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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作者:三沅桃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1978年7月下旬,即便是北方,最高气温也达到三十度。


    刚考完语文的柳早顶着炽热阳光,艰难在人群中穿梭,手做蒲扇扇个不停,头上汗珠照常落下,她还在心底盘算下午的数学考试,一道惊雷般的叫喊划破嘈杂。


    “柳早,你妹进医院了!”


    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细想,只匆匆应下“来了”,柳早拎起暂存的大包小包拔腿往外冲。


    三天前妹妹柳青还好好拉着她的衣摆说,等考完后蒸鸡蛋羹给她吃。


    一栋醒目的三层小楼就在眼前,柳早闷头扎进去,抓住人就问:“刚有没有送来个八九岁的小女孩。”


    “二楼左边第三间...”护士话音刚落,又连忙叫住她,“都是病人,跑啥跑!”


    柳早脚步一顿,停在敞开的病房门口,消毒水的味道蔓延出来,血腥味、碘伏味令她心脏猛地跳动。


    砰—


    手里的东西顺着手腕滑下,砸在地上。


    她一步一步拨开围观的人,看向病床。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双眼紧闭,脸色比床单还白,头上绷带缠了七八圈,透出几分鲜红的痕迹,上前握住她的手,拔凉拔凉的,没了平日里喊她姐姐的欢快劲。


    大开的窗户没有一丝凉风,炙热的阳光,聒噪的蝉鸣、嘈杂的议论声,像一口烧开的锅。


    “柳早?”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些不安和讶异,“谁叫她来的?”


    几个青壮年连连摆手:“可不是我们。”


    蹲在另一边的男人猛地站起来,急声催促道:“大侄女?你来干啥,下午不是还有考试吗!”


    柳早没有回答,死死盯着领头的大队长,眼眶模糊,嘴唇咬得发白,一字一句:“谁弄的?”


    “她自个到水库那边......”


    “我妹七岁,”柳早打断他,声音在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七岁的孩子,大热天,一个人去水库,陈大队长,你摸着良心说话。”


    “谁稀得理你!”一个胖婶子翻了个白眼,“我们好心拉你妹上医院,还倒打一耙...”


    衣摆被旁边的人扯住,她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吵吵啥呢,”巡视的护士皱着眉走进来,翻着病例本,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泼下来,“三床的住院费押金和治疗费啥时候交,十五块,今晚凑不齐就搬走廊上去。”


    柳皖找遍全身,只拿出八块七毛五,递出去的手都在抖,“马上,同志,我们马上凑...马上能凑齐,别把孩子挪出去。”


    护士没接:“这么多人还凑不上钱?”


    病房里陷入死寂。


    柳皖皱着眉头,有些窘迫。


    哥嫂在混乱中丢了性命,父亲被打成“牛鬼蛇神”,妻子在下放来牡丹江的路上生下孩子后撒手人寰,这个从没下过地的男人,在父亲去世后,艰难拉扯两个孩子长大。


    “人送到了,我们也不打扰孩子休息。”陈守安忽然出声,带着人匆匆离开病房。


    柳早看着床上妹妹苍白的小脸,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叔,我去找李家帮忙。”


    “啥?”柳皖一愣,没反应过来。


    “李家有钱,当彩礼也成,当借的也成。”柳早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她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凑齐医药费,保住妹妹的命。


    “不成!”柳皖的态度强硬起来,把人拉住。


    “青青最重要。”


    柳皖手慢慢松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我回家想想办法,你在这守着你妹,哪儿都别想去!”


    “晚饭之前把钱交上来,没多商量的。”护士合上病历本离开。


    争执半天的病房终于恢复安静,柳早坐在病床边,看着妹妹毫无血色的小脸,指节泛白。


    旁边病床上的老太太看半天,终究忍不住以过来人的身份劝道:“闺女,可别为眼前的事,把一辈子搭进去……”


    柳早沉默着坐了半晌,缓缓打开自己的包裹。


    拿着水壶到楼道尽头的公共水房,花两毛钱接一壶热水,简单擦去脸上和身上的汗尘与泥点;两条粗黑的麻花辫,被她重新梳得整齐,系上鲜亮的红色发绳,乌黑的发丝柔顺光亮,不见一丝杂乱;只可惜没有换洗的衣裳,洗得褪色的黄衬衣和蓝裤子上还有没擦净的泥点,却丝毫不影响她挺拔的脊背。


    她看着斑驳的镜子中那张清秀的脸,愣神片刻,转身出门。


    —


    李家在纺织厂职工宿舍,厚实的大门、平整的水泥地、红砖瓦房配玻璃窗,和她住的土坯房比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柳早在楼道里转上两圈,终于找到几个摇着蒲扇唠嗑的婶子:“婶子,杨德华婶子家在哪?”


    “就最大最热闹那家,”婶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又补一句,“奇怪,全凑到今天来找她。”


    贴墙的婶子最好心,直接把她领到门口,推门就喊:“德华,有姑娘来找你!”


    屋里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转过头,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柳早,互相递着眼色,猜测她的身份。


    杨德华从人堆里起身,脸上堆着笑迎上来:“柳家闺女!来就来,还提什么东西!”她接过柳早手里花一块五买的半斤奶糖,掂了掂,脸上的热络淡半分,转身收进橱柜。


    “过来坐,”她递上块西瓜,语气亲昵得像自家人,“是听说建军休探亲假,今天刚回来,想相看相看?”


    柳早没接西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婶子,我想借十五块住院费,不是白借,打欠条,年底一定还...”


    屋子里又安静了,里屋风扇吱呀吱呀转着。


    “十五块?”杨德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还没进门就惦记上钱了?”


    “成分不好的人家,办事就是不一样……”


    “嫂子,我娘家侄女成分好,今年还参加高考!”


    七大姑八大姨讨论开,柳早低下头,手心掐出红痕,却没有起身离开。


    “建军!”杨德华忽然拔高嗓门。


    “咋了?妈,我跟沈同志在商量怎么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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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呢!”里屋走出一个年轻人,上身是软塌塌的白色老头衫,肩上搭着汗巾,脚踩拖鞋,手里的西瓜咬了两口,汁水滴答落在水泥地上。


    啪嗒—


    李建军的目光落在屋中央的柳早身上,瞬间顿住,眼前的姑娘,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脊背挺得笔直,清秀的面庞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两条辫子上的红绳在日光里格外扎眼。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杨德华身边,故作惊讶问:“妈,这妹子是……”


    “年前给你相看的,陈家河的柳师傅家孙女。”杨德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


    李建军三两口啃完西瓜,手在裤子上蹭蹭,对着柳早举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柳同志好,我叫李建军,现在是陆军第23军60...”


    “陈家河?柳承宗师傅?”一道清亮的嗓门突然响起,像这日头里的一缕清风拂过。


    斜透进的阳光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确良”军装的男人站在门框旁,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裤线笔直如刀。


    “是我爷。”柳早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棕色眼眸里。


    男人剑眉星目,高耸的鼻梁,头发修剪得整齐,经年锻炼出的肌肉,透过薄薄的军装隐约可见,浑身透露出一股利索劲,身上应当是温和的棉花气息。


    “你哥叫?”


    “柳刚。”柳早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那双眼睛就忍不住说下去,“但是他五年前就失踪了。”


    胖婶子眨巴双眼:“你们这是...认识?”


    男人看向柳早,声音不大,却像蝉鸣直往耳朵里钻:“认识,未婚妻。”


    “沈钧安?未婚妻?”李建军瞪大眼,倒吸一口凉气,死死盯着男人。


    “我...未婚妻?”柳早茫然,四周的声音消失不见。


    杨德华的嗓门一下拔高到能掀翻屋顶,“未婚妻?柳早,哪有你们家这样做事的!”


    “我...”


    “柳刚同我定下的。”沈钧安从手里拿出个信封交到柳早手里。


    “你不是来找柳刚亲人的吗?”李建军声音发紧,“我未婚妻怎么变成你未婚妻了?”


    杨德华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门口:“那你还好意思来我们家借钱?走!”


    “妈!”李建军一把按住她的手,转头看看柳早,又剜沈钧安一眼,压低声音,“我这个月的津贴还没用完......柳同志你等一下。”


    杨德华面色复杂地看向自家儿子找钱,两眼一闭装看不见说:“出息!你倒是大方,人还认不认你这门亲事都难说!”


    “不用麻烦李同志”,沈钧安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我带了柳刚攒的津贴,人命关天,先去医院吧。”


    两条辫子甩在背后,李建军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着杨德华,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妈,你咋没早两天让我去相看?”


    杨德华没理他,死死盯着门口那两道一前一后消失的身影,脸色铁青。


    里屋风扇还在吱呀吱呀转,不知是谁小声嘀咕:“那人什么来头?”


    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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