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楼的门是被谢棣用肩膀撞开的，他几乎是踉跄着跌进来，怀中紧紧抱着失了色的人儿，她的嘴唇已经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紫，脖颈间缠绕的纱布已经不再渗出新的血液，似乎干枯了。
可他还是执拗地将她放入了床榻。
“大夫！大夫呢！”流风着急忙慌地大喊。
不多时，潮州城内最好的大夫被亲卫架着拖进房内。
那老大夫战战兢兢，手指不停地颤抖，一看沈黛的伤口在脖颈，便下意识摇头。
视线一转，对上旁边的那名将军，气势威逼，挤压殆尽。
他忍住了，可还犹豫着，不知到底要不要说实话。
谢棣的黑色劲装晕染一片，似在血海里走出，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就连头发也浸了血。
流风不忍，出声道：“将军，您身上的伤也需要包扎。”
他已经不知该如何劝说了，一个是脖颈的伤，一个胸腹的伤，好似，都很严重，都等不得。
“她怎么样了？”谢棣哑声道。
他坐在榻边，死死盯着沈黛，双手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尽管手心的温度不高，可他还想试试，哪怕有一丝，都不想让她的血液就此凝固。
老大夫抹了一把汗，委婉道：“夫人尚未脱离生命危险，今晚若能安稳度过，不再发热，脉象平稳，便无大碍了。只是……”他顿了顿，根本不敢把话说死，“只是这伤在经脉要害，老朽实在不敢打包票，这一切，都要看夫人的造化了。”
话落，流风明显察觉将军失神的模样，刚刚劝将军包扎，他都当没听见，这可如何是好？
他向廖华使了个眼色，廖华立即会意，上前一步，轻声劝解：“将军，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撑过今晚。您身上的伤……也需要包扎，若夫人醒来，看到您这般模样，她也会担心的。”
谢棣依旧没有听见般，一瞬不瞬的盯着沈黛，握着她的手一会儿松一会儿紧，可怎么都觉得不妥。
“将军！”廖华提高了声音，“夫人需要您！您先把自己料理好，才能照顾夫人啊！”
谢棣终于有了反应。
他愣愣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污，又看了看沈黛沉睡的眉眼，过了许久，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流风如蒙大赦，连忙示意大夫上前包扎。
大夫小心翼翼地剪开谢棣左下腹被鲜血浸染的衣衫，露出那道被短刃捅的血糊糊伤口，喃喃道：“嘿，奇了怪了，血怎么止住了？”
按理说这么深的伤口，不该还往外渗血吗？他反复擦拭，创口虽有，却不再流血。
谢棣本就将注意力全放在沈黛身上，此刻一听大夫说，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伤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语气淡漠。
“随便来点金疮药即可。”
“将军，这伤口……”老大夫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谢棣一记冷眼，顷刻便咽了下去。
“是是是！”他连忙点头，不再多言，快手快脚地帮谢棣上药，然后用纱布一层层缠紧。
流风在一旁打着圆场，干笑道：“一定是我们将军武功高强，危急时刻点穴封住了伤口。咱们将军的功夫，可是没人比得了的！”
房中无人接话。
流风扯了扯嘴角，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廖华一个眼神，止了去。
随后，二人颔首，连带着老大夫一同出了房门。
……
“湘儿，来，快来这边，今天我和你父亲在后山捉了一条鱼。”
母亲小跑着，满脸笑容地来到她身边。在她手指即将触碰的那一刹，消失了。
画面一转，母亲独自坐在廊下，语气十分低落，委屈道：“湘儿，今天我很不开心，你父亲把做得第一盏招魂灯给了另一个仙子。”
她看着母亲膝上那盏尚未完成的灯，下意识伸手想去拿，灯不见了。
紧接着就是侵入肺腑的寒冷，母亲紧紧抱着她，声音带着泪：“湘儿，对不起，娘亲对不起你……我不该和你父亲置气，你说，他会来救我们吗？”
她想开口，可嗓子似被一块冰堵住了般，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的最后，母亲把泪擦干了，扶着她的臂膀，郑重道：“湘儿，答应我。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一定不要和他经常吵架。吵架，只会让两个人越走越远。”
她努力睁眼，想把母亲的模样刻进脑海，却越来越模糊了，直到四周漆黑一片。
再次睁眼。
面前是仙雾缭绕的云峥宫，她垂首跪在大殿的中央。
前方是一道素白孤绝的背影。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撞。
她叩首，随后又一句话现。
“诸般困厄，皆云烟。望你今后摈弃前尘，只做来事。”
可师父总是很忙。
偌大的云峥宫，只有她一个人。
她只能独自去修炼，去打扫，去观星。
偶尔师父回来，也只是指导几句，很快便消失在了云雾中。
突然有一天，殿门被稀里糊涂地撞开，一个与师父一模一样的人，蹦蹦跳跳的走了进来。
就连她的眉梢都带着笑容，看着她板着的脸，轻轻勾了勾她的下巴，出声道。
“小徒弟，别板着脸啊，笑一笑，笑一笑嘛！”
瞬间，她愣住了。
“你别困惑了，”砚行咳嗽了一声，开解道：“你师父她一体双魂，老毛病了，没事少招惹就行。”
绯湘依旧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砚行一瞧，难得收敛几分嬉笑。
“还在想从前的事？都过去了。”
“待你学有所成，自己可以开辟一座宫殿，当然，你也可以继续赖在云峥宫，前提是，你要忍受她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砚行眉眼弯弯道。
可她仍然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
再后来，她终于出师了。
“绯湘，你已学有所成，本尊没有什么可教的了。”
“从今往后，下界游历便可。”
交代的依旧如此简洁，没有多余的一句废话。
她不知自己到底要去哪，家乡已经不存在了，父母也已经去世了。
她踌躇，始终跨不出云峥宫的大门。
没过几日，师父来了，来的很突然，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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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她眼前时，便围着她转了两圈。
“嘿嘿，小徒弟，今天是我。如果不知要去哪，不如去九曜山？听说那里邪魔四溢，你去了，保准是个提升修炼的好地方！”她兴致勃勃道。
她也没问，到底是谁的意思，就这么水灵灵的来到九曜山。
当她踏入九曜山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来错了地方。
黑雾翻涌，弥漫整个山峦，她用灵力凝出一道亮光，却只能照进几寸。
她伸手，顷刻便被雾霭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脑中浮现师父的话，以救世为己任，她还是走了进去。
直到走到半山腰，她才隐约听到一丝动静，是在哀吟。
随即，她挥出长剑，瞬间，劈出一道光亮。
是一群走火入魔的修士。
此刻，他们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体内由外不断散发着丝丝黑气，已被邪气侵饶个完全。
一见活人，便立即起身，张牙舞爪、没有任何规律地扑向。
她握紧剑柄，一直格挡，却不敢再进一步。
救人度世，止戈杀伐。
她不能，她不可，杀生。
一个不注意，修士划破了她的手臂，那翻涌的伤口，顷刻变成了暗红，还有缕缕黑气涌入她的经脉。
她感受到那些邪气在她体内游走，心中不断默念清心诀，来摒弃那些邪气，可就是控制不住。
剑尖倏地触地，她强撑着，不能死在这儿，不能成为行尸走肉。
可更多的修士围拢过来，逐渐将她吞没。
就这么，结束了吗？
顿时，金光乍破。
那道光似九天而泻，焚尽了一切污浊。
那些走火入魔的修士瞬间泯灭。
金光中央，立着一道身影。
他穿着一身玄甲，脊背笔直，居高临下。
“一个神，最不该的就是心软。”
他的话没有温度，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冰凉冷漠。
“犹豫的下场就是你也变成他们，变得和他们一样，只吮人血肉，成为不人不鬼的怪物。”
他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放下狠话，警告她身为一个神不要心软。
绯湘捂着流血的手臂，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作为神，生来就是渡苍生、救世人的。那不是心软，是对他们的悲悯。”
绯湘反驳的话，并没有让燎渊的心得到动摇，继而加重语气，讽刺道：“悲悯？以你现在的修为，谈何悲悯？更谈何渡世？”
“我要渡世，以苍生为己任。我要下界，去体会人生百苦。”绯湘执拗道。
面对她的坚持，此刻，燎渊真正打量起她。
一个站在满地灰烬的小仙，素白的衣袍沾染了血污，袖口破碎，发丝凌乱。
她仍站得笔直，像一个被风雨摧折无数次，都不肯折断的孤竹。
她的模样在神界算得上姣好，不，是很多人都比不过，姝色侬丽，肌肤胜雪，有这张脸，不如去神界充当门面，却来下界体验人间疾苦，当真是可笑得很。
只半秒，他收回视线，沉声道：“趁早滚回神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