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是个奇怪的人。
祝余并不喜欢这种对所有人都热情满满的家伙,总觉得他心中半点真心也无。
她不知道他的真名,不知道他的年龄,更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会成为自己的对接人。
就连在灰土这个组织里,他都好像可有可无似的完成着任务。
对于未知的事物,祝余通常谨慎又恐惧。
不过,她决定不再去思考这些。
原因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关她屁事。
不愿意说出来的东西,祝余也不愿意去听,更何况他们抛开这层身份,是纯粹的陌生人。
她没有义务关怀一个奇怪的家伙。
她草草回复了口吻黏黏糊糊的062,将他吵着闹着要来自己身边工作的事情搪塞过去,便把注意力拉回到手边的事务中来。
眼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
郎洗星是个独行者,这一点需要重点关注。尽管身处大学这个微缩社会中,他也保持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态度。
但这种态度反而变成他的加分项,致使身边所有同学或教师都对他保有良好的印象,因为相比较表面好相处、背后性格却无从考究的那些人而言,这种冷漠成为让人放松下来的特质。
这一点和剧本中的描述大差不差。
同样地,她也借由自己薄弱的权力从学校资料库中调取出一份学籍名单。
如果按照柳小姐弟弟的年龄来推算,他按理应该在今年的毕业生名单上才对。
但是结果是没有。
甚至可以说,连一个姓柳的本国人都没有,名字或信息稍微有些靠近的人选都找不到。
祝余开始怀疑自己了。
说实在的,她不认为自己和柳小姐的关系会紧密到,她会特意对自己说谎的程度。
她也不愿意相信柳小姐那副模样是为了蒙骗自己而表演出来的结果。
柳小姐离开本国、于对岸的边陲国家转机之后,她的所有信息就像被一夜之间清空了一般,就连据点多如牛毛的灰土也没能找到她后续的去向。
不管是柳小姐,还是万能药,都像是一场梦。
祝余有些气馁。
当然比起气馁,她心中更多的情绪可能是尴尬。
毕竟都那样在孔在一面前放下大话,甚至还威胁人家,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发现,总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感。
手边的档案纸上,简单明了地写明郎洗星的学术背景。就这份档案来看,他是个足够优秀的人。
档案中充斥着东拼西凑的、或是正式或是粗糙的内容,诸如在小学当过班长,在中学参加过竞赛,世界各地的夏令营、国际上的知名赛事……
啊,到了大学时,已经开始参加奥赛了,虽然偏科,但最终是用报送名额成为霍安比尔的学生。
是个在同龄人中可以算作聪明突出的人。
而在那份荒唐情/色的剧本中,这其实是个男小三上位的年下学弟来的。
呃,这也太割裂了。
祝余打量着那张照片上,眼神犀利、面容带着凶相的年轻男性,总觉得这是编剧老师的恶趣味。
嗯,先——休息一下吧。
工作必须要劳逸结合才行,尽管祝余还没工作多久,但是!
休息,是必要的!
她拿起手机,忽视062那个账号上面标红的20+消息,心态良好地滑动着屏幕。
一条信息在此刻,恰到好处地传送过来。
祝余的目光落在那个联系人上。
是方时。
要说为什么会和他交换联络方式,仅仅是因为临走的时候祝余又去找他取经了而已。
她不得不承认,相比较其他人,与方时相处显然更舒适。
这就像是你在一所精神病院找到了和你同一天入职的护工同事一样。
方时就是有这种神奇的魔力。
祝余认为他们很像。
他们都是那种会站在交际距离外的人,从来不主动与任何人产生联系。
这种距离感让祝余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祝余为自己在这个畸形的世界中找到了正常人而痛哭流涕。
最重要的是,方时绝—对—不可能是众多男嘉宾中的一位!
这也就意味着,方时是远离原本剧本的男人,也就是说,是个完完全全的正常人!
祝余坐直身体,查看着自己单方面认定的“好友”发来的信息。
[TIME:你的东西。]
配图是一根灰黑色的发绳。
祝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才注意到这一点。
头发已经很久没剪了,甚至额前的发丝有几簇有些扎眼。
这么说来,其实她完全可以找方时帮忙。
[祝余:可以帮忙理发吗?]
方时的回复意外得毒舌。
[TIME:你把我当外面的理发店吗?]
欸?
所以是不行的意思吗?
祝余还没道歉,那边又重新发来——
[TIME:你现在是肩发对吧?剪更短会有些破坏比例,等变长了再来找我吧。]
祝余抿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长度刚刚好抵达肩膀,是稍微有些碍事的程度。
嗯,既然他都这样说了,那就下次再去吧。
[祝余:嗯嗯。]
在方时的联络页面停留了十秒钟,确定没有新传来的讯息之后,祝余关闭了通讯软件。
结束这次短暂的对话。
……
来报道的第二天需要参加一个培训会,基本上是一群新入职的教辅员才会参与,会上会提及到他们的工作重点和概要,内容十分琐碎,由于教辅员严格意义上并不属于教师,所以几乎没有人会在意。
祝余特意带了笔记本,坐在会议室最靠后的位置,仔细记下了每一条。
虽然旁人可以不在意,但是祝余不行。
她来到这里并不只是为了当一个教辅员,更是为了了解当年的真相,以及找到那位在异乡莫名失踪的少年。
因此,伪装是有必要的,靠近学校内的权力阶层也是有必要的。
当然,这一趟无聊的会议也不是全无收获。
在偌大的会议室里,在那个主位上的男人喷沫式的说教演讲中,祝余注意到了一个很少见的词汇——
“基金会”。
一所大学,要靠什么才能维持运转?
大学就是微缩的社会。
而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这个小社会中或多或少的利益交换而来。
但相比较社会中的其他集体组织,大学又变得十分特殊。
只因为大学明面上,奉行“培养学生的未来”而存在着。这个组织相比较其他社会团体,显得极脆弱。
这里源源不断地吸纳着世界上最擅长学术的人群,也源源不断地输送着世界上最先进前列的知识群体。
没有钱是做不到的。
没有权力是做不到的。
这所就坐落在霍安比尔海域以南的学校,实际上是个很耐人寻味的社会团体。
霍安比尔海域有些特殊。
这是一片狭长的、联通着周围多达数十个国家的国际海域,一艘轮渡在霍安比尔海域中环行一周,会至少接驳上百个国际港口。
人、货品、金钱在这里疯狂流通着。
灰土因为毗邻这片海域,而赚得盆满钵满。
甚至于一所大学,也拥有了数十个基金会的支持。
然而实际上,有个十分残忍的现实——
人们总说,成绩很重要,大学很重要,学历很重要,这些是一个无知的灵魂敲响财富之路的先决条件。
但事实上,财富之路的起跑线上,存在着一道看不到的坎,那道坎是金钱和权力铺垫起来的、残酷的筛选线。
财富,需要看得到那道坎的人才能创造。
人的所有特性,在社会中,都只是创造财富的工具而已,包括人本身。
更遑论是在这个早已畸形的社会中,这残酷麻木的原则变成了真理。
在祝余临行之前,孔在一曾经隐晦地提醒过她——
霍安比尔工学院是所有些特殊的大学,他们不仅包揽着学生的教育,同样也会以学校的名义与某些组织进行合作。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灰土,否则灰土不可能有这种能力将祝余安插进来。
但一所大学,会以什么名义、为了哪种目的来与社会中的灰色组织做交换呢?
祝余特意查看过部分正常的交易记录。
上面显示着一些寻常货品,大部分是高精密的电子器械和零件,有时候也会采买一些药品,用途也十分正常。
但这类型的货品,显然也有更加正常的卖方才对。
同样地,一所大学居然会有数十个基金会的资金支持,这一点也相当可疑。
大学本身就是一台十分恐怖夸张的造钱机器,这些输送进来的金钱,最终会流向何处?
祝余头皮发麻。
那种熟悉的冰凉感又侵袭了她的身体。
在这个社会中,过分敏感是件坏事。
在没有足以能够解决面前的困扰之前,祝余只能选择强迫自己不去想象那些。
祝余反复地警告自己——
她只做自己该做的。
她环顾四周,注意到这所会议室中,实际上存在着很多“赞助”元素。
例如正在播放视频的多媒体设备品牌,例如会议桌上硕大的logo,甚至于是在场所有人手边的矿泉水瓶。
上面都有着相同的标识——
一个花体的H。
YayahakuSine基金会,这是个活跃于世界各地的国际组织,旨在输出资金资助贫困的适龄学生完成学业。
Haku是创始人的姓氏。
这个基金会并不起眼。但它却是唯一一个可能会与柳小姐弟弟的失踪案产生关联的组织。
在柳小姐弟弟失踪前,曾经在该基金会中实习,并且得到了一份满分的实习证明。
祝余记下了那个略显花哨的符号。
会议结束后,有很多人留下来,脸上带着市侩的笑容,这种交际方式他们比祝余更加熟悉。
祝余则是无法忍受这种氛围,而选择早早离开了。
琳安在今天早上通知了她公开课的时间地点,祝余打算早点去参加,顺便了解一下班级内的情况。
在她来之前,这个班级似乎已经有过一位不那么称职的教辅员。
唔……想想就有些苦恼。
祝余完—全—没有过和小孩相处的经历……
尽管这些人的年龄和她相差不大。
但祝余已经是个被职场狠狠腌制过的社畜了,双眼无神、身体酸软,一上班就会条件反射地开始拖延时间,并且应激式地进入工作摸鱼两不误的模式。
再看看这所学校里的学生们,眼睛亮亮的、穿得时髦漂亮,每个人都神采飞扬,眼神中蕴含着从未被社会毒打过的天真愚蠢。
祝余她啊,已经再也回不去了……(痛苦面具)
漂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子朝她跑过来,声音小心翼翼带着尊重:
“老师,早上好。”
啊,不说她都要忘记了,原来现在还是早上呢,到底为什么成为灰色组织的员工都要早起上班呢?
祝余有气无力地朝她摆摆手。
琳安走在她身旁,略带好奇地观察这个新来的教辅员。
她是一种琳安从未接触过的女性。
外表寡淡,面色苍白,脸上好像除了蒙蒙的白,就是睫毛眉毛和眼珠上那一点混黑,就连衣服都穿得毫无色彩,和这个开放缤纷的国度格格不入。
琳安是个内向的人,但yu好像比她还内向。
上一个居心不良的教辅员一周能约她出门十次,可是yu,加了联络方式之后却一句话都没说过。
这让琳安轻松中带着疑惑。
Yu难道不需要了解一下他们班吗?或者说,她不需要了解一下琳安自己吗?她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
班级里谁和谁谈恋爱,谁和谁关系不好,谁不喜欢学习出勤率低,谁的性格差需要重点注意,这些她都不需要知道吗?
明明上一个被举报的家伙第一时间想要了解这些东西。
琳安看着祝余略显清瘦的背影,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选修制的班级里,几乎没有过人到齐的时候。
但今天琳安特意通知了班里的学生,新来的教辅员会来听一节公开课了解班级情况。
因此,推开门,祝余看到的是一双双赤诚的眼睛。
嗯,很好,每一双都透露着清澈的愚蠢。
跟在祝余身后的琳安见她稍微后退半步,深呼吸一口气才走进去,模样甚至有种赴死的英勇。
金发碧眼的女生抿着唇,没忍住笑意。
祝余在心中默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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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他们是一帮大白菜。
但大白菜们的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戏谑,眼中的愚蠢简直要满溢而出。有那么几位吊儿郎当的,甚至坐在桌面上,高声放肆地笑骂着,把墙壁上张贴的“Bequiet”视若无物。
她终于也深刻地体会到,在政教处报道时,那位略带尴尬的主任口中所说的含义——
“之前的教辅员犯过一些原则性的错误”。
这已经是讨人嫌的地步了吧?
她强装作感受不到自己的腿在发抖,事实上,她已经感受不到自己大小腿的存在了。
祝余木着一张脸,走向阶梯教室最前方的讲台,学生们的目光全都从更高的地方投射下来,那些目光带着嘲讽似的热忱。
愚蠢的大白菜们啊,看吧,都仔细地看吧。
祝余唯一能做的,是不让自己露出除冷漠之外的表情。
临行之前,她特意向方时取经。
方时是个很优秀的人,可以说,他会的东西很全面。
服装设计、戏剧表演、心理学……等等,似乎只要与人的外表相关联的东西,他都能侃侃而谈。
不过,他最后只给了祝余一句话。
那个寡言的、冷静的、像个影子一样的男人,用那双与祝余一样的混黑色瞳孔注视着她,只说:
“紧张的时候,就保持这个模样。”
下巴微收,瞳孔平视,露出瞳仁下方一点眼白,睫毛下垂,限制视野空间,唇角和眼尾不要有任何纹路。
这副模样,是足够冷漠、也足够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是一种恰当的伪装。
对于祝余而言,已经足够了。
果不其然,方时说的很对。
在祝余从门口走到讲台上的这段时间中,那种刺耳的笑骂声偃旗息鼓,转变为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
大白菜们变成了小老鼠。
方老师,我祝余誓死拥护你!
十分钟之后,祝余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事实上,她的发言中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除去政教处特意嘱咐的安全问题,只交代了自己的办公室位置,好让这帮大白菜在有空的时候去给她添堵。
不是,是求助。
她想,她的态度应该相当明显了吧?
她僵硬着走上台,又僵硬着走下台,一屁股坐在离讲台三排远的一个空位上。
按照规定,教辅员要关注学生的学习质量。
规定,规定……
唉,真想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里呆着。
金发碧眼的漂亮女孩也走过来,坐在她左手边的位置上,将祝余堵在里面。
好像是叫,琳安……
琳安眯着眼睛,朝祝余笑,手指不自然地拨弄着发尾的金色小旋,声音掐得细小,“老师,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嗯?”祝余学着她,低下头,将下巴搭在叠放的胳膊上,道,“想知道的,是指什么?”
面前的女生表情不自在:
“就是,关于同学们的事情。”
琳安小心翼翼地解释着:“之前的那位教辅员和同学们关系很好,他入职的第一天就了解了很多班级里的情况,所以——”
唉。
祝余内心叹惋着:
这就是不懂工作、不会工作,最终还搞砸工作的典型。
真把这帮大白菜当成好糊弄的主了吗?
大白菜虽然清澈而愚蠢,但大白菜们有一项世人望其项背的特征——
自尊心肥大化。
谁会喜欢别人在背地里打听自己的消息?
谁又会想让老师知道自己在课堂上睡觉打游戏、偶尔挂科、还因为情感问题而哭得涕泗横流的囧事?
上一任教辅员,显然是个比大白菜还蠢材的蠢材。
祝余摇摇头,道:
“不需要。”
许是结束了如同酷刑般的公开演讲,祝余的心情变得轻松下来。
她注意到门口,一头花白的老教授推门走进来,语气略带调侃道:
“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关我屁事?”
琳安怔了怔,而后唇边蔓延开甜蜜的笑意,她感到心中有一阵轻松。
这种轻松是身边这位寡言却有趣的女性带给她的。
一周前,她被不守规矩的男教辅员纠缠,甚至追到宿舍楼下。
那时候的学校里,到处都是属于她的风言风语,她的隐私像碍事的布料一样被随意掀开,然后又装腔作势地放下,好像这样琳安就会原谅他们的冒犯一样。
琳安不得不承认,她这样问,多少有几分试探的意味。
但Yu给了她一个不认真、却有趣的回答。
她确实,是有点喜欢这位新来的教辅员的。
“对了,”琳安突然想起什么,“lang似乎有些事情想要和你聊聊,我告诉他,你今天会来旁听公开课,他说课程结束后会在办公室等你。”
“嗯。”祝余随口答应了。
……
一小时后,她被连人带椅按在墙上,心中略感崩溃。
这不是壁咚,也不是骚扰。
此刻的祝余,脚离地至少四十公分,被男性拎着椅子拽了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她当成铅球扔出去。
“那个,你要不先冷静一下?”祝余冷着一张脸。
是的,她现在只能冷着一张脸,因为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真恨这么不成器的自己。
郎洗星:
“冷静?我现在很冷静。”
哇哦,经典名台词打卡。
按照剧本走向,下一秒应该是男主痛吻女主,二人演绎恨海情天戏码。
留给她思考的时间不多了。
郎洗星拧眉,眸中残存着某种无法被掩饰的怒火,他不解道:
“为什么?他们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为什么你们总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我?”
祝余声音有气无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终于,她也说出了这句经典台词吗?
祝余伸出手,攥成拳,顶着男性过分靠近的胸膛,隔着一件薄薄的速干运动衣,将二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推远。
他的胸膛,有一种超越肉感的蓬松。
但显然,祝余已经顾不上什么蓬·松啊、什么肌·肉啊、什么的……
她皱眉,依旧用那副无神冷淡的模样,问道:
“这位同学,请不要为难我的工作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