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之被骂嫌贫爱富的姑娘》
1. 第一章
1978年7月下旬,即便是北方,最高气温也达到三十度。
刚考完语文的柳早顶着炽热阳光,艰难在人群中穿梭,手做蒲扇扇个不停,头上汗珠照常落下,她还在心底盘算下午的数学考试,一道惊雷般的叫喊划破嘈杂。
“柳早,你妹进医院了!”
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细想,只匆匆应下“来了”,柳早拎起暂存的大包小包拔腿往外冲。
三天前妹妹柳青还好好拉着她的衣摆说,等考完后蒸鸡蛋羹给她吃。
一栋醒目的三层小楼就在眼前,柳早闷头扎进去,抓住人就问:“刚有没有送来个八九岁的小女孩。”
“二楼左边第三间...”护士话音刚落,又连忙叫住她,“都是病人,跑啥跑!”
柳早脚步一顿,停在敞开的病房门口,消毒水的味道蔓延出来,血腥味、碘伏味令她心脏猛地跳动。
砰—
手里的东西顺着手腕滑下,砸在地上。
她一步一步拨开围观的人,看向病床。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双眼紧闭,脸色比床单还白,头上绷带缠了七八圈,透出几分鲜红的痕迹,上前握住她的手,拔凉拔凉的,没了平日里喊她姐姐的欢快劲。
大开的窗户没有一丝凉风,炙热的阳光,聒噪的蝉鸣、嘈杂的议论声,像一口烧开的锅。
“柳早?”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些不安和讶异,“谁叫她来的?”
几个青壮年连连摆手:“可不是我们。”
蹲在另一边的男人猛地站起来,急声催促道:“大侄女?你来干啥,下午不是还有考试吗!”
柳早没有回答,死死盯着领头的大队长,眼眶模糊,嘴唇咬得发白,一字一句:“谁弄的?”
“她自个到水库那边......”
“我妹七岁,”柳早打断他,声音在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七岁的孩子,大热天,一个人去水库,陈大队长,你摸着良心说话。”
“谁稀得理你!”一个胖婶子翻了个白眼,“我们好心拉你妹上医院,还倒打一耙...”
衣摆被旁边的人扯住,她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吵吵啥呢,”巡视的护士皱着眉走进来,翻着病例本,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泼下来,“三床的住院费押金和治疗费啥时候交,十五块,今晚凑不齐就搬走廊上去。”
柳皖找遍全身,只拿出八块七毛五,递出去的手都在抖,“马上,同志,我们马上凑...马上能凑齐,别把孩子挪出去。”
护士没接:“这么多人还凑不上钱?”
病房里陷入死寂。
柳皖皱着眉头,有些窘迫。
哥嫂在混乱中丢了性命,父亲被打成“牛鬼蛇神”,妻子在下放来牡丹江的路上生下孩子后撒手人寰,这个从没下过地的男人,在父亲去世后,艰难拉扯两个孩子长大。
“人送到了,我们也不打扰孩子休息。”陈守安忽然出声,带着人匆匆离开病房。
柳早看着床上妹妹苍白的小脸,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叔,我去找李家帮忙。”
“啥?”柳皖一愣,没反应过来。
“李家有钱,当彩礼也成,当借的也成。”柳早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她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凑齐医药费,保住妹妹的命。
“不成!”柳皖的态度强硬起来,把人拉住。
“青青最重要。”
柳皖手慢慢松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我回家想想办法,你在这守着你妹,哪儿都别想去!”
“晚饭之前把钱交上来,没多商量的。”护士合上病历本离开。
争执半天的病房终于恢复安静,柳早坐在病床边,看着妹妹毫无血色的小脸,指节泛白。
旁边病床上的老太太看半天,终究忍不住以过来人的身份劝道:“闺女,可别为眼前的事,把一辈子搭进去……”
柳早沉默着坐了半晌,缓缓打开自己的包裹。
拿着水壶到楼道尽头的公共水房,花两毛钱接一壶热水,简单擦去脸上和身上的汗尘与泥点;两条粗黑的麻花辫,被她重新梳得整齐,系上鲜亮的红色发绳,乌黑的发丝柔顺光亮,不见一丝杂乱;只可惜没有换洗的衣裳,洗得褪色的黄衬衣和蓝裤子上还有没擦净的泥点,却丝毫不影响她挺拔的脊背。
她看着斑驳的镜子中那张清秀的脸,愣神片刻,转身出门。
—
李家在纺织厂职工宿舍,厚实的大门、平整的水泥地、红砖瓦房配玻璃窗,和她住的土坯房比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柳早在楼道里转上两圈,终于找到几个摇着蒲扇唠嗑的婶子:“婶子,杨德华婶子家在哪?”
“就最大最热闹那家,”婶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又补一句,“奇怪,全凑到今天来找她。”
贴墙的婶子最好心,直接把她领到门口,推门就喊:“德华,有姑娘来找你!”
屋里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转过头,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柳早,互相递着眼色,猜测她的身份。
杨德华从人堆里起身,脸上堆着笑迎上来:“柳家闺女!来就来,还提什么东西!”她接过柳早手里花一块五买的半斤奶糖,掂了掂,脸上的热络淡半分,转身收进橱柜。
“过来坐,”她递上块西瓜,语气亲昵得像自家人,“是听说建军休探亲假,今天刚回来,想相看相看?”
柳早没接西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婶子,我想借十五块住院费,不是白借,打欠条,年底一定还...”
屋子里又安静了,里屋风扇吱呀吱呀转着。
“十五块?”杨德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还没进门就惦记上钱了?”
“成分不好的人家,办事就是不一样……”
“嫂子,我娘家侄女成分好,今年还参加高考!”
七大姑八大姨讨论开,柳早低下头,手心掐出红痕,却没有起身离开。
“建军!”杨德华忽然拔高嗓门。
“咋了?妈,我跟沈同志在商量怎么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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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里屋走出一个年轻人,上身是软塌塌的白色老头衫,肩上搭着汗巾,脚踩拖鞋,手里的西瓜咬了两口,汁水滴答落在水泥地上。
啪嗒—
李建军的目光落在屋中央的柳早身上,瞬间顿住,眼前的姑娘,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脊背挺得笔直,清秀的面庞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两条辫子上的红绳在日光里格外扎眼。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杨德华身边,故作惊讶问:“妈,这妹子是……”
“年前给你相看的,陈家河的柳师傅家孙女。”杨德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
李建军三两口啃完西瓜,手在裤子上蹭蹭,对着柳早举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柳同志好,我叫李建军,现在是陆军第23军60...”
“陈家河?柳承宗师傅?”一道清亮的嗓门突然响起,像这日头里的一缕清风拂过。
斜透进的阳光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确良”军装的男人站在门框旁,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裤线笔直如刀。
“是我爷。”柳早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棕色眼眸里。
男人剑眉星目,高耸的鼻梁,头发修剪得整齐,经年锻炼出的肌肉,透过薄薄的军装隐约可见,浑身透露出一股利索劲,身上应当是温和的棉花气息。
“你哥叫?”
“柳刚。”柳早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那双眼睛就忍不住说下去,“但是他五年前就失踪了。”
胖婶子眨巴双眼:“你们这是...认识?”
男人看向柳早,声音不大,却像蝉鸣直往耳朵里钻:“认识,未婚妻。”
“沈钧安?未婚妻?”李建军瞪大眼,倒吸一口凉气,死死盯着男人。
“我...未婚妻?”柳早茫然,四周的声音消失不见。
杨德华的嗓门一下拔高到能掀翻屋顶,“未婚妻?柳早,哪有你们家这样做事的!”
“我...”
“柳刚同我定下的。”沈钧安从手里拿出个信封交到柳早手里。
“你不是来找柳刚亲人的吗?”李建军声音发紧,“我未婚妻怎么变成你未婚妻了?”
杨德华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门口:“那你还好意思来我们家借钱?走!”
“妈!”李建军一把按住她的手,转头看看柳早,又剜沈钧安一眼,压低声音,“我这个月的津贴还没用完......柳同志你等一下。”
杨德华面色复杂地看向自家儿子找钱,两眼一闭装看不见说:“出息!你倒是大方,人还认不认你这门亲事都难说!”
“不用麻烦李同志”,沈钧安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我带了柳刚攒的津贴,人命关天,先去医院吧。”
两条辫子甩在背后,李建军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着杨德华,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妈,你咋没早两天让我去相看?”
杨德华没理他,死死盯着门口那两道一前一后消失的身影,脸色铁青。
里屋风扇还在吱呀吱呀转,不知是谁小声嘀咕:“那人什么来头?”
没有回答。
2. 第二章
“203病房三床缴费完成,家属把收据收好,离柜概不负责。”柜台后的护士忍不住悄悄打量沈钧安和柳早。
柳早拿了收据就往病房走,推开门,妹妹柳青还安安稳稳地躺着,双眼紧闭,脸色惨白。
【痛痛痛痛】
柳早猛地停住脚步。
声音是从脑海里直接响起来的,分明是柳青的嗓音,可病床上的妹妹嘴唇都没动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皖捏着一把钱票和一本册子冲进来,棕黑的脸晒得通红,汗珠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叔......”柳早递上拧干的毛巾,脑子一片混乱。
柳皖把手里的册子塞给她,囫囵擦一把脸,分不清擦的是汗还是泪:“小枣的未婚夫是吧?一表人才,这钱......点点够数不?还差的话,等这个月粮下来能还上。”
【好吵好吵好吵】
脑海里的声音又炸开,柳早确定这就是柳早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叔,这位是沈钧安同志,哥的战友,不是...是...”
顿一下,声音低下去,“不知道是不是我未婚夫。”
柳皖手往衣服上狠狠擦几下,握住沈钧安的手:“沈同志你好,你好。”
柳早低头翻着手里的小册子,葱烧海参、九转大肠,是她爷的笔迹,她的手猛地顿住。
“叔,你把你那些书拿出去卖了?”
“害,死东西哪里比得过活人,把你爷的好好收着”,柳皖拧了条新毛巾,细细擦着柳青,嘴里却念叨着,“柳刚那小子一声不吭地跑了,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们家又少一个人。
未尽的话藏在哽咽中,“那柳刚有没有给我们留什么信?”
沈钧安从看向柳早手上夹着的信封,“事发突然,柳同志只让我照顾好你们,这是奖金。”
叔侄俩互相对视上,柳早忙把人推出去,“叔,你快点去把你那些书都赎回来!”
“这...柳刚用命挣来的...”
“死东西哪里比得过活人!”柳早把话砸回去。
柳皖张张嘴,转身跑了。
病房安静下来,橙红的阳光打在柳早和沈钧安身上,黑长的影子在墙上交叠。
“沈同志,”柳早的声音很轻,“我哥他……怎么走的?”
沈钧安沉默片刻:“事发突然,他只来得及让我照顾好你们。”
“那亲事...”
“他没跟你们说吗?”
柳早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认命地闭上眼睛,捏着眉头:“没,沈同志找到住处了吗?”
“还没。”
“等我叔回来去国营——”
啪嗒啪嗒,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婶子扶着同病床的老太太进来,她换完药还中气十足,“哟,姑娘,这是你的那个未婚夫?”
柳早实在不想解释,点点头。
“有眼光,多俊俏来着,当几年兵了?我年轻那会儿就是看脸挑中俺们家老头的,嗨,就是走到我跟前去了。”老太太艰难躺上床,嘴巴一刻都不曾停歇。
“人处对象说这话。”
“呸呸呸,老糊涂了,别往心里去。”
背光下看不清沈钧安的表情变化。
“下午也怪我多嘴,多般配来着,”老太太拉住柳早的手,轻声嘱咐,“不过最好把医药费早早还回去,不然以后在家里立不住脚。”
“我知道的。”
老太太又看向沈钧安,笑起来,露出没几瓣牙齿的牙龈:“啥时候结婚记得叫我去当证婚人,你俩咋认识的?”
柳早编了两句说不下去,沈钧安接过话茬,挑着能说的聊起军中趣事,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你要是我孙子该多好。”
柳早坐在折叠床上,握住柳青冰凉的手,心思却飘到边境,寒冷、贫穷、没有食物,柳刚那个讨厌鬼,是怎么在那里活下来的?
柳皖赎回书,沈钧安起身告辞:“招待所在医院旁边,晚上守夜熬不住可以叫我。”
“好。”
柳皖大马金刀地往折叠床上一坐,吸溜着面条,狐疑地看着柳早和关上的门。
这俩人......不是今天刚认识吗?
翌日大早,柳早用两包卷烟换来医院食堂小灶的使用权。
她麻利地提起从居民区换来的老母鸡,割喉放血,烫皮拔毛。
沉重的菜刀在瓷碗底交错摩擦,逐渐恢复锋利,开肠破肚,取出的内脏、鸡油和凝固的鸡血放在一块。
噼里啪啦-
金黄的鸡皮在灶上来回,极速收缩,散发出一阵儿焦香。
烧开一锅热水,厨房来做饭的人多起来,熟练地提着一整只鸡下到锅中滚三滚,麻溜撇开血沫。
“妹子,你哪里搞的老母鸡,还有多的不?”一个婶子眼神躲闪,还是忍不住来打探。
“自家养的,没有。”柳早飞快地切出姜片和葱段,掏出一片白芷,坐在灶前看火。
婶子讪讪走开,同其他家属一样选择蒸鸡蛋羹、手擀面等快手好消化的食物。
柳早乐得身边清静,估摸时间刚好,左手笊篱捞出焯好水的母鸡,右手浇下温水冲洗,转进砂锅中放足水,加料大火滚开。
这会儿厨房只有一个跟她同龄熬着小米粥的姑娘在。
“妹子,你这鸡不加东西了?”还有被指使看完全程的学徒,好奇问道。
柳早没回答,闻见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肉香,砂锅中翻起大浪,鸡皮紧绷,汤液浑浊,急速抽出碳火,瞬间风平浪静,几秒后跟温泉眼样冒着小泡。
“这就叫‘虾眼水’,学着吧”,忙完早上的大师傅端着白馍、稀粥过来,“妹子,跟着我们一块吃点呗。”
“谢谢,我不饿。”柳早坐在高凳上,双脚踩在椅子腿上,双手托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砂锅中的火候,辫子顺从地落在腰间。
吸溜—
芥菜疙瘩丝脆生生的,白馍进嘴立马含糊不清,一口清粥顺下,猜到柳早身份,“俺们这可不这样炖鸡,你是柳承宗师傅的谁...孙女吧。”
“嗯。”
“师傅,她们家成分不好,甭牵连你了。”将小米粥打包好的姑娘斜睨了眼柳早,拎着饭盒疾步向病房走去。
这会儿看去只能看到个背影,但她一眼认出是同班同学吴燕——两人向来不对付。
“都这把年纪还怕啥,之前柳师傅还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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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过手艺,害,现在说也没人信,反正...我觉得柳师傅是好人。”那师傅指挥徒弟收拾碗筷,抻抻衣裳,桌上留了一份早餐。
“俺也觉着俺爷是好的。”柳早咬下白馍。
炖了快仨小时,临出锅加盐,撇去浮油。
“白用这么久,”大师傅吹吹鸡汤,咂了一口,眼睛眯起来,“下不为例。”
柳师傅的手艺,也算是有传人咯。
“知道了。”柳早盛出汤,踏着小碎步回病房。
好险,差点她爷的面子也不好使。
温吞的空气中飘着细小的灰尘,柳早穿着件单衣,后背洇出层薄薄的汗,墙根底下夜里积攒的潮气还没散干净,在光暗交接中上到二楼。
打开门,下意识地后退一大步,除沈钧安,杨德华和李建军也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熬好了?大家都坐着说话,别不好意思。”柳皖正愁应付不过来,想问问到底哪个才是未来的侄女婿,眼睛猛地一亮。
还好老太太上午要去康复,不然都坐不下。
“叔,这是李建军李同志,是陆军第23军第...”
“陆军第23军67师步兵排长。”李建军忙不迭介绍自己,把手上的东西递给柳皖。
他今天换了身行头,挺括的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衣,顶上扣子解开露出锁骨,衣摆扎进深灰色的确良长裤里,裤线笔直得像刀裁一样,崭新的金属皮带扣露在外头,左腕上上海牌手表闪了一下。
杨德华也是同款装扮,一身新衣配上火钳卷的头发,嘴唇红彤彤的,只是双眼扫过,根本没藏心底的嫌弃。
棉混纺的厚实衬衣垂下,沈钧安每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衣领自然立起,同样的深灰色裤子更有质感,前遮鞋面后搭鞋帮,利利索索。
“谢谢李同志、沈同志,有心来就很好了。”柳早夹在两人中间,左边是一袋子红糖,右边是一篮子水果,左右为难,借着倒鸡汤的空隙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粗瓷碗中热气翻涌,润润的水汽传出鸡油的肉香,撇开金黄的鸡油,肉香扑鼻。
【好香好饿好香好饿】
脑海里的声音又出现,柳早手一抖,差点洒了汤。
李建军猛吸几口,眼睛越发闪亮,“柳同志,都是一些补品,对妇女儿童都好的。”
沈钧安空手站在墙边,一时不防,被浓郁的鸡汤吸引,喉结滚动。
柳皖看自家侄女的眼色,再次劝道:“谢谢李同志,家里不缺的。”
杨德华品味着空气中的香气,扬起个灿烂的笑容,鸡蛋放柜子上,“缺不缺的,以后都是一家人,简单表示下我们的心意,昨天你还提奶糖来,孩子这么小,还是摔的头,不多补补容易亏着身体,红糖、鸡蛋,最补气血的。”
“不打扰病人休息,等妹子好了再商量亲事。”杨德华拉着李建军往外走,临出门又回头看沈钧安一眼,眼神复杂。
柳早眉头一皱。昨天还指着门口让她走,今天就成一家人了?
门关上,病房安静下来。
柳早盯着那堆东西,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亲事?姐!】
柳早猛地看向病床,柳青还是那样躺着,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可这一次,柳早分明看见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3. 第三章
“姐...”
床上的柳青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得像一根线。
柳皖手忙脚乱地打翻了水杯:“闺女!来,喝点汤,你姐刚熬的...”
“姐!”柳青眼神紧紧锁定病床边的人,一下坐起,双手张开环抱住柳早,整个埋进去,半晌又弱弱开口,“爸,我头好痛。”
【不要嫁人,不要去海岛】
“没事,我们慢慢躺下来。”
柳早浑身一僵,柳皖和沈钧安对此毫无反应,到现在为止才确定下来,只有她能听见柳青的心声,放低声音安慰道,“饿了没,我刚炖好的鸡汤,你馋好几个月了。”
【嘶,我的头...我...我回到八岁那年了?姐还没嫁人,爸也没生病,爷爷的方子还没被骗走,我被方铁蛋推进水库摔了脑袋的那年!是不是老天看不过去上辈子我们一家过得这么惨,让我再来一次】
柳早的呼吸停了一瞬。
上辈子?
她妹现在才八岁,哪来的上辈子?
柳青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声音闷闷的,“姐,我好想你。”
柳早压下翻涌的心绪,放低声音:“我也想你。”
腰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紧紧禁锢住她的活动,柳早看向柳皖:“可惜我一上午炖的鸡汤,要是有人不喝——叔,你来喝。”
柳青的手立刻松了。
柳早忍着笑,盛出一碗汤,转头看向沈钧安:“沈同志,也谢谢你,尝尝我的手艺。”
“谢谢。”沈钧安看看怒目而视的柳青,抬手一饮而尽。
【沈同志?好耳熟,在哪里听过...】
“姐,啊——”
柳青躺回床铺,双手乖巧地交叠在腹部,张开嘴,睫毛扑闪。
“刚还能抱我,现在胳膊抬不起来了?”柳早小心地盛出碗热乎的鸡汤,睫毛撒下阴影,轻吹两下,喂到嘴里。
柳青抿一小口,舌尖微微刺痛,慢悠悠从口腔里飘出一股鲜味,从喉咙暖到胃,像井水沁人心脾,只半碗,苍白的脸增添几分血色。
柳皖手捂住嘴,不住颤抖,眼眶湿润,盯着女儿,舍不得挪开。
“爸,这个哥哥是哪里来的啊?”柳青疑惑,露出漏风的门牙。
“沈钧安,是你哥的班长。”
【沈钧安?那个通讯兵?不对,人后头听说升到营长还没结婚,一个人住那么大个房子,工资还不少...哥为了救他牺牲,姐也不乐意嫁】
“我哥?人在哪呢,咋不来看我?”柳青有些疑惑,柳刚在她三岁那年离家,根本没有这个哥哥的记忆。
两道声音交错在一起,柳早敏锐地抓住其中的重点。
“他牺牲了”,沈钧安从口袋里摸出三颗奶糖,放到沮丧的柳青手里,从果篮里拿出个红通通的苹果,丝滑地用小刀削皮切块,缓缓说道,“他希望你们能过上好日子,医药费已经交过,不用担心,是我欠柳刚的。”
“麻烦沈同志了。”柳皖终于从悲伤的氛围中脱离,没能把苹果抢过来,不由自主地把眼神倾斜,看向柳早。
柳青含着奶糖,牙齿和头隐隐作痛。
【上辈子姐嫁给李建军,结果人一声不吭地跑海岛去,姐等了八九年才随军,杨德华又没工作,工资还不够一家人用的,还得姐另外找活做】
柳早垂下眼,八九年、随军、杨德华、李建军,这些词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敢想的答案。
“姐,”柳青忽然拽住她的袖子,可怜巴巴地问,“我好像听到你要嫁人?能不能多陪我几年?”
“等你好了再说。”柳早轻拍着妹妹的手,知道她的担心,话风一转,“你头是怎么回事?”
柳青咬了口沈钧安递来的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他们...骗我去水库那边抓鱼......”
“谢谢沈同志”,柳早咽下嘴里的苹果,小心用指尖摸摸妹妹伤口旁的头发,“还记得有谁吗?”
柳青点点头说道:“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方铁蛋领着那群比我大的小孩跟我一块过去的,路上肯定有人看见。”
【有上辈子欺负过咱家,姐嫁给李建军后变脸上门攀关系的;有传风言风语污蔑咱家,想拿到爷爷留的方子;还有那个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转悠,拿到东西就翻脸的】
柳早的手微微发抖,这些话,可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能说出来的。
她看着妹妹那张稚嫩的脸,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
柳青是不是真的活过一遍?
呼噜——
柳皖守了一夜,在折叠床上睡着,脚边一堆二手书,像个流浪汉。
柳早往他嘴里塞块苹果,他吧唧两下嘴,翻个身。
柳青也撑不住了,眼皮打架,很快睡去。
病房安静下来。
“柳同志,我可以帮忙。”沈钧安靠着椅背,双手自然地放在双腿上。
窗格将慵懒的阳光切成亮一块暗一块的格子,徐徐的风把药味冲淡,两人相隔一米坐在楼道温热掉漆的长椅上。
偶尔从病房里挤出几声闷闷的咳嗽,远处急促地布鞋走过,哗啦哗啦,搪瓷缸砸在地面轻响。
“我哥是怎么牺牲的?”辫子垂下挡住柳早的脸。
沈钧安迟疑片刻,从随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份报纸,递出,“因为我。”
柳早侧目,看到那泛白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动,接过报纸,一则有关火灾的报道在首页。
详细读下去,新年期间军团在大礼堂聚会看电影,天气寒冷,调皮的孩子点燃鞭炮,引发火灾,门窗被封,仅有一扇能过人的小门,烟雾、火焰,大多数人在火场中丧命,难得逃出来也多是受了烧伤。
“我哥...”
“柳刚在人群中把我和另一个女同志先推出去,救其他人了...”沈钧安的右手握住左手腕。
“他呢?”
“已经分辨不出来...埋在军团。”
大滴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片。
“我欠柳刚一条命。”沈钧安递过自己的手帕,识趣地离开位置。
阳光炽热,地上留下白色的痕迹。
柳早攥着那张报纸,指节泛白。
【沈钧安...后来升到营长还没结婚,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工资不少......】
柳青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
如果...如果柳青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活过一遍,那沈钧安后来会升到营长,会一个人住大房子,会一直没结婚。
而她,如果嫁给李建军,要等八九年才能随军,要自己找活干养家,要受杨德华的气。
柳早闭上眼,她嫁李家不就图的能改成分,找工作。
一个八岁孩子说的话,能信吗?
可柳青说出“上辈子”三个字时的语气,不像在撒谎。
她深吸一口气,把报纸叠好,塞进口袋。
不管信不信,她都得弄清楚。
—
农忙开始了。
柳早躬身割麦,颈间的汗巾重重垂落,她两手攥住麦穗,左手的麦穗一端扭结变长放在地上,右手的镰刀切断茎秆后又揽过更多的麦穗,攒够就合围挽住,不多时,又扎好一捆。
高考结束,田间地头多好些同龄人,只不过都离她远远的。
水稻正在抽穗扬花的尾声,垂着头,但粒儿还是瘪的,里面灌的是浆,不是米,远远看去,一片黄绿色,太阳晒着的时候,泛出一点点金光,作为小麦的接替者。
隔壁地里的麦子已经收完,柳皖高高举起的锄头砸到土壤里,刨去麦茬,留下光秃秃的黑土地。
苞米秆子还立着,一人多高,密得走不进去,秆子底部的老叶子边缘焦黄,打着卷,苞米棒子还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包的皮子还是青的,但能看出来鼓起来了,胀得紧紧的。
呼——
休息的哨子声响起,柳早找了个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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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处休息,一手拿苞米啃,另一手的草帽上下起伏,扇出热风。
不远处的树下,婶子们的嘴终于有空闲。
“你们看见柳家那闺女没?头上绕好几圈,听说摔个大窟窿,好多事都不记得。”
“这要再拖上个傻子拖油瓶,日子难过咯。”
“医药费都拿不出来,不知道是怎么凑上的。”
“悬,柳家下放来的,再说大队长外甥也在,还能拿到派出所去说?”
“那可说不准,我上回瞅见好些人去医院看柳青,年纪轻轻,作风一点不行。”
“霍,还是人长得水灵,都不挑。”
柳早啃完最后一根苞米,双手撑在地上,闭上双眼感受阳光,再次睁开双眼,“婶子是看见还是听见?我跟谁处对象?有本事到大队长面前说去,乱传谣言也能抓进去的,不说话当我好脾气!”
“本来的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那我还听见你跟陈大婶子说大队长跟公社里...”
“诶诶诶!”
那婶子一个弹射起步,想冲到她面前捂嘴。
柳早躲开,冷冷地看向人,食指轻碰嘴唇,“婶子不瞎说,我也不瞎说。”
剩下的时间里,这些婶子终于停嘴,防备又探究地看着她,投入沉重的农忙。
忙碌一直持续到八月初,小麦收进粮站,柳早终于能抽空和一个大队的毕业生坐上牛车去拿毕业证,摸摸袖子里藏的,柳皖临出门前塞的钱,揣着心事。
“铁柱,你报的哪个专业?”
“轨道交通,我以后坐着火车看遍大好河山。”
“我报的服设,以后自己做衣服穿。”
“臭丫,尽臭美了,哈哈哈哈...”
车上的欢笑声飘得很远,远到邻村的同学都听到,又飘得很近,近到柳早根本插不进去。
这会白天还热,早晚已经凉下来,路旁草叶上是细密的水珠,到学校,衣服上的潮气散去,知了的叫声在空气中回荡。
柳早刚进教室,原本围坐着说话的几个同学突然安静下来,走到靠墙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坐下,教室恢复原本的热闹,偶尔飘过来几个字,听不清,只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视线,似有似无的笑声。
“都来了?”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班主任站在讲台,对着名册仔细数着人,“人到齐,我们也不耽搁,大家把自己的毕业证领下去,后头通知书下来考上大学的记得到派出所和粮站转关系,希望大家都能找到个好工作。”
今年的高考与高中毕业时间接近,只要参加了高考,就能拿到毕业证。
柳早拿到自己的那份毕业证,薄薄的一本,没要全班的黑白毕业照。
大家拿到照片找到自己,找到好友,说说笑笑。
“柳早,你等会儿。”
“好的,王老师。”
又是那样若有若无的打量,直让人不舒服。
柳早看着王老师关心的眼神也说不出话,点点头感谢完老师,目不斜视地将一群人甩在脑后。
上供销社买半斤桃酥,还是纺织厂的职工宿舍,还是那群聊天的婶子。
“闺女,又来找他们家啊?”
柳早本想让那个好心婶子帮忙把东西送去,来不及开口,背后楼梯传来一阵儿说话声。
“还惦记呢?”杨德华的声音很有辨识度。
“那闺女除了手艺好点,看来看去没一处配得上你的,你说她爷有没有留什么值钱东西?”
“妈...”
“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啊?我年轻时候还一枝花呢!于婶子聊啥呢?”杨德华身侧突然跑过一个人影,定睛一看——是柳早。
李建军两眼一亮,伸手招呼人,“柳同志!”
“柳同志。”沈钧安打开门。
一袋桃酥递到眼前,柳早大喘气,话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沈同志...你探亲假还有几天,什么时候...能打结婚证明?”
4. 第四章
“柳同志?”
沈钧安左手扶门框,右手按住门把手,探身扫过走廊,门合上。
柳早鼻尖耸动,果然是棉花晒过的温暖味道,额上的汗珠顺着圆润的脸颊滑到下巴,红扑扑的脸上透出几分不好意思。
阳光透进窗户,一眼能看完整个屋子,靠里墙摆了张单人钢丝床,铺上俗称“四菜一汤”的印花纯棉被单,枕头放在叠成豆腐块的被子上,她急忙撇开视线。
“随意坐。”
窗边一张写字台,旁边立一把木椅,小小的白瓷烟灰缸压着几张空白信纸,桌上放了只红色搪瓷暖壶,印着“为人民服务”,配两个带盖白瓷茶杯。
哗啦——
沈钧安站在床边,白底蓝边的搪瓷脸盆放在矮床头柜上,旁边一小块用纸包着的肥皂,条纹毛巾拧干水递到眼前。
柳早垂头,轻轻擦干下巴滴落的汗珠,低垂的睫毛轻扇,一字一句道:“我需要沈同志帮忙。”
“害我妹的人是我们大队长的亲戚...”
“好。”
柳早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确定回答,“我...我想跟沈同志结婚,就不用担心大队长帮他们。”
“我的探亲假还有十天,而结婚申请最快在几个月后会收到批复,结婚是一件需要慎重的事,你同家人商量过吗?”
“我自己能做主。”
“结婚申请下来,大概在明年年初结婚,而我入伍时间才四年,没达到军属随军的条件,你只能一个人工作生活十一年。”
“我能克服。”
沈钧安靠在桌上,风吹起墨绿色窗帘的一角。
吸饱墨水的钢笔在信纸上留下痕迹:
[本人沈钧安,男,22岁,鲁省...党员...
经本人慎重考虑,自愿与柳早同志...]
沈钧安停笔看向身侧的柳早。
“十八岁,鲁省...我们是老乡啊,暂无职位,成分...富农,会不会影响申请。”
“没事。”
[确立婚姻关系,现特向连队党支部递交结婚申请,恳请批准。
柳早同志虽年仅18岁,但作风正派、勤俭务实......与本人相处融洽、心意相通,符合结婚基本条件,恳请...予以审查批准。]
“另外还需要公社里出具个人表现证明。”沈钧安停笔,看向柳早。
“好。”
—
“哎哟,高中生,找到什么工作啦?”小院里正吃饭的一家子没听见柳早回答,哧哧笑起来。
“咋没跟他们一块回来?”隔壁家婶子在晒谷场嗑南瓜子。
柳早慢走缓口气,“找人疏通关系去了。”
“哎哟,长得再周正又有啥用,成分摆在那儿,谁愿意沾她。”
“小心点说话,别到时候被人举报,连累到你身上。”
“成分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一没偷二没抢,陈三婶子你先管好刚抓进去的儿子吧!”
“嘿,怎么说话的?”
将婶子们的八卦和诋毁甩在脑袋背后,飞奔回家,小小的院子里支起一张饭桌,摆着寡淡的碴子粥和腌菜。
“姐!你领个毕业证怎么要这么久?”柳青头上的绷带才换过,白得扎眼。
沈钧安吃完晚饭,打完电话回招待所,却发现那牛皮纸袋包着的桃酥下是红封烫金字的毕业证。
柳早压下辘轳井,清澈的井水泼在脸上,水珠滴落,“我去找李家人了。”
“李家?”
【不行...要想什么法子让这俩分开】
柳青眨巴眼,腮帮子鼓起,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个法子。
【是不是在姐看到报纸前,撮合她和沈钧安,就能放弃李建军了】
柳皖顿时停下吸溜的动作,有些担心地问道:“咋样?咱们家日子又没难过到哪里去,他们收东西没?”
“没”,柳早进厨房,一手端着粥,一手拿着板凳出来,坐在内心活动丰富的妹妹身边,痛痛快快地喝下一大口,奔波的暑气消散,“我听见李家母子俩想要爷留的方子。”
【啊,还要撮合吗?】
蝉鸣和蛙叫中,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柳青推醒柳早:“姐,你毕业证呢?”
“啊...可能是掉哪了,早点睡,明天去找找。”
【这还睡得着?以前都不让人摸的,转性了?】
—
柳青一大早盯着公社来陈家河的路上,发呆出神。
“你说你看上那黄毛丫头啥了?”杨德华踩在泥泞的路上,不住抱怨。
雨急头白脸地打下,太阳从云层探出头,远远的山间挂上一道彩虹,清风在此刻反倒像是催命符,枝丫间的水滴掉落,又下一场雨。
李建军闷头逃到陈家河,精心烫的发型塌掉,背后湿透,裤脚全是泥。
抬头是浑身清清爽爽吃李子的沈钧安。
“沈同志脚程真快,我俩大早上赶路来都没看见你。”杨德华脸上的尴尬褪去,立马摆出一副满是笑的假面,用手肘肘击儿子。
李建军不会隐藏自己的心情,“沈同志大早上在我未婚妻家里干嘛?你啥时候住这里的?”
柳皖顾忌着侄女的名声,把两人拽到里屋炕上,恨不得直接用手捂住嘴。
“爸,这是谁啊?”柳青猝不及防地对上这母子俩,忙转头对着她爹一阵儿挤眉弄眼。
【这俩来?哦,看上姐的手艺了】
柳皖松手,想了想,“额...这是来...”
“我们是想来找柳家闺女帮忙做蜜三刀的。”杨德华堆上热络的笑,只不过头发狼狈地粘在脸上,柳青忍不住往后躲闪。
“吃饭了!”
柳早端着一盆小米粥,两手艰难挤进两碟萝卜干和苞米饼子,打断屋内的谈话。
“沈同志...吃过早饭也来尝尝,甭客气。”柳皖冲洗干净家里仅有的几双碗筷招呼着人。
揣着不同心事的几人上炕,面上露出笑容。
缓过膈应劲的柳青将添好粥的碗分出去,喜滋滋看着自个手里飘着米油的粥,浅浅嘬一口。
“我们家也就这些清粥小菜,大家别客气。”柳皖率先伸出筷子夹了几根腌萝卜干。
平平无奇的萝卜干粗细均匀,淋过几滴香油,咯吱咯吱的清脆声传出来,勾得人口腔里不断分泌口水,大家端碗,喝下甜香细腻的小米粥。
柳青左手拿起个煎得金黄的苞米饼子,面上的薄脆与牙齿接触,喀嚓,玉米的清甜同小米粥的香甜充盈口腔。
【好幸福,还是姐做的好吃】
李建军警惕地撇过身侧的沈钧安,同他妈分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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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饼子,磨得细碎的苞米饼子外脆里软,吃惯掺了石子砂砾的,来上这饼子,就着一口热粥,衣服还湿着,全身上下倒是暖和。
杨德华咬着饼子,忘记来这的目的。
里屋没有人声,只有碗筷叮当。
“姐,我想去公社上学。”柳青两只眼睛一转,低头咬着苞米饼子,含含糊糊地说。
柳早埋头喝粥,嘴角扬起一抹笑,咽下最后一口萝卜干,“行,我去找王老师问问,看有没有法子。”
“我能教...”柳皖话没说完。
沈钧安吃饭动作快但不粗鲁,放下的碗干干净净,没剩一粒米,“头还没修养好,不着急的。”
“村小的金银富一直欺负我,隔壁三丫去公社上学,我也想跟她们一块。”柳青左手撑脸,沮丧地歪头。
“妈,二婶她爸不是...”李建军转头向他妈确定,腰间猝不及防地被拧,眼睛鼻子皱成一团。
柳青见状又垂下头,小口小口咽下苞米饼子,语气低沉,“没关系的,到时候四年级都到公社小学念书...”
“你们家成分不好,我跟建军爸早离婚,不好去欠人情的。”杨德华抹抹嘴,摸着肚子长叹一口气。
“需要一点时间,我问问有没有认识的人。”沈钧安起身,帮柳早将像没动过的盆碟碗筷端到厨房。
“不麻烦沈同志,哪有来做客还让你动手的道理。”柳皖跟在后头,撸起袖子准备洗碗。
柳早斜睨沈钧安的表情,还是淡淡的。
李建军靠着墙,发觉不对劲,想跟过去。
“哥哥,你在军队里是干啥的,沈哥哥一样吗?他是排长,好厉害的。”柳青靠在墙上,光打在脸上格外的白,抿着唇,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任谁来也不好意思不理会。
“我可是陆军第23军67师步兵排长,手底下的兵都听我使唤...”
锅里叮叮当当,掩盖细细的说话声。
柳早辫子一甩,一摞洗好的碗筷端进屋,放进橱柜。
“高中毕业证记得放好,你的厨艺很好,可以到我们单位食堂做饭了。”沈钧安刷锅的动作,一看就很熟练。
“真的,哪有你说的这么好,我爷的厨艺才是一顶一,我在灶边看着学大的。”柳早听到夸奖,心里乐开花,一下又飞到井前,搓起床单。
柳皖眼见插不进俩人中间,擦干净炕桌,拿出一本黄成褐色的书本,对着光看起来。
杨德华现在终于有空打量这个小小的屋子。
东北农村常有的格局,进门是外屋,两口灶立在门两侧,底下的烟道会将燃烧附带的热气送到里屋的炕下,再顺着烟囱飘出去。
靠窗边贴三面墙砌的炕,两侧各有一个炕柜放被褥衣服,铺上秸秆编织的席子。
这年头家家户户打不起几件像样的家具,但柳家奇异地有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柜,除一眼看得出来是什么的大红色书本,还有像工装的灰蓝、藏蓝,黄色、绿色点缀其间,最多的是没有封面或是用牛皮纸糊的书。
可惜她认不来字,听说柳家祖上还是御厨,传下来的方子可值钱,拿到大饭店都是顶顶有面的招牌菜,许是装进书柜最底下带锁的箱子里。
【沈同志跟我姐聊得咋样了】
柳青听着耳侧说个不停的李建军有些烦躁,出神想到。
5. 第五章
“哎哟,新姑爷上门?那不少人要从村头哭到村尾咯。”隔壁婶子抱着孩子,同柳早笑道。
“婶子,八字没一撇的事。”李建军没忍住出声。
那婶子目光在格外不同的两个男人间逡巡,忍不住压低声音:“早,你可不能乱搞男女关系,犯错误,陈三婶子上回被你下面子,就等着抓小辫子,她知道准上公社举报。”
“没事,沈同志是我哥战友,李同志来找我们家帮忙,她要告就去告。”柳早捏捏小孩子的手。
“帮啥忙?”
“我爷做的蜜三刀十里八乡都知道,李同志听说之后想要点,好走亲戚。”
“哎哟,我来得晚没这运气,听说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专门来你家想学,可惜柳师傅…你要学过半点手艺都不愁饭吃。”
婶子脑袋里不禁浮现出场景,舔舔唇,“那玩意公社里卖得可贵,是什么重要亲戚吧。”
“害,平常亲戚,这不要结婚了表示表示,就是麻烦柳同志要在农忙的时候抽空做,不知道柳师傅传下来的手艺,真有旁人说的那么好?”杨德华站在门边,借着婶子的话显摆。
“家常手艺,不值一提。”柳早这话堵得杨德华想说的话咽回去。
她本想借着要蜜三刀的由头,旁敲侧击问问方子。
“柳同志的手艺这不错,早饭都比公社食堂的香,可惜上次没喝上你做的鸡汤,一直惦记着。”李建军看他妈说话客气,跟着夸柳早。
【那是姐给我做的!】
柳早有些讶异,“那是因为青青住院,给她做的鸡汤。”
婶子看气氛不对,忙调转话题:“找到个事情做也挺好,对了,早丫头,高考成绩啥时候下来?大队长家在统计呢,听说他儿子陈朝发都考上省城的煤矿学院,你平时成绩比他们好,考上大学多出息,你家门槛都得踩烂。”
杨德华立马接话:“那可不,我们家到时候第一个来沾喜气!”
李建军跟着点头,有些期待。
“哎哟,甭瞎指望她了!你也不问问人家参加考试没。”
陈三婶子拎着一篮子吃食往地里去,没成想看上这热闹,“搁哪忽悠来的小伙子,还是俩,有本事。”
话里话外的讽刺扎进杨德华的心,但她还是扯出一抹笑,“像柳同志这样的姑娘受欢迎也是很正常的。”
“就她家那个成分...还是你有本事。”
“没婶子有本事,相看那么多姑娘不满意,还去公社买药算计知青。”柳早拿起搓衣板,冷哼道。
陈三婶子梗着脖子,突然发觉杨德华越看越眼熟,一拍脑袋,“这不是纺织厂的杨婶子,你们家儿子不是刚升排长?这是你家孩子?”
她惊讶得嘴都合不拢,把气势汹汹的柳早看了又看。
“婶子还是问清楚说话,八字没一撇的事。”沈钧安把李建军的话还给他。
一墙之隔的婶子担心、疑惑、忧虑、吃惊表情几番变化,最终没憋住笑。
“张桂兰!”
“诶,我可不是笑你。”张婶子换手抱孩子,胸腔中的笑声藏不住。
一个俊俏小伙背后是另一个更俊俏的小伙,陈三婶子愤愤不平,“这又是哪家当兵的,你们家成分就没打错!”
沈钧安上前,挡住愤怒的柳早,“婶子,我国的知识分子绝大多数已经是工人阶级和劳动人民自己的知识分子,已经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柳同志也是工人阶级。”[1]
【姐等十二月,再忍忍】
“你可别瞎说,”张桂兰扯着她的衣摆,小心劝慰,“这是柳早她哥的战友,完全不怕另外那个小伙子。”
“我...”陈三婶子顺坡下驴,冷哼一声离开。
杨德华有些待不下去:“柳早,你家事我们不好掺和,蜜三刀的事就算了。”
“妈,不是都说好的吗?”李建军没想到亲妈变卦,最终还是老实跟在后头离开。
“婶婶,你东西忘拿了。”柳青打开窗户,细声细气地喊住人。
【拿着你们的东西走吧!】
“柳同志,麻烦你帮我做两斤蜜三刀,还是医院旁边那个招待所。”沈钧安将钱票递给柳早,从墙根推出一辆自行车,长长的腿一跨,很快超过提着红糖鸡蛋的李建军母子俩。
—
上午发生的事,下午陈三婶子就传开了。
田间地头婶子们难得有个转移注意力的话题,在劳累间隙聚在一块边扒苞米边聊八卦。
柳早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挣工分。
柳青看病花的钱虽然有柳刚的抚恤金填上,但只出不进,终究长久不了。
她琢磨着咋样才能找到个公社里的工作,到时候领工资,花钱买工分领粮食多好。
可惜还是败在成分二字上,好在现在有了希望。
这天的早饭又是稀粥,不过奢侈地配上咸鸭蛋。
柳青额头还缠着白纱布,精神头却好不少,坐在炕头,筷子戳开瓷白色的鸭蛋,噗——金黄色的油吱哇往外冒,在碗底汇成一汪,不由得眼睛一亮,小声提议:“姐,咱们养些鸭子咋样?到时候鸭蛋能拿去换钱、换粮食,还不用操心喂东西,往河沟里一放就是。”
“说得轻松,”柳早挑出沙沙的蛋黄,散在粥上像金灿灿的阳光,伸手揉揉妹妹的头,“先要找到能孵出来的蛋,借张婶家的‘老抱子’孵蛋,我们家要没养活,那不是浪费钱。”
【那方老三拿走我们家书,对着养好好的,刚好赶上政策,都不怕人举报,咋让那种人赶上好事】
“不过家里现在有积蓄,确实能养些鸭子,”柳早话锋一转,“要是有教怎么养鸭子的课就好了。”
柳皖想起什么似的,放下吃一半的碗,下炕从满满当当的书柜中抽出一本薄薄的书,只有五十八页,书名是——《养鸭》。
赎书的时候顺路花一毛淘的旧书。
从怎么挑鸭苗开始,不同阶段喂什么温度的水,拌不同的饲料,生什么病喂什么样的药,格外详细。
【我说那一家子养鸭子怎么从来没出过事,笨蛋都能操作】
【等政策来,一斤六毛,三只四五斤的鸭子就够十块钱,供销社发八张购销凭证呢】
“笨蛋来都能养好鸭子了,”柳早看向柳皖,“叔,有这个还只养三五只...”
“爸,多养点,大不了我...我天天早起赶鸭子!”柳青揪住衣摆左右摇晃,不停撒娇。
柳皖看向侄女。
“成成成,虽然外头严打“投机倒把”,我好几次瞧见有人偷偷往公社里卖东西,到时候吃不完的拿去卖,没卖完的做咸鸭蛋、松花蛋。”柳早轻轻翻过书页,定下心。
柳皖向来尊重孩子们意见,把家里仅有的积蓄和柳刚的抚恤金拿出来,整整三百四十二块八毛六分钱。
“我们先买多少鸭子?”
—
找一天晴,柳早和柳皖趁着天蒙蒙亮到隔壁公社。
将“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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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说明”交给沈钧安,借他的自行车到隔壁公社。那苇塘里、泡子里、河汊子里全是鸭子,悄悄在心里感慨红旗公社的魄力,估摸着能有千多只。
鸡冤家,鸭朋友。
一堆一堆鸭子“嘎嘎嘎”在水中游弋,河里的小鱼小虾,岸边的草籽青虫都是它们的食物。
柳皖对照着手里书页中的插画:“绍兴鸭不是,一年能下两三百个蛋?高邮鸭不是,金定鸭...诶,你看看那几只是不是?”
柳早仔细看了几遍,终于确定,“不是,那是做葫芦八宝鸭、酱汁鸭方、四喜鸭子、麻鸭卧雪的麻鸭,看着相似…”
“看着相似,但我们这儿大多是本地的笨鸭,一年最多下七八十个蛋,金定鸭…藏在里头呢。”芦苇荡里突然漂出一只船,船上敞开的布袋子里是碎米和米糠,筐子里青白两色的鸭蛋摞满,还有一个拿着长棍子的人。
“你是这儿的负责人吗?”柳皖把手里的书递给侄女,上前交涉。
“今天轮到我赶鸭子,你们是来抱鸭子的吧?周边村子都喜欢来我们这儿抱,你俩倒是眼生,哪个大队的?”
“永丰公社的…”
“那可不近,苗子咱也有,几只悄悄的带回去也不怕,要多少?”
“两百鸭苗。”
“鸭苗?这么多,那得等两天,匀匀能分出来,你们队里要养这么多?咋不打报告等分配。”那人将绳子绑在岸边的石头上,跳下船。
“叔,我们自个养。”柳早做个轻声的手势,心里倒是十分安定。
“胆子可大,我们后头那大队有个小孩要了百来只,一个人在荒田里养几年,现在房子都修上,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饿死胆小的。”从兜里掏出皱巴的烟叶,卷成卷,塞进烟杆里点燃。
柳皖在柳早地提醒下,把提前准备好的粮票往人口袋里塞。
“大侄儿,可别忘记把村里关系疏通好咯。”老头引人到鸭棚。
茅草棚里全是“老抱子”,趴在稻草窝,蓬松着羽毛,没发现身下的蛋个头不对劲,见人进来张开翅膀,“咯咯咯”叫不停。
叔侄俩跟着赵叔到才孵出来的小鸭子面前,天热蛋容易坏,除开计划里的,这回能带三十只回去,一只两毛钱,总共三块付给红旗公社的大队长。
“首先得看眼睛,要亮堂有神,不发浑、不耷拉,然后看绒毛,得蓬松柔软,摸起来顺滑,没有粘在一起的结块,也没有掉毛的地方,这样的鸭苗抗冻、长得快。”柳皖翻书对照,务必让每一分钱花得值。[2]
赵叔收起烟杆,抬手指向几只胖乎乎的小鸭子,“那几只看着就精神。”
柳早摇摇头:“不是胖就好,那几只鸭子腿细的,都站不稳当,还有那只,嘴缺了块,没法啄东西,也容易生病。”
柳皖停下翻书的手:“还是你想得周到。”
说来说去都不如上手,用手轻托最近的一只小鸭子,看着小巧,属实有分量,“嘎嘎”,叫声清亮有力,两颗黑豆豆盯着也不怕人,胸脯宽,翅膀收拢得紧,想必长大后有把子力气,下蛋也勤。
连挑二十来个,只只精挑细选,金定鸭的鸭苗占了十分之一。
最后柳早忍不住加钱买了一公一母两只成鸭,她可等不及养近一年才吃到鸭蛋。
背上满载的背篓,自行车在林间飞驰,张手合手间她好像抓住风。
“谢谢沈同志,蜜三刀明天能做好。”
“结婚申请已经寄到部队去了,柳同志。”
6. 第六章
“嘎嘎嘎——”
柳青蹲在鸡棚前,黄澄澄的鸭子挤作一团,像刚出锅的窝窝头,她手伸进去,顿时“嘎”一声散开,握在手心的小鸭子如同刚弹好的棉花,嘴脚都是黄色的,背上有道浅褐色的条纹,从脑袋直拖到尾巴,跟上辈子见过的一样。
【他们行,咱们也行】
柳青果然是最积极的,地里活多得大家都不愿意说话浪费口水,劳动力下地挣工分,她下地刚好照顾小鸭子。
对照书上的要求,扩大原先的鸡棚,两边靠墙通风又不会有穿堂风,确保有两三平的活动空间,底下是经历三伏的稻草,晒得干爽。
进鸭棚,晾凉的白开水奢侈地加点红糖倒进浅口盘中,眼瞧着小鸭子们喝完,严格做到“先饮水,后开食”,等两三个小时才将煮熟的碎米、碎苞米倒进里头的几个破碗中。
底下垫的稻草也得及时更换,鸭子虽然会游泳,但最怕潮湿,这些小鸭子可娇嫩,一不注意就拉肚子生病,都是钱。
当心尖尖似地照看着,夕阳西下,拿着镰刀、扛着锄头的劳动力回家,手里的简易地笼捕到小鱼小虾、螺蛳、蚯蚓,剁碎后拌在食里。
柳早冲洗干净手脚进屋,掀开湿布,皮子面正筋道,里子面正柔软。
昨天半夜把切碎的麦芽泡进苞米面中,从灶边端出一盆白色还冒着泡的液体,招呼着柳皖和柳青,用纱布口袋将泡好的原料装进去,揉、捏、挤,全家累不行才弄完。
把熬糖的任务交给柳皖,案板撒上面粉,拿出擀面杖。
柳早从小和面粉打交道,醒好的皮子面用手一拧,平均分成两份,擀成长方形薄片,包裹上擀成同样大小的里子面,三层摞好,约莫一公分。
背后的灶膛烧得火热,能听见火苗烈烈舔舐着锅底,锅里的糖浆翻滚着,冒大泡,颜色由白转黄,愈发浓稠。
柳早闻到空气中的粮食味,加快手中的动作,擀开三层面皮,表面刷水,撒上芝麻,用手轻轻按实,切成两三厘米宽的小方块。
咕嘟咕嘟,柳皖的手一刻不停地搅拌着糖浆。
刀尖轻轻在每个小方块上留下三道没切断的口子,据说苏东坡试刀砍了三道痕,糕点师傅照着样子划三刀,就此传下“三刀”。
宽油,柳家仅有的花生油都倒进去,柳早仅凭肉眼判断油温,一个个生坯下锅,紧贴着无数出现又消失的小泡,在宽广的油锅中漂浮。
柳青烧火是一把好手,筷子翻飞,一颗颗炸得金黄膨胀的蜜坯子,丢进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甜丝丝的焦糖香飘得满屋子都是,柳皖擦擦额头的汗,“糖要熬好了。”
蜜三刀“蜜”的关键就是麦芽糖,与白糖、水按三比二比一的比例熬成,柳早用筷子轻蘸,一吹,挂住的糖浆拉出丝。
蜜坯子在锅中均匀裹上一件透亮的新衣,天边最后的一抹光撒下,油亮亮的,糖还在淌,一屋子的甜香。
“柳早,你家熬糖呢!”隔壁的张婶子坐在院子里吃晚饭,也闻见这股子馋人味道。
柳青趁热乎,掰开个蜜三刀,半透明的糖浆拉出丝,皮是酥的,里头是软的,甜滋滋的糖粘在牙上,嚼的腮帮子都酸了,半天化不开。
剩下的麦芽糖糖膏舀出来,倒在案板上,凉到不烫手就得赶紧揉成长条,柳早和柳皖两个人对头,一人抻着一头,拉开、合上,再拉开、再合上,糖膏越拔越白,越拔越细,最后变成乳白色,断面全是蜂窝眼儿。
切成段,撒上面粉防粘,等晾凉了变硬邦邦的,搁嘴里含着,能甜一整天。
“害,做蜜三刀顺便给青青熬点糖吃。”柳早端着用炉子余温烤热的煎饼和咸菜到院子。
柳青跟在屁股端着碗筷和一盘蒜泥茄子。
“也是,粮下来,该熬糖...就数你俩嘴馋!”
“嘎嘎嘎——”
“咯咯咯——”
村里鸡鸣狗吠,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聚在一起吃晚饭。
煎饼是昨天烙的,还有点软,在锅上熥一熥,又脆了,柳皖用煎饼夹上蘸酱的大葱,狠狠咬下补充熬糖留的汗。
玉米面的焦香先冲出来,“咔嚓”,碎渣掉在桌上,紧接着是葱的甜中带辣,直直地往鼻子里钻,眼泪都要被逼出来,缓缓泛上来甜面酱的甜,让人还想再咬一口。
没浪费柴火,本应该是蒸煮的茄子烧软,撕掉黑皮,捣成泥,拌上蒜末、生抽、醋、香菜、盐、香油。
夹一筷子茄子,凉的、滑的、软的、糯的,本身没啥味道的茄子恰好是不同味道的载体,蒜泥的辣在嘴里炸开,醋的酸跟上,酱油的咸收尾,香油惊艳,煎饼的脆和茄子的软搭在一起,清爽又开胃。
饭后,一块块分开的蜜三刀,晾到表面糖浆凝住,不粘手,用牛皮纸袋装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柳早提着三袋上公社找人。
柳青吃完灶上温的早饭,学着书里的法子,用浅盆子装点水,让个头、毛发一天一个样的小鸭子在水里站站,扑腾几下,喝完水就把盆端走。
往复几次,上午的太阳出来了,明晃晃的。
“四年级就能转入公社小学,提前一点不会太麻烦。”沈钧安推着自行车,一袋蜜三刀在车把上摇摇晃晃,每一步像是用尺子量过。
柳早低头,拎着两袋蜜三刀,迈开腿试图跟上节奏,“不能白让你帮忙。”
一不注意撞上手臂,沈钧安停下脚步,公社小学到了。
两排土坯房,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着塑料薄膜,风一吹“哗哗”响,能看见里头木板做的黑板,有些地方还掉了墨,课桌是土坯垒的台子,糊着旧报纸,正值假期,教室里没一根凳子。
办公室门口挂着个铁块,锈迹斑斑,哪个老师要上课哪个老师敲。
咚咚——
“请进。”
柳早看到沈钧安没什么变化的表情,忐忑的心瞬间落地。
“白校长你好,我们是为柳同志妹妹上学的事情来。”
两鬓斑白但精神的白校长放下笔,吹干桌上不知道写的什么东西,摘下眼镜,“哪个大队的?”
“陈家河...”
“成绩咋样?”校长点仔细想想陈家河离得不远,“几岁啦,四年级就能上公社念书的。”
“成绩名列前茅,八岁,就是孩子想早点到公社里更好的学习。”之前成绩怎么样不知道,那后头肯定差不了,柳早这样想着,将一袋子蜜三刀放在桌上。
油洇出来一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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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纸印上深色。
校长再三打量两人,将东西拨开,“东西拿回去,要按照政策来的。”
“校长您看看这个。”沈钧安递出一封信。
校长皱眉说:“我这里可走不了后门。”
柳早拿着介绍信和蜜三刀离开的时候人还是懵的,“沈同志你在信里塞的什么东西?”
“......”
沈钧安没有回答,但柳早隐约知道点什么,装作无知道:“谢谢沈同志帮忙了。”
—
柳青躺在炕上休息,她爸下地里干活,她姐上公社去了,也不知道沈同志有没有听她话,准备姑娘果。
当时分明是想找借口让李家人知难而退,不过阴差阳错让两人凑在一起,也是好事。
她掰着手指回忆起往事,因为她的事,她姐跟村里好几家闹掰,无意间知道柳刚牺牲的真相后,在今年年底前嫁给李建军,即便平反来了,她错过这股东风找工作,更别提杨德华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子。
“哎哟,这不是柳早吗?真是命好,一个两个都往家里跑,没挑花眼吧!”陈三婶子的喊声,隔几亩地都能听见。
柳青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拿上扫把,她可要帮她姐长气势。
烈日炎炎,最后的暑气还没消散,树荫下坐着几个偷懒的婶子。
有婶子搭腔:“她家那成分,谁敢沾边啊,也就是人家不知道,知道早跑了。”
“婶子们说这么多话,嗓子不干吗?”柳早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把婶子们的话头卡住,“可惜啊,我们家日子不好过,连口水都招待不起。”
“要不——婶子自己动手,那旁边河里都是水,喝都喝不完。”她的语气客气极了,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
婶子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陈三婶子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婶婶,这么关心我们家,咋没见提点东西上门看我?”柳青咧嘴笑,乍一下出声把婶子们吓个激灵。
“咸吃萝卜淡操心。”两姐妹手拉手回家。
婶子们左看右看,“行了行了,你操那心,以后遇到少说两句。”
“姐,你咋去这么久?买啥好吃的?”
“一心想着吃,九月开学你就能上公社小学,哥的烈士证也下来,我到时候跟你一块上公社住,叔得累点,鸭子没人管。”
“啊?”柳青刚揭开牛皮纸袋,桃酥的香味飘出,又不急着吃了。
【姑娘果!】
“刚好钢厂那边的职工食堂里缺人,沈同志帮忙牵线搭桥”,柳早咬下桃酥,芝麻、面粉混合着糖油的香气,“陆师傅,吃过我做的蜜三刀同意了。”
“哼,姐的手艺那是天下第二好!”柳青竖起大拇指。
“第一是谁?”柳早微眯着双眼,不服气。
“第一是爷爷。”
“成吧。”
家里又添一批刚出生的小鸭子,早一批的小鸭子可以试着往外放,柳青在从家门口开始,慢慢往河泡子里引。
小鸭子能在外面自己找食吃——草籽、虫子、嫩草芽,但回来还得补上一顿泡碎苞米。
是夜,柳皖提着一篮子鸡蛋从外头回来,“副大队长同意我们养鸭子了。”
7. 第七章
羽翼逐渐丰满的小鸭子们已经能靠自己找到路,到点“嘎嘎嘎”,排着长队下河。
陈三婶子前儿才被柳早讽刺一番,紧盯柳家,总算挑出错处。
“副大队长,我举报,柳家私自养了几十只鸭子!”
“柳家那鸭子...我知道的,但那是集体上的财产啊,咱们大队有会养这么多鸭子的人才吗?人家会做鸭子,那也知道怎么养鸭子嘛。”
中年男子手里的锄头一偏,敲在块石头上,手一震,半天没缓过来。
“歪理!哪有把集体财产交给外村人来管的。”陈三婶子叉着腰愤愤不平。
副大队长忙张开两臂挥舞,吓得赶紧澄清:“什么话!哪能说这样让烈士家属寒心的话,只要在陈家河的,就是陈家河的一份子。”
他昨晚看完柳皖掏出的红色证件,一篮子鸡蛋都没敢收,打着包票帮柳家人遮掩。
“烈士家属?真的假的?陈平安你没见过世面别被忽悠,柳早跟好些当兵的熟呢。”陈三婶子还是不信邪,柳家那成分,参军政审不得刷下去。
“啥话,你们不知道,我刚收到的通知,柳早亲哥——柳刚今年年初为救人牺牲,烈士证刚下来呢。”记分员老远看见站着说话不干活的两人,看不下去过来,没想到听见这一耳朵。
陈三婶子脸上红白青黑不停转换,嘴张开又合上,她是跟着一家子犯冲吗?
就没得着好的时候!
谁能想到那男的真是她哥的战友,还真是有正事来找人的,感受到周围婶子戏谑的目光,“哼,她平时作风有问题,赖不得我这样想。”
终究灰溜溜地逃回地里,被自家男人骂一顿。
—
阳光正盛。
沈钧安把刚买的车票揣进上衣口袋,声音比平日低沉不少:“不好意思柳同志,我家里人生病了,得回去看一趟。”
四周地上堆满行李,有人蹲着抽烟,有人靠着墙打瞌睡,汽车站倒像是个菜市场。
柳早找了个角落,他站在身边。
“这是我们部队的地址。”
柳早点点头,将纸条折好贴身放在随身挎的小布包中。
检票口开了,人往那边涌,柳早跟着挤进去,被踩两脚也没吭声,“我看着你上车。”
沈钧安张张嘴,没再说出拒绝的话,把住她的手腕,避免被人群冲散,“有事写信。”
嘟嘟——
车来了,人群骚动,沈钧安手刚松开,口袋猛地一沉,回头刚触碰到撤回的指尖,有些发凉,被人群推着上车,坐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扭头看去。
柳早站在原地,拂过散落的几根发丝,脸被太阳晒成发绳样的红,高举右手用力挥舞,左手卷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咧开一嘴洁白的牙,“路上吃。”
浅蓝的布拉吉深浅不一,像是晴朗天里飘的几朵洁白云朵。
沈钧安眉眼弯弯,嘴角比平日多了弧度,一直到看不见人,敛下表情,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带着温度的鸡蛋和一张纸条。
“我等你。”
而她和沈钧安的结婚申请,正在慢慢等待批复的路上。
—
两百只小鸭子把后院都占满,成鸭也适应环境开始下蛋,柳皖接替了女儿的工作,先把鸭子赶出去再下地,晚上也要数着鸭子一只只赶进院子才吃饭。
“姐,其实上村小也可以的。”柳青收拾着新买的墨绿色书包。
柳早摸摸她的头说:“不是你该担心的,好好上学就成。”
陈家河离公社不远不近,担心小孩每天上下公社被人贩子拐走,各家出一点粮食,让牛车早晚接送去。
领着柳青坐上摇摇晃晃的牛车,柳早的心境跟上月已然不同,有了心情观察四周的风景。
气温慢慢下降,晴朗的天气只要不下地都是舒爽的。
柳青看着道路两侧熟悉又陌生的风景,一时竟有些怀疑重生是不是做的梦。
颠簸的土路逐渐变得平整,四周的人家越来越多。
“你瞧瞧你这裤子!新的,埋汰成这样!”一个婶子拎起自家儿子,巴掌扇在屁股上,“哇哇哇”,嚎啕大哭。
“听说市里纺织厂最近在招工?”
“哪里轮得到我们,工人子女的岗位都不够。”
“让让!”
蒸笼掀开,白色的雾气氤氲,“叮叮”,自行车左右晃动绕过拥挤的人群,行人如织,大多是带着孩子去上学的家长。
狭窄的街道,品类极少的店铺,国营的饭店、理发店、供销社和招待所,都挤满了人。
耳边嘈杂的声音吵得脑袋嗡嗡,柳青久违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柳早先送妹妹到公社小学报道,同偶遇的王老师聊过近状,马不停蹄地到钢厂,站在门口仔仔细细把衣服捋平整。
门卫的师傅还记得她,没多为难,登记后就放行,“姑娘,上回的蜜三刀味道真不错,这回咋没见你对象?回部队了?”
“嗯。”柳早攥紧挎包的布带子,顺着食物香味找到食堂。
“这会儿没饭了,下回早点。”带着白色帽子和深色围裙的婶子一边擦桌子,一边说道。
门口几个婶子说说笑笑地洗刷碗筷,里头厨房,只听见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空气中还有残留的馒头和咸菜味。
“婶儿,我不是来吃饭的,是来上工的。”柳早心里还有点打鼓,毕竟是走后门进来的。
“哦!是老吴说的那个闺女吧?”一个嗓门敞亮的婶子看向她。
正在摘菜的婶子也探过头,笑着招手:“哎哟,长得多水灵,管事的不在,跟我们一块坐着聊聊天。”
“哪家闺女,都没见过,看着还没成年的样子。”
“吃过饭没有?”刚拖完水泥地的婶子擦手,也来帮忙。
“吃过了,我从陈家河大队来的。”柳早老实坐在凳子上,不由自主地拿起大蒜。
“陈家河?”
那婶子眼睛一亮,看着其他婶子似懂非懂的眼睛,最后忍不住提醒:“之前汤师傅去的陈家河,那里有个厨艺顶顶好的师傅,就是成分不太好,哎,妹子,你跟那师傅熟吗?”
柳早有些尴尬:“熟...那是我爷。”
“哈哈哈哈,王胖丫,就你一心记着吃了,汤师傅那回带回来的溜肉段,半盒都被你吃完了!”
“刘喜兰,半斤对八两,谁也别笑话谁,另外半盒又到谁嘴里了!”
“诶诶诶,那说起来我最亏,只尝到几根,我还没哭呢!”
柳早剥着蒜,看着三个互相指责但完全没有动手意思的婶子,尽力抿嘴都没憋住笑,只能埋头。
“妹子你来给评评理!你瞅瞅王胖丫那肚子,老话说将军肚子能撑船,她这肚子倒好,船进去都得拐三个弯!”刘喜兰端着刚剥好的蒜起身,准备送到后厨。
王婶子闻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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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一瞪,腮帮子鼓鼓的:“你可拉倒吧!大哥别说二哥,俩秃子别笑锃亮!你以为你好哪儿去?腰上那圈肉,系个围裙都勒得慌,还好意思说我?”
旁边婶子听得直乐,擦着手插一句:“行行行,甭吵了,要我说啊,你俩是一个炕头睡不出两样人,谁也别嫌谁圆!”
柳早用手捂嘴,眉眼弯弯,一鼻子大蒜味。
“我这叫心宽体胖!哪像她,天天盯着我肚子瞅,再瞅我也不少二两肉!”
刘婶子白她一眼,顺手往柳早兜里塞个沙果:“甭听她的,你记住可别学她,吃起来没个够!”
“说啥这么热闹呢?快来帮忙!”
自行车驮着一扇还冒着热气的猪肉,往后头看去,一路星星点点的血迹。
“吴长贵,做事怎么一点都不讲究,那脚都到地上了。”王婶子一边嘀咕一边帮着把猪肉抬到厨房里。
柳早跟着人群进厨房看见陆师傅,正坐在一张木椅上,在喝茶。
“诶,老吴,你那天说的妹子来了,可别忘记给人安排住的地方,陈家河每天来来去去的多费功夫。”刘喜兰把人推到吴长贵面前,同其他婶子准备处理猪肉。
火筷子伸进灶膛里,烧红了,拿出来,往猪皮上一烫,“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一股焦毛味,猪皮上的毛根根卷起来变成黑炭,再用刀一刮,汗腺跟着刮掉,这样的猪肉会少几分腥臊。
“认真刮皮去,瞎操心!”
“厂里暂时没编制,只能是临时工,你这活也不难,就是跟着那几个婶子一块,摘摘菜,打打饭,一个月二十来块,够吃饭的”,吴长贵带着人说说走走,到食堂后推开一扇小门,“先住这儿。”
屋子不大,靠墙搁着一张单人木板床,床头一张条桌,桌腿不平,垫了半块砖,窗户挺大,糊着塑料薄膜,墙角堆着几袋面粉和半缸咸菜,是食堂的存货。
“条件差点,等会儿带你去后勤认认路,每个月工资和饭票都去那领。”
“挺好的。”
这是实话,虽然有些简陋,但离厨房近,根本不缺吃。
铺上公家发的被褥,旧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有了几分温馨的模样,柳早放下东西,回到食堂。
食堂小黑板上新添几排歪歪扭扭的粉笔字:
甲菜(一毛五):红烧肉,木须肉
乙菜(八分):红烧茄子,酸菜粉条
丙菜(五分):炒土豆丝,炒豆芽,白菜汤
主食:馒头,窝窝头,高粱米饭
一进门,厨房跟打仗似的,才送到的猪肉根据不同部位分割,再由几个墩子前的学徒切块、切丝、切片。
“你,新来的那个,过来把这盆土豆子切丝。”靠墙抽烟的红案师傅手一指,看向青涩的柳早。
陆师傅皱皱眉说:“老汤,不都留着给你徒弟切,练刀工的?”
“练这么久该学着切肉了,你推来的人还怕功夫不到家丢人?我当年要刚进厨房摸上刀,梦里都笑出声。”汤师傅笑起来,眼底写着想看她笑话。
“妹子...”刘喜兰看着满满一盆冲洗干净泥土的土豆,这切完,胳膊甭想要。
关切的,看好戏的,不解的目光投来,被喊走的学徒脸上的愤怒很快变成不屑一顾。
新来的第一次就能摸刀又如何,小姑娘家家的,小心把手指给切了!
柳早迎上汤师傅的目光,抿嘴一笑,“我切。”
8. 第八章
汤师傅吐出一口烟雾,努努头,“那呢,甭给手切着了,刘婶子把伤药准备上。”
陆师傅手指摩挲着搪瓷茶缸,有些担心,这孩子做的点心不错,不知道刀工如何。
“不好意思,让让。”柳早取下挂墙上的围裙,套上,撸起袖子,看向墩子前傻愣在原地的学徒。
“诶!”
将油乎乎的菜板冲洗干净,王婶子欲言又止,忍不住小声提醒:“洗菜、择菜、打饭才是我们的活,土豆丝都是那几个徒弟的事,可以不干的。”
“我在大队里切惯猪食,没差的。”
柳早拿起陌生的菜刀,仔细掂量一番,找到握得最舒服的位置,在瓷碗底交替摩擦几下。
剜去癞疤和芽的土豆凹凸不平,反复淘洗干净,刀起,三五刀下来,切出一个平面放倒在案板上。
笃笃笃——
左手按住土豆,贴着右手的刀,左手也飞速向后退,刀落在案板上,不急不慢,手和心一样稳当。
最后一点手把不住,片成片,打眼看过去,厚薄均匀的土豆片叠在一块。
把切好的片码整齐,左手五指扣上去,指尖顶着刀面,指节凸起,绷着劲儿,刀落,均匀的细丝从指缝间流出来。
哗啦哗啦——
王婶子一边忙活,一边偷偷打量其他人的表情,陆师傅终于靠在椅背上,想来是满意的,刘喜兰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就切个土豆丝,眼睛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一整颗土豆切完,刀停在案板上,切好的丝拨到刀面,手一翻,土豆丝落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在水里散开,像一盆银针。
“妹子,你还有这手艺啊?”刘婶子啃着酸甜的沙果,有节奏的切菜声是那样的诱人,一眼看去就挪不开了。
王婶子也伸出空余的手,比出个大拇指。
陆师傅用手摸过,欣慰地坐回椅子,端起大茶缸子饮一口,喟叹:“还是汤师傅你有眼光啊......知道这丫头刀功这么好,怕我埋没人才。”
“呵呵,还有得学呢,红斌,你手里的肉先甭切了,切俩土豆给陆师傅看看。”汤师傅皮笑肉不笑,把徒弟支到柳早身边。
一盆土豆已经下去不少,赵红斌微微弓着腰,重心落在左脚上,右脚虚点着地,像扎了个怪模怪样的马步,肩膀自然垂下,左手凸起虚扣土豆,指尖顶着刀面,指肚贴着土豆,掌心是空的。
刀柄抵在右手虎口,食指搭着刀背,刀起刀落,快得看不清,只听刀砸在菜板上的声音,怪有大厨风范。
王婶子踮脚,看好几眼,不禁笑了,都在职工食堂里干大半年,土豆丝还是粗细不均,要么一头粗一头细,要么就有粗有细。
柳早的辫子甩在脑后,手中的刀没停歇片刻,厂里那些铁疙瘩都知道累的,她硬是一个人切大半盆都没停下。
赵红斌胸膛不断起伏,手腕用力想跟上她的速度,切出的土豆丝甚至断成半截。
婶子们努力收紧嘴角,瞥着汤师傅的脸色,生怕没憋住笑,得罪他。
汤师傅的变脸应当学得不错,红润的笑脸透出些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什么时候切好土豆丝,什么时候吃饭。”
砰—
菜刀立在墩子上。
“切完了。”柳早抬眸看向汤师傅,下巴绷成一条直线,微微翘起。
让开墩子,帮王婶子舀起焯好水的五花肉,赵红斌死死盯着她,一脸不可置信。
另一个学徒有眼色地把切好的土豆丝换水重洗,“师傅,我肉切好了。”
陆师傅用茶缸挡住扬起的嘴角,劝道:“到做饭的点,哪里有这么多土豆丝给他切。”
“哼。”
刺啦——
炒化的白糖迅速变成深红色,冒着大泡,一小盆肉块倒进去翻炒,一勺酱油淋入,裹上厚重的酱色,肉香味飘在厨房里。
“葱姜。”
柳早将拍开的姜和扎成团的葱递给陆师傅,她是唯一留在厨房的杂工——婶子们硬是把她摁在这里,说说笑笑地出去忙活。
汤师傅做木须肉,不放心徒弟切的肉片,还要再过一遍刀,把肉片片成能照见案板的薄片,抓一把淀粉,倒点料酒,捏点盐,抓匀腌上。
另一口大锅烧热,加入比平时炒菜多的油,倒入一盆挤完水的茄子,白汽腾起来,茄子块在油里滋滋响,皮皱起来慢慢焦黄,葱姜爆香,倒一勺酱油,炒出酱色。
加的热水刚没过肉和茄子,烧火的师傅擦擦额头的汗,停下手。
咕嘟咕嘟,两个锅盖上盖小火慢炖。
柳早艳羡地看着两个守在锅边的学徒,她现在只能看到汤师傅处理食材,头天晚上泡的干木耳和干黄花菜,撕成小朵,摘掉硬梗,黄瓜切成菱形的薄片。
啥时候能轮到她上灶台做菜。
茄子率先炖到汤汁收干,酱色裹着,软塌塌的,出锅前撒一把蒜末,蒜香一激,香味窜出来,老远都闻得见。
红烧肉出锅的时候更是香飘十里,肥肉炖出胶质,透亮的,出锅前都撒上葱花,煞是好看。
“来尝尝味道。”陆师傅找了双干净筷子,戳进软烂的红烧肉递给柳早。
左右看去,大家都忙着手里的活,没说什么。
柳早背过身,轻吹几下囫囵进嘴,入嘴第一感觉是黏糊,油润的肉香裹着酱汁的咸鲜,肉块炖得透亮软糯,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地方酥烂入味,汤汁稠乎乎地裹在肉上,咸香里带着一点点回甜,香而不腻。
“还差什么味?”
柳早摇摇头,心里想着,等放假那天去供销社买半斤五花肉,回去给柳青河柳皖补补。
一根接一根木柴塞进灶膛,风箱拉出战斗机的架势。
只够润锅的底油,手腕用巧劲,油在锅里转一圈均匀地铺开。
汤师傅单手连敲半个月攒的鸡蛋,大勺在盆里搅拌均匀,鸡蛋液倒进锅,刺啦一声,蓬起来,黄澄澄的一大片,铲子划拉几下,鸡蛋块倒进盆里。
陆师傅的锅刚洗干净又炖上酸菜粉条,刚好够柳早看木须肉的制作过程。
锅里添点底油,腌好肉片倒进去,用大铁勺快速划散,一遇热就变色卷边,只见他手不停,铲子翻飞,木耳、黄花菜、黄瓜片找准机会下锅,翻炒几下,简单的调味,勾芡,鸡蛋回锅。
一小盆热气腾腾的木须肉就出锅了,要是再加点胡萝卜条,颜色还要好看不少。
旁边的白案师傅揭开蒸笼,外头的婶子们已经在催了。
“你俩愣着干哈,洗锅炒菜啊,难不成还要等我发话?”汤师傅接过赵红斌递来的茶水,一脚踹去。
“诶,今天你一个锅,我一个锅,让柳早来试试。”陆师傅用汗巾擦擦汗。
柳早侧目,有些惊讶,很快调整心情颔首同意。
另一个学徒刚洗好锅,这回自觉地让开位置。
汤师傅不乐意:“都使唤我徒弟,让他俩炒个菜咋啦?切多了猪草刀工好,那跟炒菜可没关系。”
“砸的也是我的招牌,让人试试成色再说话。”
“还没好吗?”外头的婶子又开始催促。
“来了来了!”
柳早朝陆师傅抿嘴一笑,拿起灶台上的铁铲,待到残余的水珠烧干,麻利地加入一勺豆油,加花椒粒炸出香味。
“师傅...”
“炒菜啊,不爱炒让开,下回可没炒菜的机会,油跟不要钱似的...”汤师傅嘴朝着徒弟,眼睛恨不得伸进旁边锅里。
柳早并没有被身后两座大山压倒,捡出在炸糊边缘的花椒粒,剖开的红色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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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过的干红辣椒段和蒜末下锅,又让叔多加了几根柴。
满屋子的呛香刚多了点大葱香,被一盆土豆丝压下,先加米醋不会炒面糊,再加盐调味,土豆丝一软就是剩下蒜末、尖椒丝和葱丝下锅的时机,尖椒一绿,锅气满满的酸辣土豆丝出锅。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陆师傅满意地点头,基本功扎实,不错的苗子。
赵红斌闻见空气中酸辣的香味,锅里的豆芽一个没注意炒过头,软趴趴地躺在汤汁中。
师傅失望的目光看过来,他心里窝着火。
“火候不错,酸味不够,咸辣口的。”陆师傅把筷子放回围裙上,点评道,应当是第一回炒这么大锅的菜,醋蒸发的多了。
“夹馒头吃正好”,没忍住勾引的白案师傅也尝一嘴,把这个新来的小姑娘看了又看,“你们谁新收的徒弟?手艺不错。”
“啥味,这么香?”刘婶子和王婶子进屋就开始嘟囔,找准目标是一刻都不停留。
“早,厨房忙完了?跟我们一块打饭去。”两个婶子不好在师傅们面前尝味道,一块端到打饭窗口,宁愿放弃其他素菜的空间往饭盒里多赛点土豆丝尝尝。
突然想起看着她们的柳早,不好意思地说:“害,难得今天是师傅炒的素菜,你带饭盒来没?”
“还磨蹭啥呢,饿半晌了,你们啥时候开始打饭!”外头穿着蓝灰色工装的工人排成长队,敲着玻璃抱怨。
“催啥催,贡献最大的都没吃上,就你跑得最快!”刘喜兰打开窗口,显然是认识最前头的那个,后头排队的工人们精神一振,摩拳擦掌地准备好要打什么菜。
“你哪次不是比我还积极,今天的红烧肉看着不错,来一个,二两米饭,红烧肉...再来个炒豆芽。”
刘喜兰接过饭盒,手中的打菜的勺子很稳,四块软糯的红烧肉盖在高粱饭上,又盖上一大勺炒豆芽。
“今天这豆芽谁炒的,给我红烧肉的汁都弄没了。”那婶子努努嘴,递上粮票,没好气地转身离开。
王春花是手抖派,一勺红烧肉舀得满满当当,在工人的期盼下,手腕抖动几下,刚好四块,汤汁也没剩多少了。
“一样要一份,汤放那盅里。”这次来的人带着眼镜,头发梳得整洁。
婶子们打菜的勺子一反常态地越加越多,等人走了才小声说:“今天开会,这是给主任厂长们打饭的,你认着点。”
柳早在后头负责打饭夹馒头的活,毫不起眼,倒也轻松,听着婶子们插科打诨,记住几个重要人员的脸。
“哎哟,新来的妹子?多大了,有对象吗?”一张脸想探进窗口,混不吝的盲流样。
“孙大毛,上回欠的粮票还没给,还补不上我告你爹了!”王春花叉着腰,用勺子威胁人离开。
后头的工作平静下来,没认识的人,也没多嘴的人,柳早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地,背仍然挺直着。
刘喜兰和王春花终于等到中午的人流过去,将空空如也的盆展示出去,迫不及待地拿着饭盒到外头找了个空位吃饭。
“给你也留了份,快准备个饭盒,再隔几天,剩的菜都冷了咋吃?”
柳早端着满满冒尖的碗,努力眨巴着双眼。
中午开饭前,婶子们手脚麻利地给她留一份:五六块油光润亮的红烧肉,多舀了两勺肉汤,木须肉、红烧茄子打底,土豆丝和豆芽水灵,青菜汤都比那些工人碗里的多。
“不够吃?等会儿偷偷烤土豆垫垫,咱们食堂不讲究那些,就一句话,吃饱好干活。”
“哎哟,今天这土豆丝真不错,要夹着馒头...留点回去夹馒头吃。”
“我刚闻见味道就知道不差,还好打得多,回去留给俺闺女尝尝。”
柳早用筷子拨动米饭,咸咸的,很下饭。
9. 第九章
“今天是哪个师傅炒的菜,土豆丝挺好吃,现在都脆,那豆芽我奶都嫌没劲。”隔壁桌的工人来得晚,留到最后,豆芽闷出更多的水汽。
赵红斌准备到窗口舀点青菜汤漱漱口,脸一红,梗着脖子嘟囔两句:“咋不行,食堂都这味儿……”
“哎哟,瞅我这嘴,刚说就被正主逮着。”
“这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赵红斌将笑得开心的柳早白一眼,头抬得高高地出了食堂。
“瞅那牛鼻子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大师傅呢!”王春花瘪瘪嘴,她只尊重做饭好吃的大师傅。
刘喜兰点头,含糊不清地说:“他爸给汤师傅搞了张工业券,不然就他三脚猫功夫,早扫地出门,还能有工作?”
柳早嚼着软糯的高粱米饭,心情平复下来,忍不住打探:“陆师傅没徒弟吗?”
“没呢,你看见那两个打杂的都是汤绍道徒弟,也是临时工,另一个是蒸馒头师傅的儿子,就那个头顶锃亮那个,叫李德厚师傅,他儿子叫李光明,我们都喊他小亮。”王婶子嘴里的土豆丝还没咽下去,捂着嘴同她说道。
“婶子觉得这土豆丝咋样?”
“香,我运气好,吃到的都你切的土豆丝,细条脆生的,炒得也好,醋和辣椒味都进去,酸辣下饭!”
“没文化,那叫酸辣爽口!”
“那就行。”
中午吃饭的时间并不算长,食堂渐渐空下来,柳早同两个婶子提着水桶开始打扫残局,擦桌子、拖地,忙完准备晚上的饭菜,没有休息时间,工人们只能在厂房里找个位置靠墙眯十几分钟。
终于结束会议的主任们聚在办公室,用热水温着饭盒,里头的菜还热乎,厂长招呼大家一块吃饭。
塞得满满当当的盒饭,盖子上滴下粘稠的酱汁,大多数人都选择将诱人的红烧肉和木须肉留给家人,带着肉香的酱汁拌上米饭,嘴都顾不上说话。
红烧茄子下的油水重,竟吃出些肉的滋味,同五花肉一样的软糯,化在舌尖;绿豆芽清清口,在一堆菜里倒也增添风味;土豆丝脆的没边,里头的干辣椒都能当菜吃。
鸡蛋煎出虎皮,像蓬松的云朵,嫩滑的肉片裹着酱汁,“咯吱”一声,汁水从木耳的褶皱里挤出来,黄花菜吸饱汤汁,山货独特的鲜味突出,清爽的黄瓜片点缀其间。
“钢厂的食堂水平很高啊,下回就来你们这儿吃饭!”
“什么话,你们纺织厂多大啊,还找不出几个有手艺的师傅?”
“铁路紧张,外头的棉花运不进来,我们纺织厂都停半年工了,工资都发不出去,怎么找老师傅?”
“我们机车厂也好不到哪里去,铁路线停好些,都没送几个火车头来,干活的不如不干的,不干的不如捣乱的,还抓到几个倒卖废铁的。”
“好些工人要养家,那能咋办?有倒卖农村鸡蛋的,有钓鱼卖的,有养兔子卖的,还有自学木工帮人打柜子的,我们工商局还不是抓了放,放了抓。”
“市里倒是有不少企业改革,收益好不少。”
钢铁是国家命脉,虽然原料紧张,电力不足,设备老化,工人工资不高,但钢厂有活干,有工资发,有食堂吃,已经算是好的了。
众人叹口气,又沉浸在饭食的美味中。
刘婶子和王婶子不知道到哪里躲懒,柳早待在厨房又被汤师傅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扫视一番,索性同吴长贵说声,去供销社买饭盒去了。
九月下午三四点钟,供销社门前的土路这会儿还烫脚,但风已经从江面上吹过来了,凉丝丝的,带着水腥气。
柳早迈过高门槛,路过敞开的木门,漆皮掉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供销社不大,进深大概五六米,左边是布匹柜台,右边是日杂,中间是食品,齐腰高的柜台是水泥抹的,边角磕出几道豁口。
柜台上搁着一杆秤,黄铜的盘,秤砣磨得锃亮,售货员靠在柜台后面,有的嗑瓜子,有的织毛衣,有的在算账。
布匹柜台的布卷成一卷卷,竖在架子上,蓝的、灰的、白的,还有几匹碎花的,是的确良,柜台前的售货员是眼熟的——穿着蓝色碎花布拉吉的吴燕,正用木尺子量着布匹,剪刀下去一划,“哗啦”一声,布撕开了。
应当是继承了她妈妈的工作,这年头的售货员可是铁饭碗,背后墙上挂着“百问不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横幅。
右边日杂卖的锅碗瓢盆、暖壶、电灯泡、火柴、肥皂,是她来这的目的,厂里的正式工一入职就能领到全套生活用品,临时工不行,能有一套旧被褥都是运气好。
“同志,搪瓷盆和铝饭盒多少一个?”
“一块四,一块六,一块八,要买哪个?”嗑着瓜子的售货员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残渣,介绍摆出来不同型号的价格,白底蓝字印着安全生产的字样,“单层的一块二,双层两块。”
“枕巾呢?”
“瞧这喜鹊的咋样,只要两块八一对,提花的呢...不喜欢?看看素色的,九毛八一对。”
柳早选了一对蓝色枕巾,拿最小号的搪瓷盆,另外买六毛钱的大茶缸子当饭盒,一共花两块九毛八,还用张工业票。
食品柜台的玻璃柜里摆着糖果、糕点、罐头,槽子糕、江米条、桃酥,用牛皮纸包着,香味都从缝隙里钻出来,诱人得很。
柳早手里的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目不斜视地离开供销社,绕道到街尾的废品回收站,抱着一摞东西回食堂。
晚上吃饭的工人少,大家伙的工作也少。
“上供销社买的?下回买东西先问问婶,有些厂子开不下去,仓库里堆的东西当工资发,虽然样子不咋样,但便宜不要票,质量还好咧。”刘喜兰起身把抱着东西的她拉去坐下,小声告诉。
王婶子点点头,她们现在都是这样节省家用的。
厨房里的灶上永远烧着热水,陆师傅看着柳早,问了句:“你要收拾你那小屋啊?那后头堆柴堆煤的地方有不少报纸,都拿去用。”
“好。”
捡了张没人要的帕子,将小房间里的东西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刘婶子给她端来一盆浆糊,“有啥事,婶子帮得上忙的一定帮,下回要做啥好吃的记得给婶子分分就行。”
“嗯,麻烦婶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等会儿把浆糊还后勤去就成。”
柳早用手帕把下半张脸挡住,简单清理过的墙上坑坑洼洼,用碎报纸拧成团堵上窟窿,填平后再用整张报纸糊上,她没有刷子就用手,巴掌大的地方,浆糊涂匀了,报纸贴上,从中间往两边抹,把气泡赶出去。
抹平了,边角再抹点浆糊用手压实,一张接一张,一张压一张,接缝的地方多抹点浆糊,压成一片瓷实的报纸墙,好在这屋子不大,陈家河那屋子她一个人能糊到半夜去。
窗户边的塑料布破了洞,一直往屋里灌风,新找的塑料布用装热水的搪瓷缸子烫平,仔仔细细地蒙上去,再也听不见塑料哗哗响的声。
只糊了木板床紧贴的地方,墙上报纸的字,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贴了一屋子的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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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明明是傍晚,屋子里却明亮起来,昏暗的灯泡她弄不来,暂且搁置。
晚饭跟中午是一样的菜色,少有的工人囫囵吃完,赶在食堂下班前回家,隐约能听见他们说起豆芽的进步和土豆丝的退步。
赵红斌不服气地把晚上他炒的土豆丝端回家,收获他妹一个坏哥哥的评价。
食堂的门板合上,黑黢黢的,灶膛里还有一点火星子,忽明忽暗的,像在打瞌睡。
小屋的门是松的,要往上提一下才能关上,留个一指宽的门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尖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吹口哨,柳早裹紧被子,鼻尖都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陆师傅带着一盒专门打包好的红烧肉和土豆丝回家,一进门就被女儿抱住,“爸爸,今天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小鼻子耸动,“我知道啦,是肉!还有酸酸的味道,是糖醋里脊吗?”
“就属你小鼻子好用。”一个中年妇女抱起女儿,用食指在那鼻子上轻轻刮了下。
“小满这回猜错了,是红烧肉!”陆师傅把铝饭盒拆开,露出几方酱汁紧紧裹住的五花肉。
田彩霞放在炉子上热会儿,端到女儿面前,问起丈夫今天的工作。
即便丈夫的工作比较稳当,但她每天去纺织厂上班心里都心惊胆战的,不知道哪天就会丢掉工作,没了铁饭碗。
“尝尝这土豆丝,是我们食堂新来的临时工做的,还是我老战友儿子推荐来的,那姑娘的手艺怕是从小学起的。”
“陆有才,甭打我闺女的主意啊,那学厨有多累不知道...好不容易恢复高考,找个轻松点的活不好吗?”田彩霞擦去女儿嘴角的酱汁,有些心疼。
小满用筷子戳了一大块红烧肉塞到她妈嘴边,“好吃,妈也尝尝。”
“多学一门手艺也没啥坏处嘛...”陆有才被瞪一眼才收敛,进屋掏出信纸给老战友写信去了。
“妈妈,我也想像爸爸那样会做很多很多菜。”小孩子不懂大人的烦恼,只知道眼前的饭菜很好吃。
田彩霞咬下再次加热的红烧肉,进嘴就溜不见了,只能再一口细细品尝,最神奇地是那土豆丝还脆生的,只是剩下一点微弱的酸味,早知道专门挑出来夹馒头了。
摸着女儿有些粗糙的头发,她认真地说:“会很累很累的,像爸爸那样每天抬很重很重的锅。”
“我可以!”小满右手高举起筷子。
信封跟随汽车、火车到了远方。
沈国栋接过警卫员递来的一封封信,读到其中一封时,常年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震动,不信邪又看了好几遍,在办公室来回踱步,头一次觉得时间慢,等到晚上递给下班回家的妻子。
“钧安转性了?”脱下白大褂的林君竹多了几分生活气息,也忍不住挑眉。
“我说那天打电话问我在牡丹江有没有认识的人,还走后门!”沈国栋震声,准备哪天找人当面询问一下。
林君竹靠在椅背,桌上的台灯让她的身形越发瘦削,“你别把人对象吓跑,第一回处,孩子这么大心里有数的。”
沈国栋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想明白:“之前大院里给他介绍那么多对象没一个看得上,怎么出去找一趟人还改性情?得是什么样的姑娘。”
“哟,得是啥好玩意,当宝贝藏?”同寝的战友进屋,刚好看见沈钧安将手里的东西往被窝里放。
“没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
“没啥你藏啥?”战友不依不饶,凑过来闻了闻,“甜的!除了葡萄糖没见你……沈排长处对象了?”
10. 第十章
牛皮纸袋往被窝更深处里放,沈钧安蹲下身将包裹里的衣裳叠好放柜子里。
“哎哎哎,”那人扒着床尾的铁栏杆不撒手,“排长,给我一块尝尝味儿呗。”
“不行。”
“一块都不行?”
“不行。”
室友端着一盆洗漱用品,退到走廊,冲着沈钧安挑衅一笑,“沈排长处对象了!”
各个寝室一阵儿骚乱,“啪嗒啪嗒”,走廊里全是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动静。
“啥?沈排长处对象了,哪呢哪呢!”穿着老头背心的人汇聚在宿舍门口,交叠着露出自己的头。
“想啥呢,这是男寝,他对象进不来的。”手里拿着剃须刀的人半蹲在前排,他前头还蹲了个端着刷牙的大茶缸子,屁股后头的人刚剃半个头。
“宋飞扬——”
“诶,我随口说说,这么小气干啥,不让吃还不让说!”宋飞扬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看见他脸上那表情,把话咽下去。
其他人没发觉,还嘻嘻哈哈的,他感觉到沈钧安的不乐意,不就是点吃的,跟小孩护食似的,以前都没见过这样子。
哐当—
一摞罐头放在桌上,沈钧安继续收拾着自己的行李,不咸不淡道:“宋飞扬说我小气,大家伙分去给明天加餐,谁分给他跟着一块加练去。”
“诶,哥,亲哥,我......”
“哎呀,谢谢沈哥,也谢谢宋哥愿意把自个那份分出来。”
“宋哥真是大方啊,沈哥也是我亲哥。”
“霍,午餐肉罐头?”
一个个按宿舍各自拿走,离开前不忘同宋飞扬勾勾搭搭的感谢一番。
走廊外突然冒出一声:“谁胡子还是头发掉我缸子里了!”
“小气鬼。”宋飞扬趁机冲沈钧安骂了声。
—
柳早推动锅里煮的五花肉,柳青在里屋的炕床上写作业,柳皖出门找鸭子去了。
今早上数了又数,总差一只。
隔壁张桂兰婶子提着晒好的山货上门,“早,几天没看见你,陈三婶子搁外头说你作风有问题,不着家!”
“上公社找了个活干。”柳早捞出焯好水的五花肉。
张桂兰放下手里的篮子,自来熟地找容器装好,“我就说嘛,你心里肯定是有数的,啥活啊,包吃住不?”
“看样子不错,这才多久都吃上肉。”她用衣摆擦擦手,附身看向冒着热气的上好五花肉。
柳早转身从橱柜里拿出半个月攒下来的鸭蛋,小心放在她带来的篮子中,“将就过。”
“你们一家子是都有成算的,我家那个啥都不干的小叔子才是让人头大,现在还没找到个活干,又不愿意下地,哪里娶得到媳妇。”张桂兰絮絮叨叨,也不管有没有人回应,自顾自说道。
【陈大哥不是后头陈家河的首富吗?张婶子急啥】
“姐,你在食堂受欺负没?”柳青等到人声远去,从门框探出半个身子,担心问道。
“你看我像会被欺负的样子吗?”柳早手里的锅铲一刻不停地翻动,干货在热水中慢慢舒展。
刘婶子和王婶子都对她很好,陆师傅也愿意让她在后头跟着打杂,汤师傅虽然挑她刺,但也提供不少机会上灶台,只有赵红斌是一日如一日地不服气,也没折腾她的机会倒是。
柳青两腮鼓鼓,将许久未见的姐姐上下打量,看着气色红润确实不错,她只知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哪里知道钢厂职工食堂如何。
“姐,我下课听见同学说好些厂子都没发工资...你要没工资,我跟你一块上街卖吃的去。”
“你们同学还说这?不是你担心的事情。”柳早将干豆角丢进锅,张婶子家的干货都处理得干净,吃不到一粒沙子,侧身上前往妹妹怀里丢进个沙果。
刘婶子家里许是有棵沙果树,成天往她口袋里塞。
咔嚓——
柳青感受到沙果酸甜,面面的口感,埋头念着作业,心里悄悄嘀咕她爸咋还没回来。
柳早也不断转头往外看。
陈家河的地里突然少好些人,正值知青“因病”回城的热潮,陈守安头都要挠破,想不出法子。
“确定让他回城去?”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眼里含着泪,沉默地点头。
“那前头走的到现在还没个音信呢。”陈朝发咬着秋梨,慢悠悠说道。
那女人看向身边的丈夫,一双手立马叠上来安抚,“我回家想办法把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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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也接过去。”
柳皖风风火火地从外头路上跑过,陈朝发眼神晦暗,心底有些想法。
收好介绍信,那男人展开笑容,“我们都领过证的,怕啥。”
“就怕有人看不过偷了,昨晚上够数,说不定是黄耗子摸进来叼走的。”柳皖一屁股坐在炕上,头上还冒着热气,接过饭碗大口咬下大白馒头。
一周没吃过正经饭食,他的胃里不断分泌粘液,叫唤着饿。
“养只狗看着吧,村里哪家有养狗?”
“姐,养只大鹅呗。”柳青突然想起来什么,眼睛熠熠发光。
柳早啃着馒头夹土豆丝,舒服得腰塌下,不住地点头,“成,过年还能吃铁锅炖大鹅。”
柳皖思索着哪家的大鹅最凶残,想着想着脑海里只有眼前的肉了。
上回沾荤腥还是借着柳青生病,嘴里缺油花得紧,也不嫌肥肉腻,囫囵没尝出味就化在嘴里,用馒头擦干净嘴角溢出的油花,豆角嚼得咯吱咯吱响。
他从小都没受过这委屈,柳承宗曾是省城酒楼里的大师傅,经历过战乱还屹立着的酒楼,不少人上门请他做宴席,家里鸡鸭鱼肉常备,海参鲍鱼也算经常。
柳青不知道她爸过过这种日子,被半生不熟的饭折磨一周,只要是熟的都好吃。
柳早反而是最冷静的那个,撕下馒头沾着咸鲜的汤汁小口吃着,将菜推到胡吃海塞的父女俩面前。
可怜见的,正好也该准备过冬的食物。
吃过饭,一整个下午没得空闲,豆角、茄子、萝卜、土豆丰收,同成熟的瓜果蔬菜切片切条,焯水晾干,院子里晒满干菜。
芥菜疙瘩、雪里蕻、芥菜缨子、白菜帮子也趁这机会全撒盐放缸子里用石头压上,打发柳皖去磨新下的苞米。
好在有隔壁张桂兰婶子唠嗑,时间过得很快。
柳青写完作业,同她说了一声,往外跑去,自有事情要做。
蒸一锅窝窝头,炒上鸡蛋酱,免得这俩在家里饿不行,番茄切十来个试试晒干菜,剩下的在锅里压烂糊用玻璃瓶封存起来。
晚饭后,凶狠的大鹅到位,一家子安心地摸黑上炕。
柳早拍走空中的蚊子,看着柳青,不知道知青那边开始动作没。
11. 第十一章
噼里啪啦——
柳青被村头一阵儿鞭炮的声音吵醒,皱着眉洗漱完,咬着干瘪的窝窝头,盯着所有的鸭子下河后才背上书包,临走前往里头塞了个布包。
“爸,灶上温着窝窝头,记得吃。”
她昨晚求着柳皖给她念小人书,一个大汉搜刮出自己从小到大知道的故事,到后头想到哪句说哪句,挺身坐起,点燃煤油灯提笔记下来,炕柜上的手稿墨迹刚干。
柳青踢着路上的石子,直到看见大队长家门口,一地红色的鞭炮纸,格外鲜艳。
“来,大家都沾沾喜气!”大队长婶子往人群中撒了一把水果糖,她人小挤在狭缝中,立马蹲地上捡起揣口袋里。
“你们家朝发出息咯,考上大学,听说毕业之后学校分工作,铁饭碗咧!”陈三婶子左边腮帮子突出一块,还想从大队长媳妇手里再抓一把水果糖。
“这都是孩子争气,让大家伙也知道知道,说不定我们大队以后能出不少大学生呢。”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举在空中,收获周围人的艳羡。
“咋没听说柳家那个考上大学?”
“知青点那边通知书也没瞧见,全是我们大队毕业生的。”
柳青含着酸甜的糖果,看见陈静芳在角落紧盯着通知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笑了,滑溜地从人群中钻出去,一屁股跳上牛车。
一群等候多时的小孩停住话题,矛头指向她。
“嘎嘎嘎——”
“哈哈哈,鸭子跟班来了!”
“你嘴里吃的什么东西,拿出来!”
几个小孩像往日一样嘲笑,没有得到回应,又盯上她的口袋,打着要不到就抢的主意。
车轮滚动,前头赶牛车的大爷耳背,根本不会理会背后小孩子们的“玩笑”。
但柳青可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好不容易手里有点甜甜嘴的东西,绝对不会交出去,眼睛珠子一转,从书包里掏出个布包扔到一群小孩身上。
“哼,还算懂事—啊——”
“啊——”
前头赶车的大爷头都没扭一下,挥舞着赶车的鞭子。
“蛇...蛇啊!”
一条半透明灰褐色的皮摊在几人手中,抖抖嗖嗖半天,还在原地。
“谁给这玩意抖落下去!”
细密的鳞片纹路,一片压着一片,完整的一条,从张开的嘴开始,眼睛那里是两个空洞,像是在瞪人,即便知道这是蛇蜕,但想到这东西曾经裹着个活物,会冰冰凉凉的缠上人,用毒牙咬死人。
他们就没法子冷静下来。
“你个黑五类崽,难怪有妈生,没妈养!”领头的小胖粗红着脖子,学着家里大人骂。
柳青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方铁蛋?我看还不如叫羊屎蛋,驴粪蛋子,张嘴跟茅坑一个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有爸有妈没教养,小心哪天遭报应,茅坑都进不去!”
“再敢在我面前放屁,把你塞进茅坑里,好好闻闻自己的味。”
“我要回去告我舅!”
“还是小孩一天吵吵,大爷顺路搭个车呗。”一个婶子拦住车,这样顺路的人不少,愿意给大爷塞上几分一毛的当车费。
车子再次向前行驶,板车上的重量增加,车辙印更深了。
“呜呜呜,方铁蛋抢走我给我姐带的...还要告状!”柳青用双手捂住脸,假声嚎啕大哭。
刚上车的婶子瞧见孩子们手中的蛇蜕,不禁啧啧称奇:“这得多长的蛇啊,你们咋还欺负人小姑娘。”
“明明是...她...”
“我眼睛没瞎,她多大一个,你们多大,还欺负小孩!”婶子用布将蛇蜕包好,塞进柳青的怀了,小声安慰背一抽一抽的小姑娘。
柳青埋下头,骨子里是成年人的她,在其余几个孩子都是明年毕业的五年级学生中,变成二年级受欺负的小孩,心情舒爽不少。
从这天后,这些小孩不敢再用“鸭子跟班”“黑五类崽”来称呼她。
—
柳早凌晨四点就起床了,空气都还是冷的,灶烧热,一天的工作正式展开序幕。
李德厚师傅最先来,围上围裙开始揉面,五点半面发上,米淘洗好下锅。
陆陆续续大家都来了,烧火工师傅接过她的工作,陆师傅搅和着黄白相见的米粥,逐渐浓稠。
“这天越来越冷了。”刘喜兰搓着手进门,哈出口冷气,掏出饭盒习惯性地给自己打上满满一份。
柳早从咸菜缸子中捞出个腌大半年的芥菜疙瘩,按在菜板上,在王婶子帮她打好粥前切成丝,用香油一拌,屋子里只有吸溜声。
每人从白气呼呼的蒸笼里捡个热乎的馍,顾不上烫,急头白脸吃完。
柳早同婶子们将大桶粥抬到窗口,馒头和窝头装在笸箩里,热气腾腾的,咸菜丝搁在大碗里,旁边放一双公筷。
窗口前已经排上不少端着饭盒的工人,上早班的工人,下夜班的高炉工,大都打着哈欠。
“馒头三分,窝头两分,粥不要钱!”
队伍往前挪着,有人要俩馒头一碗粥,有人要一个窝头就咸菜,柳早站在粥桶后面,一勺一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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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盛。
再次回到厨房,赵红斌切好所有的菜蔬,仰头冷哼一声,拿出条长长的五花肉,细细剁成颗粒,今天小黑板上的甲菜是重磅的——狮子头。
柳早擦擦手没理会,同吴管事说一声,到公社小学看妹妹。
“姐,下回还有这事喊我!”柳青拿着还温热的馒头,心里一阵儿感动,还记得给她带吃的。
【陈家还赶这么大张旗鼓的庆祝,知情点那边应该快注意到了】
“小时候吓得哭鼻子呢,还要下回?下回给我抓活的敢不敢?”柳早看着小姑娘头上的结痂,眼神晦暗不明。
“那还是让我爸去吧。”
“阿嚏——”
柳皖裹紧衣服,看着快收完的地,新的小故事有了框架。
柳早带着蛇蜕小跑回职工食堂,递给陆师傅,“小时候我妈拿蛇皮烤成灰加香油,敷在疮上,几天就消了。”
“我爷之前那个疮就是这样好的,你搁哪搞的,还怪上心。”烧火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火,插一嘴进来。
陆师傅这两天腿上长了个铜钱大小的疮疖,从肉里顶出来的红包,红得发亮,用针挑都不好使,肿得老大,走路一瘸一拐的。
“村里这都地上捡的,又不要钱,要没用...下回挖点蚂蚱菜和婆婆丁,拿去煮水喝也好使。”柳早腼腆一笑,切好葱姜蒜。[1]
陆师傅刚敷上,冰凉的触感让疼痛减轻不少,撸起袖子,招呼柳早在背后打下手。
“这肉馅要剁成啥样知道吗?”
“我爷说看感觉,我觉着是像黏苞米那样粘手,但摸着一颗一颗的样子。”
从如何调味问到怎么搅打肉馅,陆师傅满意地点点头。
赵红斌刀一偏,手上冒出道血口子。
“叫卫生员来。”沈钧安盯着新兵爬杆,不少人爬到一半手抓不住,脚蹬不实,吊在半空中,脸憋得通红,下来后膝盖都是血肉模糊的。
“别往下看!脚用劲,手往上挪!”
“没爬上去的晚上加练!”
不少人顶着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尝试,咬着牙红着脸爬上杆子。
“报告!沈排长你的信。”通讯员一声喊,不少人顺着杆滑下来。
沈钧安余光瞥过,接过信,塞进口袋,嘴角微微扬起:“爬上去的,中午加餐。”
“宋飞扬,他刚刚说啥?加餐?”
“对啊,加餐。”
“我只听过不准吃饭的沈排长,还有加餐的沈排长啊!”
“宋飞扬——再加两圈!”
12. 第十二章
宋飞扬暗自腹诽,这个小气的男人,晚上偷摸吃点心不带他,要不是闻出他衣服缝隙里卡着的蜜三刀碎屑,还不认的!
现在又假公济私,报复他。
“呸,狗东西!”
宋飞扬咬牙爬上杆子,看着地上站着的沈钧安,忍不住啐一口,慢慢顺着滑下来,腿软也坚持站着。
其余的新兵瘫坐,任凭卫生员涂上碘酒,手掌心火辣辣的疼,蜷曲着撑地。
“二十趟,还没完成的可得加紧,你们沈排长刚用津贴买的肉,晚了,嘿,吃不到咯!”旁边连队的排长溜达过来看好戏,尤其是看宋飞扬那个刺头。
他捅捅站得挺拔的男人:“今儿怎么想起来给他们加餐,害得我们连队的皮猴子也嚷嚷要吃,顾忌一下我们这些要养家的,沈同志。”
“第一天爬杆,怕半夜有人跑了。”沈钧安一双眼,不断扫过哪些人是真受伤,哪些是趁机在那偷懒的,不能让那些人混过去。
今天高兴请他们吃肉,下回没这好事,他的津贴也要攒下来。
“宋飞扬——再加一圈!”
“报告排长,我没唠嗑。”
沈钧安越过一个个龇牙咧嘴的新兵蛋子,把成大字型躺地上的宋飞扬拎起来,踹到杆子旁,“今天让食堂做的猪肉炖粉条。”
“我爬还不成吗...”
经过半晌的痛苦训练,中午的午饭格外香,尤其是那格外有油水的猪肉炖粉条,往饭上一浇,下午还爬杆也行。
宋飞扬跑完加练的圈,到食堂时只剩残羹冷炙,开水泡饭。
沈钧安冷着脸从宿舍出来,头发边缘还是打湿的,将一罐鱼肉罐头丢到他怀里,“吃完到操场集合,下午紧急拉练。”
一封来自家里的信,他的姥最近的情况愈发严重,陈家河那边......是把部队地址丢了吗?
—
又到周末休假,柳早得了一包刘婶子晒的沙果干,带回家给俩人泡水喝正好。
“三春不如一秋忙”,割黄豆、收玉米、刨土豆、割水稻、谷子、高粱,真是“龙口夺粮”。
柳早大包小包地走在路上,休息的婶子们还有精力跟她搭话。
“放假啦?有铁饭碗工作就是好哦!”
“这包里都装的啥好东西,钢厂食堂怕是不少油水吧!”
柳早停住脚,有些疑惑,“婶子是听谁说我在钢厂食堂的?”
从包里摸出一把南瓜子散出去。
婶子们双手接过,把头聚在一块,“上回张桂兰跟我们说你有事情干,大家伙都不信呢,是陈三婶子说在钢厂食堂看见过你,就都知道了。”
嗑上南瓜子,就把人当同伴,婶子们挪挪屁股,让出个位置。
“那她还说什么没?村里出啥事没?”柳早坐下,从兜里拿出一把陆师傅给她们炒的黄豆。
“她一天盯着你家看,比你妹还关心今天回来多少鸭,车轱辘话来又去,诶,还说你是食堂的临时工,能顶下去的!”最好事的婶子看过来,有些失落,这姑娘软硬不吃,撺掇不起来。
“你咋知道村里出事了?你没瞅见有多热闹,大队长家摆几桌给陈朝发庆祝,显摆儿子考上大学,知青点的大高个把桌子全掀了,指着人骂,说是顶替他的录取通知书。”左边的婶子一张嘴就是个劲爆消息,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
眼看所有婶子们小幅度地点头,这事肯定做不得假。
柳早嚼着黄豆,有些不解:“那陈朝发平时的成绩也不错嘛,没必要顶替别人的成绩,除非...”
“除非他平时的成绩都是作假的,听说之前还让他爸去走后门要卷子呢!”右边婶子拉着她,不住赞叹还是读书的脑子好使。
“咳咳咳——高考卷子还是平时的考试卷子?”柳早拍着胸脯,没想到能传出这种流言。
“不知道,邱知青上派出所、知青办、革委会告个遍,大队长家的大学生怕是上不成咯!”
一旁的婶子帮她拍背,大家伙语气里都是可惜,脸上藏不住心底的窃喜。
“我说刚路过大队长家,咋都没听见人声。”柳青拖着腮帮子,前两天跟两个婶子趁下午修了头发,两根小辫耷拉在肩头。
“姐!”柳青远远在高粱地边招手。
记分员高喊,社员们跟下饺子似的又开始忙碌。
“婶子,下回儿再跟你们聊。”
柳早休息的差不多,被柳青一扑,带上挂件回家。
【我说早等晚等,人还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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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呢,知道陈朝发被告发的事情了吧】
【嘻嘻,大队长家闹得可大,没心思理我们家的鸭子,姐肯定要给我做好吃的】
柳青一双眼睛盯着打开的包裹,等待着夸奖。
包裹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柳早已经知道柳青是怎样把消息传出去的。
高考那天她听到的是一道熟悉的叫声,后头有时间仔细盘算,不正是大队长家的儿子陈朝发吗,他能知道柳青出事的事情,要么是他出主意干的,要么...他本人没上考场。
奇异的是,上周日回村同张婶子唠嗑,除开她外,知青点一封通知书都没收到,她是没参加,但知青点有俩知青专门找她要了公社高中的卷子,成绩跟她不相上下,咋可能没考上。
于是专门使唤柳青将消息传出去,哪里知道这鬼灵精的,竟然让落榜的陈朝发堂妹——陈静芳知道。
【陈静芳上辈子就闹过,陈守安让自己儿子顶替知青上大学,却没她的份,明明两个知青,两份通知书的】
她装作无意地找到知青点的房知青,稍微透露一点,很难想不到冒领录取通知书上,谁叫他爸是大队长,手里经手全村的录取通知书呢。
不过最后真正动手得罪陈守安的,只有邱知青罢了。
这么大的事,陈朝发还能走关系出来吗?
柳早不知道,和面、揉面、擀面,切出鲜面条,使唤柳青剥蒜去。
用手感受锅底的温度,铁铲上白花花的猪油融化,鸡蛋液迅速气泡,两面煎出金黄的虎皮,加入葱蒜爆香,上周炒的柿子酱还红艳,加进去炒香,烹入一勺酱油。
柳青扒在锅边:“姐,为什么那些知青一直找大队长开介绍信,我听见张婶子说好多人闹离婚,那要离婚为什么要结婚呢?方铁蛋他哥哥就要离婚,说以后能到城里去。”
红艳艳的番茄汤加入木耳、豆芽、鸡蛋,大火滚开,柳早把面条抖散放进去。
“方铁蛋?他哥不是娶的知青?”
又丢进去一把白菜,用筷子划散。
柳青哒哒哒洗好碗筷,放在灶上,“昂,啥时候能吃啊,爸做的面条半生不熟。”
最后加盐调味,撒上蒜苗。
“吃吧,等会儿我给叔端去。”
13. 第十三章
“呼噜呼噜—”
柳皖坐在坎上嗦着冒热气的炝锅面,嘴里的葱香味之霸道,打得番茄的酸甜和酱油的咸鲜败下阵来,从小吃蘸酱大葱长大的他简直遇上知音。
手擀面略有厚度,让汤汁浓郁的同时保有筋道的口感,吸溜——
他的嘴就没停下来过,咬下蓬松的鸡蛋像是咬下熟透的番茄,滚烫的汁水溅出,连连点头,这俩不愧是最好的搭档。
细碎的白菜变透明,在满当当的口腔中充当调节器,清脆又清甜,木耳、豆芽脆嫩又提鲜,偶尔还有亮眼的蒜苗跳出来。
没加什么调料的汤全喝完,浑身暖洋洋,恨不得原地躺下,舒舒服服地享受天地间的悠然畅快。
“好久没吃这口,你爷嫌葱多压味道,还是我侄女好...知道我爱吃葱多的。”柳皖把碗放下,看向不远处,那河沿上有几个土堆,其中一个底下埋的他爸。
“叔,我跟爷学的厨,搁一样多的葱。”柳早双手抱腿,头放在膝盖上。
苇草摇曳,清波微荡。
“嘎嘎嘎——嘎嘎嘎——”
一群不解风情的鸭子们挺胸抬头地排队游过。
柳早起身拍开身上细碎的草叶,“下周回来做红烧狮子头吃,天冷了,肉能放一阵儿。”
她爷做的红烧狮子头比陆师傅做的还要好吃。
“工资都没拿到手,先顾着自己。”柳皖把碗放进篮子,用手里的木棍驱赶到庄稼地附近的鸭子。
柳早收拾好心情,拎着篮子叉腰,十分有气势地反问:“哪有当厨师让家里吃不饱的道理,倒是叔,你和青青半夜不睡觉干嘛?那煤油烧得老快,票换的那点根本不够。”
“写了点东西...”
“那可不能白写,听说很多报社杂志收稿件,还有稿费,自个去把买煤油的钱赚回来。”柳早莞尔一笑,放下心来。
柳皖是个读书人,上过大学当过老师的,只是曾经与人相互往来的信件被拆开,一字一句审视里头是否有“不恰当”的言论,下放到陈家河后,很少看见他在纸页上留下东西。
—
柳早提着篮子路过方家,奇了怪,也静悄悄的,忍不住探头往里打量。
“干嘛呢,柳家妹子!”
吓一激灵。
往后看,一个浓眉大眼的人推着辆单车。
“房知青,我这不听说方家离婚回城的事情,想看看成没成。”柳早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一看就没什么威胁。
房秋禾摇摇头说:“现在大队长上公社找关系,没空给李知青开介绍信。”
柳早左右没看见人,凑近小声问道:“房知青,你跟知青熟,方老二那性子,能让她回城去?以前连上大队代销点都让陈三婶子帮忙盯着。”
“知青回城必须是单身,李知青的家庭大家都知道,听说如果找到她那个地方的工作,能直接拖家带口过去,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城里工作可不好找。”柳早看向面前的知青,意有所指。
“可不是,不过说是李知青家里能帮他找一份,要不能急冲冲的闹回城呢。”房知青同她相视一笑。
方家和大队长家是姻亲,靠着这层关系,方家的几个儿子在大队中当土皇帝,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做,李知青就是受害者,大队里没啥亲戚的都被他们欺负,包括知青、柳家、村尾的猎户家,自然有不少人看不惯他们。
不出两日,柳早就在刘婶子口中听到陈朝发的事情。
“早,公社里都在传你们公社那事,真的假的?胆子忒大,敢偷高考卷子。”刘喜兰夹起一块炖鱼,慢慢品着味道。
昨晚上从海边运过来的冻鱼,裹面粉炸过一道,搁酱油、糖、醋,炒的酸甜口。
周围桌上全是细密的小刺,王春花吃得很慢,“咋听说是把别人的录取通知书给偷了?我家隔壁在公安的小伙说,这要抓去蹲篱笆的!”
“瞎说,明明是没偷到卷子,找知青帮他考试没成,把人的通知书偷走了!”隔壁刚吃完的婶子双手一拍大腿,插进来。
柳早细细嗦着鱼骨头,直至没有味道,没成想言论变成这样,那看不惯的人还挺多的。
“陈朝发啊,我也不清楚,以前同班一直班上十来名,后头没掉过班上前三。”
婶子们免不得陷入更深的讨论。
九月底食堂最常吃的菜还是土豆炖茄子,新土豆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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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茄子是最后一茬,搁锅里多搁点大酱,炖到土豆烂糊,茄子化没影。
柳早都不用筷子,配着掺苞米面的馒头,端着碗转着圈喝,最后的酱汁也擦干净,只用在水龙头前冲一下放回厨房。
吴长贵正同两个红案师傅商量菜单,“照例四个凉菜六个热菜,酱牛肉、皮蛋豆腐、炸花生米,地里最后一茬黄瓜,再来个拍黄瓜。”
赵红斌稳稳当当地在旁边给自家师傅捏肩,琢磨着自己会做几道菜,到时候有机会露一手不。
“我来个爆炒腰花!”汤师傅手指敲着桌子,把压箱底的菜拿出来。
“成,小鸡炖蘑菇、土豆烧排骨、爆炒腰花,还得要个鱼,你们想做啥?”吴长贵笔一停,征求俩师傅意见。
“鲤鱼便宜,红烧糖醋我都行。”
“那陆师傅做个糖醋鲤鱼,昨儿买冻黄鱼的时候,供销社还有袋干海参,我一咬牙买了,忘记问你们会做不?”吴长贵把那干得像木棍似的东西放在桌上。
汤师傅脸色变化,最后还是摇摇头,陆师傅在思考。
“那我到外头问问有没......”
“我会。”柳早忍不住出声。
赵红斌没想到她敢这样正大光明地要机会,手上微微用力,汤师傅的脸变红了。
吴长贵看是她,也没指责,说清利害关系,“领导要吃好,明年指标顺顺利利,不然就得看人脸色,大家都不好过。”
“让她试试,我跟她一块商量做,好久没做摸不准底。”陆师傅一口定音。
葱烧海参,最后再记上一道炒时蔬,吴长贵轻轻吹干墨迹,菜单贴在墙上,消息放下去,小小的职工食堂从今天开始忙碌。
托人从农村收来一只土鸡,提前放食堂后的院子里养着,使人跟水库那边说好日子,要最鲜活的鲤鱼,其余也跟供销社定最好的,一把把肉票、粮票递出去。
干海参需要经过煮、泡、焖,原则上需要至少四天才能泡发,柳早时间不够用,用淘米水先把干海参泡软。
赵红斌在旁边阴阳怪气:“小心把这么精贵的海参浪费了。”
提醒到柳早,用草木灰搓干净所有器具,避免沾上油花。
14. 第十四章
另起一个小炉子,架锅放水,支上蒸笼,十来颗手指粗细的板正海参放进去。
哧哧—
柳早手中的蒲扇摇晃,影子和火苗一同跳动,盖上盖。
转头,赵红斌装作无意地咳嗽两声,把视线转回去。
几盆切好的菜一字排开,陆师傅不在厨房,刘婶子拿着一手土豆进来,惊喜地看着她,“你这要蒸多久,吃饭之前埋进去,吃完刚刚好。”
“一个小时,婶子先放这儿,熟了叫你。”柳早把蒲扇放在水泥台子上,同刘婶子到外头找吴长贵要冰。
“那得去问问,你做菜要用是吧?成,豁出这张老脸,也给你弄回来。”中年男人咬着牙出门,又添一件要紧事。
柳早还没进厨房,老远听到汤师傅在骂赵红斌。
“这猪死得真冤,到现在还被你折磨,老实说回去练没练刀工,都一年了,那正式工的位置下来你坐得上吗?”
“好不容易厂里给食堂拨了个名额,你看看人家,来得比你晚,跑得比你前!”
柳早估摸着时间,着急忙慌地往炉子前冲,打断汤师傅的情绪。
蒸好的海参换个铝锅,与冷水一同煮开片刻,取下静置,几颗小土豆丢进灰堆。
赵红斌沉默地站在案板前切萝卜丝,李光明愈发用心地切肉,汤师傅拿起一片放在窗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
放下,窗外的陆师傅喘着粗气,跑好些地方终于找齐调料,坐在椅子休息片刻,柳早递上泡开的茶水。
中午草草吃过,水已经凉了,海参渐渐变软,能用剪子剪开,去掉沙嘴和内脏。
“诶诶诶,冰来了!”吴长贵推进院子的自行车后,棉被裹上冰块,稀稀拉拉的水滴落下。
几人合抱进厨房,按照柳早的要求锯成两份,一份用稻草和旧棉衣堆着放到地窖,另一份敲成小块围住冰上泡水的海参。
陆师傅头一次听说“追冰”这法子,不禁感慨鲁菜老师傅的底蕴,在旧社会只有大饭庄和大户人家才有这讲究,这财力。
第二天,海参就明显地长到胡萝卜粗细。
同头天方法一样,柳早将海参放入冷水锅煮开,连煮两次,放回地窖的冰上。
第三天,海参又胀大一圈,重复第二天的动作。
咕嘟咕嘟——
热气腾腾的牛肉转到空闲的炉子上,棕褐色的糖色,八角、桂皮、香叶、花椒、小茴香、干辣椒、葱段、姜片,混合出浓香。
“每回陆师傅卤肉,那些人都盼着早点下班排队,好几个人让我帮她们留一份!”王婶子也嘴馋,守着锅闻了又闻,想到吴长贵的再三叮嘱,抬着晚饭到窗口去。
“今天没有卤肉,冲卤肉来的可以去国营饭店吃!”刘喜兰手里的铁勺敲在搪瓷盆上,大声宣布。
不少人转头回家,没陆师傅的卤肉,食堂晚上的菜色还不如家里做的。
七点,食堂再次恢复平静,陷入黑暗,小小的厨房里烛光摇曳。
柳早从灰堆里扒拉出个烤苞米,拍干净,外壳金黄,不少苞米粒烤爆开变成爆米花。
炉子里微弱的火星提供热源,盖子缝隙里钻出诱人的肉香。
齿尖的苞米粒裹上金黄的外壳,薄薄的焦壳瞬间瓦解,清甜的玉米香混在热气里从嘴角偷跑出来。
淡黄的纸页留下墨黑的字迹,塞进白色的信封中,用捏碎的苞米粒沾上,忙碌这么久,差点忘记写信感谢沈同志。
第四天吃过早饭,食堂门口好生热闹,供销社送来的排骨,猪腰、嫩豆腐、皮蛋,水库刚捞上来的两条鲤鱼,地里刚挖出来的花生,壳上还沾着泥。
一条条海参胖乎乎的,正好达到“一斤发六斤”的做菜标准,肉壁厚实,刺捏着弹韧有劲,通体透亮,没有一点硬芯。
磨刀霍霍先杀鸡,赵红斌在水龙头边拔鸡毛,婶子们在厨房剥花生米。
柳早沿着两排刺中间的缝隙,将海参片成竖着的条。
小鸡炖蘑菇和土豆烧排骨最先做上,把两口灶占住,卤牛肉的汤再次滚开,香味更上一层。
汤师傅一边叮嘱赵红斌如何处理腰子的腥味,一边动作,柳早把杀好的鲤鱼交到陆师傅手里,脚步不由自作地挪到旁边。
两边都想学,怎么撞到今天来了。
手稳刀快,猪腰去臊、片平,斜刀轻切,下刀深浅一致,不连不断,形成交叉纹路。
鲤鱼剖开,在面粉中反复抖落几次,入油锅炸出焦脆的鳞片,顺道把花生米炸好。
眼花缭乱中,柳早要的大葱来了。
“咔嚓”,一大把东北大葱,只留粗壮嫩白的部分,切成寸段。
大铁锅烧热,“噼里啪啦”,下入葱段,小火慢炸,炸到葱段呈现出殷红色,香味彻底出来,捞出控油,同清汤、酱油、一点白糖蒸上。
陆师傅看过,放心地让柳早继续做下去。
“诶诶诶,大家伙注意,领导已经到厂房参观,手里的活都快点!”
“快烧好了!”
剩余的边角料葱、香菜梗、姜片,入锅炸出葱油,捞出的残渣用同样的调料熬出一锅酱汁。
洗干净的锅里一勺葱油,冒烟后下海参翻炒几次,加入酱汁。
厨房里一阵热闹,蒸汽往上顶的“嗤嗤”声,油锅爆炒的“滋啦”声,还有煤炉子上“咕嘟咕嘟”冒泡的汤汁,“哗啦哗啦”,黄瓜和韭菜洗干净,牛肉捞出来。
笃笃笃——
咔嚓——
嘭——
哗啦——
皮蛋豆腐淋上蒜汁,薄厚均匀的牛肉躺在瓷白的盘中,黄瓜撒上白糖,金黄焦脆的花生米粘上盐粒子。
汤师傅端着一碗淘洗干净的腰花,加少许料酒和姜片抓匀,用余光观察柳早的每一个步骤,趁着腌腰花的功夫,再调一碗料汁——少许酱油、一点点盐、半勺料酒,搅拌均匀。
陆师傅全权放任柳早,转身到另一口锅前,手上复炸的鲤鱼外皮金黄焦脆。
酱油、白糖、香醋、清水,少许淀粉勾芡,熬到汤汁红亮黏稠、冒小泡,滚烫的糖醋汁“哗”地浇在鱼身上,滋啦一声,酸甜香气瞬间炸开,鲜亮的汤汁在焦脆的鱼皮和嫩白的鱼肉中流淌,香得人直咽口水。
小火慢煨的海参在锅里抖动,满满的胶质,蒸好的葱段回锅,淋入少许水淀粉勾薄芡,大火收汁,一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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葱油收边,让汤汁紧紧裹在海参上。
出锅时海参油亮软糯,葱段金黄入味,还保持着完整的姿态。
爆炒腰花的诀窍就两点:一是腰臊去净、刀工要匀,二是火要旺、炒要快,多炒一秒就老,少炒一秒就腥。
菜籽油烧热,先下葱段、姜片、蒜末爆香,香味飘出来的瞬间,立刻倒入腌好的腰花,手里的锅铲快速翻炒,眨眼间,腰花就卷成漂亮的麦穗状,颜色也变得粉嫩。
紧接着,倒入青椒和木耳,继续翻炒几下,让配料吸满油香,再淋入调好的料汁,大火快速翻匀,让每一块腰花都裹上料汁,就可以出锅。
受不了呛香的婶子们逃到屋外。
翠绿的韭菜点缀上金黄的鸡蛋,鲜亮的一盘炒时蔬上桌,整个厨房陷入莫名地安静。
灶里偶尔传来噼啪声,白雾散尽,终于能看清窗户外的景象,不知道这菜做得怎么样。
柳早跟着婶子们打完今天的饭菜,一块靠墙端起饭盒刨饭。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疲惫,精神却是极度亢奋。
客餐小房间的门关上,看不见里头是什么反应,三人收拾好厨房,将角落几条凳子拼起来,勉强休息片刻。
外头阳光灿烂,屋里墙角的寒气上涌,裹紧身上的衣服,柳早听见了刘婶子的呼噜声。
吱呀—
那扇小门打开,残余的肉香飘出。
眼前漆黑,听觉异常灵敏。
“陆师傅的手艺见长啊,那葱烧海参比我市里吃的味道都好。”
“放心吧,指标的事...”
“我们跟矿山机械厂有合作的,到时候你可得准备好...”
后续的聊天声音太轻,不过柳早觉得自个应该有机会争那个正式工职位了。
“今天大家伙都表现都很不错,领导点名表扬陆师傅做的葱烧海参味道好,给咱们食堂长脸了,后头领导跟矿山机械厂的联系上,咱们厂好几年的指标都不用愁,所以我跟上头打报告给我们食堂要了个正式工的位置,赵红斌,李光明,柳早,好好表现。”
吴长贵一开心,心底盘算仓库的东西,大手一挥,每人发一斤豆油美滋滋回家。
柳早提前告假,蹭上回陈家河的牛车。
“姐,你身上好香。”柳青挽着姐姐的胳膊,左嗅嗅右闻闻,馋得想直接咬下。
柳早拎起衣服,待一天厨房被腌入味,肉香、油香、酱香,难怪一群小孩死死盯着她舔嘴唇。
“回去给你做好吃的。”一颗大秋果塞到妹妹手里,是今天采买的餐后水果。
浓红色带果粉的苹果,柳青一手都握不住,往外散发着阵阵儿果香,小孩子们的目光迅速转移到上面。
方铁蛋咽咽口水,伸手想去抢,被柳早一巴掌拍下,憎恨地看着她。
“看啥看?也不知道咋教的,我在这都敢上手抢东西!上回把我妹推水库里不算,还欺负她,当我家没人是吧!”
同车的婶子上回就看见这孩子带头欺负小孩,眉头一皱,“哎哟,头上摔这么大个窟窿,你们大队长也不管管?”
“大队长是我舅!”方铁蛋叉腰,嚣张道。
15. 第十五章
婶子噎住,没想到这屁大点的小孩也学会狐假虎威了。
“是你爸都没用!”柳早硬气地护住柳青,“陈守安跟陈朝发在派出所蹲几天了,咋一点消息都没有?你以为人还回得来吗?”
【就是就是,上辈子邱知青后来才知道冒领通知书的事,举报他们家的时候,陈朝发大学刚毕业,陈守安还不是被撤职坐牢了】
“放屁,我舅认识派出所的叔叔!”方铁蛋抿着唇,两侧腮帮子交替凸出,死死盯着人,像村里头那只会咬人的狗。
平时喜欢跟在他屁股后头欺负人的小孩都不吱声了,悄悄挪开屁股,与他划清界限。
“陈家河的啊?”一个婶子拍着大腿,恍然大悟,“活该!偷人录取通知书,这不是把人前途给偷了?这样缺德的事也干,难怪有个这样的外甥!”她指着方铁蛋一顿教育。
直到路边景色逐渐陌生,婶子惊呼一声,急匆匆跳下牛车,差点坐到柳早家里去。
“我回去告我叔,你们都欺负我!”方铁蛋撇撇嘴,大声威胁。
“妹子甭怕,上公社告他们的时候喊我,我给你作证明。”那婶子远远拍着胸脯做保证,脚步更快了。
牛车到陈家河,方铁蛋一路哀嚎回家,先扯着嗓子找他奶告状;孩子们飞奔回家,准备跟大人说说今天发生的事;柳早牵着柳青的手,快步到家。
简单的高粱水米饭配煎饼,吃完来不及歇息,匆忙带上吃食赶到地里。
天刚擦黑,场院上的马灯就全亮了。
副大队长站在土堆上喊:“今晚都别想歇,豆子不打完,一下雨全瞎!干得好的都记十个工分!”
有一个算一个,大的小的,老的幼的,只要能动弹,都下地。
陈守安抓进去,本身就管生产的副大队长临时顶上来,公社派来的驻村干部在一旁坐镇,再加上大队里的老党员、老生产队长组成临时班子,民兵营长到处巡视,防止有人趁乱闹事,陈家河的秋收倒是一点没耽搁。
啪—啪——
男人们攥着连枷,一上一下,捶打着晒干的豆垛,豆荚炸开的脆响连成一片,灰尘和碎叶在空中乱飞,落在脸上又痒又扎。
女人们围在四周,拿着钉耙把碎秆子拉走,再把圆滚滚的豆粒扫成堆。
柳早蹲在地上,用簸箕一下一下颠着倒进来的豆子,把草屑扬出去。
夜风凉得刺骨,她额头上却全是汗,后背的衣裳湿了干、干了湿,又冷又黏。
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在黄豆地里晃来晃去,漆黑的地里看不清脸,只听见镰刀割秸秆的“唰唰”,草绳勒紧的“咯吱”,还有人累得喘粗气。
副大队长的声音从黑影里飘过来:“都麻利点,夜里霜重,豆荚炸了,粮食全撒地里!”
有人小声嘟囔:“腰快断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忍忍,队里猪都杀了,明天一早分肉。”
柳早直起身,喘口气,放眼望去,数不清的沉默黑影弓身忙碌,不知疲倦。
后半夜,地里的霜气已经上来,裤脚沾了一层冰凉的潮气,恍惚间听到好像听到公鸡打鸣,天边翻起一点鱼肚白。
“收工!”
哪里还有什么嫌隙,人扶着人昏头往家走,嘴里囫囵塞点东西,一头倒在炕上,门都顾不上关。
等到最后一片黄豆割完,最后一车粮食拉进场院,副大队长才终于在大喇叭里喊一声:“抢秋结束!明天歇一天,后天开始打场!”
大家伙连欢呼的力气都没了,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往家挪。
连熬三五天,柳早脑子都没法子转动,木楞地扯着煎饼,眼皮开开合合,嚼着嚼着就再也没睁开,魂不知道飞哪里去,没多久就躺炕上睡着了。
终于睡个安安稳稳的长觉,柳早起床伸个懒腰,柳青还在旁边睡觉,炕上干干净净,昨晚吃饭的碗筷回归原位,应当是出门看鸭子的柳皖收拾的。
灶里还温着窝窝头,只不过火灭了,窝窝头和水也都冷了。
重新烧上,从鸭棚里捡出两颗鸭蛋,角落的母鸡窝在原地,谁来谁啄谁。
打扫干净院子,从橱柜里拿出前几天村里分的那块猪肉,粗粗剁成带颗粒的肉馅。切细碎的葱花、姜末,用开水一泡激出香味,晾凉了搅进去。
柳青在一阵儿锅碗瓢盆的响声中醒来,翻身下床抱上姐姐,往灶上一瞅。
一大盆肉馅,散发出葱姜水的香味,没有鸡蛋,就多舀两勺土豆淀粉,再抓两把昨天剩下的干馒头渣,满盆馒头渣顺着同方向搅动的手融入肉,紧紧抱团。
“起来了?自个烀点土豆、红薯吃,中午咱做红烧狮子头。”
“红烧狮子头!”柳青双眼放光,她可好久没吃这一口,光想想就开始咽口水了。
全然忘记现在八岁的她根本没尝过味,开开心心地洗漱完,就此扎根在灶前,也不怕扎小辫的时候把头发烧了。
趁着柳早猛搅肉馅的当口,肚子咕咕叫的她从墙角挑出个溜圆的南瓜,剖开取出南瓜子,削皮放锅里蒸熟。
肉馅粘得能挂在手上不掉,再狠狠往盆里摔几下,抱团不散才算成。
柳早手上抹点猪油,揪一大团,团成拳头大的丸子,“想吃酸菜粉条还是土豆炖豆角?”
“粉条!”柳青往灶膛里塞了两根柴,哒哒哒跑到橱柜,取出红薯粉条用热水泡上。
两根辫子跟着脑袋晃来晃去,叫住她,就冲你咧一嘴漏风的牙。
取出烀好的南瓜,大铁锅烧一点点豆油,搓好的丸子小火慢煎,把四面煎出金黄硬壳,定型就捞出来。
柳早接过柳青递来的南瓜,像板栗一样丝滑地消失在口中,一股子清甜香。
滋啦——
留底油,扔进八角、几段大葱,炒出香味,倒小半盆酱油,丢一勺白糖,炒出酱色,冲上一大锅开水,把丸子码进去。
“小火。”柳青心领神会地抽出柴火,只留几块红火炭,盖着锅盖慢炖。
外头一阵儿喧闹声,姐妹俩对视上,齐齐决定到外头看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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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
循声找去,一群人聚在晒谷场上,远远看见副队长毕恭毕敬地跟在旁边,邱知青、房知青表情愤愤不平,原来是县里知青办的工作人员,收到知青们的联名信后,一大早带着公安赶来调查。
陈守安家门敞开,柳早跟在围观人群屁股后头看热闹。
大队长媳妇吓得脸发白:“你们干啥!”
“执行搜查,追查顶替通知书和涉案证据!”
柜子被拉开,箱子被翻倒,炕席掀起来,米缸扒开,连房梁上挂的布包都摘下来检查,甚至灶膛、柴垛都翻一遍。
屋里乱得像被台风卷过,女人坐在地上哭,围观的群众站了一院子。
看着这架势,陈守安又被抓进去,村里的人家没了后顾之忧,把自家受到的委屈全吐露出来:不给他送东西,啥事都办不成。
有没有顶替录取通知书不知道,利用职权的罪名是板上钉钉。
即便是陈三婶子也含糊不清地说道:“二哥啊,平时是会收点东西,那不是大家伙为了谢谢他帮忙,送点自家的山货啥的,又不值什么钱。”
一地狼藉,粮票、布票、钱、还有不少以大队长工资根本买不起的烟酒,两张白纸——伪造的知青证明、顶替的录取通知书原件。
有人小声感叹:“谁能想到陈家是这样倒的。”
事情很快查清,大队长伪造证明、利用职权受贿,将邱知青、房知青的录取资格眛下,有一份给他儿子,还有一份不知道在谁那,房知青在同公安交涉,想必她的通知书不久之后也能到手里。
处理结果当场宣布:撤销陈朝发的录取资格,通知书归还邱知青,恢复他的正常录取流程;撤销陈守安大队长职务,公开通报批评,取消相关待遇;公社相关经办人也因失职被追责。
晒谷场上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小声嘀咕。
柳早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失而复得,捧着通知书高兴的知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活该!上辈子一直欺负我们家,姐嫁给李建军后,还屁颠颠上来想让姐帮陈静芳进纺织厂,恶人自有恶人磨】
柳青拽了拽她的衣角,仰起脸,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
还没到家,厨房飘出一股子酱香味,炖这么久,香味会一点点渗进肉里,肥的地方炖得半化,瘦的地方吸饱汤汁。
柳早切好酸菜,“咕嘟咕嘟”,大火收汁,红亮浓稠的酱汁裹在圆滚滚的狮子头上,油光锃亮,香得整个大队都能闻见这股香味。
不少人家趁今天休息做肉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商量好,专门庆祝呢。
柳皖在院子里冲洗干净手脚,坐炕上,吸溜着酸爽的粉条,含糊问道:“刚外头是咋啦?这么热闹。”
柳早给他盛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狮子头,“还是大队长的事,现在的副大队长倒是挺好的,不收东西,也不东搞西搞的。”
【可惜叔身体不好,走在老生产队长前头】
【诶,好像就是今年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