钻了出来。


    或许…


    就这一次。


    再信他,最后一次。


    抱着这点卑微又炽热的念头,淤塞在胸口的闷气似乎散开些许,连起床洗漱的动作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到教室时,还不到七点。


    苏云织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单人单桌。平时她都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进出,几乎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但今天,后门紧闭。


    她推了几下,纹丝不动,轻叩门板,也无人应声。


    许是负责开门的同学还没到。


    她这么想着,转身慢步走向前门。


    时间尚早,教室里大半座位空着。早到的同学都埋首于自己的事,无人抬头。


    很好。苏云织暗自松了口气。


    左脚刚踏进门槛,眼前便是一道影子快如疾风般掠过。


    她惊慌闭眼,随即脸颊一凉。


    再睁眼时,脸上的口罩已被夺走。


    是王敏芝。


    她站在讲台的台阶上,本就高挑的身量更显逼人,像一座山沉沉压过来。


    指尖转着那只浅蓝色口罩,浓眉一挑,朝台下扬声道:“看啊——是谁来了?原来是我们‘优秀’的学生代表呀——”


    她刻意咬重了“优秀”二字,声调又尖又细,像一声笛鸣,倏然划破宁静的清晨。


    无数目光应声抬起,齐刷刷射向门口。


    见苏云织伸手想夺,王敏芝故意将手臂高高举起。


    安然和林璐立刻从两侧围上,一左一右架住了苏云织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她往讲台方向拉。


    “戴什么口罩呀?”


    “就是,让大家看看学生代表的风采嘛!”


    “别害羞啊,大家都该向你学习呢!”


    “放开我!”


    苏云织奋力挣扎,纤细的腕骨被攥得生疼,不消片刻,脸颊便因羞愤涨得通红。


    那绯色一路蔓延,染透了脖颈。


    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过来,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像无数尖细的针,扎得她浑身刺痛。


    “哟,这口罩质量不怎么样嘛,这就坏了?”王敏芝捏着那根断裂的挂耳,故作惊讶地摊开手。


    口罩轻飘飘地坠落在地。


    苏云织咬紧发白的下唇,双臂被人架着,像一只幼鸟被人钉住翅膀、再如何扑腾都是徒劳。


    局面僵持着,直到班长的冷喝在门口响起:


    “王敏芝!你们在干什么?德育分都不想要了是不是——”


    德育分是一中特有的评价体系,每学年有基础分,获嘉奖加分,被惩戒扣分。若分数扣减至0,将面临被退学的危险。


    昨天在宿舍被抓个现行,王敏芝三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扣减。


    乍听这三字,安然和林璐脸色微凛,讪讪地松了手。


    只有王敏芝满不在乎地“嘁”了声:“班长,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欺负她了?我们这是帮助新同学融入集体,不然走在路上都没人认识,多可怜。”


    苏云织一声不吭,蹲下身捡起那只破损的口罩,紧紧攥在手里,然后起身,恨恨地盯住王敏芝。


    女生脸涨得通红,修长的脖颈甚至绷出了淡淡的青筋,眼神里却燃着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


    班长看着那双眼睛,犹豫了一瞬,对王敏芝道:“道歉。”


    王敏芝抱着手臂,没什么诚意地哼了一声,掏掏耳朵:“对不起咯,弄坏你口罩。我不是故——”


    “不。”


    苏云织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是故意的。”


    她转身,面向班长,身形微微颤抖,琥珀色的瞳孔映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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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光,一字一句道:“我不接受。”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将破损的口罩捏成一团,紧紧攥在汗湿的掌心,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身形单薄纤细,脊背挺得却直,透着孤注一掷的倔强。


    这一天,苏云织过得如履薄冰。


    她的座位靠着窗,每个课间,都能敏锐地察觉到窗外飘过的、黏腻的打量视线。甚至上课时,也常有人借故回头,目光如影随形。


    她强迫自己瞪回去,却往往只换来一个不屑的白眼,仿佛在说:嘁,不过如此。


    许是班长的警告起了作用,王敏芝三人没再明目张胆地找麻烦。


    但恶意并未消失,只是转换了形式。


    放学的路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增无减,那些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像冰冷的蛛丝般缠绕上来:


    “就是她啊?你说那人……怎么看上她的?”


    “怪不得名额给她呢,原来是有靠山……”


    “听说了吗?好像都闹出……”


    “嘘!小点声……”


    她加快脚步,试图逃离这些令人窒息的视线,却不知道,无形恶意会如此迅速地凝成实质伤害。


    厕所隔间被从外面抵住的门、忽然被摔坏的水彩笔、作业本上莫名多出的丑陋涂鸦……


    直到两天后的体育课。


    挂在栏杆上的白色外套被人扔进灌木丛,再捡回来时,上面印着两个清晰的泥脚印。


    苏云织终于忍不住,抱着那件脏污的外套,坐在偏僻的花坛边,把脸埋进膝盖,压抑地哭了起来。


    “王敏芝……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细细的呜咽声破碎在风里。


    单薄的肩膀轻轻耸动,委屈、愤怒、无力如潮水般袭来,顷刻间将她淹没。


    哭了不知多久,一包纸巾轻轻落进她怀里。


    随之响起的是一道细弱如蚊蚋的女声:“别哭了。”


    苏云织愣住,泪眼朦胧中,对上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是陆雯。


    坐在她后桌的女生,平时沉默寡言,用高高的书立把自己围成一个小世界,两人几乎没说过话。


    陆雯被她看得有些脸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压得更低:“我看见了…不是她们。”


    苏云织眼神空茫:“…那是谁?”


    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得罪什么人,又会因为什么,才能招致如此恨意。


    陆雯眼神躲闪,犹豫了很久。


    久到苏云织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飞快凑近,在苏云织耳边极轻地吐出一个名字:


    “秦昭月。”


    全校闻名的大姐大。


    说完,她像被烫到般迅速退开,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对上苏云织骤然瞪圆的眼,嗫嚅道:“你…好好想想。”


    -


    答案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周四下午,苏云织接到干洗店的电话,说大衣洗好了,让她晚上去拿。


    用了好些年的手机听筒漏音,店主洪亮的嗓门响彻在安静的课间。


    她只顾着应声,没留意到有几道目光悄然聚拢,又隐晦地交换了眼神。


    她特意挑了人少的课间,绕了条僻静的小路去取衣服。


    大衣被防尘袋层层包裹,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一次干洗就用掉她两月的生活费。


    转身离开时,她唇角弯起无奈的弧度,心想:取个衣服像做贼的,也就她一人了。


    然而,刚踏出店门,这点自嘲便冻在了嘴角。


    不远处的白桦树下。


    迎着干洗店昏黄的灯光,几个穿着打扮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女生斜倚着树干,正目光不善地打量着她。


    为首那个,正是这几日在她脑海中盘桓不去的人。


    秦昭月。


    见她出来,秦昭月漫不经心地扬了扬下巴。


    几个跟班立刻围了上来,动作熟练,甚至比上次在教室门口更加粗暴直接。


    苏云织甚至来不及反应,怀中的防尘袋已被一把夺走。


    她眼眶蓦地红了,眼睁睁看着那个高挑的女生单手拎出袋中墨黑的大衣,对着灯光抖开。


    秦昭月打量着手中触感非凡的衣料,目光掠过下摆那抹独特的玄金绣纹,最终,定格在内侧那一方小小的洁白绸标上。


    她抬起眼,眼神桀骜,直直刺向苏云织:


    “这衣服,你从哪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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