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方才叫你阿怜,是哪个怜?”
“可怜的怜?”霍渊又问。
宋涟送走了张庭,正背上背篓准备出门,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抬起头来,颇有些小小自得。
不是可怜的怜。
“是清影落涟漪的涟。” 多好听的名字,阿娘取的。
“你认得字,谁教你的?”
宋涟只说是从前的一个玩伴,现在是村里的教书先生。
“教书的,还有那个大夫,你人缘倒不错?”
宋涟不知道为什么,男人语气听起来重了些,但是不必管他,生病的人喜怒无常也是正常的。却也没有反驳。母亲离世后,她一个人在桃源村,若要安定讨生活,便要与邻居交好。不只同龄人,各个婶娘也对她多有照拂。
“那你呢,叫什么名字?”
宋涟反问,才想起这么久了,自己还不知道男人的名字。
“霍戈。”
“霍戈,金戈铁马的戈?”
宋涟每次去草药的路上路过学堂,偶尔驻足,很多词句,她听一耳朵,都能记下来。
“嗯。”霍渊的唇角微微翘起,应了一声。
竹昏烟冉冉,花泣露涟涟。
“涟涟二字,倒是顺口,我这般称呼你可好?”
宋涟并不在意别人如何称呼她,背着背篓便出门了。
今天回来,宋涟筐子里是乱糟糟青棕色的草药,她将背篓倒出来,蹲在地上一颗颗的分拣,原本已经将草药分作了两堆,思考了一番,又将原本多的一堆分做了两半。
霍渊瞧过去,认出是那日宋涟捶打后给自己敷上的药材。
将东西分好晾晒后,宋涟洗了手,走到灶台前。
为了不再出错,她放弃了翻炒食物这种高难度技艺。直接将肉类和蘑菇切成碎末丢进了粥里。
在煮到白粥在锅里翻滚时适时加入青菜。
闻起香极了。
宋涟满意的端来自己的拿手食物。
白粥黏稠滚烫,导致她每喂一口前都要轻轻吹气。
霍渊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唇上,秀气饱满一张一合,如同衔着一颗小樱桃,淡柔的香气飘过来,他移开眼睛,喉头滚动,咽下热粥。
将一碗粥喂完,宋涟放下碗筷,将一个圆润温热的东西放到了霍渊手中。
是一个煮熟的鸡蛋。
“我听闻人家说生产后的妇人总要吃红糖鸡蛋补身子,想来是很有营养的,家中没有红糖,只有鸡蛋,你就将就一下吧。”
生产后的妇人?
霍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宋涟端起自己的碗用起粥来,香菇和肉沫使得寡淡的白粥拥有了浓郁风味,要是能日日吃就好了,她幸福的想着。
“你的呢?”
霍戈盯着那枚还带有余温的鸡蛋,指尖摩挲。
宋涟想起霍戈只有一只手能动,便将鸡蛋拿了回来,剥了壳,又递了回去,继续端起自己的碗。
“鸡蛋要留着卖钱。”
她又不需要补身子,没来得浪费了。
霍戈瞳色幽深,眉间触动,道了一声多谢。
一连数十天,每日饭后,都有一个煮熟的鸡蛋递到霍渊手中。
霍戈发现宋涟的作息很规律,每日太阳升起时,去割一大捆草喂她的兔子和鸡,然后去山上采集草药和蘑菇。中午回来煮饭,喂他吃饭,给他换药擦身,又出门去,直到傍晚回来,又要割一大框草,喂完兔子小鸡,吃完晚饭后便倒头就睡。
偶尔也听见宋涟骂那些兔子,生得多,吃得多。
“既如此,为什么不卖掉?”
“也卖的......”
宋涟十分之无奈。
只是不好卖,也有人找她买兔子,只是养着做宠物的人家不多,遇到要吃肉的,她不会卖。
一开始宋涟养这些兔子原就不是为了吃肉,只是张家阿姊送来,给她养着作伴。
只是不知为什么,两只兔子,每月都要生出好几只来。
后来才知道要将雄兔与雌兔隔离开来。
可惜为时已晚,小兔成群结队,此时的宋涟已成兔子大王了,连送带卖的还余下许多。
鸡蛋与骨头果真很有营养。
将养这些时日,霍戈身上的纱布已经可以拆下,晚间换药时,宋涟看着伤口处结出细细长长的褐色淡痂,她指尖抚上霍戈胸前的那道疤,轻轻往下滑,感受哪些凹凸不平的痕迹。为他身体强大的愈合能力感到惊奇。
“别摸了。”
刚结的痂是极痒的。
霍戈竭力的平复呼吸,嗓音低哑。
宋涟方注意到手下人躯体微不可察的颤栗。
“抱歉抱歉。”
天气是有些冷,她动作快些。
宋涟收回了手,开始涂抹上药,为了加快速度,动作粗鲁了些。
霍戈长叹一口气,抓住她的手,移开。
宋涟吓了一跳,忙看了一眼手下,并没有伤口裂开,疑惑的抬头望他。
“让我先缓缓”
?
缓什么缓?
宋涟抽出手瞪他一眼,低头掩去了满脸鄙夷。这人整天躺着上个药还要缓,她这终日忙活的人都要累死了还没说些什么呢。
宋涟只装没听见,并不管他,想着早点上完药早些休息。
霍戈只好找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你方才留出来的,是仙鹤草?”
宋涟点头,仙鹤草,可消炎止血,去伤化瘀。
还有一种长在悬崖峭壁上的草药叫伏元叶,比仙鹤草的药效好,也卖得更贵,要是给霍戈用的话,也能好得更快。
但是她不敢去采,怕摔死。
......
她担忧的神色太生动,霍戈眉心微动。
“现在的草药已经很好。”
他这么一说,宋涟倒犯起愁来,这伤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方好,她终日惴惴不安,怕此人仇家寻来,要杀霍戈也就罢了,看自己在一旁,顺手把她也给一剑结果了可如何是好?
这般想着,忍不住道:
“你失踪如此之久,还不回去,家人该担心了。”
“这么想要我走?”
霍戈冷峻的目光扫过宋涟毫无知觉的,洁白的脖颈,转瞬变得又温和起来。
“不必担心,就快好了。”
自己失踪这数十日,那些蛀虫,恐怕早已将他手头那点产业权柄划分停当。过不了几日,也该按耐不住了,让他猜猜,最大得利者,会是谁?
————
之后的桃源村一连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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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都是秋雨绵绵,今日外边又飘起了毛毛细雨,丝丝缕缕浸湿行人衣衫。
宋涟站在檐下,夹着凉雨的风吹到面上,冰得她直皱眉,又是不宜出门的一天,出不了门,便采不了药。
不过有霍戈给的银锭子,她也不至于为一日的损失太过焦躁。
权当做是休息日了。
宋涟走进厨房,打算提前着手准备今日午膳。
“你让一让。”
宋涟正拿着菜刀切着手中的肉,因为许久没有打磨过的缘故,刀子用得十分艰难,闻声抬起头来,见霍戈站在自己身后。还未想明白他想做什么,身子已经让到了一边。
“你怎么下床来了?”
霍戈左手抽剑,只见几息之间,雪亮刀剑光影闪过,再看向案上猪肉,已经变成了烂泥。
“锵”
寒光入鞘。
霍戈回头,看到宋涟流露出几分讶异神色,嘴唇翕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他此生听过无数赞誉,早已无比厌烦,可若是眼前人要夸,他还是可以勉强接受的。
“原来你这般厉害。”
果然。
霍戈面不改色。
“少时挥剑千万次,熟能生巧,仅此而已。”
“那......那你分明可以自己吃饭,为何......”
为何还要她喂......
宋涟脸上爬满了疑惑。
咳......霍渊轻咳一声,拿起了手边的玉米。
“平日用膳惯用右手。”
宋涟不信他。
“使剑都使得,用饭如何用不得?”
好个懒汉,宋涟不伺候他。
——
宋涟被霸占了小厨房,只好走到后院去采摘青菜,一面走,一面想着,既然霍戈用剑这么厉害,明天要让他将院子里的柴全都劈完。
然后呢?
然后,请他离开。
她心里轻了,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微凉的秋风刮过,卷起一地枯黄秋叶,整个天地都笼在这场缠绵的雨中。
前院。
一双素履停在竹编篱笆前,茅草屋浸在绵绵的秋雨里,变得朦胧不清。
“涟娘。”
李帆唤了一声,清润的嗓音隐没在无边无际的细雨里。
无人应答。
雨天宋涟不会出门,李帆足下一顿,抬脚走进了院子里。
没看见宋涟的身影,却见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站在屋内的灶台前。
宋涟独居于此,又貌美柔怯,从前常有不长眼的混蛋觊觎痴缠,被邻居几人打得头破血流方歇了心。
没想到还有人胆敢闯入这里,李帆瞳孔紧缩,蹑脚走出门拾起地上一块石头,朝那人头部狠狠砸去。
却被人偏身轻松躲过,竟连一片衣角也没乱。
好快的反应。
“该死的登徒子。”
李帆抽出一旁的木柴,怒斥一声便要上前。
“哦?”
李帆还没反应过来,木棍应声断裂,一柄沉重长剑已经架上了他的脖颈,凉意自颈间渗到骨头里。
那人转过身来,唇角翘起,含笑低语,如修罗降世。
“你说,我应该把你埋在哪里,她才不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