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热得睡不着的宋涟突然打了三个喷嚏。
奇怪,这样热的天,又不会着凉,怎么会打喷嚏。
宋涟睡不着,只好躺在床上数星星。
躺在床上如何数?
茅草屋顶破了个洞。
宋涟平日里讨厌这个洞,每每下雨,她只好拿个瓦罐去接着,小雨还好,只是叮叮当当扰人烦,若是大雨,便溅得四处都是,房间里潮得四处长霉,如今倒将这破洞看惯了。
也许是近来心情还算好的缘故。
霍戈走后,家中少了一张吃饭的嘴,宋涟的开销少了,收入却多起来。
连每日的草药和蘑菇都可以多捡一些。
两个月前,宋涟背着草药搂着兔子上街贩卖,遇见一位年轻女子,说她们夫人自南边新嫁过来,人生地不熟,正想养些宠物作伴,竟将宋涟的兔子都买走了。
虽然有些不舍,但宋涟还是迅速将十几只兔子打包给那夫人送了过去,只留了最初的两只。
太能吃了,实在养不动。
宋涟想着那些兔子,又想着已经晒干的草药,渐渐有了困意。
明天又该去各个药铺一趟了,想着想着,眼前晃动的星星模糊起来。
茅草房顶上传来一声轻响。
“睡着了?”
“睡着了。”
一个黑影跃下屋顶,沿着宋涟常走的路往荒山处走去,另一个足尖一点,落到一旁树上,倚着树枝,盯着不远处的茅草小屋。
第二天的宋涟来到山上,也许是今年雨水多的缘故,她总觉得山上的药材比往年多了不少。不多时便有了一箩筐。采够了草药赶回茅草屋的时候还不到晌午。
才过了立夏,天气便渐渐热起来,宋涟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正要继续前行,遥遥不知望见了谁,突然转身躲到了一个草垛后面。等人走了才钻出来,继续往家中走。
一个修长的身影长久的伫立着,直到宋涟的背影消失不见才移动脚步。
吃过午饭,宋涟坐在凳子上,将晒好的草药分别用布袋装好,正想着出门,外边却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叩门。
宋涟孤家寡人惯了,鲜少有人这个时候会寻她,心中纳罕着开了门。
一个妇人走进来,满脸堆笑。
宋涟认出眼前人是村东头的陈大婶,却不知她来做什么,她与陈大婶并不相熟,不过点头之交,但还是请人坐。
“不用不用,我略说两句便走。”
陈大婶顺手拿起宋涟准备卖掉的草药,捻了捻,问宋涟药材的价钱。
“婶子手里的是甘草,十文一斤。”
“另外两包全草与艾草分别是两文钱和三文钱。”
“仙鹤草两文,伏元叶五十文。”
宋涟顿了一顿,指向旁边的两个簸箕,伏元叶喜风露,专长在陡峭悬崖绝壁间,从前是采不到的。
近来也许是运气好。
陈大婶啐了一口。
“这价格不是欺负人吗,艾草居然才三文一斤,端阳时节一把都要五文了。”
宋涟想起陈大婶从前在村中的富户家做些帮工的活计,不知什么缘故叫那家人赶了出来,以为她也想采药贩卖贴补家用,便转身到房中拿出张庭送给她的那本草药图册。
上边详细记录了各种草药的模样,价格,甚至有草药的生长环境与适合采摘的季节。
陈大婶却将她的手按住,采药这种风吹日晒的活计她可干不来。
陈大婶摸着宋涟粗糙的手。
“你这孩子,这药材铺子收药材这么压价钱,为什么不自己卖给买家呢?”
“你想想,药材卖给药铺只给这么些价钱,可是一旦出了你的手,转卖给别人,可就要翻个几番了。你看看村里人谁敢生病,不就是因为看病抓药贵,费不起那银钱吗?”
宋涟何尝不知药铺压价钱,可如今的世道,连年的雨水,庄稼收成不好,外头又是战乱,连带着采药的人也多了不少,又不单单是一家药铺,个个皆是如此,她不卖还有得是人卖呢。
“婶子觉得去哪里卖呢?”
宋涟笑笑,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
草药都是医师写了方子配着使用的,要抓药的病人生病吃药自然一般是往药铺里去,谁会专门来找一个采药女买药,便是有也不会多。若是要去街上卖,又耗费时间,身体康健的人也不会无故买些草药回去堆着。有这功夫,她去山上采药也能采得许多。
陈大婶狭长的眼睛眯起来,也不藏着掖着了。
“我正是为这件事来的呢,前些日子有位夫人病了,医师说是心火旺盛,开了个方子,要每日煎服,喏……就是……就是这甘草。”
陈大婶下巴朝方才拿过的药材扬了扬。
前月十五的时候,她碰见你出门卖草药,看你穿的单薄,觉你可怜,问你是谁,我说了,可能就记住你了,便找我来问问你有没有多的,不如一并卖给她,她也省事,你也挣钱。
“夫人肯出这个数呢。”
陈大婶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宋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海棠瓣儿似的嘴唇抿起,她前月的确是去桃叶街杏林药铺卖了药材,可能那夫人便是在那遇见的自己。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夫人若是心善,不若去买江伯的药材。”
江伯就住在村东头那棵大槐树旁,采了大半辈子药辛苦养大的儿子出去经商,却遇到了战乱,再没回来过。
江伯想多采些草药攒点路费出去找,连雨天也披上斗笠上山,却遇到了泥石流。
所有的积蓄都用完了还欠了一堆的债务,才保住了一条命。
可是,一条腿没有保住。
江伯没了腿,却有一堆债。
每天拖着剩下的一条腿,爬山,采药,卖药,煮饭。
药材铺的伙计见他一个孤寡的老头,又残废,又没个儿女在身边,便压价压得更严重。因为他们清楚他没得选择。
贱卖总比饿死强些。
夫人肯出比这高的价钱是好事,若是收购江伯的药材,他也能减轻些负担。
况且江伯的腿,经常到街上卖药材也不方便。
宋涟想着。
“那糟老头子的药材谁要买!”
陈大婶的声音骤然拔高,面带嫌弃之色。
看到宋涟抬头看她,语气又和缓下来。
“你想想,夫人到底是个干净清爽的女子,那个腌臜老头采的药,怎么能放心用呢,万一他采药的时候抠脸挠头,吐痰摸脚,这样的东西拿给人家用,呕也呕死了。”
宋涟摇摇头,江伯并不是那样的人,因为所有的生计都寄托在这上边的缘故,他采药的时候极其的认真,速度也快,仿佛要所有的时间用在采药上才不算浪费,根本不会有时间做这些闲事。
而且江伯对自己采的药要求是极高的。
没有断腿之前,其实药铺那些伙计也喜欢收江伯的药,因为他从不会干在贵的药材里加廉价药材这种偷斤短两黑心肠的事情,而且有残次的药材他都会提前挑出来,折价卖。
根本不会有陈大婶说的这种事情发生。
不过改变他人的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宋涟也不想在这样的事情上面浪费口舌。
“那好。”
“你这是同意了。”
陈大婶笑起来。那也是,哪有人放着这种好事不去做的。
宋涟点头,她可以把自己采的药材卖给夫人,再以夫人的价格从江伯的手中买甘草,去街上的药铺卖,如此一来,同样能让江伯得到双倍价格的银钱,夫人也不糟心。
“不知道是哪户人家?”
陈大婶说了一个名字,又去观察宋涟的神色。
见宋涟果然色变,将手抽了出来。
“婶子还是另寻他人吧。”
陈大婶说的那户人家,正是逼死了那个女孩的地主家。
陈大婶讪笑了两声。
“你也听说那件事了。”
宋涟点头,不知怎的,心头凭空生出一种恼怒来。
她站起身来,将门打开。
“婶子若没有什么旁的事情,便请赶快离开吧,我喜欢清净,往后若无事,也不必再来。”
她是个胆怯的人,也并不喜欢刻薄的对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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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完这两句便住了口。
陈大婶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别有这么多偏见嘛。”
“我知道那家的少爷不是个东西,可是你又何必迁怒于夫人呢?”
“婶子不必再说。”
见陈大婶不肯离开,宋涟索性转身收拾起自己散落在地上的药材,不再理会她,想让她自己没趣离开。
没想到宋涟会有这样大的反应,陈大婶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
“夫人也十分痛恨少爷的行径,这些年来也不知操了多少心,这心头火的毛病也是从这上边起的。”
宋涟依旧不理会她,将背篓哐当一声放在了桌子上,连一旁的凳子都震得抖了三抖,又拿起扫帚扫地。
陈大婶瞥她一眼,自顾自道。
“说起来夫人也是个可怜人,你也知道,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的地主,其实也不过比庄户人家略好些,加上那少爷又顽劣,这些年不知多少白花花的银两流出去填坑,整个家当都快叫他败光了,十天半个月倒还省得,偏偏那医师说这药往后一日也断不得,天长地久下来,也消不起药铺抓药的费用了。这才从你这买。”
宋涟的手顿了顿。
陈大婶看出来,又接着道。
“你不知道,宅院里的女人有宅院里边女人的苦呢。夫人本是高嫁,家中没什么田产,嫁妆单薄,又不得老爷喜爱,过得其实很是艰难,所以那天见到你才会同情。”
“你就当帮帮忙了,好不好。”
陈大婶见宋涟停下了手中扫把,知道她内心松动,接着道。
“若是不放心,我可陪你一同前往。”
宋涟沉吟片刻,终于点了头,跟着陈大婶一路往那户人家走去。
其实路程并不算远,只是宋涟平日里特地绕开路走,有些不大熟悉,到了那里果真有小厮模样的人收了药材,将约定好的银钱给了宋涟。
宋涟谢过,攥着那些钱独自走到了村东头。
奇怪的是,平时总是挤着一堆大娘婶子聊天的大槐树下竟然空无一人。
反倒是一旁的院子人声鼎沸。
那好像正是江伯的院子。
宋涟往院子里头走。
因为她与江伯并不相熟的缘故,便叫住了一旁的人。
“你好,我找江伯,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这里有这么多人。”
如果是这样,倒不好直接和江伯买了。
她担心旁的人见到眼热这比药材铺收购价高出两倍的价格,恐怕到时候轮不到江伯。
“你找江产?江产昨儿就死了。不然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宋涟愣在原地,果真听到乱哄哄的人声里有喇叭唢呐的声响,凄惨哀怨。
“死了?”
怎么会,这么突然?
“对呀,就是死了,昨儿到山上采药,被条五彩斑斓的蛇咬了,听别人说他嚎了一夜,今早便断气了。呸,真是晦气,还欠了我五十个铜子儿没还呢。爷自个儿家都快吃不上饭了,当初见他跪下来求我,说挨过了饥荒立马就还,我一时心软才借给他的。谁能想到,哎,这破院里连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那人抱着院子里腌酸菜的大缸往外走。
手中的钱被宋涟攥得温热。
她上前两步,数出五十文给了那个人。
两手空空回了家。
第二天的陈大婶又来了宋涟家。
“甘草已经没有了。”
“我知道。”陈大婶笑着。
“夫人说你的药材极好,想着过几日便是端阳,制作艾叶香囊,也想从你这儿买。”
有了昨日的经验,宋涟装好艾草,跟着陈婶出了门。
这次却没有人来。
也许正是忙着的时候。
“我们进去等吧,婶子走了这么一会儿,脚也有些疼了。”
宋涟只好跟着她走了进去。
陈大婶却突然说她想要解手,让宋涟等她。
宋涟坐在一处耳房内,久久不见她回来,突然门框响动,进来一个又矮又胖,形容猥琐的男人,宋涟站起身来,后退几步,那人却紧跟上前,对着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