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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家人(5)

作者:断云残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哎哟,妈哎,你真是要活活磨死我啊!”


    一见到大伯父姚志周,姚舒云就会想起这句在深夜里,他满腹牢骚的话。


    几年前,弟媳和弟弟刚结婚,闹矛盾,跑回娘家,非要公婆一家人齐齐整整去接才肯回来。


    迫不得已,只能带上刚出生两个多月的侄女,大家一起回老家。


    那时姚舒云还未结婚,听说家人要回老家,又得知奶奶病了,她便当即向公司请3天假。


    趁着这趟她想回去好好看看奶奶。


    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奶奶,小时候她与奶奶相依为命,长大了她奔波在外,难以在奶奶身边照拂。


    就连给她配了一部手机,好方便能时时联系,也被大伯借口收走,他待母苛刻,唯恐老母亲会说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


    姚舒云自然也没法再同奶奶联系。


    一看见奶奶,姚舒云难过得立马要哭出来,原先有些微胖白皙的老人,此刻已变得干瘪瘦弱。


    她艰难地抬头,看见姚舒云,微弱地说了声:“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奶奶,你咋了?咋病得这么严重?”姚舒云紧紧握住奶奶枯枝般地手,哽声说道。


    奶奶这哪是简单地病了,明明是已经病入膏肓了。


    要不是这次刚好回来看见,她还不知道奶奶已经病得这样严重,已处在弥留之际。


    姚舒云赶紧将自己带来的纯牛奶和面包拆开,塞到奶奶手里,说:“奶奶,你吃,你吃点。”


    许是久未进食,看到吃的,老人还是很有食欲,她艰难起身,背靠床边,接过孙女拆开的面包,一点一点放进嘴里咀嚼。


    吃了一点后,奶奶有些力气。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自己的情况。


    大约是肠胃不舒服,具体也没个明确,因为大伯只带她在附近村诊所检查过。诊所条件有限,只能检查个大概。


    村医建议将奶奶带去正规医院检查,那里有先进设备,才能确诊病因。


    然而大伯却以兄弟都在外打工,回不来,将奶奶又带了回来。


    随后将奶奶接来自己家小偏房里住,每日仅给她吃些白粥、蔬菜。


    有一两次,奶奶实在馋了,便把亲戚来看她时带来的点心吃了些,然后拉肚子了。被大伯骂得狗血喷头,最后将奶奶身边所有的吃食全部拿走,除了米汤和几片菜叶,再不允许奶奶吃任何东西。


    病,再加上饿,奶奶愈发消瘦憔悴,眼下连下床走几步,人就气喘吁吁。


    姚舒云心疼得不行,可她也没有勇气和能力跟大伯说些什么。自己要工作,不能长时间陪在奶奶身边,父母、叔叔婶娘,以及姑姑和姑父,他们也都在外地打工,各有生计要忙,根本不可能长时间待在老家。


    只有大伯待在老家,也只有他能照看奶奶。


    所以即便再不好,旁人也不能说些什么,万一要是他不乐意了,奶奶更加孤苦无助。


    即便现在情况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姚舒云心里很难受,可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在这有限的几天时间里,尽力照顾奶奶。


    祖孙俩正说着话,忽然大伯母将门推开,她径直走到一旁柜子前,伸手去拿东西,扭头看到姚舒云手里拿得面包、牛奶,似笑非笑地说:“嘿哟,你奶奶现在要是能吃这些东西,那可就好了哟,那身体就没病了哟。”


    说完,又径直走出去,只留小木门“咯吱”晃悠。


    夜里,姚舒云和母亲,以及小侄女三人睡在侧房里,那里紧邻奶奶的小房间。


    乍然到了陌生环境,小侄女一直哭闹,母亲刚将她哄睡好,熄了灯,姚舒云也昏沉沉睡下。


    忽然,听到开门关门声,紧接着,就是那句牢骚满腹的话,“哎哟,妈哎,你真是要活活磨死我啊!”


    姚舒云一下子惊醒,一墙之隔的大伯嚎嚷声清晰刺耳,“我睡那屋就听你哼哼唧唧的声音,你不能消停点嘛,我明儿还要起来干活儿……”


    “你这是又咋了?又吃啥东西了吗?”然后是大伯父翻垃圾桶的声音,随后暴怒:“啊?你这样还吃东西?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赶明儿我把这些东西全扔出去!”


    大伯父骂骂嚷嚷,姚舒云心里刚开始很惭愧,这些东西都是她买的,而且也是她拿给奶奶吃得,所以奶奶这样必然是有她的责任。


    可随即就想到,“不对啊!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大伯父这是明显指桑骂槐,有意做给旁人看呢。


    平心而论,奶奶的确是有些哼哼唧唧,那是身体难受,发出的呻/吟声,可远没有到吵人的地步。


    姚舒云睡眠轻,而且跟奶奶一墙之隔,她都能忽视掉这些声音,那远在房子西侧,有很大距离的大伯父没可能听得那么清楚。


    除非他很用力地听。


    再者即便奶奶真的吵到了他,他也没必要发出这样委屈抱怨的吼叫声音,他明知道侄女姚舒云和弟媳闵佳荣睡在隔壁,不可能不会被吵醒。


    而他似乎正是要此目的,仿佛就是在向她们说:“看,我天天照顾老娘多辛苦啊,我多有孝心啊,我是个仁厚好人啊!”


    一副纯纯作秀心态。


    想到这些,姚舒云立刻要起身,她打算过去说两句,让奶奶少受点气,毕竟事情是她引发的,东西是她让奶奶吃得,然而不知为何起身一半却又停了下来。


    去了能做什么呢?帮奶奶说两句话,或者是跟大伯父吵一架?


    有什么用?


    再不济,大伯父也深更半夜起床过来查看一下奶奶情况,换做是父亲、叔叔,或者是姑姑,他们能做到吗?


    听大伯父唠唠叨叨的抱怨声中,他已有很多次半夜起床照顾奶奶的情况。


    换做是自己,是否又能真的做到?


    姚舒云迟疑了,她起了一半的身又缓缓落下。躺在床上,想到自己要工作,要上班,不可能一直待在老家,待在奶奶身边。


    这时贸然过去,不管是为奶奶说两句话,还是跟大伯父吵一架,都没什么用。


    看似为奶奶出头,实际上却是将她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哎。”姚舒云轻轻叹息一声,感到无可奈何。


    大伯父像是发泄完心中怨气,又像是终于达到心中目的,在絮絮叨叨一阵后,终于关灯回去了。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姚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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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很快,她就沉沉睡下。白天坐了一天的车,她早已困乏至极。


    几天后,接回弟媳,姚舒云和母亲几人离开,仅仅半个月时间,奶奶就去世了。


    可明明姚舒云在的那几日,奶奶还精神不错,姚舒云将她搀扶到太阳底下晒暖,又打来一大盆热水,为奶奶洗了头,洗了脚。


    本想再帮她洗个澡,可奶奶担心会着凉,只能作罢。


    哪曾想,再听到消息,竟是奶奶与世长辞。


    当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姚舒云并没有感到很心痛,反而是一股茫然,她反复自问,“奶奶不在了?奶奶走了?这世上再没她这个人了?”


    她像是不敢相信,一直咛喃自语。


    及至到了下班回到宿舍,一个人的小屋时,没了白天在办公室的喧哗,此刻十分静谧,姚舒云看着四周,忽然一股巨大的悲痛侵袭而来,她趴在被褥上,痛哭流涕。


    这个世上再没有奶奶了,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这个陪伴姚舒云整个童年看她长大的老人,在很多时候代偿了姚舒云心中一部分母亲角色的人,是真的离去了。


    记得有一次,母亲责骂姚舒云好吃,说起她小时候两三岁时,因为被骂了,哭哭啼啼跑去奶奶家找奶奶。


    然后还把头埋到老人怀里,“看见你奶奶的□□,还非想去吃两口呢,哈哈哈……”


    母亲笑谈不已,并以此作为姚舒云“好吃”的例证。


    可透过时光隧道,长大后的姚舒云分明看到的是一个母亲生了弟弟、在家里处处被嫌弃的二女儿,孤苦无助,只能跑去找奶奶,依偎在她身边,感受一点点温暖。


    当年景象到底如何,姚舒云早已记不清,可她却能从母亲的只言片语笑谈中,勾勒出一个清晰完整的自己:那个浑身破烂脏污,脸上挂着泪珠,鼻涕悬在嘴角,冻红了手,鞋子踩得歪歪扭扭,一只鞋袢甩在外边……的小孩儿,凭着大概印象,跑跑停停,走走哭哭,最后艰难去到奶奶家。


    依偎在她身边,跟她说“我妈打我了。呜呜呜……”


    老人将小孙女抱进怀里,为她擦去眼泪。


    小小的姚舒云很快就不哭了,吸着奶奶身上的味道,感觉就像在妈妈身边一样。


    记得十四五岁时,正值青春期的姚舒云,整天感到很苦闷、压抑、自卑,就像头顶压片乌云一样,她活得很累,时常感到无法呼吸。


    有一次她偶然跟奶奶说起“不想活了,活着太苦太累了,一点都没意思,没劲儿透了。”


    没有说教,没有责骂,奶奶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人生在世,哪有不苦不累的。你还太小,经得事儿太少,等以后长大了,心里装过很多事儿,自然也就看开了。”


    她用仅剩一只的眼睛,用力看向前方,那眼神里透着茫然,仿佛透过时空虚幻,在看她来时的路,或者是想见的人。


    “人啊,只要往前走,一直走下去,天总会亮的。”


    后来的很多时候,每当姚舒云感到撑不下去,而无力再前进时,她总会想起奶奶以平静地口吻,说出的那句,“一直走,天会亮的。”


    竟也走过了这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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