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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 42 章

作者:鸭鸭不是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灯火跳动,映着她苍白沉静的面容。


    她蹙着眉,似陷入一个不可自拔的梦。


    谢棣守在床旁,整整三日。


    未更衣,未合眼,连姿势都没变。


    他俯身,双臂撑在榻沿,双目紧紧盯着她的脸,更多的是盯着她眉心的痣。


    那痣,一会儿黯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一会儿清晰,如渗出的鲜血,侬丽绯绝。


    他一眨不眨。生怕一个不注意,就错过了什么。


    此刻,他非常害怕沈黛眉心痣消失,只要消失,谢棣就知道,自己再也遇不到她了。


    每次,那颗朱砂清晰的浮现时,他的胸腔都在震动,心脏砰砰直跳,仿佛片刻便扬了出来。


    他愿意把心脏都献给她,只求她能够苏醒。


    好在,朱砂艳极时,沈黛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胶水黏住般,怎么都说不出话。


    谢棣强忍着,压抑着,片刻,才发出沙哑不成样子的声音。


    “卿卿,醒了?”


    他的面容十分憔悴,眼眶深陷,眼底布满血丝,下巴还冒出一片青灰胡茬。


    那玄色劲装还穿在身上,胸腹处的纱布隐隐透出淡淡的血痕。


    显然,谢棣的伤没有养好,也没允许人帮他换药。


    沈黛的声音很轻,似一枚银针,细微的可怜,“懿之,我没事。”


    她知道自己脖颈上有伤,尽量小口说话。


    纱布层层缠绕她的脖颈,她好似一点都不觉得痛,因为这副皮囊下,本就是她自己的身体。


    果然,神是不会轻易死的。


    她微微侧头,关心地询问:“懿之,你的伤……”


    谢棣回应,“已经好多了。”又怕沈黛担心,补充道,“不碍事。”


    沈黛轻轻点头。


    “我睡了多久?”


    “三天。”


    “案子……”


    “都已了结。”


    “嗯。”


    二人陷入无言。


    良久,谢棣开口,“卿卿,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谢棣看着她,视线一直落在那抹朱砂上,他想,那是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没有。”


    “好。”


    又是一阵沉默。


    半刻钟后,谢棣忽然道:“过几日便是冬至,那时候你的伤应当好得差不多了。”


    “我们去看火虎。”


    沈黛一怔。


    “京城那边……”圣上不是要求谢棣尽快处理此事,好回京复命么?


    就这么陪自己去看火虎,真的可以吗?


    “不碍事,”谢棣语气没什么波澜,陈述道:“我已官复原职。”


    “嗯。”


    冬至夜晚,谢棣包下了同仁楼最大的雅间。


    流风、廖华,连同那些从京城一路跟随至潮州的亲卫,都悉数入座。


    桌子上摆满了潮州的特色菜肴。


    流风率先起身,端着酒杯,“夫人,我敬您一杯。”


    廖华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提醒,“流风!夫人有伤,喝不得酒。”


    “哎呦!对对对!”流风一拍脑门,讪讪地放下酒杯,“瞧我这记性,竟忘了这儿事。”


    他重新端起一杯热茶,双手举过头顶,那样子甚是滑稽。


    “廖华说得对!属下以茶代酒,敬夫人一杯!愿夫人早日康复,福寿安康!”


    廖华携一众亲卫起身,齐刷刷端起茶盏,声音整齐,“敬夫人!”


    沈黛微微颔首,端起手边的茶盏,以袖掩口,一饮而尽。


    谢棣没有说话,只默默将剔净的鱼肉,放到她面前的碟中。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


    流风灌了半壶酒,控制不住,打开话匣子。


    “哎,你们不知道,那天的情况有多凶险,幸亏我耳朵尖,听见城墙那边有闷响,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儿。”


    他放下酒杯,继续比划:“程今那厮,狡兔三窟,留了好几条暗道,要不是廖华看见,还真让他跑了!”


    “好在是抓住了!”


    “将军明明吩咐丑时再行动,可那爆炸声一阵接着一阵,傻子都知道出事儿了,哪里还须等到丑时?”


    “我都没想到,程今那厮能疯成这样,平日看着一本正经,怎会做这般?”


    “哎,都是装的,人模狗样,实际虚伪得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程今很是鄙夷。


    流风似乎喝大了,笑嘻嘻道,“我猜,是因为他夫人死了,所以,他就疯了。”


    刚谈论程今时,沈黛只默默夹菜,吃东西。


    直到听到谢棣的亲卫这般说辞,她拿着筷子的手指一顿。


    那动作迅速被谢棣捕捉,“不合胃口?”


    沈黛轻轻摇头。


    谢棣没有追问,只抬起眼帘,淡淡地扫了一眼流风。


    身旁的亲卫立即用手肘戳了戳流风。


    紧接着,廖华开口,“喝醉了就去外面透透气,清醒清醒。”


    闻言,流风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


    怎么能在将军和夫人面前说这种话呢,那晚,夫人都快不行了,看将军那样,八成要随夫人去了。


    !!!


    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流风懊恼地垂下头,又觉得这样做太过显眼,便拿起筷子夹菜,势要堵住自己的嘴。


    渐渐地,程今这个话茬再没人提及。


    又坐了片刻,谢棣侧头,低声问:“卿卿,吃饱了吗?”


    沈黛点点头。


    *


    晓云疏,初长日。


    潮州的冬至不似京城苦寒,可风一吹过,寒意渐深。


    街上行人如织,沿街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橘红的光晕如蜿蜒的河流,看不到路的尽头。


    “瞧一瞧,看一看嘞!糖人,卖糖人喽!”裹着薄棉袄的小贩举着插满糖人的草靶子,笑眯眯地招呼过往孩童。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另一头,叫卖声接连不断,这个过,那个来,行走着不停地招揽生意。


    谢棣与沈黛并肩走入人流,二人十指相扣。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素襦裙,领口系着一条霜色丝巾,缠了一圈,用来遮挡脖子上紧紧包裹的纱布。


    考虑已到冬日,生怕沈黛再染风寒,外面又罩了一件白狐大氅。


    整个人暖呼呼的,只露出苍白娴静的小脸。


    “懿之,今日好热闹。”沈黛望着满街攒动的人群,轻声说。


    “嗯,”谢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平和,“等会就有演出了。”


    人群渐渐向一处汇聚,他们随着人潮停在道路两侧,不一会儿,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乌乌泱泱,呼喊着,催促着,赶快来看表演。


    酉时三刻,沿途的灯笼同时熄灭。


    黑暗瞬间淹没长街,方才还在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皆屏气凝神,等待火虎出现。


    伴随一声低沉雄浑的咆哮,道路尽头啪啦一声,直接炸响。


    一个浑身绑满火药的男人跃入街头,只一个旋身飞转,火星四溅,星雨倾泻。


    顿时,唢呐声破空而起,驯虎人现身,手持一杆木制枪,枪尖也缠着垂落的火药。


    人与虎,隔着三步之遥,皆蓄势待发。


    下一秒,同时暴起!


    长枪如龙,火虎扑跃。


    驯虎人旋身,腾空而飞;火虎低扶,蓄势前扑。


    他们一会儿靠前,一会儿靠后,火药相撞,星火迸溅。


    沈黛一瞬不瞬盯着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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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演。


    对比烟花,它的燃烧时间更长,身躯摇晃,忽明忽暗,精彩纷呈。


    谢棣并没有看火虎,透过那明明灭灭的星火,一直凝视着沈黛。


    昏黄的灯光下,丝巾被风撩起,露出下面白色的纱布。


    虚弱清减的外表下,挡不住她对一场表演的喜欢,她的眼睛此刻亮极了,如果,她这么看我,会如何?


    光想想就令人心旷神怡!


    而沈黛的呢,在那场表演下,一股暖流突然从丹田深处涌出,五感也渐渐灵敏,经脉似泉水般涓涓流淌,不断巡回到身体各处。


    几乎是同时,无数破碎的信息如潮水般,蛮横地涌入她的神识。


    她听见砚行的声音。


    八月初四


    ——绯湘,快成功了,燎渊的红鸾星动了!你看见没有,动了动了!我就说此事只能你做!


    九月十八


    ——绯湘,就差一点,加把劲啊!浮水怎么教的,她那本秘籍,你到底看没看?


    九月二十四


    ——绯湘,怎么回事,怎么黯下去了!要灭了,灭了!绯湘你在干什么!


    九月二十五


    ——亮了亮了!红鸾星彻底亮了!任务成功了一半,绯湘你要成为神界的功臣啦!


    十月初一


    ——绯湘,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你,要背叛燎渊。


    十月十二


    ——绯湘,你在犹豫什么?快点啊,鸾一快回来了!一旦她知道,你私自下界,后果不堪设想,快进行下一步计划啊!


    ——绯湘,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收到没有,你到底在干嘛?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燎渊了?


    十月十三


    ——绯湘,你们不可能,燎渊这次必须完成情劫。你知不知道,他神魂深处的那缕恶念……快压制不住了。若这一世再渡不过,恶念便会侵占他的神识,到那时,整个神界都完蛋了!


    ——绯湘,你不能一直在下界,你是神,插手凡间之事,本就会受到天道反噬,已经半年了。绯湘,你还想活命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仙体多脆弱,救了那个凡人阿青,你折损了多少灵力,受了多少反噬?你糊涂啊!她是必死的!必死的懂不懂!现在你又要救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是必死的,反正我不管怎么说,你都不听吗?


    ——绯湘,你还想活命吗?还想回云峥宫吗?


    ——算了,反正你现在接收不到,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十一月初九,冬至


    ——绯湘,不能再犹豫了,今日,你必须和燎渊说清楚,说你心中另有所属,嫁给他不过是圣上安排,总之,你要甩了燎渊!


    唢呐声在这一刻到达高潮,那声音直逼苍穹。


    驯虎人与火虎在街心凌空相撞,火花如瀑,照亮了半条长街,引得无数人仰头赞叹。


    沈黛眼中的光亮,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身体十分僵硬,她想转头,看一看身侧的人,却怎么都调转不了。


    右手与谢棣的左手仍在交握,她极力让那只手保持平稳。


    可她的手,那只藏在大氅下,无人看见的左手,正剧烈发颤。


    根本,不受一点控制。


    后背沁出细密的冷汗,一层一层,浸透了中衣。


    好在大氅厚重,谢棣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砰!


    最后一簇火花在夜空中绽开,星芒点亮整个长街,又迅速熄灭在黑暗中。


    随即,周围爆发阵阵喝彩。


    僵硬许久的脖颈终于可以转动,她缓缓侧过头,声音似有万般重量。


    好沉好沉,沉得她喘不过气,沉得她心脏都在遭受挤压,可她还是说了下去。


    “谢棣,我们和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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