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卢姑父人面广、关系多,有八面玲珑的本事。陈家一行自到了南京,给京师大老爷寄的家信,都是写好后包封妥当,由卢府管家去拜访南直提塘官,由南直提塘官夹在南直与京师之间公文中,走塘路到京师,送与陈大老爷。
陈大老爷的回信,自然也是由驻在京师的南直提塘官发回南京。
这比以往央人带信快得多多了。
本朝,京师到全国各地都有官道,各省都有派驻在北京的提塘官,用于传递邸报等朝廷公文。在京师的一众京官们给家里写信,往往都是交给当地的提塘官,代为送信。
久而久之,这也成了俗例。
陈大老爷如今是翰林院极负盛名的庶吉士,他自然有这个权力。
陈二老爷虽然仅有秀才功名,卢姑父长袖善舞,与南直提塘官颇有交情,行事也很顺利。
毕竟走的是提塘官的塘道,家信虽封装妥当,到底经过多人之手。陈家人谨慎,在家信中只是写一些家事,不多说旁的。
这日天色还没亮透,陈二老爷垫了几块点心,耐着性子喝完最后一口药汤子,急忙让人牵马,他要去城外码头接侄子陈鹏。
昨天收到陈鹏从镇江写的信,他今日就要到南京了。
陈大老爷如何进翰林院,如何用计谋让受冤屈的财主沉冤得雪,如何使下了锦衣卫诏狱的章秉开案牵连到冯阁老家,这些他在家信中只字未提。
只说他将于近日上疏陈情,乞给假两月,准他回籍祭祖,并定下与高家的亲事。先遣陈鹏回南京。
陈二老爷盯着大老爷信上“定下与高家的亲事”几个字,足足看了一炷香,这几个字仿若重逾千斤,压得他心口沉甸甸的。
以至于陈二老爷一刻钟也无法多等,一定要到码头接侄儿陈鹏,第一时间问清楚,大老爷在北京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陈二老爷这几天心绪浮躁、寝食难安,前儿一早竟头困身重、四肢酸疼无力,躺在床上起不了身。他自己懂医,晓得是热伤风,挣扎着写了个方子,悄悄着人去抓了药。他不想惊动人,再三叮嘱身边小厮不许对人说。
偏偏陈婉紃是个极孝顺的女儿。
卢姑父的一位好友从福建回来,送了卢姑父一篮子上好的头茬建莲,陈姑姑分了几支干莲蓬给陈婉紃。
陈婉紃知道自家爹爹爱喝莲子羹,一个一个剥出莲子,在小跨院里用自家带的小炉子,熬了一小锅冰糖建莲羹。
盛了一小碗,放在小食盒里,让小丫头双喜提到卢家前边的客院,送给二老爷。
不想,双喜回来,说了一句二老爷还在睡,莲子羹交给二老爷身边的小厮了。
自家爹爹每日卯时(5点)即起,风雨无阻,好端端的怎么这么晚了还在睡觉?
陈婉紃一急,顾不得多想,直接去了卢家客院。
陈二老爷的病再也瞒不住女儿。
这天,陈二老爷让人备马,要带病去城外码头的事情,自然也瞒不住陈婉紃。
陈婉紃拦住了陈二老爷,“爹,你还病着,不能骑马。”
陈老太太与陈姑姑,也都来劝阻陈二老爷。
“真儿她爹昨天宿在了国子监,说是新任南直提督学政的官船快到南京了。虽然国子监不归南直提学掌管,但新来的这位提学大人,是以翰林院侍读学士任职的,身份清贵。真儿她爹代表南京国子监,与上元、江宁两县县署,一道去迎候去了。真是太不凑巧了。”陈姑姑急得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
陈家家事,不想让外人知道。卢姑父不在家,卢家几个男孩儿年纪太小。一时找不出合适的人,陪着陈二老爷出城。
陈二老爷忧心如焚,一刻都无法多等,定要去码头接侄子。
“我陪着爹爹一块去吧。”陈婉紃看着陈老太太说道。
“好,好,紃儿陪我去。”陈二老爷一口应下。
陈婉紃没有立即动身,而是静静地等着陈老太太发话。自家父亲行事率性,没有太多繁文缛节,她却不能不多考虑,必得等到祖母点头。
陈老太太微微皱眉,“码头上人多杂乱,紃儿是个姑娘家,不妥。”
陈二老爷看看花朵一样的女儿,也觉出不妥当。
“还是我自己去吧,你们不用担心,我自己就是大夫,还能不知道我自个的身体情况吗?”陈二老爷急道。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要得了病,都是来得快,好得慢。爹,要是母亲知道您带病骑马,我还没劝住您,一定会对我失望。”陈婉紃拉着陈二老爷的衣袖,撒一些女孩儿的脾气,“我要不是女儿,是个儿子,就好了。”
陈老太太、陈二老爷颇无奈,“这孩子……”
陈姑姑却眼珠一转,想出了个主意,“要不让紃儿换身衣裳,充作男孩,跟着二哥出城吧。”
“这主意好。”不等陈老太太开口,陈二老爷拍手叫好。
“我瞧着紃儿和我家大小子身量差不多,等着,我去拿一套大小子的新衣裳。”
陈二老爷和陈姑姑拿定了主意,陈老太太只得点了头。
陈婉紃坚持不让陈二老爷带病骑马,她虽打扮成一个男孩子,却从未学过骑马,自然不会骑。
卢家马厩里只剩下一辆敞着篷子的骡车没有人预订要用,陈家人不想惊动卢家其他人,就用这辆骡车。
陈姑姑在车凳上垫上褥子,陈二老爷靠着软枕,半坐半躺。
男孩打扮的陈婉紃跨上车辕,跟着陈二老爷的家仆张安充当车夫,驾起骡车,慢慢驶向城外码头。
此时天色初明,一条长街,俱用平整的青石板铺成,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店铺,伙计们忙忙碌碌地卸开铺板门,悬挂招牌。
城门口急等着出城的人,排着长长的队。
一大早就来到城门口排队,都是有急事的人,他们见又来了一辆骡车,一个老爷模样的歪在车厢,一个小公子坐在车辕上,瞄了眼便收回了目光。
自打出生在这个世道,陈婉紃头一次换穿男装,扮成少年公子,也头一次在全都是男人的公众场合感受到了自在。
只因当她是个少年公子,便无人冒犯她,更没人敢死死盯着她的容貌。
陈婉紃再次清晰地意识到,她置身的世道是个固若金汤的男权世界。
青砖垒砌的城墙高大坚实,城门巍峨,守城的军士开了两边的城门,中间那道红漆铆钉的大门纹丝不动,排队的百姓们从两边城门鱼贯出城。
陈家的骡车终于到了城外码头。
码头上人比预想的少多了,江中看不到大船,陈婉紃跳下车辕,向二老爷说道:“爹爹,看来大哥的船还没到,前边有一座茶棚,我扶你先在茶棚里歇歇。”
二老爷头还发晕,便点点头,由自家女儿扶着进了茶馆。
家仆张安将骡车停在一处地势高的地方,站在车辕上手搭凉棚,盯着江中,以免错过少爷的船。
茶棚前高悬着一方白布招,安置着竹椅木桌,伙计们鲜帽净衣,可奇怪的是茶棚里没有一个茶客。
陈婉紃父女俩没将这个异样放在心上,径直拣了个座位坐下。
有个小伙计想要上前赶人。
茶棚掌柜连忙拦住,“慢着,这位老爷和小少爷的穿着打扮,怕是乡宦家里的爷,咱们轻易得罪不得。”
“老爷,”茶棚掌柜来到陈二老爷面前,弯着腰,神色恭敬,“这么一早就来码头,你老可是来接人?”
不先问要什么茶,上来就问是不是来接人,陈婉紃看了看空空的茶棚,轻轻挑了挑眉。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陈婉紃抢在二老爷回答前说道。
这小少爷年龄不大,却不是个万事不懂的公子,掌柜的笑容一僵,腰弯得更低,“老爷、少爷,好教二位知道,今儿有位大老爷的官船要来,南京城里上元、江宁两县的老爷们要来码头迎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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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里的书办提前通知小的,老爷们或许要来小的茶棚打尖,让小的做好准备。”
原来是要做公务接待,难怪茶棚里空无一人,陈婉紃明白了。
“上元李县令、江宁范县令今日都要来迎候?还有哪些衙门的大人要来?”陈二老爷问道。
“来通知的书办仿佛还说了一句还有国子监的老爷。”
陈二老爷想起自家妹子说卢妹夫宿在翰林院,与上元、江宁两县县衙迎候南直学政,不由低声自语了一句:“莫非南直提督学政的官船要泊在这个码头?”
茶棚掌柜听得他说出来的大老爷是南直学政,显然是位谙熟官场的乡宦老爷,更不敢得罪了。眼下江中看不到官船,城中的老爷们也都没有来,茶棚掌柜立即改了口风,连忙问要什么茶、什么点心。
“沏一壶热茶,两盘热点心,不拘什么,尽快端上来。”陈二老爷说道。
很快,小伙计端上一壶滚滚的热茶,一盘猪油白糖小包子,一盘虾仁干蒸烧麦。
陈婉紃吃了一只烧麦,让小伙计端一壶茶、一笼肉包子给守在骡车上的家仆张安。
喝了几口热茶,垫了点点心,驱散了寒秋清晨的肃冷,陈二老爷叹了口气,虽然心中压着沉甸甸的事,身体总算舒服了些。
忽然一阵喧哗,只见四五个衙役呼喝着开道,全副执事前导,前呼后拥着一顶顶四人抬绿呢大轿,逶迤而来。
陈二老爷忙带着陈婉紃回了骡车,另寻了一处不惹眼的地方避开。
绿呢大轿依次停在码头,下来一位位圆领乌纱的老爷。
“老爷,那不是咱家的姑老爷吗?”家仆张安眼尖,忽然指着一位穿着官袍的老爷低声叫道。
陈婉紃定睛细看,果然是卢家姑父。
果然是要迎候南直提学大人。
“官船一到,其他船只都要避让,鹏儿乘坐的客船估计要晚到了。紃儿莫急,咱们多等片刻无妨。”
这种时候,陈二老爷当然不可能去与卢姑父见礼,轻声安抚女儿。
“爹爹说的对,咱们不着急。”
迎候官船的人群,乌压压一片,衙役手执虎头牌、檀香炉,军士擎着高高的伞盖,静静的立在码头上,逼人的官威,扑面而来。
百姓们远远避开,连呼吸都放轻了。
忽而人群中起了骚动,一艘体积庞大的官船劈波斩浪,缓缓驶来。
这艘官船越驶越近,逐渐看清船头高高挂着一对很大很大的官衔红纱灯笼,一只写着翰林院侍读学士康,一只写着南直隶提督学士康。
这位新任南直提学姓康。
从船舱里走出一位头戴乌纱帽,身穿大红色圆领补服,长须飘飘的中年男子,肃立在船头两侧的差役齐齐跪下行礼。
这位大员微微点了点头,笑着向船舱招手,舱里走出一位年轻的士子。
年轻士子一袭蓝色直裰,戴玄色方巾,显然未有两榜功名,却与南直提学大人并肩而立,不知说了什么,传闻中恃才性傲的康大人哈哈大笑,待那士子亲昵如子侄。
码头上迎候的一众老爷,看得清清楚楚,不由猜测这位俊秀士子是哪家的子弟?
“爹爹,”陈婉紃轻轻拉了拉呆住了的陈二老爷,指着南直提学旁边的士子,低声说,“是大哥。”
官船靠岸,热闹喧腾。
家仆张安机灵矫健,接到了陈家大爷陈鹏。
与南直提学大人谈笑风生,与一众老爷轻松周旋的陈鹏,此刻低眉顺眼的站在陈家的骡车旁。
那样一个意气轩昂的人,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递给陈婉紃一个精致的雕漆匣子,“四妹妹,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块合意的田黄制印,天缘凑巧,我在京中得了一块上好的田黄,你看看,喜不喜欢?”
陈婉紃没有去接匣子,直直看向堂兄。
陈鹏错开眼神,不敢与她对视。
陈婉紃的心重重的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