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听到长子这样说,知道是难为孩子了。用脚丫子想想都知道那价值三两的画岂是说画就能画出来的。可去京城找他生父,真的靠谱吗?
都说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那常恩他生父在宫里伺候皇帝老儿,岂不是比七品还高嘛!这样一想又觉得长子的话不无道理。
“可我如何放心你自己去京城。”她的儿子从小长得高,看着有十一二了,实际上翻了年才九岁。一个连九岁都不到的娃娃,她如何放心他自己去,那不是镇上,不是县城,不是府城,那是千里之遥的上京呐。
也不是刘氏迂腐,任何一个母亲,出于对孩子的一片疼爱之心估计都不会同意常恩这样大胆的提议。可耐不住常恩磨呀!往后的几天常恩一直尝试说服母亲,他倒是可以偷偷离家出走,可他芯子里毕竟是个成年人,不想做出令母亲伤心跟担忧的举动。
一边是家里一日一日见底的钱财,一边是常恩的软磨硬泡,再看看这个家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刘氏如今也没手艺傍身,她终于被常恩说服了。
这个吃人的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们家拼一把,许就能拼出一条生路来,总好过日日担惊受怕,生怕再一有个风吹草动这个家就散了。说实话,自从常宁生病她就开始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怕自己没本事,护不了几个孩子平安长大。
常恩是她的长子,从小也是主意最正的,无端的她就相信他。再者他生父她还是信他的,若是那人活着绝计不会对她们孤儿寡母袖手旁观。
同意常恩去京城后,定下日子她就将家里的细粮拿出来,做了十几个饼子让常恩带着在路上吃。冬日也没什么菜她就用竹筒装好了自家做的霉豆腐让他就着饼子吃。
等这天常恩要走的时候,母亲叫住他。他见母亲眼圈红红的,应是又哭了一场。看得他心里发酸。母亲将他拉到怀里抱了又抱,抱完又抚摸着他的头,她贪恋的看着他,面上又心疼又自责,“好孩子,难为你了。”
“娘在你衣角缝进去个银角子,防备你遇到急用。”常恩一听立时要拿出来,娘已经给了他二百文钱,他如何能再要。刘氏见他要掏出来赶紧摁住他的手,“都说穷家富路,你出这么一趟远门,不收着娘怎么心安,你放心,这钱是娘卖织机的钱,家里的钱够花的。”
一阵寒风吹来,吹乱了了母亲的鬓角,常恩才发现不知何时母亲竟长出了几缕白发,衬得她更显憔悴。她也才三十不到就早生华发了,看着这样的母亲他不忍拒绝。要拿银角子的手终是垂了下去。
他走到常安常宁面前,拍拍他们的肩膀,“照顾好咱娘。”弟弟们虽然不知道京城是哪里,但知道哥哥要出远门,要很久才回来,此时俱是红了眼,听到哥哥的吩咐都点头如捣蒜。
嘱咐完常恩头也不回的走了,两个弟弟的小短腿抬起作势要追,被身旁的娘亲一边一个拽住。他们挣着胳膊,小哥俩的小脸涨得通红,仰着脖子冲渐渐远去的身影声嘶声哭喊着,“哥哥,早点回家!”
常恩听得这话心里一阵酸涩,他胡乱的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搭上了成叔的牛车去镇上。成叔自从卖了牛以后也没有别的营生,索性又买了头牛,继续做着这牛车生意。常恩看着成叔新买的牛倒是比以前那头还健硕不少。
他抬头看了看天,这几天应该是不会再下雪了,可是因为是深冬天冷的着实厉害,若不是因为这个节气,他可以走着去镇上,也能省一笔花销。
成叔见常恩背着个包袱像是要出远门,就问他去哪儿,他只推说想去镇上找了份工,做学徒,吃住都在主家。他去京城这事儿并不想节外生枝。就像娘说的,他的身世不容于这个世道。
到了镇上跟成叔分开后,常恩开始跟路人打听去县城的路怎么走。在得知县城离着他们这个镇子有五六十里路时他果断决定还是搭乘牛车。
这天寒地冻的,他靠一双腿走得走到猴年马月,能搭车的时候还是得省着点力气。
顺着路人的指引,他很快找到了镇东官道入口处,这里果然停着几辆牛车,一问果然是要去县城的。也是他眼尖,一眼就瞧出其中一头牛似是他托成叔卖出去的那只。他又细细瞧去,果然伤都对上了。
那坐在牛车上的青年一看常恩背着包袱就猜到他许是要去县城。于是将头上的毡帽抬了抬,熟络的招呼道,“小哥儿要去县城吗?我这儿人快凑齐了,你要去的话,咱现在就能动身。”
常恩心里本来就存着疑惑,那卖给屠夫的牛怎么又好端端的出现在眼前了。既然他邀着他过去,他索性应下,许还能套出点他不知道的。
于是他搭上那人的牛车,一阵得得哒哒的牛蹄声,和着牛哞哞的吆喝声,牛车向着益都县城缓缓驶去……
路上常恩盯着车夫的后脑勺,正琢磨着怎么问问这牛车的来历又显得不那么突兀。话还没到嘴边,旁边的一个穿着青色粗布棉衣的青年先开口了。
“祖望,你这是在哪儿发财了?”那青年一边问,一边打量着身下的牛车,“啧啧~,这牛车可不便宜,咱俩好歹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有什么发财的路子别藏着掖着,赶紧给兄弟指条明路啊!”
“发财的明路也不是没有。”那车夫回过头来眼睛一挑,戏谑的看了身后穿着青灰棉衣的男人。
得,就这个眼神,猜他准没憋好屁,青衣男子心想。但是他还是带着一两分的期待支起耳朵凑过去听,万一呢,万一真有啥发财的路数呢。
“让你老娘再给你生几个妹妹,姐姐的光你是沾不上了哈哈……”
那青衣男人眼珠子一转,立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随即艳羡道,“哦,我想起来了,你在李家河的大姐夫可不就是在咱永宁镇干这个行当,这是你姐夫给你撑起来的?”
见对方没反驳,青衣男子眼里的羡慕更深了,他名叫江四,前面有三个哥哥,那祖望跟他恰恰相反,上面有三个姐姐。
那有三个姐姐可是老沾光了,他家每嫁一个姐姐家里的田地就多一成,而江四他家每娶一个嫂子,家里就跟蝗虫入境一样日子紧巴好几年。
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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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们对话的常恩这会儿也听明白了合着这人是成叔他小舅子。兜兜转转他从成叔那买的牛车让成叔转头给了他小舅子,还是以这么低的价格!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他家现在啥情况那李大成明镜似的,只剩下孤儿寡母,还要趁火打劫算计他们一家,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攥着包袱的手紧了又紧,手指都抠到肉里了,他也没感觉到疼痛,只有脊背传来的凉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个世道不是你眼里看到的,这个世道是会吃人的,弱小,即是他人俎上肉!
暮色四合,牛车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赶到了益都县城。常恩坐在牛车上遥望城门的方向。城门耸立在日落的余晖中,青灰色的城墙一直蜿蜒到很远很远,来到大梁朝九年,这是常恩第一次见到古代防御的城墙。城门处足有十米,就是城墙看上去也有八九米高,随着牛车的靠近,人能清晰的感受到城墙那无名的压迫感。
还没到城中,城门口附近形形色色的人们都往城门处赶去,有挑着担子卖货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担着木柴的农夫……脚步声,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不绝于耳,这让来到大梁朝多年,已经习惯没有夜生活的常恩想起了久远的前世,前世的夜市里也有这样的热闹。那里不仅有热闹还有他家人……
冷不丁的被人从左边撞了一下,常恩从思绪中一下子抽离出来,他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包袱眼睛看向左边,撞他的不是别人,是白日跟车夫攀谈的青衣男人。
只见他状似责怪道,“望祖,你这缰绳悠着点拉,好险,差点没把我甩出去”,余光瞥着常恩,又扫了一眼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袱,满眼认真的赔礼道,“小兄弟,对不住,刚刚我那兄弟急刹车轮,没防备,没撞疼你吧!”
“没有。”常恩面无表情的回道,又将身子往后挪了挪。
见常恩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那男人面上讪讪的也没再多说。牛车最后在城门口停下来。
常恩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跟着人群进城,守城的官兵挨个检查他们的身份文籍,确保进入内城的人身家清白,不会混入宵小,扰乱县城的安定。
等进了县城他问路人打听到一家便宜的鸡毛店。鸡毛店不是卖鸡毛的,而是底层流民的落脚点,环境虽然不好胜在价格便宜。
等常恩按着路人的指引到了地方,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浑厚的臭味直冲鼻间,差点没给他熏仰倒了。他干恶了一下,好在他一整天没吃饭,肚子空落落的,不然吃进去的饭都被这馊味儿勾的吐出来,就浪费粮食了。
他环顾四周,不大的房间里大通铺上已经躺着几十号人了,只有零星几个位置。心知没别处比这处更便宜了,他问了店小二价格,爽利的交了三文钱。
相比于客栈,这里胜在价格便宜。可就是这么个开销,常恩盘算着没等到上京估计他的兜儿就铁定比脸还干净了。
可是现在不是省钱的时候,刚刚来的路上他总感觉有人在跟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现下睡在店里起码比外头安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