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芷瑶从办公室出来，顾时翊让孟于送她下楼，她没说话，点了点头，似乎还陷在某种情绪里没出来。
孟于没敢说话，按了一楼后默默站在了一旁。下到6层，宣芷瑶好像突然缓过神，抬眼看了下按钮，轻轻按下了B2的数字，接着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什么。
看起来像是车钥匙。
孟于眼尖注意到，拿出手机：【顾总，芷瑶小姐好像是自己开车来的，我看她状态不太对，需要我叫司机送她吗？】
不到一分钟，宣芷瑶的手机响起了铃声。
顾时翊：【你自己开车来的？】
宣芷瑶看着消息迟疑一瞬，头朝身后的人侧了一个角度，明白过来后敲下了回复：【对】
顾时翊：【自己可以吗？让孟于送你回去吧】
电梯刚好停在了B2层。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谢谢】
快速敲下几个字发送，走到车前，才发现孟于跟在她身后下了车，另一边司机匆匆赶来，宣芷瑶停下脚步：“不用送了，就跟你们顾总说我死活不肯让你们送，你们犟不过我。”说完朝两人颔首，“辛苦了。”
拉开驾驶位的车门把包扔去了副驾驶，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停车场格外清晰，白玉般的手指按住方向盘，踩下油门，车身离开了车场。
“呦，这姑娘开车挺猛的。”司机走到孟于身边，“孟特助，这位是谁啊？”
孟于看着已经消失的车身，耸了耸肩：“谁知道会是谁呢？”
“啊？”
孟于没打算多说。拍了拍司机的肩：“没事了，去休息吧。”
赶在午休前终于开到了青北，同事赵凌说老板上午在发脾气，宣芷瑶就干脆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从进门就明显的低气压，一路走到工位刚要坐下就听见“砰！”玻璃碎裂的声音。
接着就看到慕月黑着脸走出来，屋内周远恒还在拍桌子，嘴里的词更是可以“发电报”的程度，员工们面面相觑，刚好是午休的时间，大家赶紧趁着午饭，离开了是非之地，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瑶瑶你可算回来了，一个上午我们都要吓死了！”赵凌拖着椅子滑过来，朝后看了一眼，确定老板没有出来，“月姐跟老周这次彻底杠上了，老周发了好大的脾气。”
“为的什么事儿？”
宣芷瑶刚问出口，周远恒的秘书林琳突然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瑶瑶，老板说让你回来就过去找她。”
“……好的，我马上就过去。”
“你怎么了？”宣芷瑶和赵凌对视了一眼，赵凌冲她做口型问她，见宣芷瑶摇头，撇嘴握了握她的手，“你自求多福吧”
宣芷瑶走到周宇恒的办公室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叩了叩。
“进！”
得到同意她推门走进，见周宇恒正坐在办公桌前。
“芷瑶？快来，快进来坐！”见宣芷瑶进来，周宇恒起身，引着她坐下。
刚刚暴怒的模样完全消失，西装革履，笑容亲切，地上的玻璃杯的碎片保洁阿姨已经清理干净，周宇恒还亲自给她倒了杯茶：“来公司快半年了吧，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她点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月姐教了我很多。”
提到慕月的名字，周宇恒表情一沉，他在宣芷瑶对面坐下，身体前倾：“她带你……确实能学到东西，但她有时候太理想主义。”他笑得很勉强，“有时候，还是得懂市场。”
宣芷瑶只跟着勾了勾嘴角，没有接话。
“咱们最近正在接触的一个项目你知道吧？”周宇恒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青林置业的。”
“我知道啊，月姐说正在画方案呢。”她想了一下，点头。
“青林置业背靠的青林集团，他们林总和宣总好像很熟，所以，芷瑶你看能不能……”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谄媚。
铺垫至此，宣芷瑶才明白他刚刚这一套的目的，表情黑了两度。她看着周宇恒的眼睛，显而易见的贪婪、算计。她始终知道周宇恒对她的态度里，包含了宣家的原因，但虽然有利可图却一直没有明确做出过什么，宣芷瑶也没有过多戒备。
这是第一次。
“周总。”她开口，声音平稳，“我确实姓宣，但你也知道，我毕业就来了你这工作，家里的事我从来不参与，我哥生意场上的朋友，我就更不认识了。”
虽然未明说，但拒绝得很明显。
周宇恒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迅速恢复：“芷瑶，你别误会，我也不是想，就是想宣总能帮忙牵个线，不用多，就是打个招呼。”
他仍然想争取一把，但宣芷瑶显然没有任何动摇，她起身微微欠身：“很抱歉，周总，我确实无能为力，我还有工作，先出去了。”
周宇恒在后面嘟囔了句什么，并不友好，她听到了，但没有回头，推门走出了办公室。
慕月在天台待了四十分钟，宣芷瑶找到她的时候，她正靠着护栏边抽烟。
“给，双倍浓缩换燕麦奶。”宣芷瑶把咖啡递过去。
慕月愣了一下，扭头看到是她，立刻把烟掐了，笑着接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嗯……你不是经常来吗？画图没灵感的时候，加班来透口气的时候，还有，偷摸上来抽烟的时候。”宣芷瑶两只手搭在护栏向远处望去。
慕月笑了：“观察我这么细，想做什么？”
“学习。”宣芷瑶说，“你怎么画速写，怎么选材料，怎么跟施工队吵架，还有……”扭头看她，“怎么在周宇恒发脾气的时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不用安慰我。”慕月说，“我不是因为跟他吵架，只是觉得，现在的致简，早就不是当初的样子了。”
宣芷瑶没有打断她。
“大学毕业之后，我在京西跟着我的导师工作，他是我见过最棒的设计师，但是慢慢地，他开始只接政府项目，只画概念图，从不管是否能落地，在学校告诉我只有‘人们能住得起的设计才是好设计’的人，后来跟我说‘市场不懂什么是好的设计’”
她喝了一口咖啡，有些烫，皱了皱眉：“但我始终觉得，能让普通人住得起，真正适合人们住的空间，才是好的设计，所以周宇恒找到我的时候，听到他说要一起做一家不一样的公司，我就来了。”
“所以有了致简？”
“对”慕月点头，“那时候的致简真的不一样，我们做一个社区图书馆，预算只有50万，我跑遍了青北的建材市场，找各种便宜的材料，所有都是尽可能选的，耐用又不影响美观的，现在五年下来，没有任何问题。”她说着，表情似乎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但是现在，老周好像也变成了那样，我甚至在怀疑，是不是我真的太过于理想化。”
安慰，赞同，反驳，宣芷瑶说不出任何一种，索性只是陪着她待了一会儿。
——
回到青北三天了，家庭群已经安静了好几天，宣朗也好几天没联系她，就连苏静书也只是前天晚上给她打了一个电话之后就没再联系。
宣芷瑶猜大概是公司的事忙得大家焦头烂额，实在顾不上她。
这样想着，她就更是着急，想替家里分担，但是否真的要答应联姻，宣芷瑶实在没办法现在就给一个答案。
脑子很乱，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宣芷瑶去了福利院，这是她之前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院子里的蜀葵开得正旺，风吹过，花的甜香混着远处工地的尘土味，她蹙眉，似乎比上次来，尘土味更浓了，她望向远处，福利院西侧，那边有一排围挡，上面写着“施工区域，禁止入内。”
“瑶瑶！”何慧萍出来看她站在门外，朝她喊了一声。
“哎！”宣芷瑶应声招手，走近指着另一边围挡的地方问，“慧萍阿姨，那边是要施工吗？要建什么？”
何慧萍随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昂，说是要建商场，叫什么……大型商业综合体，我也记不住，连着咱们这边这一片都要建。”
宣芷瑶停下脚步：“连着我们这边？那福利院呢？”
“要拆”何慧萍叹了口气。
宣芷瑶愣住了，感觉全身血液仿佛停了一秒：“那孩子们呢？”
“正在谈安置”何慧萍的声音发涩，混着无奈，“但青北这边公办的福利院基本都满了，民办的……像小乐这样的孩子，又都不愿收。”
何慧萍领着宣芷瑶到了她的办公室，正是午后的时间，孩子们大多在午睡，刚坐下，何慧萍找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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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的征收土地公告，递给了宣芷瑶。
她接过，目光落在附图上，红线圈出的区域，整个福利院都包了进去。看着这份红头文件，心里五味杂陈，毕竟，这是她第一个家，如今在她刚刚有了第二个家的时候，却要失去第一个家了。
——
【如果我答应联姻，你是什么想法】
顾时翊收到这条消息时，人正在伦敦，这时候距离那天宣芷瑶来找他刚好过去一周。
孟于也一定记得这天，毕竟向来果断的老板，对着一条消息反复看了近十遍，是他第一次见。
这么快做出这个决定，也是在宣芷瑶自己的意料之外，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再想很久，但那天从福利院出来，晚上慕月约她吃饭，无意间聊到福利院。
“青北福利院吗？我好像知道那块地，听说是兰宇拿下了开发权。”
慕月作为资深的设计师，业内的消息总是快一些，加上之前在福利院门口遇见过顾时翊，宣芷瑶无法不相信。
听到“兰宇”的那一刻，宣芷瑶直接笑出了声，两件让她恼了很久的事，最后居然都落在了顾家身上，这难道真的是什么所谓缘分吗？
冥冥之中，她一定要和顾时翊结婚？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也没等到顾时翊的回复，宣芷瑶想着应该是在忙，就又补充了一句
【看到消息，想好了的话，回复我一下吧。】
“他要是不答应呢？”叶思语正靠在宣芷瑶的胳膊上，手里啃着一个苹果。
“不答应就不答应，那我就回去看能不能有其他办法，联姻是其中一种，不行就想其他办法。”宣芷瑶叠完了手里最后一件衣服，放进了行李箱。
不管联姻的事如何，她都决定了要回江宁发展，为了自己，也为了保护她想保护的人，联姻是方式之一，但不是必须走的路，这条路能走通就走，走不通她就找别的路。
第二天是周六，她拖着行李箱站在了宣家的别墅门口，车刚停在门口，管家李叔就看到了她。
“杳杳小姐？您怎么突然自己回来了？”
“李叔，我爸妈在吗？”宣芷瑶笑着下车，钥匙递给了李叔。
“在的在的，都在书房呢，二先生和二太太，还有小宣总也在呢。”
宣芷瑶进门刚把行李交给保姆，准备上楼，才迈出两个台阶，就听到书房传来很大的争论声。
她先是听见小叔的声音，压的很低，结结巴巴的语气带着犹豫：“要不然我们就考虑找顾家帮忙，但是，那样的话，恐怕就要答应顾家的联姻……”话还没说完。
“不行！”宣柏舟声音炸开，像是应激反应一般嘴比脑子先一步拒绝，“我绝不会答应的，我就是变卖资产，哪怕半个宣家赔进去，也绝不会让我宣家的女儿们去牺牲自己，牺牲自己的婚姻来挽回公司的事！”
走到二楼的最后一个台阶，宣芷瑶停在了楼梯口。
“杳杳也好，念念也好，还有宣朗，都不可以。”宣柏舟声音沉了一些，每个字杂在地板上，“我宣柏舟做不出牺牲孩子的事，我的孩子们，生来就是来享福的。”
“爸，你先冷静。”是宣朗的声音。
宣芷瑶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楼梯的扶手，想起了半年前，她第一次被接来这里，第一次扶上这根雕花的实木扶手。
她松开手，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宣朗站在里面，看到是她，瞳孔骤然收缩：“杳杳？”
屋里的人同时转头，宣柏舟还站在，手撑在桌面，脸涨的通红，苏静书坐在沙发上，愁容满面，宣清尘和林雅的脸色也是同样的不好看。
“杳杳？”听到女儿的名字，苏静书猛地站起来，看到她站在门口，“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拉住女儿的手，她不知道宣芷瑶什么时候回来的，刚刚他们的对话听到了多少。
小婶林雅也站起了身，和苏静书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往门口移动，想带宣芷瑶离开。
宣芷瑶却拍拍母亲的手背，然后松开手，径直走到了宣柏舟的面前。
“爸”她看着他，和半年前她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时一样，眼睛都红着，宣芷瑶声音放轻，但足够屋内的人都听见，“爸，我愿意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