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夫后,他宠我入骨》 1. 第1章 大顺永靖二十九年四月初一,南直隶阳湖县,阴云密布,夜色沉沉压下。 “……检测到宿主死亡,通关失败。第二世开启,失败惩罚,第二世宿主必须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才能回到现世……嘀嘀!” 咔嚓一声,霹雳似要撕裂苍穹,一道白光,直射床榻而来。 陈婉紃(xun,二音)猛地张开眼睛,双耳轰鸣,头痛欲裂,她伸直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挥舞,惊恐地大口大口喘息。 她好像“死”了。 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她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只有“通关失败”四个字在脑海深处滋滋作响。 又一道电光,照亮了她苍白软嫩的手,这是一双少女的手。 短暂的空白过后,陈婉紃过往的现世岁月,一帧一帧的清晰回放。 她想起来了,她一时好奇,被迫绑定了一个“100%原生态生存体验”系统,必须通关,才能回到现实。 通关条件是她在古代活到七十岁,寿终正寝。 可怎么就失败了? 失败的惩罚是系统给她安排第二世,这一世要活到八十岁! 第一世只要活到七十岁,她都没有通关,惨死失败。第二世要活到八十岁,“怎么办,怎么办?”陈婉紃喃喃自语,绝望地仰起脸,久久注视忽明忽暗的帐顶。 不对。 第一世惨死失败,第二世重启,她应该是从一个婴孩开始,而不是现在的少女,还是说失败了可以存档重来。 “系统,系统……”陈婉紃用意念呼叫系统。 脑海中电流噼啪乱响,系统像是能量耗尽前的挣扎: “宿主你的想法很危险,每一世失败,都要清零重来,这一次是出了个意外,哔哔哔——”说到关键处,系统能量耗尽,陷入沉眠。 系统没有来得及告诉陈婉紃的是,上一世有人以命换命想要救她,虽然没有成功,却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扰乱了第二世的开启。 这些陈婉紃不知道,她被送回了第一世的十七岁零九十天,之后的记忆被清零,她不记得了。 外面的惊雷暴雨渐渐小了,陈婉紃昏昏沉沉睡去又醒来,窗外安静了,雨停了。 谯楼的报时鼓“咚咚”敲响,鼓声紧一声慢一声响了五声,隆隆鼓声弥漫整个县城。这是亮更鼓,向全县官民报时,五点了,天明了。 对于诗书耕读传家的陈家,亮更鼓,意味着该起床了。 大清早天还没有亮透,就要起床,日日如此,年年如此,不分冬夏秋春。 陈婉紃抱着被子痛苦地滚了几滚,才万般无奈地抱膝坐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出了一会儿神,给自己最后几分钟自由随性。 时间到,属于陈婉紃自己的时间结束。 她撩开床帐,虽一夜难眠,雪白的面孔上却不见憔悴,柔黑的眼眸蕴着浅笑。她眉眼生得极为姣媚,却丰神秀洁、蔼然春风,让人只觉一派书香闺秀的清丽,不敢生出它想。 推开厢房门,吸一口雨后微凉的空气,陈婉紃不由紧了紧身上窄袖细布夹袄,抬头望了望,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四小姐,起来啦,洗脸水兑好了,老婆子这就端进去。”刘妈听到响声,从厨房探出头说了声,便端着一盆温热的洗脸水,送进西厢房。 陈婉紃洗了脸,简单地梳了头发,插了一支木簪,进了厨房。 刘妈是陈家雇的仆妇,做洒扫、洗衣、烧火等粗活,烧饭做菜这种细活儿还得陈家女眷操持。 阳湖陈氏乃南直隶的缙绅大族,但是他们这一支是分支。陈婉紃的祖父早逝,留下孤儿寡母,陈婉紃的祖母将三个年幼的孩子抚养长大,受尽磨难。 陈家世代诗书,子弟全力走科举之路。 然而科举这条路却是极为艰难残酷的。 陈婉紃的伯父资性敏慧,小小年纪就在陈氏家塾出了名,被族中长辈视为读书种子。十六岁阳湖县县考取了第一名案首,常州府府考又取了第一名,第二年到南直隶应天府南京城参加院试,由提督南直隶学政准准又取了案首第一名。 县试、府试、院试全都为第一,称为“小三元”。 还是十七岁的俊秀少年。 天下科举兴盛江南为第一,陈婉紃的伯父霎时名扬江南。 然而,或许是天妒英才,陈婉紃的伯父以县试、府试、院试皆第一的威名考中秀才,乡试却连连受挫。终于在第三次乡试时以第十一名取中举人。 此时距他考中秀才已足足过了九年。 考中举人之后,陈婉紃的伯父每逢大比之年,都要北上京城,却每次都名落孙山。 如今已年过半百。 陈婉紃的父亲也考中了秀才,却也蹉跎于乡试。 堂兄亦是被称作读书种子,不到二十岁便是秀才。伯父怕堂兄步他后尘,不让堂兄早早考乡试,而是带着堂兄一起进京,让他开阔眼界、长了见识后再赴南京参加江南乡试。 在科举这种残酷的零和博弈游戏中,不仅要求应考的士子资质出众,更要士子的家庭钱财上倾力支持。 陈家的银钱,首要是供一名举人、两位秀才连年科举。其次是祖母,其他人排在后面。 这次会试,伯父志在必得,陈家倾囊以尽,将家里积存的银两几乎全部给伯父带上。 一大家子女眷,为了节省雇仆人的费用,每日饭食由儿媳、孙女们轮番操持。 今日便轮到了陈婉紃。 陈家祖母不重口腹之欲,一日三餐,都很简淡。一般早饭都是焖一锅菜饭,配一碗时令的汤。 “四小姐,按照你的吩咐,米淘净后我就用清水浸泡了,现在有半个时辰了。”刘妈满面堆笑地说。 几位奶奶、小姐中,轮到四小姐操持家务细活时,刘妈最欢喜。 这倒不是四小姐手最巧、最利索。四小姐也不是最讲究的。论心灵手巧,没人比得上二小姐。论嘴刁,三小姐数第二没人敢得第一。 但是四小姐是最爱惜人的,不论是她自个还是别人。 四小姐说每日用的水是从深井里打的,寒浸浸的冻骨头。四小姐一向懂事,也不像三小姐讲究吃穿,惟独对自个身子骨在意万分,非得说冷水浸泡多了伤身。 在北边给人做幕僚的二老爷喜欢摆弄一些稀奇古怪的物件,二老爷一次回家特特带回几大袋子黑魆魆的东西。说是煤块,京城里的小门小户和饭铺茶房烧水煮饭都用煤块。 在他们阳湖县却没见人用过,一摸一手黑,很难洗净,众人都不愿碰。 仙女儿似的四小姐,也不嫌脏,又是黄泥又是黑黢黢的煤块,日日抓摸,弄出了带眼的煤饼子。她又让二老爷把烧炭煮茶的风炉子拿去铁匠铺改动,打了个怪模怪样的长筒子和铁炉子。 把那带眼的煤饼子,放进铁炉子,下边燃一个,上面盖一个,一夜都不熄灭。一日十二个时辰都有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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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口不太好,她默默吃了几口饭,目光不由散漫落在旁人身上。 她突然发觉大伯母嘴角起了一圈火燎泡,人愣愣的,筷子差点插进鼻孔里,一副上火失神的样子。三姐姐手里的饭碗一口没动,着急地盯着大伯母。 她们母女俩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虑不堪。 “老太太,河南归德卫指挥使高大人前来拜访。”门房张伯双手捧着红锦拜贴,进来通传。 “河南归德卫指挥使?”老太太起身接过拜帖,一脸的疑惑不解。 “母亲,”大太太猛地起身,险些带翻她坐的凳子,一屋子的人不由地都望向她,“儿媳有桩事要禀报母亲。” 老太太让她吓一跳,顾不得看拜帖,连忙问什么事。 “三丫头的亲事定了,”大太太声音急促地说道,“我娘家弟弟亲自做的媒,即日就要行聘礼……” 大太太说得慌里慌张、颠三倒四,还当着孩子们的面,老太太又生气又疑惑,“这是说这些话的场合吗?” 大太太面红耳赤,她知道自己失态了,可为了女儿的终身,她必须说,“母亲,儿媳知错,儿媳只是想禀报母亲三丫头已聘了人。” 说完,大太太看了陈婉紃一眼,满脸的如释重负,以及几分抱歉和怜悯。 陈婉紃悚然一惊,大伯母为何如此看她? 2. 第2章 老太太盯着大太太看了好一会儿,大太太鬓角鼻尖渗出密密汗珠。三小姐淑绘紧紧攥着大太太的衣袖,低着头不敢看祖母。 明知大儿媳和三孙女有事隐瞒,老太太瞥见手里华丽的红锦拜帖,门外有贵客拜访,眼下不是逼问她们的时候。 “归德卫指挥使高……”老太太默念一遍,这高家不是陈家来往亲密的亲朋戚友,怎么突然登门拜访? “高!” 老太太忽然心中一动。多年前,老大在河南开封府大梁书院讲学时生了病,她得了信带着儿媳、孙女急急赶去照料。 那年夏天雨水大,黄河浪高水大,行不得船。她焦虑儿子病情,弃了船雇了车马改走陆路。 不想,为了多赶几里路,错过宿头,等天色黑透,四下一望,进了一片密林,不见有个村庄。猛听得一阵呼哨,一伙匪盗手持棍棒砍刀狞笑着围拢过来。 眼见一家妇孺的命要丧在它乡。 绝望之中,听得马蹄隆隆,数名身披铠甲的军士出现在眼前。当头着甲胄的军官一箭射中冲在最前边的匪徒心窝,双方一阵血战,直到盗匪头子被砍成两段,那伙匪盗没了主心骨才四散逃走。 陈家妇孺性命得保。 老太太记得救她们命的军官姓高。 事后老大病情痊愈,他是陈家的顶梁柱,又是举人老爷,备受开封大梁书院器重的贤儒。答谢救命之恩的事情,老太太自然全都交给了大老爷。 南直隶常州府阳湖县与河南归德卫相距甚远,这些年两家并未有来往,怎么今日高大人突然上门拜访? 纵然满心疑惑,但救命之恩乃是天大恩情。老太太这些思虑只是电光石火的刹那,已起身吩咐门房张伯:“恭请高大人到厅里。” 老太太一起身,小辈们都站了起来,二小姐德绢急忙拉起走神的陈婉紃。 陈婉紃一心琢磨大伯母看她的那个眼神的含义,没有注意到祖母已起身,她对二姐笑了笑。 “四妹,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看你脸色有些发白。”二小姐德绢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小声问。 “二姐,你说归德卫的指挥使怎么突然来咱们家拜访?”陈婉紃有种不好的预感。 二小姐德绢摇了摇头,“不曾听过有这家亲戚。” 老太太一走,大太太立即带着三小姐、大奶奶离开。陈婉紃急切想要多打探点消息,可她母亲二太太最重规矩,她不敢让母亲知道她的小心思。 “可能晚上着了凉。”陈婉紃微微蹙眉。 二小姐德绢疼爱这个妹妹,见她这副可怜样儿,心疼得不得了,“你回房再躺会儿,我去给你熬碗姜汤。” 见自家二姐挺着隆起的肚子,陈婉紃良心受到小小谴责,“没那么严重,二姐姐,我自己去厨房熬姜汤。” 二小姐还要再劝,二太太看了看两姐妹,微微叹气,“绢儿,让你妹妹自己安排吧。” “紃儿,你是个机灵孩子,有点分寸。” 陈婉紃和二太太对视一眼,总觉得被她母亲看穿了小心思。 “刘妈,你打理收拾饭厅。绢儿,你看着弟弟读书。紃儿,你去厨房吧。”二太太安排完,径直去了大房院里。 门房张伯进厨房催茶,见只有四小姐陈婉紃一人,稍稍一愣,也未多想。 “张伯,那位归德卫指挥使带了多少人来?神色如何?”陈婉紃将水壶坐在风炉上烧水,一边取出今年的新茶叶,一边问张伯。 “四小姐,咱们府上是读书人,咱们阳湖的县太爷、常州府的知府老爷,我也跟着大老爷见过。这归德卫指挥使是武臣,品级该怎么看呢?这位高老爷戴着乌纱,穿着圆领,胸前绣着老虎,可威风了。” 绣着老虎的补子,这是三品武臣,陈婉紃默默想着。这些官场上的基本常识,二老爷教过她。 “不过,这位高老爷对咱们老太太恭敬着呢。见了咱们老太太,就让小厮放下红毡毯,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头。” “带了好些人,抬着箱子、捧着盒子,阵势排场极了……” 张伯越说,陈婉紃越觉出事情不对。 泡好了茶,张伯猛地拍了拍脑门,“外面叫的点心怕是要送来了。四小姐,烦你先端茶到大厅门口,我去门外接点心。” 陈婉紃自然同意。 一路走到前院,陈婉紃立在大厅门口,厅里那位高大人声音洪亮。他的官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为了让南直隶的老太太听懂,语速放得极慢,厅外的陈婉紃听得毫不费力。 这位归德卫指挥使高大人以年侄小辈自居,口口声声钦慕陈家书香门第、缙绅望族。陈家子弟代代进士及第,举人秀才,文蔚多起,大儒贤士辈出。可谓文星灿烂,熠熠生辉。 又称赞陈家女孩都是贤良淑德的贤媛。 毕竟是女眷,高大人简单夸了一句,便大谈特谈他的“侄子”。如何的年少英秀,如何知书识礼,只为求得一位书香名门的贤媛为妻,至今未定亲。 大厅里老太太忽然一阵大咳,打断那位高大人的话。 陈婉紃一惊,这位高大人今日来拜访,难不成意在求亲。她霎那明白大伯母为何一听归德卫指挥使高大人来访,便那般不顾体面的当着小辈的面说出三姐姐许了人。 对于陈家女儿来说,与高家这等将门世胄结亲,避之如蛇蝎。 门房张伯捧着点心盒子过来,先将点心盒子放在厅外凳子上,接过陈婉紃手上的茶盘。 陈婉紃已探听到这位高大人的来意,沉着一颗心,慢慢回到后院。 陈家只有四位小姐,大小姐文缇、三小姐淑绘是长房所出。二小姐德绢、四小姐婉紃是二房的。大老爷和二老爷都是只有嫡妻,没有妾室。 大小姐文缇不仅是陈家的长孙女,也是陈家头一个孙辈。自小生得粉妆玉琢、冰雪聪明,不仅老太太视为心头宝,大老爷、大太太也将长女爱如掌中珍。 刚长到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就有媒人登门。 等到大小姐文缇及笄,大老爷千挑万选,为长女择了一位高门巨室的少年为婿。 想起大堂姐,陈婉紃记忆有些模糊。大堂姐比她大了十多岁,年龄差太大,两人没有太多交往。 可她永远记得大堂姐十七岁出嫁时,那凤冠霞帔、艳色夺人的少女,拜别亲人时,眼中滚出泪珠,却又在转瞬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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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爷名利心不重,有一腔赤子之心。有一年陈家的孩子都染上了时疾,大夫只说城中染疫的孩童极多,个人有个人的造化。他听了不高兴,从此潜心学医。 陈家的儿女中,性情与二老爷最相投的便是四小姐婉紃。二老爷疼爱这个灵气逼人的女儿,不舍得将她嫁入旁人家里。怕她受苦,又不愿委屈她,一心想为她择一个无可挑剔,且同意婚后住在岳家的夫婿。 能为二小姐德绢挑到萧肇已然幸运,又哪能那么容易为婉紃择到更好的夫婿。 如此陈婉紃年过十七,尚未定亲。 陈婉紃倒是无所谓,这年代,嫁人如闯生死阵,她巴不得一辈子不嫁。 千算万算,万万想不到,突然闯来一个归德卫指挥使高大人,挟救命之恩,为侄求亲。 且不说南直隶常州府与河南路途遥远,只说本朝承平近百年,世袭武将们的名声已然烂透了。 放荡骄奢、声色犬马。 陈家世代书香、翰墨诗礼养出的清雅闺秀,怎么能嫁入这种人家。 大堂姐嫁的南京上元高门,亦是以科举起家的望族,结局尚且那般惨烈。 难怪大伯母不顾体面,用娘家相压,也要将三堂姐淑绘匆匆许聘。 如此一来,陈家尚未许人的小姐,只剩下了她陈婉紃。 陈婉紃仰头对着苍天深深叹气,难道她上一世就是因为这桩亲事才惨死,导致她任务失败重来? 3. 第3章 常州府码头,管船的搭上跳板,高府小厮小声提醒自家老爷码头到了,该下船了。 换了一身便服的归德卫指挥使高昌神色愤愤不悦。 在陈家大厅,任他伏低做小,陈家老太太一味装聋作哑,不肯收下他带去的礼物。 虽说如今文贵武贱,可他们高家祖上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开国功臣,敕封世袭指挥,富贵已近百年。 陈家虽然世代书香,比之高家的锦绣华堂,简直称得上清贫如洗。 这位高昌高大人虽顶着归德卫指挥使的官职,官场经验却很匮乏,因他这官职的来历,大有说道。 关于世袭武官袭替,本朝开国太祖诏令:“凡大小武官亡故、老疾、征伤,以嫡长男承袭。嫡长男有故,则嫡长孙承袭。无嫡长子孙,则次嫡承袭。无次嫡则庶长子孙承袭。无嫡长子孙,则嫡庶子孙俱无者,方许应继弟侄。”① 根据这个诏令,世袭武官的嫡长子孙拥有无可争议的优先的承袭权。 而高昌大人并非嫡长子,他上面有一位一母同胞的长兄,他的长兄才是他的父亲悉心培养的继承人。 前些年海上多事,倭子、海贼沿岸杀掠,朝廷震怒。为了剿倭,调内地卫所兵到南边沿海地方协助杀贼。 高昌大人的父亲时任归德卫管事指挥,高老指挥奉命点齐兵将开往南方。高昌大人的长兄心疼老父,顾不得妻子刚生了儿子,随父出征。 但归德卫兵将生于河南内陆,北人不善水战,且又是远途而来的客军,连当地人的话都听不懂。 倭子、海贼泯灭人性,残暴如兽,掳掠烧杀,甚至将幼儿扎在枪尖上,看他嚎哭挣命取乐。高老指挥恨得睚眦俱裂,挥刀冲向倭贼。 一场血战下来,归德卫的兵将与友军失去了联络,孤立无援。 高昌的长兄为父亲挡了一箭,死在了当地。等当地卫所兵赶来救援,高老指挥已成了一个血人。 高老指挥捡回一条命,却也残了一条腿,无法再任事。 根据本朝律令,高老指挥征伤残疾,须以嫡长男承袭替职。但他的长子为了救他,死在了南边。天幸长子留下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嫡孙,按律则由这个嫡孙袭替。 但这个襁褓中的嫡孙,一个还在吃奶的奶娃娃,显然不能上阵杀敌。 本朝武官自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卫镇抚、正千户至副千户、所镇抚、百户、试百户,称为世官九等。 所谓“世官”,是指这些武职皆可世袭。 本朝太祖、太宗时战事频繁,武官死伤极大,常有武官战死、伤残,袭职子孙年幼的情况。战场等着用人,奶娃娃们又不能上阵,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朝廷便出了个“借职”的办法。 即当武官亡故、老疾、征伤,而嫡长子、孙年幼时,允许由已长大成人的庶子、弟弟或侄子等人暂时借袭武职,待嫡长子、孙长大出幼时,再退还职事。 高昌这个归德卫指挥使的职位,全称应是“借职归德卫指挥使高昌”。即等他的侄子长大出幼,这个职位要还给他的侄子。 高老指挥只有两个儿子,精心培养的长子身死,仅剩的儿子高昌生性懦弱。得了借职指挥使的职衔,头一次跟着去剿匪,刚见了血吓得软成一滩泥。再一听要去杀倭贼,哭着喊着不肯去。 虽看不上这个儿子,高老指挥却不能再失去这个仅剩的儿子。拼了老脸,使了无数银子,上下打点,让这个儿子做了带俸指挥使。即只拿俸禄,没有职事的指挥使。 如此一来,高昌顶着指挥使的名头,白白领着俸禄,什么事都不用做,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至于带俸指挥使,没有职事,不能管事,久而久之也没有了权力。时日一久,将要给家族带来什么忧患,高昌全不关心。反正他爹高老指挥还在呢。 这些年精心维护与陈家大老爷的关系,甚至为了与陈家结亲,求娶陈家女儿,不惜以救命之恩相挟,这些事都是高老指挥的意思。 对他的老父亲,高昌内心里发憷,不敢违令。 这次为了在陈家老太太面前留个好印象,高昌将高老指挥请归德卫学的训导写的文词,点灯熬油的背进肚子里。对于只略略识几个字,一拿书就头疼的高昌来说,简直吃尽了这辈子都没吃过的苦头。 可饶是如此,陈家老太太就是不肯收他带的礼物,不肯吐口允下这桩亲事。 高昌闷着一肚子气,脚下不觉用力,走到跳板中间时,跳板不由得忽闪起来。高昌腿一哆嗦,身子一晃,惊叫一声,扑通掉进河里。 运河里的水倒不湍急,可高昌不会水,在水里狼狈地挣扎。 “救命啊,我家老爷掉水里了。”小厮尖叫。 管船的、掌舵的等水手,知道这位老爷有官职在身。甭管文官、武官,在他们老百姓眼里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慌得连忙跳水里去救。 码头上等着迎候高昌的一行人也一阵骚动。 “二爷,老爷落水了!” 为首的年轻男子,穿一领天蓝宁绸道袍,身量高大,负手站定,腰直背挺,极为英武。 高昌被四五个水手推着靠了岸,年轻男子眉头几乎不可见的轻皱了一下,伸手将高昌拽上了岸。 他在高昌背上拍打了几下,高昌肠胃翻涌,趴跪在地上,连咳带吐,仿佛眼睛、鼻子、耳朵都在往外冒水。吐完水他难受得瘫在地上,呻吟不绝。 年轻男子心急如焚,急切地想要知道陈家的态度,他在掌心狠狠掐了一记,逼迫自己忍耐。 “父……亲,你怎么样?” 他口中说着关切的话语,却眼神冷峻,面无表情。 高昌睁开耷拉的眼皮,摆摆手,吩咐小厮扶他进轿,“赶紧回去。” 这对父子彼此冷漠的诡异。 高家在常州府衙东边租下一整座大花园,这座花园原是一家缙绅家的。后来这家没落了,子孙们将祖上留下的铺子、房屋,卖的卖,租的租。 这座大花园卖价太高,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主顾,高家南下江南,手里有的是银子,将整座花园都租了下来。 石山、楼台、湖水、画廊,这座江南园林富贵而不俗气,高老指挥十分喜爱。 时值春尽,虽已红消香淡,但湖中微光澹荡,弱柳婆娑。高家二爷高崇却对眼前美景视而不见,他心中的焦躁如燎原烈火,焚烧他的理智。 他名义上的“爹”——高昌,今日去陈家求亲,是为谁求的? 太阳穿透一层薄云,直直地照着,高崇低头,看到自己的影子。 英俊的面庞浮起一抹凛冽的笑,“我还活着。” 笑容短促,转瞬即逝。 上辈子明明死了,怎么一睁眼回到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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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高老指挥是否发现过蛛丝马迹,但长子已死,长媳也死了,他默认了。 上辈子,他们瞒得密不透风,高崇从未怀疑过他的身世。 高崇生性豁达洒脱,弓马娴熟,打小便是归德卫孩子头,一呼百诺。 归德卫卫衙管事的见任指挥同知、指挥佥事,见了高老指挥就夸他生了个好孙儿,不愧将门之子英雄种。 但不论他在外面多得人喜爱,进了家门,父母只疼爱“堂兄”,对他只有厌恶。高崇伤透了心,只以为与父母无缘,全然不知他根本不是他们的孩子。 伤着伤着,高崇也习惯了。 他对于高家的一切,世袭指挥使也好、荣华富贵也罢,看得都很淡。 直到那年他跟着祖父的家丁,从匪盗中救了一家人,他手臂上挨了一刀,血流不止。 这点伤,高崇全没放在心上。 高家的家丁们也都习惯了,顺手给他包扎了便算了。 可一个小姑娘从马车上下来,拎着一个精致的小药箱,径直走到他面前。 “哥哥,你受伤了。” 小姑娘抓住他的手腕,用帕子擦净他手上的血,连指缝和指尖都擦的干干净净。 她碰他的那一瞬,高崇像是被点了穴,看着那块素净洁白的白绸子手帕,又是血又是土,染得一片肮脏。他低头垂目,一动不动。 马车上有人急促地呼喊,小姑娘擦净高崇的手,朝他轻轻地行了一个万福礼,“谢谢哥哥救命之恩”,提起裙摆脚步轻盈地跑向马车。 把小药箱留给了高崇。 高崇把小药箱抱在怀里。 回到高家,高崇放下三层床帐,小心地打开小药箱。里面瓶瓶罐罐放了不少的药,每一个瓶罐上都贴着一张笺纸,写着药名、用法、用量等等。 笺纸上的字很美很美,小小的,娟秀柔婉。不爱读书、不喜练字,一向以一身勇力自负的高崇平生头一次感到羞惭。 这就是世代书香养出的大家闺秀吗? 他想读书了。 将门长大的少年懵懂中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那个小姑娘的身影也深深地刻在了小少年高崇的心里。 4. 第4章 高老指挥越发衰迈,不管他对高昌多么不满,可高昌终究是他仅剩的儿子。高昌夫妇“狸猫换太子”,用亲生儿子充作侄子,待长大成人出幼,到京城比试弓马合格后袭职。 这些,他都默认了。 而对于高昌夫妇名义上的“儿子”,实际才是他长子留下的唯一血脉高崇,高老指挥只能对不住他了。 为了补偿,为了高崇的前途,高老指挥苦心竭力,想出了一个办法。向江南大族陈家求亲,为高崇娶一位世代书香家的贤媛。 承平日久,武官的权力越来越小,而文臣的地位越来越贵重。 陈家科第蝉联,累世簪缨,高崇娶了陈家的女儿,弃武从文,有了岳家的扶持,想必能得个功名。 进士、举人,高老指挥不敢想。高崇若是能得个秀才,有了生员的身份,再有一份分得的丰厚家产,想必能安富尊荣地过一辈子了。高老指挥觉得他闭了眼敢见他的长子了。 高老指挥打算的好,惟独漏算了人心。他年迈体衰,又受伤残疾,一路舟车劳顿,肠胃出了毛病,腹泻不止。他生怕拜访陈家时出丑,只能将登门拜访的事情交给高昌。 万万没想到,高昌又一次阳奉阴违,替自己名义上的侄子,实际上的亲生儿子求娶陈家女儿。 高昌先抢侄儿的世袭指挥使,再抢侄儿的姻缘。 高崇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放在心里多年的姑娘许给他的“堂兄”,那个放荡无耻的下流东西。 上一世,高崇被蒙在鼓里,他能够忍受“父母”的虐待,能够忍受“堂兄”的折辱。 惟独不能忍受心爱的姑娘被折磨。 他用自己的办法默默的护着她。 她听说了那个人做的事,她那么清雅出尘的姑娘怎么受得了那种淫猥肮脏,她在喜轿中痛哭,哭得几乎晕厥。 等喜轿终于到达归德,迎面而来的却是一片丧白。 喜堂变灵堂。 她从此成为孀妇。 也自此成了他的“长嫂”。 一年又一年,高崇凭着立下的赫赫战功,挣得了武臣所能争得的富贵官爵与显赫荣华,可他始终未娶。 他将那刻骨铭心的情愫竭力压抑在心底,无人窥知。 尤其是他的“长嫂”,浑然不觉。敬他、尊他,只将他待为亲弟。 甚至到了那天,他的“长嫂”将他的身世之谜解开,他报复尽了所有的仇人。可还是不够,积郁难消的仇恨烈火在他浑身上下飞扬腾蹿,只因那一句—— “一日为嫂,终身为嫂,吾弟休得胡言,否者将置我与何地!惟愿吾弟择配淑女,子孙满堂……” 上天垂怜,他竟然返阳复生。这一世,高昌那对狗男女休想再愚弄他。 “二爷,”一个小厮飞跑过来,气喘吁吁,“老太爷醒了,让你过去。” 高崇微微点头,快步走到了老太爷住的院子。 老太爷住的院子叫做迎晖阁,四月晴明,牡丹盛放,赏牡丹迎晖阁最佳。 眼前姚黄魏紫盛放,蜂声蝶影,高崇视而不见,径直进了高老指挥房间。 “爷爷。” 高老指挥靠着一摞软枕,半坐半卧在榻上,手里颤巍巍地拿着一张礼单,虚弱的声音发急,“陈家不肯收下礼物?” “爹,”高昌换掉了湿衣,头发还没干,披着发,穿着家常小褂,很是激动,“依我看,陈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是江南簪缨大族,诗书世家,他们家只是旁支。家里穷酸得很,将来肯定置办不了丰厚的嫁妆,这门亲不结也罢。” “混账!” 高老指挥气急,抄起身旁的一个冰纹青瓷盖碗砸了过去,“除了吃喝玩乐,你懂什么?开国时咱们武臣是什么地位,现在又是什么地位?” “太祖、太宗朝,咱们卫所辖下的军户、屯田,全归卫衙管着,州县官一个手指头都甭想插进来。屯户多少人、屯田多少亩,征解多少粮、银,咱们卫衙直接报给都司衙门,连布政司、按察司都不用理会。可现在呢?” 高老指挥喘了一口气,“布、按两司和州县衙门管不了卫所,可朝中还有都察院,都察院里的御史们全是进士出身。科道言官最受皇上器重,皇上御笔敕书,都察院派出的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上至藩王,下至州县卫所,都得受巡按御史考察、举劾,巡按御史按临所至,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尤其是对咱们武臣,这些年御史们左一道奏疏,右一道奏请,说咱们武臣贪暴骄纵,子孙擅作威福。说得多了,皇上便信了他们。如今更是让巡按御史专门访察将官,到了年底统一会奏处治。咱们武将,世官九等,指挥使正三品,指挥同知从三品,指挥佥事正四品,连最低一级的所镇抚、试百户都是从六品。” “那你知道巡按御史的品级是几级吗?”高老指挥指着高昌斥问。 刚刚躲过茶杯的高昌像是被小瞧了,他能连巡按御史的品级都不知道吗,高声答:“正七品。” “正七品,”高老指挥冷笑,“区区正七品的文臣,多少三品、四品的武将跪在他脚下乞饶!文贵武贱,也只有你这个蠢东西,看不出这门亲事是咱们家高攀。” 高昌被高老指挥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恼羞成怒,他不敢对高老指挥犟嘴,只恶狠狠盯着高崇。 “你看他做什么?”高老指挥气得上不来气,猛咳起来,“滚去想办法,陈家这门亲事一定要结下。” 高昌如蒙大赦,抬脚就走。 高崇上前给高老指挥拍背,高老指挥咳声稍止,看着高崇,满目慈爱,“放心,爷爷一定要为你结下这门好亲。” 许是刚刚透支了精神,高老指挥没说几句话,眼皮就又黏在一起。高崇悄声走出房间。 毫无疑问,祖父是疼爱他的。 可默认了高昌的行为的也是祖父。 所谓疼爱,也分等级的。 高崇面上泛起一丝冷诮的笑,这种黏黏糊糊的疼爱,憋屈又不痛快。 将高老指挥抛掷脑后,高崇回房取了两锭银子,交给心腹小厮,去探听高昌院子里的动静。 “老爷回去后骂骂咧咧的,说‘谁爱受气谁去,老子才不去受那鸟气’。”小厮颇能干,很快打探到了消息。 过了几天,高昌确实只一味糊弄高老指挥,不再去陈家,显然是对这门亲事不再热衷。 高崇慢慢放了心。 只要高昌不掺和,等高老指挥病一好,亲自登门向陈家求亲便好了。 至于上一世,高昌为何替他的亲生儿子求亲,抢了他的姻缘。其中缘由,高崇得知真相报复高昌,高昌临死之前说他欢喜太过,让他看了刺眼。 故而,这些天,高崇在高昌面前神色都是淡淡的。 可高老指挥的病不仅未好,腹泻之疾更甚。高昌只会唉声叹气。高崇四处打探名医,备厚礼请来诊视。 高老指挥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眼见自己的病一日比一日重,心头害怕,不敢离人。日夜都要高崇在他院子里守护。 转眼过了四月十五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5873|2005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四月十五日,乃是京城会试放榜日。 陈家大老爷今科能否高中,便看四月十五日的杏榜,是否榜上有名。 原本,这是陈家最大的事情,阳湖陈家上上下下都要翘首以盼。 可,自从那位归德卫指挥使高大人拜访之后,所有人都顾不上这件事了。 大太太的娘家弟弟六年前中了进士,没能进入翰林院,发送到了浙江布政司观政。熬了一两年,等到了衢州府江山县县令有缺,便授了江山县县令。 兢兢业业任满了三年,考核得了优等,在地方上名声极好,满心指望朝廷能把他行取至京,充当京官。 不敢奢望进都察院,能进六部做个主事他也心满意足了。与知县这等繁琐至极,与各方人等应酬的焦头烂额的地方官相比,在京作京官清闲又荣耀。 谁知,一纸任命下来,命他赴鄞县仍任县令。 大太太的弟弟气得倒仰。只因殿试时名次低了,考不上庶吉士,进不了翰林院也就算了,连个京官都当不了吗? 同样是官,翰林院、都察院、六部等京官是金马玉堂、木天清华。他们这些州县官却被称为风尘俗吏。简直气煞人也! 这一气气狠了,大太太的弟弟病了一场,名利心也灰了,索性告病回乡。 此时,这位大太太的弟弟,三小姐淑绘的亲舅舅,正辞了官闲住在家里。 大太太与这个弟弟是一母同胞,姐弟俩感情深厚。大太太带着淑绘回到娘家,哭得泪人一样,口中淑绘、文缇叫个不停,招惹得一众人都跟着掉泪。 问清了缘由,三小姐淑绘的舅舅当即打了包票,绝不让仅剩的这个外甥女远嫁。 但时间紧急,来不及挑来挑去。淑绘舅母家的内侄与淑绘年龄相当,读书也不错。家里虽不甚富裕,人也木讷了些,家里人都是敦厚淳善的。他亲自做媒,立即定下这门亲。 若是往常,大太太定要挑嫌对方容貌差了些。可现在,顾不上了。 两家急急的过茶下聘,等到了四月十五,淑绘的亲事已是定下了。 若是有人多嘴说一句,要不要等大老爷回家,大太太立马横眉竖目,“这是淑绘的亲舅舅做的媒,亲娘舅难道会害她!” 更何况,这个亲舅舅还是位进士大老爷。 陈老太太眼见大太太鬼撵着似的给三丫头订了亲,猜出归德府高家定有什么不妥之处。可就是撬不开大太太的嘴,又气又急,病倒了。 二太太那天从大太太房里回来,晚上坐了半宿,第二天就找人给二老爷送信。 二老爷功名利禄之心不重,儿女骨肉之情却是看得极重,这件事必得告知他。 一大家子不得安宁,漩涡中心处的陈婉紃竟安之若素,不曾抱怨过一句。 可她肉眼可见的清瘦了下去,每日晨起,眼皮泛着微红,她自己反而劝老太太不要担心。 她越是这样,二太太、二小姐德绢、老太太越是心疼不已。 以至于这日天色未明,忽听得门外人声喧嚷,把门敲打得擂鼓一般,一家人全都惊恐不已。 直到门房张伯听得有人嚷嚷报喜,颤抖着打开大门。 “捷报:贵府新贵人陈相公名竑,得中第七名进士。稳步玉堂!” 两个穿着一身喜庆红衣的报子,手持报条,一见陈老太太,便叩头道喜。 大老爷高中进士了! 陈家霎那沸腾。 这个喜信,迅速地传遍了阳湖县城,传到常州府,也传入了高昌的耳中。 5. 第5章 高老指挥的病越来越重,高崇打听到苏州有位祖代名医,医术高超、手到病除。 只是这位名医架子极大,家丁小厮们都请不来,高崇只得亲自去苏州。 陈家大老爷高中进士的喜信报来时,高崇正在赶往苏州的船上。 高昌得了消息,跳了起来,“陈家大老爷以后就是进士老爷了,第七名啊,乖乖,指定得是位翰林老爷。” 不用高老指挥催,高昌自己备了厚礼,找人写了礼单,换上官服,命人抬着礼盒,浩浩荡荡地再次去了陈府。 救命之恩乃是天大的恩情,再不愿将孙女嫁入高家,陈老太太也得客客气气地接待高昌。 这一次,高昌比第一次来还要客气,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恭喜陈家大老爷高中进士。 “老太太,不瞒您说,我那个……侄子,生得一表人才,潇洒风流。他是我们高家的应袭舍人,等几年进了京比试过弓马,这归德卫指挥使就由他袭授了。令孙女一嫁入高家,就能得朝廷封的三品诰命……” 高昌将自家侄儿一通吹嘘。 陈老太太静静陪坐倾听,始终没有吐口,却也不能一口回绝。 “高大人,儿女终身大事,自古便由父母做主。再过几天,等她们的父亲回来,再与贵府商议。” 得了这句话,高昌已然满足,软磨硬泡的逼着陈老太太收了礼物,洋洋自得地离了陈家。 陈家二老爷陈端与陈家大爷陈鹏前后脚赶回阳湖。 “母亲。” “祖母。” 叔侄两人一进了家门,都先去老太太房里行礼问安。 一接到自家夫人的信,陈端急急请了假,把手里的活交给二女婿萧肇,雇了快船,从临清匆匆赶回家。 陈鹏是得了父亲陈竑的令,从京城赶回来的。 陈端见母亲身体没有大碍,舒了一口大气,顾不得问大哥考中进士的详情,抓着侄儿陈鹏劈头就问:“鹏儿,高家上门求亲的事,你父亲知道不知道?他有没有办法?” 陈鹏一回来直奔祖母院子,尚且不知大太太与他舅舅已给三妹淑绘订了亲,未及细想叔叔的异样,张口回答:“父亲命我回来,就是为着筹办妹妹与高家大爷的亲事的。” 他话音一落,屋子里霎时间一片安静。 大太太险些晕过去。 陈婉紃眼眸一闪,碰了碰二小姐德绢。 德绢一惊回神,立即问道:“大哥,伯父说的是哪位妹妹,可是三妹妹?” “当……” “鹏儿,”大太太忽然冲上去抓住陈鹏的胳膊,“淑绘已经订亲了,聘礼都收了,怎么能再与高家议亲!你父亲说的肯定不是淑绘。” 陈鹏懵了,他看了看祖母,又看了看二叔、二婶母,再看了看母亲,一时间心思电转。 意识到有大事发生,陈鹏顿时闭嘴,不再多说一个字。 差了一步,陈婉紃无声地叹了口气,以堂兄的聪敏,休想再诈他。 即便那层窗户纸没有捅开,陈家众人心里都有了数。 与高家的亲事,大老爷是知道的,甚至是应允的。按照大老爷的安排,原本要与高家联姻的是大老爷的亲生女儿三小姐淑绘。 大太太却不愿意。 她大约是提前得了信,趁着老太太、二太太她们蒙在鼓里,与她的娘家弟弟一道给淑绘定了亲。 瞒着大老爷,先斩后奏,生米煮成了熟饭。 一女不二聘,更何况大老爷刚刚高中进士,即将步入官场,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大老爷只能认了。 而能与高家联姻的,只剩下陈婉紃。 陈老太太跌坐在榻上,目光直直盯着面前的窗户。大爷陈鹏垂头不语,二太太将手里的帕子攥成了麻花。 大老爷是陈家的天,陈家一大家子人都活在他的羽翼下,他决定了的事,其他人再委屈,到最后也只能屈服。 可陈婉紃不甘。 最起码,她不甘心就这么乖乖地任命服从。 “四妹!” 陈婉紃突然摇晃趔趄,眼见就要摔在地上,二小姐德绢凄声喊叫。 二老爷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了女儿,“紃儿。” 陈婉紃倒在二老爷臂弯,苍白的脸上晕着几滴泪,盈盈闪烁,“爹爹,女儿不孝,让您操心了。” 二老爷眼圈红了又红,呜呜痛哭,“紃儿,乖女,爹不会让你进火坑的,爹不答应。” 说完,二老爷让二小姐将陈婉紃扶回房里。 “绢儿,扶紃儿去我屋子里,躺床上先歇歇。”陈老太太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见二老爷打发走堂妹,陈鹏何等聪明,立即意识到他们长房的小辈也不适合再留在这儿。轻轻扯了扯大奶奶,拉着三小姐淑绘,对着大太太摇了摇头,悄悄退出。 小辈们都走了。 二老爷突然对着老太太跪下,“娘,高家的大恩,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让我做牛做马我都没有二话。可不能为了报恩,就把咱家的女孩许给高家啊。儿女婚姻不是儿戏,一旦选错了人,就误了孩子一辈子。尤其是女孩儿,要是嫁错了人,落到什么混账秧子、没廉耻的羔子手里,受那些杂七杂八的罪,连命都送掉。” 屋里四人同时想到文缇,陈家的长孙女,嫁人不到两年,怀胎八月时一尸两命。 陈老太太再也忍不住心中悲痛,拍着桌子哭道:“天啊,天啊。我统共四个孙女,偏疼一些的就是缇儿、紃儿。我造了什么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遭罪。” 老太太上了年纪,身体衰弱,眼见要哭晕过去。 二老爷连忙扶住她,可他自己越发痛哭起来。 大太太、二太太更不用说,哭得站不住身,倒在地上。 哭过一场,陈老太太拍了板,一面以她身体有恙不能见客为由,拖着高家,一面等着大老爷从京城回来,这个难题由他来解。 四月二十一日新进士殿试,二十四日传胪唱名,陈家大老爷陈竑位列二甲第三名。 本朝只有殿试三鼎甲,即状元、榜眼、探花,可以直入翰林,授翰林修撰和编修。其他新科进士则必须先考选庶吉士,三年散馆,朝考通过,留在翰林院的授编修、检讨。 庶吉士——翰林——升官——入阁,这是一条最清贵最快捷的光明大道,荣华富贵触手可得。 陈家大老爷虽殿试名次很高,但他有一项极大的劣势,就是他的年龄。 考选庶吉士是有年龄要求的,本朝考选庶吉士一般是在新进士中选年三十而下,才准就试,偶尔年龄放宽至三十五岁以下。 陈家大老爷已年过半百。 按照往年惯例,陈家大老爷连考选的资格都没有。 可今年这科不一样。 当今皇上是位老年天子,今年要过五十的圣寿。内廷司礼监、外朝内阁的内相、阁老们,忖度着圣意,特意以为国储材,比之少壮,更需老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5874|2005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谋国之人为由。今科考选庶吉士不限年龄。 老皇帝果然圣颜大悦。 金纶玉音一句话,陈家大老爷劣势变优势。 陈大老爷熬了这么多年,受了多少能说不能说的苦,一朝高中,功名利禄触手可得。他一腔心血都扑在了考选庶吉士,乃至将来玉堂金马、入阁拜相上。 收到阳湖家里的信,陈大老爷只略蹙了蹙眉,挥毫回了一封洋洋洒洒的长信。 信中暗点弟弟二老爷妇人之见,全不知为家族长远谋划。又骂儿子陈鹏无能,母亲行事有错,身为儿子也要阻拦,不能一味愚孝。 陈大老爷骂完了弟弟、儿子,又苦苦劝慰老太太,说他已中了进士,旁人休想再欺辱陈家。 有他撑腰,陈家的女儿绝不会受委屈,今时不同往日,让老太太不要总想着文缇。 高家富贵,嫁进高家,口咽膏粱,身衣绮罗,不比嫁给穷家素户,整日为了身计家计苦苦撑持强多了。 一言定音,陈家与高家必须联姻,陈家女儿必须嫁给高家嫡长孙——那位将来承袭高家世袭指挥使的高家大爷。 看完陈大老爷的回信,老太太唯有叹气。 二老爷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来。 “祖母、二叔,咱们家祖上传下的在东乡那块二百七十六亩肥田,祖父去世时,族里豪强欺祖母孤儿寡母,将田霸占了去。昨天族里管事的房首,遣管家来拜见,族里要将那块肥田还给咱家,我没理会他。那管家砰砰磕头,把额头都磕肿了。”陈家大爷陈鹏轻声说道。 陈老太太叹气声更重了。 二老爷脸色青中泛红。 那块肥田当年被人谋夺走,险些逼死了他们一家子孤寡。 如今,陈大老爷高中进士,才几天,就被人还回来了,磕头求他们收下。 所谓缙绅大族,人情薄浅如此。所谓大家子弟,一旦失了护恃,过的乃是受尽折辱的日子。 二老爷感激大哥将一大家子护在羽翼下,可这门亲事,他还是不能点头,他不能为了报恩,眼睁睁地看着紃儿进火坑。 “娘,紃儿不是不能吃苦的人,比之膏粱锦绣,她更愿意守在父母膝下,粗茶淡饭。以后我不再进科场了,一心一意作文启师爷,多挣些银子,养活他们娘儿几个。” 二老爷表明了态度,他的女儿,不与高家联姻。 大太太脸色顿时雪白。 她太了解自家夫君的性格了,就算淑绘定了亲,可她还没出嫁,大老爷一怒之下保不齐做出什么事。 她生了两个女儿,文缇死在了高门巨室。淑绘若远嫁给世袭武臣,那种养乐户戏子、□□放荡的武夫,就算忌惮她爹不敢明面上欺负她,暗地里得给她多少气受,她能受得住吗。 淑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这个做娘的,也活不了了。 “二弟,淑绘娇生惯养,性情单纯,她连婉紃的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要是让她远嫁,就是逼她去死。嫂子跪下求你,给淑绘一条活路,给我一条活路吧。”大太太直直地跪在二老爷面前。 二老爷哪里敢受,连忙也跪下。 二太太回过神也跪在了大太太面前。 小辈们更是跪了一地。 “娘,娘。”三小姐淑绘边哭边喊,“当年我又没去开封府,高家救了谁,就该谁嫁进高家。” 当年在路上舟车颠簸,小小年纪服侍照料老太太的是四小姐陈婉紃。 6. 第6章 淑绘的话音一落地,陈家大爷陈鹏脸色倏变,暗道一声不好。 果然,厅里霎时沉寂。 “三妹,闭嘴!”陈鹏连忙定一定神,抢先骂了淑绘。 已是晚了,老太太的脸色越来越沉冷,看向淑绘的眼神满是失望。 “三丫头,我问你,那年你四妹妹是为什么去的开封府?” 三小姐淑绘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愣怔着不知怎么回答。 陈鹏想替妹妹圆场,老太太看向他,“鹏儿,让她自己说。” “是……是为了照料祖母。”淑绘跪在地上,两只手紧张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祖母又是为了什么去开封府?” “是……是……是为了我父亲。”三小姐淑绘已然明白自己犯了大忌,惶恐又慌张。 陈老太太站起身,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淑绘,看了许久,她才轻轻说道:“原来你还知道是为了你父亲!” 老太太的话像是一个耳刮子打在三小姐淑绘脸上,她的脸涨得血红。 厅里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老太太在骂三小姐淑绘不孝。 虽然这些年,老太太青年守寡,受了无尽磨难,对小辈儿慈爱居多,大老爷、二老爷也都不是迂腐之人。 但陈家世代书香,以诗礼传家自傲,向以忠孝节悌教导家中儿孙。 三小姐淑绘可以任性,可以娇蛮,可若是背上个不孝的罪名,立刻就会陷入千夫所指的境地,她这辈子就完了。 淑绘吓得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大太太心疼女儿,却不敢劝。 书香门第的女儿,担不起不孝二字。 陈家大爷陈鹏虽恼自家妹妹没有脑子,口无遮拦,可到底不忍自家母亲焦急。他机敏过人,悄悄看向四小姐婉紃,眼前这个难关,只有四妹能解。 陈婉紃感受到了堂兄乞求的目光。 说实话,祖母一句话让一向颇有些骄纵任性的三姐姐绝望痛哭,目睹眼前场景,她并未感到多少快意,反而凛然震心。 三纲五常、忠孝节义,为了做个合格的书香门第的贤媛闺秀,她把这些东西背得滚瓜烂熟,记得入心入肺。 可陈婉紃有前世的记忆,她再怎么努力,这些东西,也刻入不了她的灵魂。 她这些年,活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露出马脚。 就像眼前,陈婉紃怨大伯母,烦三姐姐淑绘,是因为她们为了自己,抢先逃命,让她去顶高家的婚事。 可她没想到拿“不孝”的罪名压三姐姐。 再说,这桩事真正做主的是大伯父,大伯父只用一封信,就让老太太左右为难,让大伯母、三姐姐慌不择路、体面全无,让她不得不柔弱可怜,用眼泪激发爹爹的爱女之情。 况且,陈婉紃不信祖母真给三姐姐一个不孝的罪名,大伯父高中进士,进士的女儿岂能不孝? 三姐姐到底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年轻脸嫩,吓成这样。 堂兄机敏,也是当局者迷。 陈婉紃迅速在脑中计算利害得失,解了这个困局,对她更有利。 “祖母,”陈婉紃起身上前,拉着老太太的衣袖,小声劝慰,“前几天您就腿疼,站久了伤膝盖,快坐下。” “紃儿,难为你还记得我腿疼。”老太太半是无奈半是顺势,坐了下去。 “那年,你大伯父在开封府得了病,你父亲和你母亲带着二丫头远在北边,我接到信唬得三魂丢了两魄,恨不得插翅飞过去。” 老太太回忆往事,看了大太太一眼,“当时,咱们一家子只留下老幼妇孺。” 大太太赶紧挤出笑。 “老幼妇孺也得往开封府赶啊。你大伯母心疼淑绘,将她送往外祖家。紃儿,你比三丫头还小,我也舍不得带着你舟车奔波,原也要将你送过去一块暂住几天。可你舍不得祖母,说你跟着你爹念了几年医书,祖母腿脚不好,路上你给祖母按摩、揉腿。那么点个小人儿,就一心想着孝顺祖母。” 老太太的声音越说越哽咽,甚至双眼之中隐隐透出了一点泪光,她怕再说下去又要哭一场,仰头叹了口气,将话停住。 陈婉紃也红了眼眶,依然轻声劝解,“祖母大福大贵,有菩萨保佑,一路上纵然遇到危险,都有惊无险。大伯父见了祖母,很快就病愈了。” 青年守寡,养大三个孩子,陈家老太太笃信佛家,听得四丫头说菩萨保佑,不由得双手合掌念了声佛。 一声阿弥陀佛,厅里凝重沉冷的气氛顿时松缓下来。 “紃儿,”老太太慈爱地拍拍陈婉紃的后背,“你是个有福的孝顺孩子,祖母……一定想办法护着你。” “祖母,孙女谢祖母疼爱。”陈婉紃从老太太的话语中听到了松动,一头扎进老太太怀里撒娇。 二老爷、二太太、大太太甚至大爷陈鹏,都齐齐地在心里无声念佛。 高家的救命之恩,再恩比天高,他们陈家除了嫁女儿,总能报答得起。 纵然大老爷再执拗,老太太身为母亲,大老爷终归要听老太太的话吧。 除了三小姐淑绘懵然不觉,兀自啼哭,厅里众人都舒松了一口气。 …… 京城繁华,上至皇家,下到黎庶,崇佛敬道,城中四郊佛寺道观极多。 其中西便门外的白云观,乃是京城第一大道观。 白云观始建于唐朝,当时名天长观,祀奉道教祖师爷——老子。宋末,丘处机来到这里担任掌院,创建道教龙门派。成吉思汗极为尊崇丘处机,奉他为“神仙”。元朝建立,白云观声名满天下。 本朝立国,龙椅上的天子多有求仙问道之心,全国各地的全真道人都赶来这里,白云观更是声闻遐迩,有“仙都”之称。 除了这些原因,白云观让京城皇亲贵戚、勋贵武臣甚至京官文人趋之若鹜的还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 那就是宫里位高权重的太监大珰们,每逢丘处机的生辰正月十九日,都要来白云观祭奠。 时日一久,白云观成了结识内廷贵珰们的“终南捷径”。 京城东华门外,有一所宅子,外面看着普普通通,就是一所普通的民宅。 这天,大门双开,一顶四人抬的青色小轿径直抬进宅中,停在了轿厅,一位身份颇有些特殊的贵客施施然走出轿子。 这位贵客,羽衣星冠,面如冠玉,乃是个少见的俊美道人。 他虽穿着一身道服,但道袍衣料考究,裁剪极合身。一双手修长白皙,戴着个色泽润泽的白玉扳指,一看就价值连城。眉宇轻皱,蕴着让人不敢接近的冷漠。 然而,当这所宅子的主人迎出来时,这位贵客却先施了一礼,笑着唤道,“持谦先生。” “谢道长。”主人拱手一揖,含笑回礼。 他身着浅青四合云纹道袍,一袭玄色方巾,一身文人便服打扮。容貌已不年轻了,飘拂长须中夹杂几点花白,但身材修长,骨骼清瘦,举手投足,清奇出尘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让人心里不由得赞叹,好一位仙风道骨的理学大儒。 陈竑,字持谦。 这位主人正是陈家大老爷。 陈竑将道人迎入书房。 书房不大,一明两暗,小小三间,纸窗竹案,布置得极为精洁幽雅。 竹制高几上放着一个蓝釉小胆瓶,插着两枝还带着朝露的素白蔷薇。竹案上的小小的翠青龙泉窑香炉焚着香,袅袅香烟,飘散如一丝雾气,带着清冽的梅花幽香。 谢道士深深嗅了香雾,悠然长叹,“持谦先生不止是位理学大儒,更熟读道家典籍,与香道上也是位大家。” 他与去年供奉内廷,为天子修斋建醮。虽然前面还有几位真人挡着,他还不是皇上最宠信的道人。但伴君如伴虎,他夜间常常无法安寝,白日又不敢松懈,时日一久,添上了头疼的毛病。 这个毛病,谢道士一丝一毫不敢透露,只暗中偷偷寻觅药方。喝了不少药汤子,却一点效果没有。 直到不久前,谢道士偶然在白云观得了几粒香丸,本是随意放入香炉,不想闻着香味,他竟神松气舒。困倦随着渗透着淡淡药味的甜香浸入四肢百骸,生涩的上下眼皮紧紧黏在一起,坠入久违的甜酣梦乡。 让他痛苦多日的失眠,终于有了“灵药”,谢道士急急寻找配制香丸的人。 一番苦寻,终于找到,原来是新科进士——陈竑。 谢道士与陈竑结交,本为着香丸。不想,随着慢慢熟悉,谢道士不知不觉倾心折服于陈竑的才华、魅力。 嗅了一阵香,谢道士精神松弛下来,与陈竑闲聊起香道来。 “香之一道,变幻无穷,譬如儒释道三家,道家有道家的香,释家有释家的香,儒家有儒家的香……” 陈竑语气缓缓,虽是向人讲说,却儒雅斯文,毫无大儒名士常见的咄咄逼人。听他说话,让人如沐春风,心情非常愉悦。 谢道士在陈竑面前,心神十分松弛,他随口问道:“儒家也有香道吗?” 陈竑微微一笑,“这却不是我信口乱诌,朱子先生身为儒门圣哲,与香道一途造诣也很精深。老先生有一首‘香界’诗……” 说着,他起身吟诵,“幽兴年来莫与同,滋兰聊欲泛光风。真成佛国香云界,不数淮山桂树丛。花气无边熏欲醉,灵氛一点静还通。何须楚客纫秋佩,坐卧经行住此中。①” 陈竑虽是南直隶阳湖人,一口官话讲得字正腔圆。 听着他抑扬顿挫、喉清韵雅的吟诵声音,谢道士不觉入了神。与他们这些进士大儒比,谢道士只能算略识几个字,可此刻,在陈竑的吟诵声中,谢道士恍然感受到这首诗中的雍容闲雅。 谢道士不禁为之击节赞叹。 陈竑吟诵毕,谢道士意犹未尽,“持谦先生,朱子老先生写得真好,我最爱那联‘花气无边熏欲醉,灵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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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道士赞叹陈家不愧书香门第,长辈慈爱,小辈孝顺。 陈竑捋须而笑,家里几个孩子确实都不错,他冷眼看下来,若四侄女是个男丁,资质不在鹏儿之下。 可惜是个女孩。 二弟又妇人之心,只想将孩子护在膝下。以四侄女的资质,嫁入元勋世胄、高门巨族为冢妇,才不算埋没了她。 好在有他这个伯父。 因着这道素点,陈竑想到了四侄女陈婉紃,但这也只是一念之间,旋即抛掷脑后,与谢道士谈起了旁的事情。 一餐素斋,宾主尽欢,更拉近了两人的关系,话题不由更加深入。 谢道士竟然问起了陈竑是否入了翰林院。 陈竑微微摇头,叹息一声,“今科庶吉士尚未考选,只恨老夫华发早生。” “持谦先生,”谢道士为他不平,“论博学鸿儒,这一科无人可与先生比,若说年龄,先生大可不必多虑。” 他伸手向上指了指天,“翰林院的规矩大不过天,至于有人想从中作梗,先生放心,有我在,断不许有人使鬼蜮手段害先生。” 陈竑向谢道士道谢,他的目的初步达成了。 吃过午饭,谢道士惦记着宫里,依依不舍地与陈竑告辞,坐轿离开。 送走了谢道士,陈竑让管家陈利赏了做素斋的厨子五两银子,厨子感激不尽地回去了。 “还剩多少银子?”陈竑问管家。 管家陈利小声回禀,“老爷,咱们进京带来的银子已经花完了。归德府高家在京中的南北货店大掌柜,前些日子送来的三千两银子还剩一半。” 这些日子,花钱如流水,单说今日这桌素斋,这个时候的鲜藕、嫩笋,都是花大笔银子买来的,管家陈利肉痛得紧。 陈竑只是微微颔首。 他眼下寓居的这处宅子,也是高家的。高家京中的这些掌柜、仆奴,早早得了高老指挥的命令,只要陈大老爷遣人送了信物,无论是要人还是要银子,高家尽一切所能协助陈大老爷。 为了结好陈家,求娶陈家女儿,高老指挥下了大手笔。 高老指挥给京中店铺掌柜写信指示时,并不知道陈竑会高中进士。 陈竑中了进士后,金堂玉马的荣华大道近在眼前,他才让管家带着信物去了高家店铺。 陈、高两家合作交好,两家的联姻势在必行。 陈家的女儿必得嫁入高家,做高家的冢妇。 陈竑原想着将亲生女儿淑绘嫁入高家,但他那位眼界窄小的夫人竟抢先给淑绘定了亲,他很是恼怒。比之长女文缇,淑绘资质平平,罢了,荣华富贵她自家无福消受。 好在还有四侄女婉紃。 女儿也好,侄女也罢,只要他陈竑屹立朝中,都是陈家的女孩儿,高家就不敢轻视。 而高家,必得是那位应袭指挥使的嫡长孙,才有资格迎娶陈家女儿。 陈大老爷陈竑眼里,只看得到能够袭职指挥使的高家嫡长孙。 而此时,远在阳湖的陈家,浑然不知京中情形。陈老太太给陈大老爷写了封亲笔信,陈家大爷陈鹏拿着信快马加鞭向京城赶来。 “有老太太的信,肯定能让大老爷打消与高家联姻的念头。”大太太、二太太不约而同地给菩萨上了香。 阳湖陈家上下,只有陈婉紃悬着一颗心放不下。 祖母、父亲,都不是为了报恩罔顾女儿终身的迂腐之人,按理与高家的这桩婚事成不了。可她上一世分明失败了,没能寿终正寝,难不成这桩婚事退不了?又是为了什么退不了? 陈婉紃暗暗呼唤系统,可系统能量耗尽,毫无回应。 “上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害了我?”没有上一世的记忆,陈婉紃毫无头绪。 7. 第7章 陈老太太写给大老爷的信,二老爷从头至尾亲眼看着,语气颇有些严厉。自家兄长虽性子有些孤行专断,但事母极孝,想来不会忤逆母亲。 二老爷陈端放了一大半心。 阳湖县与武进县同属常州府的附郭县,一府两县都在一座城里。因着着急解决家里这桩棘手事,今年的端阳节陈家过得潦潦草草。如今事情解决在望,二老爷陈端赶忙拜亲戚、会友朋,在外应酬一多,入耳的消息也就多了。 高老指挥生了重病的消息,也传进了二老爷耳中。 虽然不愿将女儿嫁给高家,但二老爷一直记着高家的恩,他一回来就给高家送了帖子,高家却将高老指挥的病瞒得滴水不漏。 二老爷自身乃是一位极负盛名的儒医,医理极好。虽因着阳湖陈家簪缨世族的身份,他不能在医馆行医。但每当州县乡村发了疫病,他常常借着文幕的身份,游说东翁为治下百姓延医舍药,更是亲自为百姓看病。 日积月累,二老爷看的病人累千累万,漫说一般大夫,就是一些名医,行医经验未必有他丰富。 他得知高老指挥病势沉重,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回到家里,从书房文具盒子里面,取出一张帖子,端端正正写了,封在木红封套里。带了家仆,携着药箱、礼盒,在门口水埠头招了船家,赶往高家寓所。 “爹,陈家二老爷来了。”高昌拿着帖子急急忙忙去迎晖阁找高老指挥。 “快请!我正想着过两天登门拜访陈府,陈家二老爷来了更好,眼下我这病快好了,见客不至于失礼。”高老指挥慈爱地看向高崇,“全托赖我有个好孙儿。” 原来高崇从苏州请来了那位名医,对症下方,细心调养,高老指挥身体已好了许多。只是外间消息滞后,让二老爷陈端误以为高老指挥病势沉重。 “是。”高昌应了声,临走之前,狠狠剜了眼高崇。 “留哥儿。”这是高老指挥给高崇取的小名,除非不得已,他极少叫孙儿的大名。上辈子,高崇没觉出不对,如今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也明白了祖父为何不愿呼喊他的大名。 高家族谱上,长子所生的嫡长孙名高崇,次子生的孙子名高峻。 他明明是高崇,却被高昌夫妇夺了身份,成为世人口中的高峻。 高老指挥愧对死去的长子,每叫一次“高峻”,他就想起一次长子,心就痛一次。 “爷爷。”高崇应道。 “你留在这里,稍后见了陈家二老爷,好生表现。” 陈家大老爷高中二甲进士的消息,祖孙二人已俱知。高昌阴奉阳违,二人也有耳闻,但亲事还没有订下,一切还来得及。 陈家二老爷是婉……她的父亲,她十分敬爱父亲,父女之间感情深厚。 高崇上辈子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早已养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哪怕想到她的名字都令他方寸大乱,现在来的是她的父亲。 “爷爷,我先去换身衣服。”今日高崇无须外出,为了练武方便,穿了一身玄色箭袖袍子,拜见陈二老爷,绝不能穿着这身袍服。 “这身衣服很精神啊。”高老指挥大为不解,他眼中的孙儿,高大挺拔,雄健有力,他敢保证,满朝元勋世胄,没人盖得住他孙儿。 高崇却不再解释,急急赶回他的住处。 高昌亲自引着陈二老爷进了迎晖阁,陈二老爷向高老指挥行了子侄礼,高老指挥一把将他搀了起来。 陈二老爷细心察看高老指挥面色,见他果然病情转好,心下一松。 这还是陈二老爷第一次见高家的人,他见高老指挥虽已近耄耋之年,须发皆白,面上皱纹纵横,但老人言笑睥睨之间,依然可见武人枭雄之相。 陈二老爷是个性情中人,不是那种鄙夷武人粗鲁少文的文士,平心而论,他颇欣赏高老指挥这种豪杰。 但是,将自家娇娇柔柔的女儿嫁入这种武将之家,是万万不能的。 尤其是,当陈二老爷认真审视高昌的面相,他四十多岁的样子,身量不算低,但因腰腹肥大,显得矮矮胖胖。酒色过度的脸上,两只眼睛挤得成了一条缝,一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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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二老爷性子耿直,受了高昌如此大的冒犯,这口气断然不能默默咽下。 捏笔的右手忽然颤抖,羊毫笔摔在案上,陈二老爷深深皱眉,嘶嘶呼痛,“哎呀,我这胳膊前几日摔了一下,没想到今天一提笔,扯动了伤处,痛得捏不住笔。” 说着,左手捏起羊毫笔,不由分说塞到高昌手中,“请高老爷代笔吧。” 高昌瞠目结舌,只觉手中的笔比刀剑都重。 8. 第8章 陈二老爷仿佛没有看见他的为难,满脸笑容的催促:“高兄莫要推辞,高兄既能为了一块砚台一掷千金,定写得一笔好字,高兄快请。” 高昌被架上了,这些年在归德卫,他被人奉承谄媚惯了,对自己的面子看得极重。他张了张嘴,到底不肯主动坦诚自己……不爱读书写字。 陈二老爷一再催请,甚至用左手端起水注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清水,亲自为高昌研磨。 “墨汁清亮、肥润,果然是块宝砚。”陈二老爷叫了声好,又一次催高昌,“高兄,快请。” 并慢声背出食补的方子。 高昌被赶鸭子上架,他一发狠,将羊毫笔猛地在砚台里一蘸,在名贵的徽州老绵纸上落下一团黑墨。 仅仅一句话,五个字,高昌写得缺胳膊少腿,他何止是字写得不好看,是连字都没写对。 高老指挥尴尬地闭上眼,唉,高家的脸都要丢尽了。 陈二老爷瞠目结舌,他虽不齿高昌小人得志的嘴脸,强请他写字,迫他露一露丑。 可他没想到,高昌连字都写不囫囵。 这个场面太难堪了。 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高家的小厮们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自家老爷恼羞成怒,迁怒到他们身上。 高昌意识到丢人丢大发了,又气又恼,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 “二爷来了,快请进。”门口的小厮看见高崇,像见到了救星,扯开喉咙高声叫喊。 高崇稍稍一愣,大步迈进厅里。 高老指挥睁开眼睛,松了口气。高昌虽然愈加恼恨,但高崇来了,总算能解了他的难堪。 高崇却看也没看高昌,也没有理会高老指挥的眼色,他径直走向陈二老爷,恭敬行礼:“晚辈高……峻,见过世伯。” 对世人而言,他不是“高崇”,而是“高峻”。 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陈二老爷目露惊异。 这位高家小辈,头戴黑绉纱飘巾,身披浅蓝直裰,乌靴丝带,仪容俊秀潇洒,俨然是个世家文秀公子。 高老指挥看着自家孙儿,脱下了箭袖袍,特特换上了一身簇新的书生衣衫,连脸色都比之前白了,惊了一跳,没注意被口水呛到:“咳咳……” 高昌脑子罕见地灵光,立即扔下羊毫笔,跑去给高老指挥捶背。 “这是我的孙儿,高峻。”高老指挥猛咳了一阵,推开高昌,向陈二老爷介绍,“这孩子虽生在我们武将之家,却酷爱读书,卫学里的先生常常夸他。” 高峻……陈二老爷默默念了一句,他记得高家的嫡长孙叫做高崇。 眼前这位年轻人,并不是要与陈家结亲的高家小辈。 “孩子,烦请二老爷再背一次方子,你来写吧。”高老指挥温声对自家孙儿说。 高崇应了声,再次向陈二老爷深施一礼,“有劳伯父了。” 这年轻人礼数周全,面容俊朗,陈二老爷不知不觉中生出了几分好感,摆了摆手,“贤侄,请。” 高崇先在笔洗中涮一涮羊毫笔,洗掉墨渍,然后提笔濡墨。听陈二老爷一字一字说出方子,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5877|2005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笔疾书,陈二老爷说完,他也已停笔。 “好字!” 陈二老爷忍不住拍掌叫了一声好,“贤侄这笔小楷是学的王羲之吗,秀美圆熟,真是好字。” 高崇恭敬回答:“小侄小楷临摹的王羲之,行书临的颜真卿。” 听得陈二老爷夸赞,高老指挥与有荣焉,“我这个孙儿,还有几分小聪明,只是归德卫文风比不得南直,江南文风荟萃,还请二老爷多多指点。” 不给陈二老爷推辞的机会,高崇抢先一揖到地。 “哪里,哪里,贤侄家世渊源……”陈二老爷目光触到高昌那几个字,突然顿住口。 高家大老爷早逝,只留下那位嫡长孙,这个叫做高峻的高家小辈想来必是高昌的儿子,虎父无犬子,这几个字,他实在无法说出口。 这分明是虎子无犬父。 陈二老爷只得强笑掩饰尴尬。 高昌猪肝色的大脸又蒙了层黑气。 “咱们是世袭武将,要的是骑马打仗,读书写字,费那功夫干啥!”高昌嘟囔。 陈二老爷不愿再与高昌起冲突,只呵呵笑了声。 “你闭嘴。”高老指挥呵斥高昌,向陈二老爷解释,“我这个孙儿虽然弓马枪刀……” 高崇生怕吓到了陈二老爷,连忙打断高老指挥,“小侄弓马平平,自幼只爱读书习礼,请伯父不要嫌弃。” 高老指挥立即闭了嘴。 高昌一双小眼瞪得溜圆,小崽子连这种亏心的话都说得出来,他还装上瘾了,真当自己是个文弱公子了! 9. 第9章 写完了方子,陈二老爷与高老指挥一番恳谈,委婉暗示两家子女不宜结亲。高老指挥本想夸耀孙子,被陈二老爷堵得一个字说不出口。 高崇自始至终都对陈二老爷至恭至敬。 黄昏降临大地,迎晖阁点上灯火,陈二老爷不顾高老指挥挽留,起身告辞。 高崇早让人雇好了大船,直将陈二老爷送上船舱。 “这孩子……”陈二老爷颇为感动,“那样的父亲,竟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陈二老爷回到陈家,将与高老指挥说的话,一一回想一遍,他已近乎乞求了,想来高家不会苦苦逼迫。 高家虽然几番登门,果然不再提起议亲之事。 陈家上下都放了心。 这日,陈家将后罩房拾掇好了,垒了大中小三个新锅台,将三间东房收拾得整洁干净,作了新厨房。 又雇了一个厨娘,一个做粗活的中年仆妇。厨娘带了个不到十岁的女孩,陈老太太心软,不忍她们母女分离,一块留下了。 如今,陈家一应家务,都不用陈家的姑娘、奶奶亲自动手了。 陈家大老爷一朝高中进士,陈家的日子霎时就好过多了。 厨房从老太太院子里挪到了后边的群房院,陈老太太命人将原来的房间糊上白纸,裱糊之后,顿成雪洞一样,光洁一新。 撕掉熏黄了的窗纸,糊上一层新的绿纱,窗里边装上高丽纸卷帘,门上悬上竹帘,房间更觉豁亮。 靠着窗户安上书案、茶几、凳子,置了绷架、绣绷、画案等,给家里姑娘们作了书房、绣房。 陈老太太不愿家里姐妹们闹别扭,这日二小姐德绢连笑带谑的将三小姐淑绘“请”到了绣房,三姊妹不管心里别扭不别扭,当着老太太的面,都叫了姐姐妹妹,亲亲热热的。 老太太满意点头,带着大太太、二太太去了厅里,她们还要商议家里的事。 家里的长辈们一走,三小姐淑绘脸上的笑立时就收了,扔了手里的书,看着窗外发呆。 二小姐德绢一愣。 陈婉紃拍了拍姐姐,轻轻摇了摇头,凑到她身边,看她手里的绣绷,绷子里的白绸上饱满的石榴绽着红宝石一般的籽。 “姐姐绣的真好。”陈婉紃真心赞叹。 妇德、妇言、妇容、妇工,女子四德,陈家以贤媛的标准养女儿,除了读书明理,女红上也不含糊。 漫说刺绣,连纺棉花、织布,都要学。 想起这些年的经历,陈婉紃一把辛酸泪,织布夹过手,刺绣裁剪更别提了,十个手指头哪个都扎过血窟窿。 为了少受些罪,她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不比堂兄差。手上绑着沙袋练字,一笔簪花小楷写得伯父都点了头。 终于在学会了养蚕、缫丝、纺纱、织布、缝纫、刺绣,即所谓妇工中的女红之后,借着痴迷读书写字画画的借口,将那些活计抛在脑后,能少做就少做。 到底陈家是簪缨书香之家,只要家里的女孩知道了女红之事,也就足够了。并不要她们真的整日纺线织布以作家用。 二小姐德绢却是心灵手巧,做得一手好女红,更兼她真心喜爱刺绣,绣作每每让陈婉紃叹赞。 听了四妹的夸奖,二小姐德绢柔柔一笑,伸指虚虚一点婉紃额头,“你呀,就是嘴甜。你答应给我的花样,什么时候画给我。” “好姐姐,现在就画。”陈婉紃笑嘻嘻点头,“你绣的扇套送妹妹一个呗,姑姑送的檀香扇,只有姐姐绣的扇套才配。” 端阳节日,嫁入江宁大族的姑姑遣人送节礼,其中给陈家三位姑娘一人一把泥金雕花檀香木扇,扇子极精致华贵,陈婉紃很是喜欢。 “好,好,好。”二小姐德绢从小都受不住四妹撒娇,自然一口应下。 一旁的三小姐淑绘,眼睫毛抖了抖。 陈婉紃向姐姐撒过了娇,走到旁边的画案,双眸扫过姐姐隆起的腹部,心中有了主意。拿起画笔画了起来。 二小姐德绢又绣了一会儿,站起身揉了揉肩颈,悄悄走到门口。 新来的小丫鬟,即厨娘的女儿,唤作双喜的,正好站在门口。 “二小姐,您有什么吩咐?”看到德绢招手,双喜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德绢小声吩咐了一通,“都记住了吗?” 双喜连连点头,小小声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德绢忍不住在她头顶摩挲了一下,“不错。” 双喜一步一跳的去了德绢的房间。 德绢倚着门框静静等着。 很快,双喜手里捧着漂亮的丝绸样的东西,小心地走向德绢。 德绢从她手里接了过去,原来是两个扇套。 “三妹妹,”二小姐德绢先笑着招呼三小姐淑绘,“先别用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5878|2005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过来,挑一个扇套。” 三小姐淑绘本想拿乔,但德绢手上的扇套着实雅致漂亮,她一看就爱上了,不舍得拒绝。 “好妹妹,在姐姐面前还害羞,快过来。再不过来,我就让四妹先挑选了。” 二小姐德绢比三小姐淑绘、四小姐婉紃大了好几岁,大小姐文缇出嫁不到两年即命丧夫家,二小姐德绢在家里便担起了实际的长姐的职责。 虽是堂姐,三小姐淑绘平日很亲近二小姐德绢。且她正与四小姐婉紃闹别扭,哪里能让婉紃争先,便半推半就的走到二小姐身边。 二小姐德绢手里托着两只扇套,一只湖绿色满纳流水花卉纹锦的,上面绣着折枝牡丹,牡丹花蕊用金线织就,雅致中透着华贵。 三小姐越看越喜欢,“我的扇坠儿正好是白玉坠儿,这只湖绿扇套正好相配。” 四小姐婉紃放下画笔,与二小姐目光一触,故意哼了一哼,“二姐,这只湖绿的我也喜欢。” 三小姐淑绘以为婉紃要与她争,再顾不得矜持,抢先将湖绿扇套抓到手里,“二姐,是我先选的。” 二小姐德绢摇头失笑,将手上剩下的另一只黑缎为底,用金银丝线平金绣福字纹,捧给了婉紃。 四小姐婉紃站起身双手接过,向二小姐道谢,“二姐姐,我很喜欢,我的那把扇子下边垂的是伽南香坠,与这只扇套更配。” 三小姐淑绘这才意识到又上了四小姐婉紃的当,气得剁了跺脚。 拿人手短,三小姐淑绘却是不能再对二小姐德绢冷脸的。 绣房里,一时只听这个叫二姐,那个也叫二姐,三小姐淑绘与四小姐婉紃虽还是互不理睬,房间里的气氛却是融洽多了。 初夏的柔软阳光,洒进绣房,女孩们嬉笑声中,只听得翻过书页的哗哗声,画笔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绣花针穿过绸子轻轻的“噗”“噗”声。 良久,陈婉紃放下手中画笔,看向窗外,几片白如轻絮的云朵,在一碧如洗的天空中缓缓浮动。 这种不用做事,悠闲适意的闺阁生活,得赖于大伯父高中进士的庇护。 宣纸上跃然一串葡萄纹,连绵不绝的藤蔓上果实累累,象征子孙满堂、家族兴旺、长盛不衰,这应是二姐姐此时最喜欢的纹样,更是陈家上下都喜爱的纹样。 陈婉紃手托着腮,凝目窗外高空流云,出神地看着。 10. 第10章 入了暑,天气一日比一日热。 这日,陈二老爷应酬完回家,摘下方巾,脱了直裰,换上一身细白夏布衣裤,半躺在藤靠椅上,手上轻摇着白纸扇。 二老爷一进门,二太太就让人把浸在井水里的竹篮提了出来,篮子里的甜瓜浸得冰爽甘甜。 二太太递给二老爷一片,二老爷一口咬下去,清甜脆爽,生津解渴,不由赞了声,“好瓜,哪家瓜农挑来的?” “不是买的,东乡族人送来的。”二太太说道。 二老爷坐直了身子,“东乡族人?哪家?” 他们家原本在东乡有祖上传下的二百七十六亩肥田,但陈老太爷英年早逝,留下老太太带着三个未长成的儿女。 陈家是簪缨大族,外人不敢欺侮。可宗族人多,主支、庶支,同支亲族、远房族人,兴旺的、殷实的、败落的,对外都是陈家人,可实际上里面强凌弱,大欺小,恩怨纠缠。 他们家的那二百七十六亩肥田,就是被族中强横的族人霸占了去。 霸田的那家族人,颇有势力,陈家大老爷中举多年,那家族人都不放在眼里。然而,今年陈家大老爷高中进士的消息传来,那家终于慌了。 那家族人不敢亲自上门,转托族里轮到管事的房首,辗转求和。 被陈家大爷陈鹏一口回绝。 东乡一众族人安静了一段时间,昨儿又由族中颇有声望,曾在陈大老爷少年时帮过他的伯伯,遣了小辈,给陈老太太送土礼。 两篓河虾、两篓黄鳝,两篓桑葚、两篓枇杷,两篮腌得出油的咸鸭蛋、两篮白如雪的砂糖,一车甜瓜、一车西瓜…… 全是自家庄子里产的,没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送土礼的小辈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婶母,只说是孝敬婶母,旁的一字不说。 这个世道容不下孤家寡人,与那家人的仇,不能牵连到旁人身上。陈家老太太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是笑呵呵地收下了礼。 陈二老爷咽下口中的瓜,忆起儿时受到的欺凌,兀自愤愤。 “世态炎凉,以为是骨肉血亲,原来皆是势力小人。只见锦上添花,不见有人雪中送炭。” 二太太轻轻握住二老爷的手,无声地安慰他。 世道如此。 二老爷心情逐渐平静,叹了口气,“当日他们递话想要归还那两百多亩肥田,鹏儿一口回绝,做得好极了。” 说到侄儿,二老爷突然屈指数数,“过了这么多天了,按理,鹏儿早该到京城了,怎么一点消息没有送回来?” 陈鹏向来是个办事周到的孩子,明知家里长辈心情急迫,不可能忘了先传递消息回来。 二老爷与二太太对视一眼,二太太皱起了眉头,“这些天,高家虽没再提起亲事,可一直待在城里没有离开。老爷,高家老太爷的病还没好利索吗?” “不能啊。”二老爷这些日子常去给高老指挥诊脉,更换食疗方子,高老指挥虽然受过伤,瘸了腿,但他身子骨底子极好,病根早去了。 二老爷越想心里越不踏实,立时起身,换衣服要去高家探探信。 “天色不早了,赶到估计得黄昏了。”二太太看了看时辰,“要不明天再去吧。” “今儿就去。”二老爷坚持,“要不我这一夜都睡不着。” 二老爷坐船来到高家寓所,天色已暗,高家寓居的大花园,门口已挂上一对很大的官衔纱灯笼。 红纱灯笼上,写着“指挥使”三个字,每个字都有碗口一般大。 这时前来,礼数颇有些不周。二老爷踌躇片刻,已然来了,顾不得那么多了,命跟来的家仆上门递上帖子。 高家的门房,一见了帖子,不敢怠慢,连忙开了大门,将陈二老爷迎了进去。 不巧,这天高老指挥早早睡了,二爷出去办事还没有回来,高家门房遣了个小厮去禀报高昌。 过了许久,那小厮还没回来。 陈二老爷本来就担着心事,如此一来,更觉得不安。他本就不是个迂阔的人,当下事急从权,让人在前引路,他亲自去高昌的住处。 高家门房不敢劝阻,只得指了个小厮,点着一盏牛角灯笼,在前引路,引导着陈二老爷去高昌的住处。 高家寓居的这个大花园占地极大,夜色下乌沉沉的望也望不到边,高昌住的地方叫昼锦堂,是这个园子里的大客厅。 高老指挥住的迎晖阁和高崇住的竹深斋,都在花园后边,与昼锦堂离得很远,中间还隔着一个占地两三亩的水池子。 陈二老爷虽多次来拜访,却也是头一次到高昌住的昼锦堂,跟着引路的小厮,曲曲折折地走了好大一会儿,眼前骤然明亮。 只见昼锦堂堂内以及堂外花树上点着大大小小的灯笼,照耀得仿若白昼。 隔了一段距离,陈二老爷望见昼锦堂里人影瞳瞳,耳边还能听得见箫声以及女子的唱曲声。 陈二老爷不由得紧皱眉头,脚下步伐迈得更快。 昼锦堂本是个会客大厅,四周大敞,并无院墙,陈二老爷走到厅堂门口,守门的两个小厮才回过神,拦住陈二老爷。 “大大大。” “小小小。” 堂内掷色子聚赌的吆喝声,直冲陈二老爷的耳膜。 猜拳,掷色子,男女的调笑声,陈二老爷可以想想里面是怎样一个乌烟瘴气的世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5879|2005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陈二老爷心下厌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转身欲走。 不想,堂上悬挂的湘妃竹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壮汉,敞着衣襟,大着舌头,“老兄来了怎么不进来,来,来,进来一块乐。” 这个醉汉以为陈二老爷也是来此寻欢的客人,不由分说将陈二老爷拽了进去。 满屋子污浊的酒气,熏得陈二老爷猛地眨眼,等他眯着眼睛终于适应,眼前的场面比他想的还要淫亵不堪。 聚赌的一众人,陈二老爷认出了几个,都是常州府有名的宦门旧族浪荡子弟。这些人红着眼,喷着酒气,或搂或抱着衣衫不整的妓女。 丑态简直不堪入目。 陈二老爷冷哼一声,挣开醉汉,还保有几分理智的纨绔,也觉出了不对,眼前这个满面怒气的方巾老爷,不像是他们的同类。 这些人中,没有看到高昌,陈二老爷却一分一秒都忍受不了,问都不愿问一句,甩袖就要离开。 却恰在这时,昼锦堂右边暗间,与大厅堂只用一层薄薄的落地隔扇隔开,突然一声凄厉的女声响起。 陈二老爷脚步一顿。 “臭婊子,不许动,给老子乖乖趴好。”喘吁吁谩骂的男声,陈二老爷很是熟悉。 “老爷,饶命,奴家的肉都要让您咬掉了,您轻点,奴家要疼死了。”里面女子哭着求饶。 陈二老爷再也无法待下去了。 他的面色难看至极。 最早来通报的小厮,缩在厅堂门口,不敢扰了自家老爷的兴致,一直没敢进去。此时见了陈二老爷的脸色,生怕惹出大篓子,大着胆子进了厅堂,隔着落地隔扇门口的纱幔通传,“老爷,陈府二老爷来了。” 高昌猛地拉开纱幔,陈二老爷猝不及防,看见里面女子胸口上鲜血淋漓。 陈二老爷一句禽兽压在舌底,死死忍着才没有骂出口,一眼都不愿再看高昌,转身就走。 走到高家寓所大门,陈二老爷脚步匆匆,差点与一个进门的人撞上。 那人眼疾身快,拧身错步,向后退开两步,“伯父?” 陈二老爷抬头一看,面前的年轻人长身玉立,一脸欣喜,躬身向他行礼。 陈二老爷伸手欲扶,突然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是高昌的儿子,嘴角一点笑容顿时消散,摆了摆手,径直离开。 高崇愕然地望着陈二老爷的背影,浮起不祥的预感,心头猛然下沉。 陈二老爷长长叹息,高家这个小辈很好,知书达理、温文俊伟。可再多的好处,只凭他爹是高昌,是招妓聚赌的高昌,一切都成了云烟。 他怎么……是高昌的儿子呢! 11. 第11章 在高昌的昼锦堂看到的场面太过不堪,陈二老爷回去就气病了。 第二天中午,高昌带着帖子前来拜访,陈二老爷推说不在家,不肯见他。高昌悻悻而回。 对着母亲、妻儿,那日场景,陈二老爷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自个憋在心里难受。 京中大哥、侄儿,迟迟没有来信,高家的态度扑朔迷离。 陈二老爷这辈子都不想再见高昌,可推一次两次容易,总不能次次推脱,高家毕竟有恩于陈家。 “前些日子三妹遣人来送节礼,送来的书信上情殷意切,想要接母亲到江宁住一段日子。”陈二老爷思来想去,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便和二太太商议,“三妹夫在南京国子监任监丞,交游广阔,我想托他打听打听消息。先给三妹妹去一封信,过几日,我送母亲去江宁。” 二太太也觉得躲一躲更好。 夫妻二人想好说词,和老太太一提,老太太痛快点头,“把三丫头、四丫头也都带上,她们姑姑一向疼爱她们,她们还没去过江宁呢。” 二老爷、二太太自然满口答应。 大太太有些犹豫,但三小姐淑绘想去,大太太不忍让女儿失望,也同意了。 “绘儿,出门在外,脾气柔和些,不要与人争执。”大太太叮咛女儿,“娘其实不想让你去,你都定了亲,周家去求了你舅舅,商议嫁娶日期,想要尽快将你娶进门。我和你舅舅议了议,定亲瞒着你父亲,婚期断不能再瞒着你父亲了。等你父亲回来,娘就要将你嫁入周家了。” “娘,我不想嫁,我舍不得你。”三小姐淑绘脸一红,抱着母亲撒娇。 “女大当嫁,总要嫁出去的。”大太太也不舍得女儿,可总要嫁出去的。 二姐姐就不用离开家,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让三小姐淑绘懂事了一些,她到底没有说出口。 “娘,你见过周家那个……”三小姐淑绘含羞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比哥哥如何?比二姊夫如何?” 少女的心思,一猜即知,最在乎的是未来夫婿容貌俊不俊。 大太太却喉间一哽。 陈家以诗礼传家自傲,不屑于夸耀容貌,可陈家不论儿子还是女儿,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出色。 大太太听说,大老爷、二老爷年少时,学署里每年春秋祭祀至圣先师,每每被县学教谕挑出来,让他们领跳佾舞。 太过久远的且不说,单说她生的这一儿两女,鹏儿自小被人夸俊美。她的文缇肤如雪、眸如星,端丽无双。就是绘儿,在陈家这辈姑娘里显不出来,可去了外面,那些夫人、太太,哪个不夸? 二房的德绢、婉紃,生得都很美,尤其是婉紃,大太太瞧着快要赶得上她的文缇了。 至于德绢的夫婿萧肇,二老爷疼爱女儿,挑的女婿自然温文尔雅、一表人才。 可周家那个孩子,果然如淑绘舅舅所说,老实淳朴一字不差。大太太无论如何,说不出一个“俊”字。 “那是个淳实的好孩子,你将来过了门,必然不会受气。”大太太顾左右而言它。 三小姐淑绘到底是个书香世家小姐,陈家照着女子四德一板一眼养出的闺秀,纵然仗着大太太宠溺任性了些,能问一句已然羞怯得不得了,哪里能听出大太太话中的搪塞。 “娘。”三小姐淑绘红着脸扎进大太太怀里。 大太太抱紧仅剩的这个女儿,心中又是庆幸又是酸涩,生怕女儿接着问,她不小心说漏了话,急忙转了话题,“绘儿,娘答应了,你跟着祖母去江宁,见见你姑姑和表姊妹,散一散心。” “娘,你真好。”三小姐淑绘果然不再关注周家了。 …… 陈婉紃得知要去江宁姑姑家,很是兴奋。 这个世道,生为女子,让她切实的理解了前世女先烈秋瑾的一段说辞。 “足儿缠得小小的,头儿梳得光光的;花儿朵儿札的镶的戴的,绸儿缎儿滚的盘的穿的,粉儿白白、脂儿红红的搽抹着。一生只晓得依傍男子,穿的吃的全靠着男子。身儿是柔柔顺顺的媚着,气虐儿是闷闷的受着,泪珠儿是常常的滴着,生活儿是巴巴结结的做着。一世的囚徒,半生的牛马。”① 万幸,系统带她来的这个世道,不用缠足。不然,真是生不如死了。 能生在陈家,有这样疼爱她的父母,陈婉紃已然足够幸运。 可她到底有前世的记忆。 十多年的生命,绝大部分时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举目四望,只有一方小小的天空。如今得到这个能够出游的机会,陈婉紃止不住雀跃。 “爹爹,咱们怎么去江宁,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 陈二老爷正在书房里收拾书籍,以备给江宁亲友作礼物,听得婉紃问话,呵呵笑起来,“紃儿,你知道咱们到江宁有多远吗?” 一旁帮忙的二太太和二小姐德绢,听得他们父女俩打机锋,停了手里的活,笑吟吟看着。 陈婉紃没有顺着二老爷的话回答,看到捧着一摞书蹦蹦跳跳进来的弟弟陈鹤,她眼珠一转,“小鹤儿,过来。” 陈鹤才九岁,平日里最喜欢缠着四姐,可四姐很忙,常常顾不上他。现在四姐叫他,小孩儿兴冲冲地跑过去,“四姐姐。” “小鹤儿,姐姐考考你,咱们姑姑在江宁,你说从咱们阳湖到江宁,路途有多远呀。” 陈鹤被问住了。 小男孩很爱面子,当着一家人丢脸,他不服气,“四姐姐,你又没教过我,我怎么会知道?” 陈婉紃拍掌,笑着看向二老爷,“爹爹,您瞧,没有学过走过,当然不知道,小鹤儿都知道这个道理。” “好,好,好,是爹爹的错。”二老爷朗声大笑,“爹爹现在就教你们看《路程图》。” 陈二老爷嗜书如命,不止是儒家四书五经、性理之书,于医书、农书、兵书甚至阴阳五行、星术占卜之类的杂学,都极有兴趣。 “‘四民分业,士农工商’,商人虽在四民中排在最末,但商人走南闯北、跋山涉水,见识广博,对各地水陆路线最为熟悉。”陈二老爷一面从书橱里取出一沓书籍,一面向妻儿解说,“有些豪商、儒商,或是为了方便世人外出经营,或是为了后世儿孙方便,将自己数十年的行商路线和旅途见闻汇集成册,名之曰路程图。” “这本叫《天下路程图引》,这本叫《天下水陆路程》,这本……”陈二老爷一本一本向妻儿展示,语气充满得意,“有的是我从书肆中购得,大部分却是从别人家的藏书楼抄出来的。祖辈一生心血,本是作为传家宝的,后世子孙不肖,或当或卖,落在外人手里。收藏之人得到之后,对商贾之事不感兴趣,也就束之高阁。” “得亏遇到爹爹,这些蒙尘珍珠才重见天日。”陈婉紃适时给二老爷捧场。 女儿如此捧场,二老爷更为得意,精心挑拣出一本,说:“这是我最新得到的,费了好一番功夫。纂者家族乃是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5880|2005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商大贾,有的族支是淮扬大盐商,有的族支在大同、宣府军镇与鞑靼、瓦剌互市。祖上出过皇妃,选过驸马,与皇家结亲而发迹的。他写的各地程图路线是最准确的,风土人情、山川险夷、名胜古迹,甚至物价贵贱、是否有盗匪,也一一记述。咱们看这本。” 二老爷将路程图平放在书案上,陈婉紃和陈鹤一左一右挨着二老爷,二太太和二小姐德绢主动站在后面。 陈婉紃在二老爷的指导下,在一卷二京至十三省水、陆路中,找到了常州府到南京的水陆路程图。 “爹爹,陆路不管是坐车还是坐轿,时间一长,都颠簸得难受,祖母怕是受不了。”陈婉紃轻轻一指水路图,“咱们还是走水路,坐船吧。” 二老爷欣然颔首。 “你看看走水路要多少天?” 陈婉紃轻声念道:“从常州府毗陵驿出发,沿着江南运河,行走六十里,到吕城驿。再行一百四十里到镇江府京口驿。从镇江过江,一百里走老龙潭,再走六十里,直到江宁龙江关。” “大约需要五到七天。” 二老爷呵呵笑,“我们按照十四天置备行囊。” 陈鹤不解,纳闷地问:“爹爹,四姐姐算的是五到七天,最多只需七天,就算多准备一两天,也不需要按照十四天置备行囊呀。” “天机不可泄露。”二老爷故作高深,“紃儿,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等你走完这段水路,到了江宁。看看是要按照七天置备行囊,还是按照十四天适宜,到时候好生向你弟弟解释解释。” 明知自家父亲故意卖关子,陈婉紃和弟弟相视苦笑,只能先忍住好奇心。 确定启程日期,路途行程,陈家便开始准备行囊,以及分送给江宁亲友的礼物,上上下下都忙了起来。 高家寓所,迎晖阁。 高老指挥到了第二天,知道了高昌聚赌招妓的丑态被陈府二老爷撞破,气得将高昌骂了个狗血喷头。 “留哥儿,”高老指挥安慰孙儿,“事情已经发生了,陈家二老爷是个明白人,想来不会对你生成见。” 高崇不语,坐在高老指挥对面,只捏得手指骨节格格作响,眼底深处一片墨黑。 “孩子,你放心。” 高老指挥咬了咬牙,从床下拖出一个铁叶包角的樟木箱,摸出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封书信,递给高崇,“你看看这个。” 高崇接了过来,匆匆看了一遍,信是陈府大老爷从京城寄来来,没有多少字,但内容让人很是震撼。 “陈大老爷竟将那般重要的事,托付爷爷。” 高老指挥点了点头,苍老的双眼精光一闪,“陈大老爷不愧是位进士老爷,果毅刚方、杀伐决断。咱们高家给他办了这件事,两家只能拧成一股绳,合者两利、分者两害。孩子,你还愁什么?” “爷爷,这事……”高崇上辈子一直蒙在鼓里,这些事情,高老指挥上辈子一个字都没告诉他。 他万万没有想到上辈子世人眼中翩翩君子、理学大儒的陈大老爷,是如此……杀伐决断以至于不择手段的人,“我去一趟南京。” 高老指挥沉吟片刻,没有阻拦,“你离开这里也好,聚赌纳娼的名声总是不好听,你避开更好。咱家在南京的产业,爷爷也都交给你。你得听爷爷一句话,陈大老爷的事,你不要掺和。人老奸马老滑,那些老狐狸,个个都是老谋深算,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儿,咱们武臣玩不过他们。” 12. 第12章 整整坐了十天船,陈家的坐船终于在第十一天的清晨到了江宁龙江关。 卢家的管家带着两个仆役站在码头等候,船家下了锚,将船泊在岸边,水手搭稳跳板,又将篙撑在岸上,算是扶手。 陈二老爷带着男仆先走上岸。 “祖母,孙女儿先给您探探路。”三小姐淑绘急于表现,抢先踏上跳板,不想,脚下踏板晃晃荡荡,她浑身发抖,一步也不敢迈。 此时,河面上的船只越来越多,大多是官船、客船,再晚一会儿,粮船、货船也要停泊在这里。 码头上乱乱纷纷。 他们这艘船泊的位置最好,可下船速度慢得出奇。众人瞧得分明,这是官宦之家的女眷,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看向这里。 陈老太太皱起了眉。 “双喜,把三小姐扶回船舱,”陈老太太吩咐了小丫鬟,接着嘱咐陈婉紃,“紃儿,你先过去,慢一点,注意安全。” 太阳已高高升起,烈阳灼灼。 “是,祖母。” 陈婉紃应了一声,走出船舱。看到她的装扮,老太太愣了愣。 上身穿一领淡绿夹纱衫,系一条葱白薄罗裙,头上却戴了一顶斗笠,低低的扣下来,遮挡住她的面容。 陈婉紃戴的这顶斗笠,比农人劳作时所戴的斗笠精致许多,是用细藤编制,边沿俱用皂绢包裹,既可以遮挡日头,又能遮住容貌。 不知是否是她多心,她在船舱等候时,就觉得有人在看她。她透过舱窗向外面看了一圈,只见左右密密泊着船,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她的第六感分明感觉到有人看她。 陈婉紃是个谨慎人,脱下了身上的锦衣绣裙,换上一身家常衣裙。头上的首饰也拔了,重新绾了个低低的清水髻,只用一根簪子固定,最后戴上斗笠。 她踏上跳板,那道目光灼灼地落在身上,她忍不住环视四周,脚下的跳板忽闪忽闪荡了起来。 “紃儿,小心。”陈老太太看得心头一惊。 陈婉紃竭力忽视那种异样,抓住篙子,强迫自己将心神都投注在跳板上,一小步一小步,慢慢的、稳稳的,走到岸边。 走完跳板,她长舒一口气,坐进小轿,摘下斗笠,才发觉脸上、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她十分肯定,有人在看她。那目光似乎没有恶意,也没有让她觉出不适,却烈灼灼的,简直要把人烫伤了。 左侧那艘大船,船家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凑到船尾,“爷,天上日头越来越毒了,掌舵这份粗活,交给小的们吧……” 船家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位玉裹金装的贵胄公子,突然抽风要替他们掌舵。头上烈日当空,现在却又不声不响,倚着船舵发呆。 他话没说完,高崇冷冽的目光射了过去。 船家吓得闭了嘴。 高崇进了船舱,不一会儿,小厮走出来,给了船家一锭银子,“这是我家爷额外赏你的,泊岸吧。” 小厮刚转身,船家一口咬在银锭上,喜得眉花眼笑,这可是足足五两的细丝白银啊。 …… 陈家姑姑,即陈老太太唯一的女儿,也是最小的孩子,嫁的是江宁大族——卢家。 卢家亦是书香世族,早早遣了管家带两个男仆等在码头。 陈家众人一一下了船,陈二老爷骑马,女眷坐轿。小丫鬟双喜和厨娘母女俩坐了一辆小骡车,跟着陈二老爷的男仆与掌鞭的车夫一道坐在车辕上。 卢家管家指使轿夫起轿,挑夫担上行李箱笼,他也骑上马,在前边引路,众人一径向江宁县卢家而去。 卢家大门洞开,卢姑父带着两个儿子候在门口。 陈家众人车马轿子一到,陈老太太撩开轿帘,卢姑父并两个儿子向老太太行了礼,命轿夫将女眷的轿子抬入府门,直至轿厅。 卢姑父与陈二老爷见了礼,将二老爷迎请进府。 陈家姑姑带着女儿,等在轿厅门口,轿子一落地,陈家姑姑忙不迭的掀开轿帘,叫了声“娘”,连忙伸手搀她出轿。 陈老太太从上到下,从左向右,将女儿看了又看。又一把抱住一旁的外孙女,“真儿都长这么高了,我记忆里还是个小姑娘,一眨眼,都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哪个少女不爱听人夸她漂亮,卢慧真总是嫌弃自己长得太高,身形不够小巧玲珑。此刻听到外祖母夸她亭亭玉立,很是开心。 陈婉紃下了轿子,很是自然地站在三小姐淑绘身边,笑盈盈地看着。 三小姐淑绘翻了个白眼。 “哎呀,看我,这么大的人了还掉眼泪,”陈姑姑擦干净眼睛,看向淑绘、婉紃,眼睛一亮,“绘儿、紃儿出落得更漂亮了。” “姑姑。” 两人一起福身行礼。 “三表姐、四表姐。” “表妹。” 表姐妹们互相见礼。 “娘,你们又是坐船,又是坐轿,累坏了吧。走,先到屋子里歇歇。” 众人走入二门,曲曲折折地过了几进院子,进了一个小小的跨院。 跨院里正房三间,陈设整洁,众人进去坐了。 卢家丫鬟递上浸湿的帕子,端上温水,陈家祖孙擦手洗脸,梳了头,换上一身干净衣裳。 喝了茶,略略休息片刻,容色瞧着比刚下轿时好多了。 陈家姑姑又带着众人走了一段路,进了一处大了许多的院子。 “娘,这是我们的住处。”陈姑姑将陈老太太迎进厅里,“知道我请你老来,其他房的妯娌们要来见礼,今儿你老方便见她们吗?” 卢家是大族,子孙昌盛,卢姑父兄弟四人,卢家老太爷还在世,兄弟们没有分家,住在一起。 “快请,快请。”陈老太太连忙说。 陈家姑姑对着身边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走了出去。不多时,卢家其他房的太太,或带着女儿,或带着儿媳,热闹闹地进来了。 太太、奶奶、姑娘们,将一明两暗三间厅堂都坐满了。 珠围翠绕,笑语喧腾。 好容易应酬完,一一将客人送出院们,陈姑姑让人端点心上来,陈老太太连连摇手,“不忙,琳娘,我先歇歇。” 见自家母亲、侄女确是累坏了,陈姑姑连忙将她们送入东套间,“这是真儿的卧房,娘,绘儿、紃儿,你们先在这屋里歇一歇。” 陈老太太脱了见客的衣衫,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卢慧真带着两个表姐去了外间,“三表姐、四表姐,有一个贵妃榻,有一个藤圈椅,你们看……” 看出她为难,陈婉紃抚着脸颊笑说:“表妹不忙,我先坐在小凳子上揉揉脸,脸有些僵了。” 三小姐淑绘噗嗤一声笑出声,卢慧真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一笑,扫掉了表姐妹之间的疏离客气,三小姐淑绘歪在了贵妃榻上,“表妹,你别见怪,你四表姐就是爱促狭。” 卢慧真连连摇头,“我们家人多,光我同辈的姐姐妹妹、嫂子弟妇都有十多个。每次来了客人,行完礼,我也觉着笑得脸都僵了。” 三人又笑了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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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妹,画的什么,在自家姐姐面前还要藏。”卢八小姐在卢慧真咯吱窝一挠,卢慧真怕痒,卢八小姐趁着她躲痒,把画拿到了手里。 “九妹,原来你在画仕女图呀。”卢八小姐格格的笑个不住,“得是纤弱婀娜的美人,才能入仕女画哟。九妹妹,你更适合画山水。” 卢慧真最怕别人说她高壮,说她不好看,偏偏她这个八堂姐总爱有意无意戳她的痛处。她又羞又愤,脸颊火一样烫。 “表妹就是美人呀,”陈婉紃握住卢慧真的手,笑吟吟地说,“你们看,表妹的鼻子好看,眼睛好看,耳朵好看,嘴巴好看,尤其是皮肤,肌丰如玉,肤凝似雪……” “哎呀,表姐。”卢慧真被夸的不好意思,捂脸娇嗔。 陈婉紃笑望着卢八小姐,“卢家姐姐,你说是不是。” 卢八小姐肤色不如卢慧真白皙,她在卢家众姐妹中自负美貌,常逗引得姐妹们羡慕嫉妒。可在陈婉紃面前,她心慌气短,失了自信,一向伶牙俐齿也变得拙笨起来,只能假笑几声。 “小孩子们斗嘴,咱们进去了,倒让她们害臊。”屋外,陈老太太带着陈姑姑悄悄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陈姑姑开口,“娘,紃儿这么好的孩子,她的亲事定要仔细挑选。” 陈老太太心中一动,若为紃儿挑一门好亲事,打消归德府高家联姻的念头,眼下难处自然就解了。 “琳娘,你在南京簪缨大族中交游广阔,你这个姑姑多操操心。” “娘,放心吧。” 13. 第13章 南京作为本朝留都,六部、都察院、国子监等一整套衙门都保留了下来,与北京合称两京。 但是帝国的最高权力——皇帝,以及权力中枢内阁,都在北京。与北京的六部等衙门手握重权不同,南京各衙门多为虚衔,空有地位,没有实权。 在留都南京真正算得上握有实权的只有三人,文臣是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内臣是南京守备太监,武臣是提督南京军务勋臣。 本朝大臣以军功受封公、侯、伯三等爵位,并世袭罔替的,后世子孙封袭爵位的被称为勋臣。 与前朝不同,本朝“非社稷军功”不得封公、侯、伯,以及“文臣不许封爵邑,惟有武功者不在令”。 虽然承平日久,外戚甚至佞幸冒滥得爵的不少,但能充任提督南京军务及五军都督府的勋臣,大都是太祖、太宗两朝时凭军功授爵的勋贵后裔。 其中,因太祖晚年大肆屠戮勋贵,开国功臣仅余几家,大都是太宗朝封的靖难功臣。 如今受命提督南京军务的勋臣是卫国公邓辉祖。 “卫国公的夫人,娘家乃淮安府山阳县名门赵家,真儿的祖母娘家也是赵家,两家还是五服内的亲族。论起来,赵夫人叫真儿的祖母姑姑。真儿祖母在世时,三节两寿,赵夫人都亲自登门送节寿礼。” 陈姑姑手中拿着卫国公府送来的大红请帖,向自家母亲讲解两家的渊源,“真儿祖母在世时,有个怪癖,她老人家膝下儿孙众多,单孙女都有十多个。她老人家既不是一碗水端平,也不是凭着喜好单宠哪个,而是一段时间挑一个来宠,过一段时间另挑一个来宠。但凡宠爱到哪一个,那是捧到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宠到天上,合府都得供着。等厌了这个,另挑一个来宠时,看都不多看厌了的一眼。” 也就是在自家亲娘面前,陈姑姑才敢说去世婆母那让人爱不得恼不得的怪癖,“也是巧了,赵夫人每次登门,大都是轮到真儿受宠。真儿小时候生得白嫩嫩、圆滚滚的,赵夫人生的都是儿子,没有女儿,见了她稀罕得不得了。” “真儿祖母去世后,赵夫人登门的次数少了,但她喜欢真儿,常常接真儿过去国公府陪她。” “这次也是来接真儿的吗?”陈老太太问道。 “这次倒不单单接真儿,”陈姑姑笑着说,“赵夫人爱热闹,偏她膝下没个女儿。她这次要办赏荷宴,城中与国公府交好的人家,家里有及笄未嫁女孩的,她都下了帖子。” “卢家几个女孩儿那天都过去,”陈姑姑柔声提议,“娘,让绘儿和紃儿也过去赏赏花,玩一玩吧。” 陈老太太叹了口气,“赵夫人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是知道的,你二哥不愿意将女儿嫁入高门豪族。” “娘,你老猜得对,赵夫人确是有相看的意思。”陈姑姑劝说,“却不是为国公府的公子们,公府大公子、二公子都已娶妻,三公子才十五岁,比真儿还小几个月。听真儿她爹说,赵夫人娘家的几个年少侄儿,有的进书院求学,有的入国子监读书,似乎都还未娶妻。山阳赵家,也是读书人家。” 陈老太太心动了,“不管成不成,让紃儿去看看,权当散散心。” …… 卫国公府乃开国功臣,与国同体。尤其是这代卫国公,于一众勋贵国戚中显得颇能干,极受皇帝看重。世代积累,富贵至极。 国公府大花园,引了一股活水,造了一个荷花池。池中央建了一座重檐六角观景亭,取名鉴碧亭。坐在亭中,四周池面种满荷花,大片大片翠绿的荷叶,盛放于千叶之上的红莲白荷开得高高下下,嫩蕊凝珠,盈盈欲滴。 好一个碧润芳香的清凉世界。 亭子柱子与柱子之间,连有坐凳楣子,陈婉紃拣了一处不太显眼的地方坐着赏花。 卫国公夫人果然是大手笔,邀了十多位城里缙绅家的姑娘,亭里、亭外,钗光鬓影,笑语盈盈。 除了自家堂姐、表妹,以及卢八小姐,其他姑娘,陈婉紃都不认识。 自家表妹一来就让赵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请走了,卢八小姐说这池中有锦鲤,引逗着堂姐淑绘出了凉亭去喂鱼了。 陈婉紃想到她不会游泳,便不肯去。 旁的姑娘,都是南京城里的,本城大族,盘根错节,彼此都熟识。熟识的、亲近的,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说笑。 陈婉紃自个倒不觉得受到冷落,颇为自得其乐。 “夫人来了。” 只听得环佩叮当,在大大小小一群丫鬟的簇拥下,卫国公夫人沿着曲水长廊,向着鉴碧亭走来。 众位小姐,全都回到亭子里,站起身向赵夫人行礼问安。 “好孩子们,”赵夫人拍拍这个肩头,抚抚那个脊背,满目慈霭,“快坐下。” 亭子里已摆放好两列几案,国公府丫鬟们引着一众小姐,按照位次一一坐下。 每人面前的案上,都摆着点心、瓜果,甚至还一人一壶……酒? 陈婉紃看了又看,不敢确信。 直到听到主位上卫国公夫人,说要玩一个行酒令的小游戏,陈婉紃确定了壶中是酒。 “今儿咱们玩个飞花令,”赵夫人笑着说玩法,“用你们常念的《唐诗》和《千家诗》里的诗句,故意说错一个字。然后击鼓传花,鼓声停,传到谁手里,谁对出另一句诗,要求这句诗里必须得有说错的那个字。” “我来举一个例子,”赵夫人曼声吟诵,“清泉石上照,我问你,明明是流,为何说照?真儿,你来对。” 十多双眼睛都盯向了卢慧真,她忙站起身,小脸红红,对了一句,“日照香炉生紫烟。” 赵夫人拍手,“看,这就对上了,简单吧。咱们玩这个酒令,不是让你们赌才情,是为了斗快乐。第一句问令从左向右按次序轮转,第二句对令,击鼓传花,点到谁谁来对。对不出的,罚酒一杯。” 虽说只是取乐,但亭子里一众姑娘们,个个都是书香宦门之后,心性儿一个比一个傲,哪能接受落败。 再看主位左侧,一个头缠红帕,箭袖短衣,腰缠绸巾的丫鬟,手持鼓槌,只等一声令下,就敲响令鼓。 纵然赵夫人再说的轻松,这架势,由不得姑娘们不紧张。 霎时,全都打叠起精神,个个斗志昂扬。 望着主位上笑呵呵的赵夫人,陈婉紃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让一众花娇柳弱的闺阁千金,你拼我斗,高! “好。兰澄,好孩子,从你开始。” 左侧第一个少女,起身向赵夫人行了个福礼,“是,姑母。” 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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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用的时间久了一些,总算是对上了。 看着自家堂姐如释重负地坐下,陈婉紃也为她庆幸。 声声鼓声中,轮到陈婉紃起令了,她起身行礼,吟道:“长安云边多丽人,我问你,明明是‘水’,为什么说‘云’?” 鼓声停,拿着毡球的恰是赵兰澄。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主位上坐得时间久了,颇有些意兴阑珊的赵夫人,精神猛地一振。她的嫡亲侄女赵兰澄,是赵家小一辈女孩中最出色的,美而慧。而另一个……似乎是陈家的姑娘,与兰澄一比,难分伯仲。 赵夫人最喜欢清丽可人的少女了。 “丽人、美人,我看你们恰是一双佳人。”赵夫人拍掌大笑,吩咐贴身丫鬟,“去取一双玉佩,给兰澄和陈家姑娘一人一只。” 丫鬟应声退下。 一众姑娘们齐齐看向陈婉紃,小声互相打听,刹那间,原本大多人不认识的陈婉紃,成了座中最出风头的姑娘。 谢过赵夫人,陈婉紃坐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些刺人。 一轮结束,丫鬟贴在赵夫人耳边不知轻轻说了什么,赵夫人脸上笑容滞了滞,旋即恢复正常,笑着离开了鉴碧亭。 赵夫人一走,一些第一轮勉强对上,生怕第二轮对不上,要喝酒甚至丢人现眼的姑娘,长长松了口气,找了借口离开几案。 三小姐淑绘也想离席。 “阳湖陈家,世代书香,家中女孩,号称‘扫眉才子’,陈三小姐,不要自谦。”有人拿话堵住淑绘。 说话的人,两眼直愣愣盯着淑绘,目光满是恶意。 陈婉紃看向说话的人,她似乎姓冯,陈家号称“扫眉才子”的是大堂姐文缇。大堂姐嫁人逝后,陈家再也不对外宣扬自家女孩的才学。 大堂姐嫁的那家,她记得也姓冯。 陈婉紃不信这是巧合。 一尸两命死在冯家的是陈家大小姐文缇,陈家才是苦主。她们还没有发作,冯家的人倒主动寻衅了! 岂有此理! 14. 第14章 眼见气氛不对,留在几案中的姑娘,又有两三个不愿惹事的,也找了借口离席了。 亭中几案上,只剩下了九位姑娘。 淑绘、婉紃两姐妹,卢慧真、卢八小姐两姐妹,赵兰澄赵姑娘,冯家姑娘,以及另外三位不时看冯姑娘眼色的姑娘。 鼓声再次响起,与卫国公夫人在座时以游戏取乐为主的气氛截然不同,此时亭中充满了火药味。 冯家姑娘与另外三位唯她马首是瞻的姑娘,四个人合伙挤兑淑绘,手里的毡球,或传得飞快,或故意磨磨蹭蹭,想尽办法让毡球停在淑绘手里。 淑绘在她们咄咄逼人的恶意围堵针对下,心态崩塌,脑中一片空白,一句诗句都对不出,不得不喝酒。 陈家的姑娘,除了逢年过节,略沾一沾唇,平日几乎不喝酒。几本酒水下肚,即便卫国公府给姑娘们的是甜酒,毫无酒量可言的淑绘也受不了,脸颊火一般的红。 陈婉紃急了,不能再让她喝了。 “给我,把毡球给我。”婉紃小声提醒堂姐,“球一到你手里,马上给我,一秒都不要耽搁。” 淑绘喝多了酒,口齿有些不清,“你……你行吗?” 婉紃坚定点头。 击鼓传花的游戏继续,只要陈婉紃抓到毡球,哪怕一半在淑绘手里,一半在她手里,她都算作是她的,从容对出诗句。 冯家姑娘脸色阴沉,斥责陈婉紃不守规矩。 “冯小姐,”出乎意料,赵兰澄竟然冷笑开口,“原也没说不许这样,为了公平,你也可以代你的好姐妹。” 赵兰澄是卫国公夫人的嫡亲侄女,冯小姐脸色阵红阵白一阵变幻,到底不敢得罪她。 在卫国公夫人举办的赏花宴上,联手针对陈淑绘,冯小姐知道自己的行为会让卫国公夫人不喜。 可是,她忍不住,这次陈家人下手太狠了,她太恨了。 “赵姑娘既然开口了,我们听你的。”冯小姐心里恨恨,嘴上只能认了。 陈婉紃望向赵兰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无言地互相凝视中,赵兰澄先害羞了,转过了脸。 冯小姐奈何不了赵兰澄,愈加怨愤陈家姐妹,为了更快击溃陈婉紃,她念诗、对诗速度极快,想以此打乱陈婉紃的节奏。 不想,她快,陈婉紃更快,到了最后,仿若疾风骤雨,不留一点思考空间。 双方杀红了眼,除了陈婉紃、冯小姐,以及赵兰澄,没有受罚,滴酒未沾。连卢慧真、卢八小姐都将自个几案上的一壶酒喝光了。 卢慧真是帮自家表姐受牵累。 卢八小姐却是为了给冯小姐助拳。 “姑娘们,真的不能再喝了。一个游戏而已,取乐罢了,可不能动气。”卫国公夫人迟迟未归,她身边的管事嬷嬷,却不能再放任不管。这些姑娘都是缙绅望族家的千金,哪个都不能在国公府出事,管事嬷嬷上前含笑柔声劝说。 冯小姐犹自愤愤地瞪着陈婉紃。 陈婉紃也让她激出了真火。 两人都不肯善罢甘休。 “冯小姐,陈姑娘,”赵兰澄再一次开口,“既然飞花诗令分不出胜负,不如换个令,如何?” “换什么令?”冯小姐问。 “《四书》令,可行?”赵兰澄说道。 冯小姐痛快点头,“行。” 冯家乃是科举世家,冯小姐的祖父曾是内阁首辅,可惜老人家前几年仙逝了。他老人家若还在世,陈家区区一个新进进士,敢如此弹劾冯家。 冯小姐本人亦是出名的才女,行《四书》令,她没有问题,定能让陈家死丫头丢尽脸面。 陈婉紃自然也同意,“有劳赵姑娘。” “两位姑娘都同意,那我来说行令要求,要从《四书》取相连二句,分别取二句的首字,凑成一字。我先说示例,‘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分别取小字和大字,凑成一个字‘尖’。①”赵兰澄说完,等待她们和令。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出自《中庸》,这句话完整的上下文是“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② 陈婉紃迅速在脑海中搜索出这句话的出处,并暗暗叫好。 赵姑娘这一句《四书》令,真是匠心独运。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合适的对令。 冯小姐眉头越皱越深,显然,她也不能迅速对上。 赵兰澄含笑看着她们,笃定她们对不上。这是她家四哥出的令,四哥是他们这一辈才华最为出众的。他出的这个令,其他兄弟姊妹都没有对上。 “有了。”陈婉紃忽然灿然一笑。 赵兰澄紧紧盯住陈婉紃,“陈姑娘,你对出来了吗,是什么。” 陈婉紃不紧不慢,曼声吟诵,“‘如保赤子,心诚求之。’分别取如字与心字,凑成一字恕。③” 赵兰澄怔住了,好大一会儿,她低低吟诵,“‘如保赤子,心诚求之。’,出自《大学》。这句话的前后文是,《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 “妙,妙呀!”赵兰澄不由得拍手,看陈婉紃的眼神越来越亮,她家四哥的令,让陈姑娘对上了。 提前离席避祸的几位姑娘,人虽在亭外,却时时关注着亭中的情况。先是见到她们闹红了眼,几案上醉趴了好几个。后来赵姑娘提议改行《四书》令,她们也打听了例令。自个在心里做了腹稿,都是对不上的。 现在听得那位陈家姑娘,竟然对上了,一时都顾不上躲事,激动地跑进亭子,再三确认,“对上了吗,怎么对得?” “对上了,你看,这是刚誊写出来的,是这两句。” “真是,真是巧妙。” 这些姑娘们围着赵兰澄叽叽喳喳地询问,朝陈婉紃投去或好奇、或羡慕、或惊艳的目光。陈婉紃只微笑着略略点头。 “哎,冯小姐呢?”有人忽然喊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转到了冯小姐身上。 “冯家姐姐肯定也能对出来,说不得还更巧妙呢。” “对,冯家姐姐你快说呀。” 与冯小姐有些交情的姑娘,为冯小姐争面子。 冯小姐咬紧牙关,脸色白中泛灰,她对不上。她只觉得所有人都在鄙夷她,都在看她的笑话。 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到冯小姐开口,众人意识到她对不出了。 亭中慢慢的静了下来,安静地能听到冯小姐颤抖时身上钗环碰撞的叮当声。 冯小姐满目怨毒地盯着陈婉紃。 触到她的眼神,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没人敢劝。 “这是怎么了?”卫国公夫人得到管事嬷嬷的禀报,只得暂时饶过捅了篓子的三公子,急急赶回鉴碧亭,“我的千金大小姐,好好的凳子椅子不坐,怎么都站着?要是磕了碰了累着了,让我怎么向你们的母亲交代哟。” 卫国公夫人且笑且谑,一众闺秀,也都笑了,行过礼,连忙拣着位置坐了。 “姑姑。”赵兰澄伏在卫国公夫人耳边,悄声说了亭中争斗的来龙去脉。 卫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如保赤子,心诚求之。’分别取如字与心字,凑成一字恕。这个令对得好呀。”卫国公夫人看向陈婉紃,面带赞许,“尤其是这个‘恕’字,多好呀。” “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卫国公夫人走到冯小姐面前,一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一面笑着问,“冯家丫头,你说是不是?” 亭中一众缙绅官宦家的闺秀,哪个不知道论语中的这句话,哪个还能不懂卫国公夫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的暗示。 这场争端,本就是冯小姐先挑起来的,率先寻衅的是她,才华不如人,丢了人现了眼,哭得梨花带雨的也是她。 本来一场宾主尽欢的宴会,生生让她毁了,保不齐连她们都要落不是,现在她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亭中姑娘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对冯小姐生出了不满。 冯小姐望着卫国公夫人的笑容,像是被重重掴了一耳光,嘴唇哆嗦,“是……” 她不敢说“不是”,卫国公夫人眼下还给她留了几分脸面。她要是不识时务,不肯顺着梯子下来,卫国公夫人再开口说话就不好听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5883|2005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了,瞧瞧,把眼泪擦干净了多漂亮。”卫国公夫人“安抚”了冯小姐,给每位姑娘都备了一份厚厚的回礼,安排府上的管事嬷嬷,一一送回府中。 陈婉紃却不得不留在卫国公府。 表妹卢慧真和三堂姐淑绘醉得太狠,怎么叫都叫不醒。卫国公夫人心疼卢慧真,让丫鬟用软轿将她们抬到她的院子,收拾了个套间,让她们睡下。 陈婉紃守着堂姐、表妹。 正房那边突然响起卫国公夫人大声叱责的骂声,伴着拍桌子和打板子的声音,陈婉紃大吃一惊。 是什么人能将赵夫人气成这样? “表姑娘,您快劝劝夫人吧,夫人要打死三爷了。”丫鬟慌慌张张在走廊上拦住赵兰澄,求赵兰澄去救表弟——卫国公府三公子。 隔着一道湘妃竹帘,陈婉紃听明白了,原来赏花宴上赵夫人离席,就是因为这个三公子惹出了祸。 “……咱们府里有个珍禽馆,养着些沉香鸟、珍珠鸟、相思鸟、芙蓉鸟,以及一些会说话的八哥、鹩哥、金背大红、五彩鹦鹉之类的。三爷一时好奇,想让那些会学人说话的八哥、鹦鹉学学放炮的声音,在珍禽馆里放了一串鞭炮,不成想,吓死了几只鸟儿。夫人得知了很是生气,要重重惩戒三公子。” 丫鬟说得藏头露尾,赵兰澄却不是个容易被忽悠的。 “是谁向夫人告状的?可是珍禽馆里的人?” 丫鬟回答:“不是,是……丁姨娘。” “珍禽馆是府里的还是丁姨娘的?” 丫鬟再答:“原本是府里的,人人都可进去。自从丁姨娘进了府,丁姨娘尤爱养鸟,说她养的鸟胆子小、见了生人害怕,国公爷就不许旁人再进珍禽馆了。就是夫人,这一两年都不再去珍禽馆了。” 赵兰澄重重一叹,“三表弟性情刚烈,恩怨分明,眼里不揉沙子。他这性子,姑姑惩戒他是为他好。” 卫国公夫人是亲娘,亲娘亲自动手惩戒了,卫国公总不好再动手。 走廊上,赵兰澄还在和丫鬟说话,丁姨娘屋子里的丫鬟急头白脸地跑进来,哭着磕头,“夫人,姨娘刚刚晕倒了,求夫人着人请个大夫来瞧瞧。” 卫国公夫人带着一众婆子、丫鬟,浩浩荡荡地去了丁姨娘院子。 赵兰澄跺脚,“快给前院哥哥他们送信,表弟这顿痛打逃不掉了。” 说着,也带着丫鬟走了。 正院里一时安静下来。 陈婉紃颇觉尴尬,竟然撞上了卫国公府内宅纷争,一时不好出去。见堂姐、表妹还在睡,她搬了个小兀子,坐在外间,想等见着赵兰澄回来,悄悄请她送她们回卢家。 今天天色还没亮,卢家的丫鬟就叫醒她们起床梳洗打扮。起得早,鉴碧亭里又动脑子、耗心血,阳光透过湘妃竹帘一晒,等着等着,陈婉紃不禁发起困来,打起了盹。 直到湘妃竹帘“哗啦”一声掀开,陈婉紃猛地睁开眼睛。 “是你破了我家四表哥的令。” 一个头上巾帽散乱,身上衣衫沾着尘土的锦衣少年,站在陈婉紃面前,兴致勃勃地看着她。 陈婉紃一愣。 “三表弟,不得无礼。”紧随在少年身后的青年男子,儒巾蓝衫,士子装扮,将少年拽了出去。 “陈姑娘,失礼了,还请勿怪。”那文雅男子,隔着湘妃竹帘,弯腰一揖,深深道歉。 “四表哥。好了,好了,我错了,我接着去罚跪。”那锦衣少年嘟囔着跟着青年男子走开了。 赵兰澄气喘吁吁跑进来,连连道歉,陈婉紃才知原来那锦衣少年就是卫国公府的三公子,那文雅士子是赵家四爷,亦是赵兰澄的胞兄。 “吓坏了吧,真是太对不住了。” 陈婉紃摇摇头,怕倒是没怎么怕。只是她这辈子在阳湖陈家做了十多年的书香闺秀,来往的亲戚都是读书人家,头一次见识军功起家的武臣家的公子。 好个桀骜任性的贵胄公子哥儿。 归德府高家亦是军功起家,世袭罔替的指挥使。所谓元勋世胄,卫国公府是元勋,归德府高家就是世胄。 老天保佑,与高家的亲事一定要黄了。 15. 第15章 当陈婉紃三人由卫国公府派的人送回卢家,已是黄昏时分。 “娘,冯家的人欺负我们。”卢慧真虽已清醒,但脑袋还是昏沉沉的,她一边嚷着头疼一边向自家亲娘告状。 “祖母,冯家的人实在可恶。”三小姐陈淑绘也向祖母陈老太太说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冯家小姐主动寻衅的恶行恶状说得活灵活现,听得陈老太太、陈姑姑满面怒容。 “得亏四表姐,我们才赢了,冯家那小蹄子脸都丢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陈姑姑心疼地抱住女儿,给她揉头,“我见你八堂姐早早回来,你们却一直不回来,就猜是不是出事了,可恼你八堂姐连个话都说不明白。” “娘,八堂姐她帮着冯家的人,一块欺负我们。” 陈姑姑脸色不好看,“八丫头……枉费我心疼她在后娘手里讨生活,逢年逢节给她的礼物比旁人都丰厚,竟是个帮外不帮亲、不识好歹的。” 好一通安抚,慧真、淑绘身子还难受,陈老太太让她们喝了碗酸汤,早早上床歇了。 陈婉紃一直留在祖母身边,不肯离开。 直到堂姐、表妹都走了,丫鬟婆子也都跟着去照应,厅里只有老太太、陈姑姑和她三个人。 “祖母、姑姑,今儿情况不对,”陈婉紃蹙眉,“冯家那丫头,在我们面前,满腔怨恨,不像是为了大堂姐的陈年恩怨。当年,她才多大呀。” 大堂姐文缇死在冯家,已经十多年了。 陈老太太眉宇深锁,从衣袖里掏出一条佛珠手串,拨了一遍珠子,吩咐陈姑姑,“琳娘,你让人去前边看看,你二哥回来了没有,要是回来了,带他过来。” 陈二老爷很快就来了,卢姑父也跟着一道过来。 陈婉紃向父亲、姑父行了礼,垂手站在老太太身侧,将冯家人挑衅的话以及当时的神态举止,又说了一遍。 “可恨,”陈二老爷气得一拳捶在桌子上,“当年我们没有打上冯家,他们竟敢先来寻衅。” 卢姑父却拈须沉吟。 虽在南京国子监任监丞,卢姑父却不是进士出身,仅仅是个举人。卢姑父这人在南京国子监混得风生水起,国子监祭酒换了好几任,他一个举人,国子监监丞的位置雷打不动。 这全赖卢姑父交游广阔,与南京城里的富贵场中的人,都能攀上交情。 “冯家近日出了一桩事,”卢姑父一字一顿,说得极为慎重,“常州府武进县知县章秉开前些日子被锦衣卫拿到京城了,这事二兄知道吧。” 陈二老爷点头,“章秉开其人,风评极差,掠取民财,堪称敲骨吸髓。” 虽然提起锦衣卫,士大夫们就毛骨悚然,但以章秉开其人行事,下了锦衣卫诏狱,陈二老爷竟大有额手称庆之感。 “章秉开是冯家的女婿,二兄也知道吧。”卢姑父压低声音,“章秉开进了锦衣卫狱,不知怎得,京城竟传唱起了一首童谣,说冯家老太爷当了近二十年阁臣,家里堆金积玉、良田万顷,富贵逼人,财埒诸侯。锦衣卫那些人见财如苍蝇见了血一般,哪有不往上扑的,章秉开这一案把冯家也扯了进去。” “也就是冯家老太爷当年的门生故吏还在,替冯家挡着,没有闹到明面上,南京城里除了消息极灵通的,还大都不知道。” 陈二老爷真想大喊一声老天有眼,到底怕大剌剌说出来嫌不厚道,“凡事有果必有因,冯家有此劫难,自有他家因果。他家小辈为何向我陈家寻衅。” 卢姑父心中有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太可怕了,他不敢明说。 “二兄,章秉开事发很是蹊跷。据说武进县乡下有一家大财主,祖上也是乡宦。只是后来子孙读书不行,科考不第,身上全都没了功名,但家财极为丰厚。去年,那里出了大盗,章秉开拿了盗匪,不知怎的,那大盗竟指认那家大财主是窝主。章秉开也不详查,径自发签着差人将那大财主押进狱中。” “夹棍一敲、桚(zan,三音)子一夹、鞭子一抽、嘴巴一打,一个全套打下来,由不得那财主不招认。” 卢姑父的声音低低的,听着阴森森的,陈婉紃觉得身上汗毛直竖。 “眼见等着财主一家的就是家破人亡,”卢姑父起身到厅外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偷听,才神神秘秘地继续说,“天幸那财主生了个有胆量的好儿子,跑去了京城,求了儿时曾给他开蒙的恩师。然后便是眼下的结果,那财主保住了性命,章秉开下了锦衣卫狱。” 二老爷心口砰砰乱跳,“那个儿子的恩师……” 卢姑父深吸一口气,“正是咱们的长兄。” “啪嗒”一声,陈老太太手里的佛珠手串掉在了地上。 “岳母大人,这或许只是巧合。”卢姑父生怕吓到自家岳母,不敢再说了。但他猜测,冯家这场灾祸,背后主使之人八成就是岳家那位长兄。 就是不知道长兄是怎么做到的?不显山不露水地,既惊动锦衣卫将章秉开拿到京城,又没有得罪自诩清高的清流言官。 卢姑父想不出也就不想了。他那位岳家长兄才华横溢,心机深密,被人压了十多年,终于一朝高中二甲进士,入了翰林院。如今看来,亦能纵横权术。 他们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长兄若能平步青云,他也能得到好处。 “母亲,咱们直接问大哥,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陈二老爷劝慰陈老太太。 陈老太太长叹一声,接过陈婉紃递上的佛珠手串,“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房睡吧。” 说完,带着陈婉紃回了后院。 晚上,陈婉紃躺在床上睡不着,心中翻江倒海。卢姑父的那番话,比恐怖故事还要惊悚,好端端的一个大财主,顷刻间就差点家破人亡。 章秉开将“破家的知县”五个字活生生地具象化了。 这个世道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 纵然交游广阔、消息灵敏如卢姑父,也猜不到他口中那位财主的儿子,此时正在南京城。 本朝太祖定都南京,并修建皇城。后来迁都北京,南京皇城与六部等衙门完整保留,只在各衙门署增了“留都”二字。 从此重新确定北京为京师,南京为陪都。 归德卫高家,是太祖亲封的世袭指挥使。迁都北京之前,高家袭职舍人,都是来南京比试弓马,奉命到南京轮戍操练。 高家先祖颇善治财,在南京城内置有好几处生意。 随着迁都北京,以及后世子孙怠惰,如今高家在南京城就剩开在淮清桥河边的一个酱菜园,字号裕丰泰。 高崇就住在酱园店的二门内的宅院里。 这夜,高家在北京南货行的管事,带着个穿了一身粗布衣裳的男子,踏着夜色进了院门。 “二爷,我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5884|2005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来了,事情都办妥了。”高家管事擦了一把汗,上前回话。 高崇点了点头,看向那粗衣小帽的男子,问:“你家的那尊传家宝,你亲手献给了王公公,日后可后悔?” 粗衣男子噗通一声,双膝跪下,咚咚磕了两个响头,“高公子,就是为着这尊福禄寿喜三色翡翠雕的玉佛,我们家遭受灭门之灾,家父一条性命险些丧在章秉开手里。天可怜见,让我在北京见到了恩师。现在章秉开下了锦衣卫狱,家父性命得保,我巴不得赶紧脱手了这尊惹祸的劳什子。” 说着说着,这个粗衣男子,也即那位千里上京,家破人亡之际觅得一线生机的财主之子,嚎啕痛哭。 知县章秉开是冯阁老家的孙女婿,南直隶上上下下都与冯阁老有瓜葛,他们一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冤都没处喊。 临死一搏,他跑到北京喊冤,上天不忍他们一家冤死,他遇到了儿时曾给他启蒙的恩师——新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陈大老爷陈竑。 陈大老爷给了他四个字——“断尾求生”。 全家的命都要没了,哪里还能顾得上财物,这位财主之子,对陈大老爷的话唯命是从。 “南京守备太监王公公,非常想调回京城司礼监,他家府上家人正在京里为他四下打点……”陈竑大老爷对着这个财主的儿子,掰开了揉碎了,细细讲解他的计策。 “向王公公的家人献上一份重礼,”陈竑大老爷将握笔的手向下重重一挥,“这份礼一定要重,重到他无法拒绝。” 那财主之子,倾尽家财,向王公公的家人献上一万两银子。 白花花的一万两银锭子,足足六百二十五斤,几乎堆满了一间厅房,险些闪花王公公家人的眼睛。 那家人两只眼珠子黏在银子上,自然无所不应。 司礼监提督东厂,东厂与锦衣卫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王公公如何打通关节,如何让锦衣卫将章秉开押进锦衣卫诏狱,这些与陈大老爷无关。 清贵翰林,理学大儒,陈竑大老爷,事了拂身去,不沾半点尘埃。 高家掌柜护着财主之子急匆匆赶回南直隶,向王公公献上那尊福禄寿喜三色翡翠玉佛,自此,章秉开再无一丝活路。财主一家人与章秉开死生祸福,命运逆转。 也是巧了,高崇此时正在南京。 这等机密事,高家掌柜原本不想告知自家太过年轻的二爷。 高崇扫了他一眼。 被那不见半点温度的凛冽眼神一触及,高家掌柜浑身汗毛倒竖,再不敢自作主张。 等财主那个儿子哭累了,高崇手一挥,让人带他下去。 只剩下高家掌柜。 “陈家大爷的船是不是快到南京了?”高崇在厅中踱着步子,突然问道。 高家掌柜连忙掐着手指计算,“快了,想必这几天就能到了。” “等陈家大爷到了南直隶,咱们高家与陈家便能交换庚书,定下亲事了。”高家掌柜又补了一句。 高崇轻轻的嗯了一声,藏不住的欢喜跃上了他的眉梢眼角。 高家掌柜使劲揉了揉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家那样钢骨铮铮的二爷竟然笑得这么腻柔。 可,陈家翰林大老爷问的从来都是他们高家大爷,高家的嫡长孙。 二爷干嘛这么高兴呢? 高家掌柜不敢多嘴,却满心不解。 16. 第16章 因着卢姑父人面广、关系多,有八面玲珑的本事。陈家一行自到了南京,给京师大老爷寄的家信,都是写好后包封妥当,由卢府管家去拜访南直提塘官,由南直提塘官夹在南直与京师之间公文中,走塘路到京师,送与陈大老爷。 陈大老爷的回信,自然也是由驻在京师的南直提塘官发回南京。 这比以往央人带信快得多多了。 本朝,京师到全国各地都有官道,各省都有派驻在北京的提塘官,用于传递邸报等朝廷公文。在京师的一众京官们给家里写信,往往都是交给当地的提塘官,代为送信。 久而久之,这也成了俗例。 陈大老爷如今是翰林院极负盛名的庶吉士,他自然有这个权力。 陈二老爷虽然仅有秀才功名,卢姑父长袖善舞,与南直提塘官颇有交情,行事也很顺利。 毕竟走的是提塘官的塘道,家信虽封装妥当,到底经过多人之手。陈家人谨慎,在家信中只是写一些家事,不多说旁的。 这日天色还没亮透,陈二老爷垫了几块点心,耐着性子喝完最后一口药汤子,急忙让人牵马,他要去城外码头接侄子陈鹏。 昨天收到陈鹏从镇江写的信,他今日就要到南京了。 陈大老爷如何进翰林院,如何用计谋让受冤屈的财主沉冤得雪,如何使下了锦衣卫诏狱的章秉开案牵连到冯阁老家,这些他在家信中只字未提。 只说他将于近日上疏陈情,乞给假两月,准他回籍祭祖,并定下与高家的亲事。先遣陈鹏回南京。 陈二老爷盯着大老爷信上“定下与高家的亲事”几个字,足足看了一炷香,这几个字仿若重逾千斤,压得他心口沉甸甸的。 以至于陈二老爷一刻钟也无法多等,一定要到码头接侄儿陈鹏,第一时间问清楚,大老爷在北京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陈二老爷这几天心绪浮躁、寝食难安,前儿一早竟头困身重、四肢酸疼无力,躺在床上起不了身。他自己懂医,晓得是热伤风,挣扎着写了个方子,悄悄着人去抓了药。他不想惊动人,再三叮嘱身边小厮不许对人说。 偏偏陈婉紃是个极孝顺的女儿。 卢姑父的一位好友从福建回来,送了卢姑父一篮子上好的头茬建莲,陈姑姑分了几支干莲蓬给陈婉紃。 陈婉紃知道自家爹爹爱喝莲子羹,一个一个剥出莲子,在小跨院里用自家带的小炉子,熬了一小锅冰糖建莲羹。 盛了一小碗,放在小食盒里,让小丫头双喜提到卢家前边的客院,送给二老爷。 不想,双喜回来,说了一句二老爷还在睡,莲子羹交给二老爷身边的小厮了。 自家爹爹每日卯时(5点)即起,风雨无阻,好端端的怎么这么晚了还在睡觉? 陈婉紃一急,顾不得多想,直接去了卢家客院。 陈二老爷的病再也瞒不住女儿。 这天,陈二老爷让人备马,要带病去城外码头的事情,自然也瞒不住陈婉紃。 陈婉紃拦住了陈二老爷,“爹,你还病着,不能骑马。” 陈老太太与陈姑姑,也都来劝阻陈二老爷。 “真儿她爹昨天宿在了国子监,说是新任南直提督学政的官船快到南京了。虽然国子监不归南直提学掌管,但新来的这位提学大人,是以翰林院侍读学士任职的,身份清贵。真儿她爹代表南京国子监,与上元、江宁两县县署,一道去迎候去了。真是太不凑巧了。”陈姑姑急得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 陈家家事,不想让外人知道。卢姑父不在家,卢家几个男孩儿年纪太小。一时找不出合适的人,陪着陈二老爷出城。 陈二老爷忧心如焚,一刻都无法多等,定要去码头接侄子。 “我陪着爹爹一块去吧。”陈婉紃看着陈老太太说道。 “好,好,紃儿陪我去。”陈二老爷一口应下。 陈婉紃没有立即动身,而是静静地等着陈老太太发话。自家父亲行事率性,没有太多繁文缛节,她却不能不多考虑,必得等到祖母点头。 陈老太太微微皱眉,“码头上人多杂乱,紃儿是个姑娘家,不妥。” 陈二老爷看看花朵一样的女儿,也觉出不妥当。 “还是我自己去吧,你们不用担心,我自己就是大夫,还能不知道我自个的身体情况吗?”陈二老爷急道。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要得了病,都是来得快,好得慢。爹,要是母亲知道您带病骑马,我还没劝住您,一定会对我失望。”陈婉紃拉着陈二老爷的衣袖,撒一些女孩儿的脾气,“我要不是女儿,是个儿子,就好了。” 陈老太太、陈二老爷颇无奈,“这孩子……” 陈姑姑却眼珠一转,想出了个主意,“要不让紃儿换身衣裳,充作男孩,跟着二哥出城吧。” “这主意好。”不等陈老太太开口,陈二老爷拍手叫好。 “我瞧着紃儿和我家大小子身量差不多,等着,我去拿一套大小子的新衣裳。” 陈二老爷和陈姑姑拿定了主意,陈老太太只得点了头。 陈婉紃坚持不让陈二老爷带病骑马,她虽打扮成一个男孩子,却从未学过骑马,自然不会骑。 卢家马厩里只剩下一辆敞着篷子的骡车没有人预订要用,陈家人不想惊动卢家其他人,就用这辆骡车。 陈姑姑在车凳上垫上褥子,陈二老爷靠着软枕,半坐半躺。 男孩打扮的陈婉紃跨上车辕,跟着陈二老爷的家仆张安充当车夫,驾起骡车,慢慢驶向城外码头。 此时天色初明,一条长街,俱用平整的青石板铺成,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店铺,伙计们忙忙碌碌地卸开铺板门,悬挂招牌。 城门口急等着出城的人,排着长长的队。 一大早就来到城门口排队,都是有急事的人,他们见又来了一辆骡车,一个老爷模样的歪在车厢,一个小公子坐在车辕上,瞄了眼便收回了目光。 自打出生在这个世道,陈婉紃头一次换穿男装,扮成少年公子,也头一次在全都是男人的公众场合感受到了自在。 只因当她是个少年公子,便无人冒犯她,更没人敢死死盯着她的容貌。 陈婉紃再次清晰地意识到,她置身的世道是个固若金汤的男权世界。 青砖垒砌的城墙高大坚实,城门巍峨,守城的军士开了两边的城门,中间那道红漆铆钉的大门纹丝不动,排队的百姓们从两边城门鱼贯出城。 陈家的骡车终于到了城外码头。 码头上人比预想的少多了,江中看不到大船,陈婉紃跳下车辕,向二老爷说道:“爹爹,看来大哥的船还没到,前边有一座茶棚,我扶你先在茶棚里歇歇。” 二老爷头还发晕,便点点头,由自家女儿扶着进了茶馆。 家仆张安将骡车停在一处地势高的地方,站在车辕上手搭凉棚,盯着江中,以免错过少爷的船。 茶棚前高悬着一方白布招,安置着竹椅木桌,伙计们鲜帽净衣,可奇怪的是茶棚里没有一个茶客。 陈婉紃父女俩没将这个异样放在心上,径直拣了个座位坐下。 有个小伙计想要上前赶人。 茶棚掌柜连忙拦住,“慢着,这位老爷和小少爷的穿着打扮,怕是乡宦家里的爷,咱们轻易得罪不得。” “老爷,”茶棚掌柜来到陈二老爷面前,弯着腰,神色恭敬,“这么一早就来码头,你老可是来接人?” 不先问要什么茶,上来就问是不是来接人,陈婉紃看了看空空的茶棚,轻轻挑了挑眉。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陈婉紃抢在二老爷回答前说道。 这小少爷年龄不大,却不是个万事不懂的公子,掌柜的笑容一僵,腰弯得更低,“老爷、少爷,好教二位知道,今儿有位大老爷的官船要来,南京城里上元、江宁两县的老爷们要来码头迎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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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船一到,其他船只都要避让,鹏儿乘坐的客船估计要晚到了。紃儿莫急,咱们多等片刻无妨。” 这种时候,陈二老爷当然不可能去与卢姑父见礼,轻声安抚女儿。 “爹爹说的对,咱们不着急。” 迎候官船的人群,乌压压一片,衙役手执虎头牌、檀香炉,军士擎着高高的伞盖,静静的立在码头上,逼人的官威,扑面而来。 百姓们远远避开,连呼吸都放轻了。 忽而人群中起了骚动,一艘体积庞大的官船劈波斩浪,缓缓驶来。 这艘官船越驶越近,逐渐看清船头高高挂着一对很大很大的官衔红纱灯笼,一只写着翰林院侍读学士康,一只写着南直隶提督学士康。 这位新任南直提学姓康。 从船舱里走出一位头戴乌纱帽,身穿大红色圆领补服,长须飘飘的中年男子,肃立在船头两侧的差役齐齐跪下行礼。 这位大员微微点了点头,笑着向船舱招手,舱里走出一位年轻的士子。 年轻士子一袭蓝色直裰,戴玄色方巾,显然未有两榜功名,却与南直提学大人并肩而立,不知说了什么,传闻中恃才性傲的康大人哈哈大笑,待那士子亲昵如子侄。 码头上迎候的一众老爷,看得清清楚楚,不由猜测这位俊秀士子是哪家的子弟? “爹爹,”陈婉紃轻轻拉了拉呆住了的陈二老爷,指着南直提学旁边的士子,低声说,“是大哥。” 官船靠岸,热闹喧腾。 家仆张安机灵矫健,接到了陈家大爷陈鹏。 与南直提学大人谈笑风生,与一众老爷轻松周旋的陈鹏,此刻低眉顺眼的站在陈家的骡车旁。 那样一个意气轩昂的人,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递给陈婉紃一个精致的雕漆匣子,“四妹妹,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块合意的田黄制印,天缘凑巧,我在京中得了一块上好的田黄,你看看,喜不喜欢?” 陈婉紃没有去接匣子,直直看向堂兄。 陈鹏错开眼神,不敢与她对视。 陈婉紃的心重重的沉了下去。 17. 第17章 田黄,号称“一两黄金一两金”的贵重石头。 产地也非常奇特。 仅仅只在福建寿山村一条小溪两旁,不到两里地狭长的水田底下才有,非常稀少。 田黄刻制的印石,珍贵无比。 田黄的颜色在各种不同的鲜丽的黄色之间,分别命名为田黄冻、银裹金、黄金黄、桔皮黄、枇杷黄、桔花黄。① 田黄冻为上品。 陈鹏手中捧着的那块鸡蛋大小的田黄,正是田黄冻,如同鲜蛋黄,娇嫩、鲜透,无比灵透。 “堂兄,这块田黄价逾千金吧,为何送我?” 陈婉紃盯着自家堂兄,干脆利落直接问话。她只是陈家的一个姑娘,堂兄送给她如此贵重的田黄,岂能不让她心生疑虑。 陈鹏有些惊愕,四妹妹聪明,他一直知道。可也没太过重视,在他眼中,四妹妹是比二妹妹、三妹妹敏锐些,也只是闺阁女儿罢了。 现在,四妹妹穿了一身男装,扮作小少爷,眼神利若锋芒,说话行事毫不拖泥带水。 陈鹏本就心虚,面对这样的四妹妹,竟有仓皇之感。 “四妹妹才智聪敏,我作为兄长一向知道。”陈鹏不是个只会逃避的懦弱之人,眼见四妹妹不能糊弄,当下肃了神色,“有些事情,兄长不再隐瞒。” 陈鹏向二老爷深深一揖,声音压得低低的,“叔父,父亲通过庶吉士的考选,进了翰林院,被冯家压了这么多年,父亲终得一伸抱负。其中多得高家助力。” 平平淡淡的一句“多得高家助力”,陈二老爷却听得惊心骇神,竭力压着抖颤的声音,“都是些什么助力?” “叔父,”陈鹏以只有他们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章秉开下锦衣卫诏狱,牵连上冯家,全赖高家牵针引线,才得与南京守备太监,与锦衣卫指挥使搭上关系。咱们陈家与高家,两家性命相连,荣辱与共。” 高家为陈大老爷提供银两、仆役的事,陈鹏没有说。不是他有意隐瞒,而是与这些事比较,银子的事不需要提。 陈二老爷骇然变色。 这些事情,一个不慎,便是毁家灭族的大祸。如此大事,长兄竟与高家共谋,两家真真是祸福与共了,只能交好,不能结怨。 为示诚意,两家联姻势在必行。 “长兄……他……太……唯利……”陈二老爷想要说的话闷在心口,直噎得眼圈泛红,脸色一层层灰败下来。 “爹爹。”陈婉紃急忙拍打陈二老爷的背,给他顺顺气。 陈二老爷抓住陈婉紃的手腕,眼中含泪,哀痛地看着女儿,“紃儿,乖女,爹没用啊。” 陈婉紃心中乱麻一样,可眼下堂兄颓败羞惭,父亲自责痛苦,两人顾不得多想,她不能放任情绪崩溃。 已经有人在向这边张望,他们必须马上离开码头。 “爹爹,咱们赶紧回去吧。” 陈鹏一凛回神,“对,叔父,这里不能久待。” 两人将陈二老爷搀进骡车,陈婉紃坐在旁边,陈鹏坐上车辕,家仆张安扬起鞭子,驾车离开。 回到卢家,陈二老爷和陈鹏都恢复了神智,面上不露异色。陈鹏梳洗了一番,换上新衣,依着礼节,拜会卢家长辈,联络卢家小辈,举止得体,丰神秀逸,引得卢家上下夸赞不已。 有父亲、堂兄撑持,陈婉紃自然而然地变得娇弱了,她回到卢家后,便躺倒在了床上,不哭不闹,只睁着眼发呆。 “紃儿这孩子,心疼死我了。”陈姑姑悄悄看了眼,对着陈老太太抹泪。 陈老太太心中更不好受。 “娘,二哥的意思,后天就回去,会不会太着急了?会不会引得一起子小人无端乱猜?” 陈老太太揉着太阳穴的手一顿,“绢儿快要临盆了,我们着急回去不是应该的吗?” 陈姑姑连连点头,“对,对,二丫头快要生了,还是娘心里记挂着人。要是有人敢说三道四,看我不拧烂她的嘴。” 除了三小姐淑绘懵懂不知,陈家其他人心里如炭烧一般,急着赶回阳湖。 陈二老爷忍不住将船家催了又催,甚至连夜赶路,他身上染的风寒本就没有痊愈,这一急一燥,竟发起了烧。 雪上加霜的是,眼见陈二老爷病倒,陈老太太大急之下,哇的吐出一口血。 “四妹妹,我让船家泊上岸,你和三妹妹守在船上,我下船去寻大夫。”陈鹏忽略掉吓得六神无主的三小姐淑绘,直接和四小姐婉紃说话。 “大哥,是不是快到镇江了?” 临出行前,陈二老爷给她看过行程图,陈婉紃记着路,应是快到镇江府了。 陈鹏点头,“对,还有二三十里就到镇江的京口驿了。” “不如到了镇江再泊船,一面去城里请大夫,一面定客店、雇轿子将祖母、父亲抬进客店歇息。大哥,可好?” “还是四妹妹想的周到。”陈鹏连连点头。 船家得了令,不敢怠慢,同船上伙计一道摇撸划桨,船行如箭,很快就到了镇江西门外的京口驿。 “大哥,这包银子你拿着,有十两、五两的锭银,也有散碎银子。” 陈鹏接在手里,略一沉吟,“四妹妹,你去换身衣裳,像那日在码头接我那样,扮作小公子,和我一道上岸吧。” 请大夫、雇轿子、雇脚夫、定客店,每一样都需要张罗。跟来的家仆张安,忠厚老实却不够机灵,小厮年纪太小,不通人情世故,治病如救火,陈鹏生怕耽误了事。 愣了下,陈婉紃立即答应,“好。” 那套卢家小表弟的新衣新帽,陈婉紃穿过之后,便成了她的了。这年头,她一个女孩儿穿过的衣裳,哪怕是外衫帽子,怎么可能再还给表弟? 陈婉紃再一次见识到,这世道男女大防的严厉。 动作飞快地换好男子装扮,陈婉紃同堂兄陈鹏一道下船,码头上有许多店伙计前来叫唤,兜揽生意。 “大哥,先定下客店,咱们再分别请大夫、雇轿子脚夫,可好?” “好,我也是这般想法。”陈鹏颔首。 陈鹏在一众店伙计中,挑了一家距离最近的客店,并拈出两块七八钱的碎银子给了店伙计,两个店伙计喜得迷花眼笑,不住口地夸耀自家能办事,但请客官吩咐。 “你们一人随我进城请此处名医,一人陪着舍弟雇轿子、脚夫,去船上接人、担行李。” 两个店伙计齐齐弓腰应是,“小的们谨遵爷的令。” 陈鹏带着小厮进镇江城请大夫,将家仆张安留给了陈婉紃。 家仆张安虽不够机灵,却老实忠心,且生得一副力大气粗的壮汉模样。店伙计多看了陈婉紃一眼,被他恶狠狠一瞪,吓得两个眼珠子再不敢乱看。 故而,虽不少人觉得陈婉紃这个小少爷太过貌美,却没人敢放肆。 陈婉紃很快就雇好了轿子、脚夫,来到岸边,将陈老太太和陈二老爷或搀或抬,送进轿里,抬进客店。 这家客店,店名连升店,占地颇大,店里又出来伙计殷勤接待,一一介绍店里房间。 为着清净宽敞,陈婉紃选了后进一座院子,平列着五间正房,两旁各有四间厢房。 陈婉紃指着五间正房道:“我们就定这五间房。” “小的遵少爷的令。”店伙计一面答应,一面指使轿夫将轿子停在正房。 很快,挑行李的脚夫也赶了过来。 陈婉紃督率着脚夫将行李搬进房间,先开了铺盖,将被褥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 两间房的床铺得软乎乎平整整,陈婉紃和淑绘将陈老太太扶上床,家仆张安和一个脚夫把陈二老爷抱进另一间房的床上。 陈婉紃让张安结了轿子、脚夫的钱,比定好的价格各多给了二十文,轿夫、脚夫感激不尽。 这边刚安置妥当,陈鹏带着请来的镇江城中祖代名医唐先生,急急赶到连升店。 “烦请唐先生先给我儿子看脉。”陈老太太摇摇头,对请来的名医唐先生说道。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5886|2005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察言观色,医家必备。 唐先生早已看得出陈家一行人有些来历,不是缙绅,就是大户,便向陈老太太行了一揖,去了陈二老爷房间。 “老先生此病外感风寒,内里又受七情郁结,所以发了高热,人也昏沉了。我先以一剂桂枝汤驱散外感,降了高热,然后再用一剂二陈理气汤散内里郁结,便能慢慢自行平复。” 唐先生打开药箱,撮了药,陈婉紃再三道谢。 陈鹏引着唐先生给老太太看了脉,然后送出唐先生,陈婉紃亲自煎药。 煎好了药,陈婉紃让张安扶起二老爷,她托着药碗灌了进去,她手很稳,一碗药只洒了几滴。 给二老爷灌了药,陈婉紃给他拉好被子,放他睡好。 “四小姐,天色已经黑了,你也进去睡吧。”厨娘奉陈老太太的命来劝陈婉紃。 陈婉紃摇头,“我要守着爹爹。” 劝不动陈婉紃,陈老太太便让厨娘陪着她一块守着。 睡到半夜,陈二老爷额头出了一层汗,陈婉紃知道药起效了,忙又煎了一碗,给二老爷灌下。快到天亮时,二老爷汗如雨下,身上的热退了不少,人也醒了过来。 陈婉紃喜极而泣,“爹爹。” “紃儿,”二老爷病中嗓音断断续续,却充满爱怜,“爹没事,你快去睡一会,这些天累了你了,眼圈都熬黑了。” 陈鹏睡在隔壁房间,听到动静,他穿戴整齐,掀帘子进来,劝说:“是啊,四妹妹,你快去休息,叔父这里有我呢。” 陈婉紃确实困得头疼,又怕控制不住哭起来,便点了头,听话地去了西稍间,合眼躺在了熟睡的淑绘旁边。 天大亮后,唐先生又来诊了脉,陈二老爷已清醒过来,还和唐先生一道商议着调了方子。 得知陈二老爷的名讳,唐先生大喜过望,向他深深一揖。 陈二老爷身上力气还没恢复,忙让陈鹏代他向唐先生回礼,连连摆手,“先生何故行此大礼?” 唐先生神色激动,“五年前,镇江发疫,恰好应天巡抚张大人巡抚镇江。先生当时在张巡抚幕中,恳劝张巡抚散药救民,先生不顾疫病凶险,在巡抚衙门外设医棚为百姓诊脉发药。镇江城中缙绅大族被先生感动,纷纷捐银买药赈济百姓,多少条性命因此得活。全赖先生的恩德啊。” 陈二老爷在高官衙门做幕僚,确是极爱劝东翁爱民救民,只是他不爱在自家小辈面前说。唐先生说的这桩事,不止陈鹏,连陈婉紃都不知道。 看着刚刚赶来的陈婉紃,眼睛亮亮的,一副为自家父亲骄傲的与有荣焉的模样,陈二老爷故意咳嗽起来,以便掩饰脸上火烧。 陈婉紃莞尔微笑。 陈老太太等人知道了,也连连向二老爷追问。 笑语喧哗,终于将陈家一路上低沉压抑的气氛冲淡了。 老太太、二老爷病了一场,陈鹏、陈婉紃兄妹俩都不同意匆匆赶路,一定他们病情彻底平复,才能上路。 这家连升店虽然人来人往,生意兴隆,掌柜的、店伙计等都是厚道能干的。 他们住的这后院,两边厢房极少人住,也算清净,陈家虽在镇江也有些远房亲眷,但不好带病登门相扰,便在这连升店长住了。 为了做事方便,陈婉紃这些天一直穿着男装,扮作一个小少爷。 老太太和二老爷没口子的夸她能干,真恨不得她就是个男孩儿。 陈婉紃让他们夸得飘飘然。 这日,陈婉紃正在和厨娘商议,要店伙计帮着买一只乌骨鸡,和着熟地黄、当归、白芍、川芎四味药材,给老太太炖乌鸡四味汤喝。 突然听得店里大嚷大闹,炸了锅一样的乱了起来。 “老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伙兵卒把整座店都围了起来,有个武官腰里挎着刀,说要搜检什么人。”张安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道。 听得武官二字,陈二老爷眉头皱成疙瘩,嫌恶摆手,“随他干什么,与我家无干。” 18. 第18章 陈家不愿惹事,外边的闹嚷却越发逼近后院。 “陈公子,有位将爷大人来店里盘查,打扰您了。”店伙计跑在前面,一脸乞求地对陈鹏说道。 陈婉紃站在屋门口竹帘子后面,看着涌进后院的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一身绣熊罴官服的武官,挎着腰刀,身量粗矮,面色甚是嚣横。 六个兵卒分两行拥在这位武官身边,店掌柜落在后面,手里拿着个簿子,跑着追上来。 “将爷,”店掌柜终于追上来,拦在武官面前,满脸堆笑地先行了个礼,才翻开手上蓝皮夹着红签的店簿子,说道,“小店是小三十年的老字号了,这些年都是按着规矩做的。您看,这个店簿子,就是按照县尊老爷的令记的,到店客官的姓名籍贯、同行几人、来自何处、去往何处、几辆车、几头匹骡马驴、有没有货物行李,全都在簿子上逐一登明。” “五间正房里住的客官,是南直隶阳湖人,从南京探亲返乡途中生病,为了延医煎药,才留在店里。不是将爷要找的歹人。” 那武官却一把打翻店掌柜手里的簿子,狞笑一声道:“你说不是就不是?你知道老子要搜检的是什么人?老子府里的一个贱婢逃了出去,老子今儿是来追逃妾的。保不齐那贱婢就窝藏在这座院子里。” 听得他的话,不止店掌柜目瞪口呆,陈鹏脸色瞬间大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寒意森森的字,“放肆!” 听这武夫话里的意思,是要搜查房间,客房里住着自家祖母和两位妹妹,岂容这些兵卒惊动。陈鹏大怒,一向温和儒雅的人,脸色越来越沉。 那武官为他气势所慑,竟不由向后退了一小步。 一个一直躲在后面的三十多岁的瘦小男子,绿豆眼、老鼠须,一看就是个猥琐奸猾的人,上前凑到武官面前,叽叽咕咕的说了一通。 他声音压得低,说的又是当地土话,陈鹏听得不太明白,店掌柜听得懂,脸色都煞白了。 “王三儿,你个王八犊子怎么净干这种丧良心的事!正房里的客官,探亲返乡,带着自家女眷何等正常,你个鳖犊子要将良家女眷诬为逃妾吗?” 原来这王三儿是当地出名的泼皮无赖,原也是旧家出身,从他爹那一辈就不肯学好,日日赌钱吃酒,把一大份家业败光。 到了王三儿,越发下作,他竟投在镇江府一家大乡宦门下,给那家少爷做帮闲。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那家少爷,被打了一顿赶了出来。 这王三儿生得矮小,干不了打打杀杀的活,为了弄银子吃酒赌钱、宿娼嫖妓,便把主意打在了女人身上。 他常在庙会上、寺庙里,寻觅乡里小户家的女孩,或拐或骗或抢,弄上船,沿着运河卖到外地。这些年不知多少女孩儿毁在了他手上。 店掌柜知道王三儿是个丧心病狂的人渣,却不敢相信他利欲熏心到如此胆大包天的地步,这家姓陈的客官可不是拿他无可奈何的穷檐小户,看这陈家的行事气派,至少也得是富室大户。 这种人家的女眷,王三儿也敢打主意,是嫌自己活够了吗? 被店掌柜骂破行藏,王三儿缩着脖子躲在那武官身后,他祖上也富贵过,虽然败落了,祖上也传了些处事之道,欺贫不欺富,害穷不害贵。他一向以自己眼力过人为傲,像这家客人这种有来头的,他本不敢招惹。 可谁让他倒霉,惹上个大麻烦,天可怜见今儿遇到这位熊千户来店里搜捕逃妾,要是能抱上熊千户的大腿,他的小命就保住了。 抱不上大腿他必死无疑,抱上大腿还有一线生机。王三儿毫不犹豫地选了抱大腿,贴上熊千户,悄声告知这座院子里有个花朵儿似的美人,引得熊千户色心大动。 陈家自住进连升店,陈婉紃一直穿男装,扮作个小少爷,忙着照料父亲、祖母,从没踏出过这个院子。 倒是三小姐淑绘,有时憋闷的难受,带着厨娘、双喜出店门,买一些吃的、玩的小玩意儿。 保不齐哪次不小心让王三儿瞧见了。 阳湖陈家他们这一支,不管男女,向来出美人。大堂姐文缇,当年嫁入如日中天的冯阁老家,将冯家上下连带着冯家一众亲眷家的女眷都比了下去。 亲姐堂妹都太美了,显得三小姐淑绘在姐妹中不出挑,可出了陈家,在外人眼里,淑绘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 更何况陈家精心教养女儿,风姿楚楚的大家闺秀,落在王三儿这种畜生眼里,他自然视为奇货可居。 听了店掌柜的话,陈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原以为这个蛮横的武官要搜查他们住的客房,没想到,这该死的武夫竟敢起了那种心思。 陈鹏怒到了极处,脸色涨得通红,竟然跨步上前,噌的一声,拔出那武官腰上挎的刀,对着他当头就劈了下去,“混账该死!” 那武官看着横暴,身子骨早就被酒色掏空了,只会慌乱躲避,双脚一绊,与身后的王三儿一道摔在地上,滚做一块。 陈鹏那一刀却也劈空了。 王三儿抢先爬起来,却撞在了陈鹏面前,陈鹏一脚又将他踢到,举刀又砍。 跟着武官一道来的兵卒,终于回过了神,有个兵卒拿刀鞘挡了一下,刀刃歪了一歪,砍中了王三儿的大腿。 王三儿杀猪般嚎叫。 “反了,反了,给我拿下他。”那武官被兵卒救起,又横了起来。 双拳难敌四手,眼见自家堂兄陷在一众兵卒里,陈婉紃冲了出去,右手高高举着一张名刺,声音寒厉: “我看谁敢动!翰林院陈老爷的公子是你们能动得的,这镇江府没有王法了吗!丹徒县衙门、镇江府衙门要是给不了公道,我就去南直巡按衙门、应天巡抚衙门讨一个公道。” 店掌柜的看着陈婉紃右手举着的那张红笺纸帖,颤抖着读出声,“晚生翰林院庶吉士陈竑。” “小的无能,竟让翰林老爷的家眷在小店受辱。”店掌柜身子一软,跪在了地上。 那姓熊的千户也识得字,他本以为这家人至多是个富户,做梦也想不到是翰林家的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5887|2005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这种“晚生”开头的名刺,只有家里至亲之人才能拿到,为的是遇到情况紧急时,家里至亲能持帖投进任何一座衙门。 陈婉紃这一世生为缙绅望族阳湖陈家的女儿,自幼浸染,才知道在官宦之家有一本叫做《缙绅录》的厚厚的书。 上至两京,下至一十三省,皇朝的官员都记载在《缙绅录》上,且每季更新。 大伯父陈竑的名字,此时一定记在最新的《缙绅录》上。 她手里拿着的名刺,绝不是拿着做做样子吓唬人的,而是拿着可以走进镇江府里的任何一座衙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也会亲自见她。 熊千户虽是武官,也是朝廷的臣子,这些他当然知道。他更知道如今文贵武贱,尤其是翰林官,清贵中的清贵。 翰林院的庶吉士,虽说没有品级,但只要成了庶吉士,便成了翰林,而翰林是朝廷重臣的储备,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都……都住手。”熊千户心知闯了大祸,如雷轰顶,止住了兵卒,扑通一下跪在了陈鹏面前,一个劲的磕头认错。 前面何其凶横,现在毫无尊严的跪在地上磕头,好一个卑鄙猥琐的小人,看一眼都嫌脏了眼。 紧随在陈婉紃后面的陈二老爷,连忙将女儿拉进了屋里。 陈鹏冷哼一声也进了屋。 熊千户又怕又恨,一腔子腌臜怒火全发泄在王三儿身上,对着王三儿一阵猛踢,嘴里千狗才,万杀才的骂个不休。 王三儿腿上本就被砍了一刀,又被熊千户踢打,淌了一地血,身子软成一滩烂泥,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出气多,入气少。 陈鹏已从店伙计口中知晓王三儿恶贯满盈,怕他死在这里,便宜了他。 “够了。”叫停了熊千户。 那熊千户面上一喜,以为陈翰林的公子出了气,放过了他,哈腰弓背地离开了连升店。 什么搜捕逃妾的话,一句都不敢再提。 熊千户一走,陈二老爷让店伙计拖着王三儿,与陈鹏一道,去了丹徒县衙。 丹徒县是镇江府的首县,县衙与府衙同城。 治下出了如此恶棍,丹徒知县忙接了状子,即刻发出牌票,命衙役将王三儿押进牢狱,待他清醒再行审理。 并将陈家叔侄延入内堂客厅,亲手奉上香茗。 镇江与南京相距不远,那日南京一众官员在码头迎候南直提学康大人,陈鹏与康大人同乘官船,意气轩昂、谈笑风生,这一消息也传入了镇江知府的耳中。 新科翰林的公子,翰林院侍读学士兼南直提学新收的爱徒,竟在镇江府受辱。镇江知府得了信,坐了轿子赶往丹徒县衙,亲自抚慰一番。 陈二老爷和陈鹏应酬完镇江知府、丹徒知县,赶回连升店,天已黑透。 陈老太太上了年岁,三小姐淑绘受了惊吓,喝了陈婉紃熬的安神汤,都睡下了。 陈婉紃却睡不着,坐在窗前,看着夜空中明明灭灭的繁星,心绪杂乱如春草。 19. 第19章 前几天,祖母和父亲夸她能干,若不是今天遇到这种事,她竟要信以为真了,以为自己或许真的能在这个世道多做些事。 她惨淡一笑,没有陈家的护佑,她在这个世道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毫无睡意,听觉便分外敏锐,远远地便听到了一阵杂杂沓沓越走越近的脚步声,其中一双脚步声是二老爷的。 陈婉紃提起一盏灯笼,去院门口迎接陈二老爷。 “这位是……小公子吧。”与陈二老爷并肩而行的一个中年男人,笑呵呵地问道。 没想到天色这么晚了,除了陈家人,还有客人随着一同回来。 陈婉紃犹豫着不知如何答话。 “是舍弟,”陈鹏抢先回答,“二弟,见过许世伯。” 陈婉紃听话地向中年男子行了子侄礼。 “好个俊秀儿郎,守谦兄,南直灵气真是钟爱贵府,一门芝兰玉树啊。”这位姓许的中年男子,是丹徒知县的刑名师爷,亦是丹徒知县的心腹,一叠连声地夸赞。 陈二老爷,名端,字守谦。 陈二老爷摆手谦让一番,却停在门口,没有邀请许师爷进去的意思。 许师爷不以为忤,是他有求于人,确切的说是丹徒知县有求陈家。 那位熊千户本人纨绔骄横,熊家却是本地的巨室富豪,熊家长辈见闯下大祸,备下千金求到了丹徒知县面前。 丹徒知县既不想与熊家翻脸,又不想得罪陈家,秘密叮嘱心腹许师爷,寻着机会悄悄劝解陈家叔侄,与熊家私下和解了罢。 一者陈家一行里带着女眷,传扬出去那起子嘴巴缺德的保不齐传出什么话。再者,那熊千户家愿伏低做小、赔礼道歉,为熊千户冲撞冒犯陈家赔罪。 陈二老爷却恼恨极了这起子残虐跋扈的武官,不肯松口,冷笑一声,“他说找错了地方?哼,有没有那劳什子‘逃妾’还不一定呢。” “守谦兄,这个愚弟却是可以打包票的,那熊千户府中确是为了追府中逃妾,他买那妾花了一大笔银子,那妾却逃了,这事闹得满城皆知……” 许师爷说话时,突然响起一声砖瓦之类碰撞的响声,在夜色里很刺耳。 “什么声音?”许师爷惊声问。 陈婉紃听着响声从她身边的墙角传来的,客店为了防火,在墙角处放了一个比人还要高的大水缸,她走到缸边,举着灯笼一望。 水缸与墙壁之间有缝隙,一个衣衫单薄的年轻姑娘蜷缩着,瞪着一双绝望的泪眼,与她对视。 “没什么,可能是个猫啊、雀啊之类的,不小心碰着了瓦啊、缸啊的吧。”陈婉紃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许师爷一心要说服陈家二老爷与熊千户家和解,听得陈家小公子的话,也就不在意了,继续与陈二老爷攀谈。 时已入秋,一阵寒风吹过,吹得陈婉紃手中提着的那盏灯笼烛火抖瑟。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墙角的大水缸。 以手掩唇,陈婉紃故意重重地咳嗽一声。 陈二老爷立即看过来,语气着急,“哎呀,你这孩子是不是着凉了,夜深天冷的,你感激回去。” “爹爹,我没事儿,您今儿晚上的药还没喝,怕药凉了,我一直煨在炉子上。”陈婉紃回答道。 许师爷何等伶俐,当即意识到陈家人这是在逐客,该说的已经都说了。陈家二老爷耿介,陈家大爷却是个圆融的聪明人,给他们一些时间商议,比自己缠着陈家二老爷苦苦相劝,效果更好。 “瞧我这粗心大意的,竟然忘了守谦兄病体未愈,真是该打。”许师爷往自个脑门上重重拍了一下,又说了一番恳切的客气话,与陈二老爷揖礼作别。 陈婉紃跟着陈鹏一道行礼,送别许师爷。 直到看不到许师爷的身影,陈二老爷摸了摸陈婉紃的手,冰凉凉的,心疼的皱眉,“走,快进屋子里暖暖。” 陈婉紃脚步不动,反而对堂兄陈鹏说道:“大哥,你去前边看着,要是有人来就咳嗽一声。” 陈鹏眉梢一跳,看向陈婉紃,陈婉紃点头。 兄妹俩无声对视,陈鹏没有问一声就听从了这位妹妹的指派,应了声好,提步走向前边巷子转角。 确认了不会被外人撞破,陈婉紃拉着陈二老爷急步走到大水缸旁,小声说:“现在没事了,你快出来吧。” 看着一个年轻女子颤颤巍巍地从大水缸后边爬出来,陈二老爷震惊不已。 那年轻女子爬出来后,坐在地上,脊背紧紧贴着大水缸,冻得颤抖,却一声儿不言语,面孔惨白,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惊恐而又木然。 “你别怕,我也是女孩子。”陈婉紃突然开口,不问她身份来历,反倒说了一句仿佛不相干又突兀的话。 那年轻女子却似突然放松了,眼神从惊恐木然变得哀怜求助,“求求小姐,救救我。” 她的声音粗哑难听,与她的容貌毫不相衬。 “爹爹,先带她进屋里吧。”陈婉紃望向陈二老爷,她想帮她。 “好,好。”陈二老爷回了神,连连点头,接过陈婉紃手中灯笼,“紃儿,你扶她进去。” 陈婉紃将那年轻女子扶起来,才发现她腿上有伤,难怪她一直坐着。 半扶半抱地把人搀进正中间那屋明间。 陈老太太觉浅,听到动静已经起身,见了孙女儿搀进来的年轻女子,心里已猜着了几分。只是不知这女子为何要逃? “孩子,别怕。”陈老太太打眼一扫,见这女子吓得狠了,人都有些木呆呆的,生得容色娇艳,却没有丝毫风尘轻薄之色。想着她的遭遇,不由起了几分心疼,忙让厨娘去烧水、煮饭。 陈老太太吩咐完厨娘,对陈婉紃说,“紃儿,你去拿一身新衣裳。” 陈婉紃刚起身,衣袖被扯住了,那年轻女子紧紧拽着她的袖子不放,一双圆滚滚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除了陈婉紃,她谁都不相信。 陈老太太无奈,让厨娘先煮一碗醪糟鸡蛋羹,里面多放姜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5888|2005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碗热腾腾的醪糟鸡蛋下肚,年轻女子惨白的脸色有了一丝红润,她像是终于有了重新做回人的实感。 她忽而用双手捂住了眼。 厨娘烧好了热水,陈婉紃轻轻抚拍她剧烈颤抖的肩膀,手下的骨头硌得手疼,“我们先去洗个澡,好不好?” 陈婉紃领着她去了厨房,将一身自里到外的干净衣裳放在凳子上,用一块包袱皮盖着,上面放着擦头发身子的巾帕。 “里衣是新的,我还没有上过身,夹绵衫裙穿过几次,都洗的干干净净的。那个细瓷盒子里是澡豆,旁边是梳匣,梳子、篦子那些都在里面……”陈婉紃一一告知明白,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让厨娘在外守着。 许久后,那女子洗完澡,头发擦得半干,梳了一条辫子,换上干净衣裳,走了出来。一进明间,双眼先找着了陈婉紃,才跪在陈老太太面前。 “小女华亭县颜合珍,先父监生出身,做过周王府奉祀,年老告病还乡……” 听得她哭诉家世,陈老太太越听越是痛心,好端端的一个官宦家的女孩儿,遇到这种横祸。 “两年多前,外祖母生病,母亲带着我从华亭县出城去八团内川沙外祖家探望外祖母。万万没有想到,路上遇上了逃窜的百姓,说是海上的倭贼打来了。成千上万的人,汹涌乱窜,哭的哭,叫的叫。我坐的那辆马车惊了马,一溜烟的跑了,等到马跑累停下,已经与母亲走散了。马夫也不知去向。只剩了我一个人。” 两年多前的那场失散,是颜合珍噩梦的起源,她面露痛苦之色,声音越发嘶哑。 陈婉紃给她递了一杯温水,“先歇歇,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了。” 已经确定了她的身份,天亮后,陈家不怕与那个武官熊千户对质。 颜合珍喝了水,情绪平复了一些,她含着泪摇摇头,“我得全说了,我不是……逃妾。” “我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倭贼上岸来犯,附近的百姓逃跑一空,连个人影都看不到。眼看就要天黑了,我那时又慌又怕,又渴又饿,急得六神无主。正在那时,突然从小道上走来一个人,他见了我一怔,我顾不得羞怕,仔细看了看,也认出了那人。那人曾在我父亲手下当过差,后来父亲过逝,那人也离去了。那人醒过神,问我为何独自一人,为何在此地?” 颜合珍捧着茶盅,用力到指尖发白,“我以为遇到了救星,将路遇百姓逃窜,马车受惊,与母亲失散的事告诉了他。他随即就跪在地上叫我小姐,给我磕了个头,说天色眼见就黑了,恐怕路上遇到倭贼,他家离此处不远,家里有老母在,不如委屈我到他家暂住一晚。他进县城送信,好使家里多派人来接我。” “可恨我养在深闺,虽然父母教我读书识字,却不懂人情险诈。那人赶了马车,我坐在车上,全不知上了贼船。那人将马车赶到一处宅院,后来我才知是一所……”颜合珍突然死死咬着嘴唇,她的人生已经毁灭殆尽,陈家小姐是她的恩人,不该被这些污糟的话脏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