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阳侯夫妇动作很快,顾青霁当天就收到通知,她可以搬家了。
新院子名为云溪阁,毗邻前院西花厅,周边人来人往的,位置说不上好,有时墙外的动静能通过窗牖传进来。不过顾青霁很满意,略微的嘈杂总比过分安静来的安心。
屋内打扫的干净敞亮,也不似云翠阁阴寒,反而有股淡淡的暖意。高夫人还特地派人送了几身新衣裳和一小盒子的簪钗。
送的用意没有明说,顾青霁猜想,大概是先给点小恩小惠,打消她内心替嫁的抵触吧。
她随手从盒中拿起一支略有分量的金色牡丹花簪,想起即将要嫁的谢世子,呼叫了两声系统:“谢世子原名叫什么?系统,你有没有谢家的基本信息,他家里有什么人?”
谢珩冷不丁听她问及自己,有一瞬间怔忡:“……谢珩。”
或许怕顾青霁察觉到他在假冒系统,他思索片刻,捡了些坊间传闻说:“谢珩是镇国公嫡长子,八岁时母亲因病去世,父亲在他四岁时戍守边疆,十六年不曾回家。所以国公府里只有谢世子一个人。六个月前他突然陷入昏迷。”
“谢世子原来是留守儿童啊。”顾青霁有些惊讶,不由得感慨,“他一个人长大,也不知道长歪了没有。可惜现在又变成了植物人,还得被迫娶一个他不认识的我,这么想想,实在也是可怜。”
留守儿童?谢珩费劲理解。顾青霁同他说话时不会过分掩饰,总会脱口而出各种异世界词汇。留守不太明白何意,但儿童与可怜他懂。
又是可怜。他从她口中听过很多遍了。
他虽独自长大,但身为镇国公的世子,他什么都不缺,锦衣玉食,荣华煊赫。从小到大,他从旁人看他的眼神中见到过很多情绪,羡慕、嫉妒、仇恨、厌恶、惊恐等等,唯独缺了可怜和同情。
谢珩觉得新奇又新鲜,忍不住问:“你和谢世子素未谋面,又非亲非故,为何要可怜他?”
“这不是人之常情吗?”顾青霁反问,叹息一声,“八岁的小孩没有父母陪伴,一个人磕磕绊绊长大,就算谢世子身边有许多人照顾他,但苍丘人与人之间尊卑有别,照顾他的人能有几个会出于真心?要是真关心他,总不会让他成为活死人,受人摆布被迫娶妻吧。”
“……”谢珩足足安静了有半分钟。
说来也是可笑,多年以后,他竟然从一个陌生的、来自异世界的灵魂口中,听到了对他的怜惜。
那些曾经被冰封的记忆,在她不经意的叹息中似乎又窥见一角,令他猝不及防又有些许狼狈。
可他毕竟过了那么多年,已经不需要同情和可怜,那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而他已经早早抛掉任何变软弱的软肋。
“收收你的烂好心。”谢珩冷漠提醒,“谢世子也许还要不了你的命,其他人可说不准。”
顾青霁想让他别乌鸦嘴,突然“砰”的一声,院门重重被人撞开,打断了两人交流。
一名年轻靓丽的女子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她大步来到堂屋,对顾青霁视而不见,直奔角落的大木箱,随后二话不说,将高夫人送的衣物一件件扔在地上,看起来像在箱子里找什么。
顾青霁有点愣住了。她看了眼地上的衣物,觉得这人脾气真差。
“你——”张口说了一个字,就见女子停下动作,扭头恶狠狠地瞪过来,“我的东西呢?”
熟悉的声音,顾青霁一下认出了眼前的人是她的便宜姐姐,顾青霏。
顾青霏身形比她略矮几分,穿着精致华丽,面容清秀,一双眼睛眼白偏多,瞧人的眼神有着几分凶相。看见顾青霁一声不吭,她厉声喝道:“问你话呢,哑巴了?!我的东西呢?”
没头没尾的,顾青霁一脸茫然,不知道顾青霏在发什么疯:“什么东西?”
“敢装傻!”顾青霏眼神一戾,忽地瞥见她手里的簪子,猛然将茶几上的木匣掀翻在地。簪钗散了一地。
顾青霏手指头指着顾青霁的脸,恶狠狠地说:“果然是你偷了我的牡丹金簪。”
顾青霁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簪子,微微蹙眉,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以防顾青霏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抢簪子伤到自己,她快速把簪子放回桌上:“你说这个簪子吗?我没有偷,是父亲母亲送我的。”
“撒谎!”顾青霏喊得声音都变调了,异常尖锐,“这是母亲特地买给我的簪子,怎么可能会送你。一定是你偷的!”
“不是。”顾青霁皱眉,她不喜欢被冤枉,“我没偷。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你手里的簪子就是证据!”顾青霏仿佛被挑衅,清秀的脸庞无端生出几分扭曲,下一瞬,滔天怒意从胸口涌起,冷冷笑道,“乡下来的贱种也配和我说话——”
顾青霏逼近一步,顾青霁垂眼看到她的手动了一下,不明显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等顾青霏彻底抓狂,下一秒,顾青霁出人意料地道歉:“姐姐,是我不会说话,对不起。”
“?”
顾青霁道歉的过于迅速,以至于顾青霏都懵了,她张口瞪眼,像是熄了火的哑炮,满嘴恶毒刻薄的话挂在嘴边却忘了骂出声。就连顾青霁脑中旁观一切的谢珩,也是倍感意外。
他觉得顾青霁的反应很有趣,禁不住问:“为什么要道歉?”
顾青霁:“哦,大小姐她手抬起来了,看架势像要动手打人。我不想挨她揍。要是和她打架我肯定捞不着好处。能屈能伸没啥的,我自尊心没那么强。”
谢珩:“……”
顾青霏冷哼一声,簪子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了踩:“你就是用这副嘴脸骗得父亲母亲团团转吧。别得意的太早,不要以为他们认了你当女儿,就真当自己是府里正经大小姐了。和我抢东西,你也配?”
行吧,她不配。顾青霁没什么所谓地想,顺便表演低眉顺眼。
然而顾青霏不依不饶:“不妨告诉你,你捡的都是我不要的东西。听说你马上要嫁给世子了。哼,就算嫁给了世子,你也上不了台面。世子不会娶你这种乡下来的贱种当正房。”
左一句贱种又一句贱种,顾青霁心说你顾青霏有没有可能才是那个真贱种呢。她心态再良好都有点嘴痒,想恶心人:“那姐姐是想嫁世子吗?我没关系的,姐姐可以当正房,我当个小妾就好了,我们姐妹俩一起伺候世子。”
顾青霏:“……”
谢珩:“……”
顾青霏如鲠在喉,脸色青红交替。她现在一听到谢世子三个字就恶心,更何况当面提什么正房小妾。她咬牙切齿:“谁要和你当姐妹!不知廉耻的东西,我堂堂侯府嫡长姑娘,我的婚事哪由得你置喙?!”
“哦是这样子吗。”顾青霁小声说,“我看姐姐提起世子,觉得姐姐和世子很相配呢。”
“谁要嫁那个活死——”顾青霏大怒,猛然记起什么,骤然止声。
顾青霁好奇地看她:“活死什么?姐姐,你想说什么?”
不能说。顾青霏脸色微变。顾青霁不知道谢家的情况,不能告诉她。万一她知情世子不是个正常人,闹得不肯嫁怎么办。父亲母亲叮嘱过自己,决不能透露半分实情,她差点坏事了。
“胆子挺大,敢过问我的事情了。”顾青霏强撑着冷笑。
顾青霁从顾青霏的反应猜到他们都在隐瞒谢世子是活死人的事情。她学晓蓉缩了下脖子,怯怯地说“不敢”。
“大姑娘大姑娘。”一名微胖的中年妇人匆匆进来瞧见顾青霏,松了口气,扫了眼顾青霁,问,“老奴找了您许久,原来您在这儿。您这是在做什么?”
“高嬷嬷,我在抓贼。”顾青霏像是有了盟友,又燃起了嚣张的气焰,轻踢了脚簪子,“有人偷了母亲送我的牡丹金簪,死咬着不肯承认。”
“这……”高嬷嬷朝地下瞥了眼,欲言又止。
顾青霏看向顾青霁,眼中凶光一闪,手指头再次指着她:“我成阳侯府家风清正,从未出现过偷盗之事,如今她丢了侯府的脸面,必须严加惩罚以儆效尤。高嬷嬷,我要你罚她三天不许吃饭喝水!你告诉伙房,从今天开始,谁都不许擅自给她送吃的送喝的!”
这么心狠!顾青霁暗暗心惊。挨骂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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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给吃喝不行。
她暗地里掐了把大腿,红着眼睛惶恐道:“姐姐我说了,簪子是母亲派人送过来的,不是我偷的。我、我病还没好,您不让我吃饭喝水,这、这是要死人的,姐姐你不要杀我!”
顾青霏被人顺从惯了,讨厌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嘴,脱口而出:“杀你又如何!”
“大姑娘!”高嬷嬷听得心一抖。大姑娘以往胡乱发起脾气来,暗地里打死丫鬟也不是没有过。这个时候可由不得她任性,还得靠二姑娘嫁给镇国公府呢。
她赶忙拉住人,不得不说:“二姑娘没有说谎,这簪子的确是夫人命老奴给二姑娘的。”
顾青霏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僵硬地转过头:“母亲为何要送她?”
“这……”高嬷嬷也不清楚,“许是夫人不小心送错了。”
“送错了?!”顾青霏难以置信,“母亲明明答应过把簪子送给我,为何又要反悔送给这小贱种!母亲呢,我要亲口问问她!
顾青霏犹如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充满嫉恨地看了顾青霁一眼,转身奔出院子。
顾青霁心力交瘁,感觉陪着演了一出撒泼神剧,要是剧情里没有她这个人物就好了。
她郁闷地和谢珩说:“就因为一个簪子,大小姐至于如此恨我吗?我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大小姐太恐怖了。”
谢珩没什么用的安慰:“顺其自然。”
“……”
顾青霏离开了,高嬷嬷站着没动。顾青霁一脸“你怎么不走”的模样,高嬷嬷莫名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小小年纪,心思倒是藏得挺深。”高嬷嬷看了眼地上,讥讽道,“进门时一声不吭的,回头倒会了苦肉计,哄得侯爷夫人赏了好些玩意儿。”
又来了。顾青霁头大,问谢珩:“是不是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要讽刺一下才舒服,后面还有多少人,能不能召集过来一次性把我讽刺完啊。”
谢珩不以为然,淡声说:“不过奴才罢了。杀了她,成阳侯这时候也不会怪罪于你。”
顾青霁吓了一跳:“你是不是顾青霏上身了!杀人犯法的!”
谢珩嗤之以鼻,杀个一个以下犯上的下人,谈何犯法。
顾青霁一时没说话,高嬷嬷接着开口了:“夫人已经同我说了,往后负责二姑娘的起居学习。教学规矩的嬷嬷过两日便会过来。二姑娘趁着空档,不妨先将身上乡下的陋习改改。我们大门大户的人家,养出来的小姐要是你这般小家子,是要让全城的人耻笑的。”
顾青霁直视高嬷嬷锐利的眼神,面上微微一笑,坦然又安静。好说好说,本身就是演出来的无知村妇,高嬷嬷要是能快点走她可以现场来一个大变身。
高嬷嬷皱了皱眉,心下直觉二姑娘有些不对劲。她很想再警告一顿,但夏家来了人,她不能久待,还得赶去夫人身边汇报刚才发生的事,压下心里异样的疑虑便离开了。
室内恢复清静,顾青霁坐回椅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刚换了院子暂时解决了生死危机,没想到又招惹来一个魔丸煞星。要是系统嘴松点,透露凶手的线索,她就能快点完成任务,是不是就有快点回家的机会了?
顾青霁兀自出神了许久。谢珩虽然在她的识海中,但不是随时随地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两人思绪的交流,主动权皆在她手里。
就如此刻,他一点也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放在往日,他的耐心和修养十足的好,只会熬的旁人受不住。可是现在,他的耐性是一日比一日差了。
“你在想什么?”谢珩忍不住问。
“哦,我在想你。”她随口说。
“……”
鄞都男女之间表达含蓄内敛,往常很少有女子会直白的表达倾慕之情,也就是蛮疆之地的侗人,才会无所顾忌地表达喜爱。
谢珩即便再沉稳冷厉,也不过是二十岁的年轻人,于情之一字上,更是一片空白。他震惊又诧异,迟疑地冒出两个问号。
她在想我什么?
她为什么要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