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床上的柳青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得像一根线。
柳皖手忙脚乱地打翻了水杯:“闺女!来,喝点汤,你姐刚熬的...”
“姐!”柳青眼神紧紧锁定病床边的人,一下坐起,双手张开环抱住柳早,整个埋进去,半晌又弱弱开口,“爸,我头好痛。”
【不要嫁人,不要去海岛】
“没事,我们慢慢躺下来。”
柳早浑身一僵,柳皖和沈钧安对此毫无反应,到现在为止才确定下来,只有她能听见柳青的心声,放低声音安慰道,“饿了没,我刚炖好的鸡汤,你馋好几个月了。”
【嘶,我的头...我...我回到八岁那年了?姐还没嫁人,爸也没生病,爷爷的方子还没被骗走,我被方铁蛋推进水库摔了脑袋的那年!是不是老天看不过去上辈子我们一家过得这么惨,让我再来一次】
柳早的呼吸停了一瞬。
上辈子?
她妹现在才八岁,哪来的上辈子?
柳青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声音闷闷的,“姐,我好想你。”
柳早压下翻涌的心绪,放低声音:“我也想你。”
腰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紧紧禁锢住她的活动,柳早看向柳皖:“可惜我一上午炖的鸡汤,要是有人不喝——叔,你来喝。”
柳青的手立刻松了。
柳早忍着笑,盛出一碗汤,转头看向沈钧安:“沈同志,也谢谢你,尝尝我的手艺。”
“谢谢。”沈钧安看看怒目而视的柳青,抬手一饮而尽。
【沈同志?好耳熟,在哪里听过...】
“姐,啊——”
柳青躺回床铺,双手乖巧地交叠在腹部,张开嘴,睫毛扑闪。
“刚还能抱我,现在胳膊抬不起来了?”柳早小心地盛出碗热乎的鸡汤,睫毛撒下阴影,轻吹两下,喂到嘴里。
柳青抿一小口,舌尖微微刺痛,慢悠悠从口腔里飘出一股鲜味,从喉咙暖到胃,像井水沁人心脾,只半碗,苍白的脸增添几分血色。
柳皖手捂住嘴,不住颤抖,眼眶湿润,盯着女儿,舍不得挪开。
“爸,这个哥哥是哪里来的啊?”柳青疑惑,露出漏风的门牙。
“沈钧安,是你哥的班长。”
【沈钧安?那个通讯兵?不对,人后头听说升到营长还没结婚,一个人住那么大个房子,工资还不少...哥为了救他牺牲,姐也不乐意嫁】
“我哥?人在哪呢,咋不来看我?”柳青有些疑惑,柳刚在她三岁那年离家,根本没有这个哥哥的记忆。
两道声音交错在一起,柳早敏锐地抓住其中的重点。
“他牺牲了”,沈钧安从口袋里摸出三颗奶糖,放到沮丧的柳青手里,从果篮里拿出个红通通的苹果,丝滑地用小刀削皮切块,缓缓说道,“他希望你们能过上好日子,医药费已经交过,不用担心,是我欠柳刚的。”
“麻烦沈同志了。”柳皖终于从悲伤的氛围中脱离,没能把苹果抢过来,不由自主地把眼神倾斜,看向柳早。
柳青含着奶糖,牙齿和头隐隐作痛。
【上辈子姐嫁给李建军,结果人一声不吭地跑海岛去,姐等了八九年才随军,杨德华又没工作,工资还不够一家人用的,还得姐另外找活做】
柳早垂下眼,八九年、随军、杨德华、李建军,这些词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敢想的答案。
“姐,”柳青忽然拽住她的袖子,可怜巴巴地问,“我好像听到你要嫁人?能不能多陪我几年?”
“等你好了再说。”柳早轻拍着妹妹的手,知道她的担心,话风一转,“你头是怎么回事?”
柳青咬了口沈钧安递来的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他们...骗我去水库那边抓鱼......”
“谢谢沈同志”,柳早咽下嘴里的苹果,小心用指尖摸摸妹妹伤口旁的头发,“还记得有谁吗?”
柳青点点头说道:“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方铁蛋领着那群比我大的小孩跟我一块过去的,路上肯定有人看见。”
【有上辈子欺负过咱家,姐嫁给李建军后变脸上门攀关系的;有传风言风语污蔑咱家,想拿到爷爷留的方子;还有那个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转悠,拿到东西就翻脸的】
柳早的手微微发抖,这些话,可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能说出来的。
她看着妹妹那张稚嫩的脸,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
柳青是不是真的活过一遍?
呼噜——
柳皖守了一夜,在折叠床上睡着,脚边一堆二手书,像个流浪汉。
柳早往他嘴里塞块苹果,他吧唧两下嘴,翻个身。
柳青也撑不住了,眼皮打架,很快睡去。
病房安静下来。
“柳同志,我可以帮忙。”沈钧安靠着椅背,双手自然地放在双腿上。
窗格将慵懒的阳光切成亮一块暗一块的格子,徐徐的风把药味冲淡,两人相隔一米坐在楼道温热掉漆的长椅上。
偶尔从病房里挤出几声闷闷的咳嗽,远处急促地布鞋走过,哗啦哗啦,搪瓷缸砸在地面轻响。
“我哥是怎么牺牲的?”辫子垂下挡住柳早的脸。
沈钧安迟疑片刻,从随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份报纸,递出,“因为我。”
柳早侧目,看到那泛白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动,接过报纸,一则有关火灾的报道在首页。
详细读下去,新年期间军团在大礼堂聚会看电影,天气寒冷,调皮的孩子点燃鞭炮,引发火灾,门窗被封,仅有一扇能过人的小门,烟雾、火焰,大多数人在火场中丧命,难得逃出来也多是受了烧伤。
“我哥...”
“柳刚在人群中把我和另一个女同志先推出去,救其他人了...”沈钧安的右手握住左手腕。
“他呢?”
“已经分辨不出来...埋在军团。”
大滴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片。
“我欠柳刚一条命。”沈钧安递过自己的手帕,识趣地离开位置。
阳光炽热,地上留下白色的痕迹。
柳早攥着那张报纸,指节泛白。
【沈钧安...后来升到营长还没结婚,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工资不少......】
柳青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
如果...如果柳青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活过一遍,那沈钧安后来会升到营长,会一个人住大房子,会一直没结婚。
而她,如果嫁给李建军,要等八九年才能随军,要自己找活干养家,要受杨德华的气。
柳早闭上眼,她嫁李家不就图的能改成分,找工作。
一个八岁孩子说的话,能信吗?
可柳青说出“上辈子”三个字时的语气,不像在撒谎。
她深吸一口气,把报纸叠好,塞进口袋。
不管信不信,她都得弄清楚。
—
农忙开始了。
柳早躬身割麦,颈间的汗巾重重垂落,她两手攥住麦穗,左手的麦穗一端扭结变长放在地上,右手的镰刀切断茎秆后又揽过更多的麦穗,攒够就合围挽住,不多时,又扎好一捆。
高考结束,田间地头多好些同龄人,只不过都离她远远的。
水稻正在抽穗扬花的尾声,垂着头,但粒儿还是瘪的,里面灌的是浆,不是米,远远看去,一片黄绿色,太阳晒着的时候,泛出一点点金光,作为小麦的接替者。
隔壁地里的麦子已经收完,柳皖高高举起的锄头砸到土壤里,刨去麦茬,留下光秃秃的黑土地。
苞米秆子还立着,一人多高,密得走不进去,秆子底部的老叶子边缘焦黄,打着卷,苞米棒子还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包的皮子还是青的,但能看出来鼓起来了,胀得紧紧的。
呼——
休息的哨子声响起,柳早找了个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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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处休息,一手拿苞米啃,另一手的草帽上下起伏,扇出热风。
不远处的树下,婶子们的嘴终于有空闲。
“你们看见柳家那闺女没?头上绕好几圈,听说摔个大窟窿,好多事都不记得。”
“这要再拖上个傻子拖油瓶,日子难过咯。”
“医药费都拿不出来,不知道是怎么凑上的。”
“悬,柳家下放来的,再说大队长外甥也在,还能拿到派出所去说?”
“那可说不准,我上回瞅见好些人去医院看柳青,年纪轻轻,作风一点不行。”
“霍,还是人长得水灵,都不挑。”
柳早啃完最后一根苞米,双手撑在地上,闭上双眼感受阳光,再次睁开双眼,“婶子是看见还是听见?我跟谁处对象?有本事到大队长面前说去,乱传谣言也能抓进去的,不说话当我好脾气!”
“本来的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那我还听见你跟陈大婶子说大队长跟公社里...”
“诶诶诶!”
那婶子一个弹射起步,想冲到她面前捂嘴。
柳早躲开,冷冷地看向人,食指轻碰嘴唇,“婶子不瞎说,我也不瞎说。”
剩下的时间里,这些婶子终于停嘴,防备又探究地看着她,投入沉重的农忙。
忙碌一直持续到八月初,小麦收进粮站,柳早终于能抽空和一个大队的毕业生坐上牛车去拿毕业证,摸摸袖子里藏的,柳皖临出门前塞的钱,揣着心事。
“铁柱,你报的哪个专业?”
“轨道交通,我以后坐着火车看遍大好河山。”
“我报的服设,以后自己做衣服穿。”
“臭丫,尽臭美了,哈哈哈哈...”
车上的欢笑声飘得很远,远到邻村的同学都听到,又飘得很近,近到柳早根本插不进去。
这会白天还热,早晚已经凉下来,路旁草叶上是细密的水珠,到学校,衣服上的潮气散去,知了的叫声在空气中回荡。
柳早刚进教室,原本围坐着说话的几个同学突然安静下来,走到靠墙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坐下,教室恢复原本的热闹,偶尔飘过来几个字,听不清,只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视线,似有似无的笑声。
“都来了?”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班主任站在讲台,对着名册仔细数着人,“人到齐,我们也不耽搁,大家把自己的毕业证领下去,后头通知书下来考上大学的记得到派出所和粮站转关系,希望大家都能找到个好工作。”
今年的高考与高中毕业时间接近,只要参加了高考,就能拿到毕业证。
柳早拿到自己的那份毕业证,薄薄的一本,没要全班的黑白毕业照。
大家拿到照片找到自己,找到好友,说说笑笑。
“柳早,你等会儿。”
“好的,王老师。”
又是那样若有若无的打量,直让人不舒服。
柳早看着王老师关心的眼神也说不出话,点点头感谢完老师,目不斜视地将一群人甩在脑后。
上供销社买半斤桃酥,还是纺织厂的职工宿舍,还是那群聊天的婶子。
“闺女,又来找他们家啊?”
柳早本想让那个好心婶子帮忙把东西送去,来不及开口,背后楼梯传来一阵儿说话声。
“还惦记呢?”杨德华的声音很有辨识度。
“那闺女除了手艺好点,看来看去没一处配得上你的,你说她爷有没有留什么值钱东西?”
“妈...”
“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啊?我年轻时候还一枝花呢!于婶子聊啥呢?”杨德华身侧突然跑过一个人影,定睛一看——是柳早。
李建军两眼一亮,伸手招呼人,“柳同志!”
“柳同志。”沈钧安打开门。
一袋桃酥递到眼前,柳早大喘气,话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沈同志...你探亲假还有几天,什么时候...能打结婚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