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等太监是我爹(科举)》
2. 春生夏长
不提他前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是学了也万不能小瞧了古人的智慧,在这个他前世读史都不曾涉猎过的大梁朝,据他的观察,肥皂、简易的曲辕犁、多齿耙等等这些简单容易上手的器具早就被前人造出来了,他能发挥的空间有限,不然他也不会去打鱼,赚点蝇头小利了。以后鱼也不打了,那做点什么补贴家用呢?他这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什么好法子。
一阵鲜香霸道的香味飘来,勾的常恩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看向柴房的方向,娘做的鱼愈见真章了,自己只不过教过她一次,闻着比酒楼大师傅也不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母亲除了织布,唯二的天赋硬是让他发掘出来了。那他的天赋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除了力气大,好似也无甚可圈可点的地方了~
穿越这些年,他越来越觉得,兴许他就是穿越来的吃瓜群众路人丙,来见证主角的光辉之路来了~他自嘲的笑了笑,罢罢罢,爱谁谁,他这一世有爱他的父母手足,一家人和和美美,这样的日子已属难得,他知足了~
等到天边的万丈红云渐渐被夜色染上墨色,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常恩这具身体极好,耳朵也好使,一听就从椅子上支楞起身来,心知这是父亲回来了。
常安跟常宁随后也听到了。他们立时就冲向院门“爹爹~爹爹~”一叠声的唤着,欢欢喜喜的叫着一左一右去开院门。
俩小家伙别看年纪小,动作麻利的很,随着吱嘎一声,那有些年头的木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着一身短打备着背篓的中年汉子出现在院门口,他五官清俊,就是皮肤黝黑,显然是庄户人家辛苦劳作的结果,麻衣上几处不显眼的补丁透露着女主人极佳的针线手艺。
见果然是父亲,两小只立马跟小炮仗似的往父亲身上窜去。李父也笑着配合着弯腰将小哥儿俩抱起来,还顺手颠了颠。
常恩则走到父亲身侧站定,他小的时候也是父亲臂弯里的常客,年岁渐长,自然不会像弟弟们一样跟个猴儿似的往上爬。父亲显然不想厚此薄彼,他刚叫了声爹就被父亲揽在怀里。父子四人就这样亲亲热热的团在一起。
此时虽是盛夏,最是闷热难耐的时候,但是爷儿几个谁也没嫌谁黏糊。
要说李春生他本是疲惫非常,但见着孩子的那刻就好似喝了一碗冰爽的琼浆玉酿,瞬间消解了一天的劳累。
虽然大梁朝也讲究抱孙不抱子,但是在他们农户之家没那些劳什子讲究,尤其是李春生。他从小丧父,自己没享受过父爱,所以在孩子们身上倾注了所有。那张被生活磋磨的脸此时低着头,满心满眼里都是孩子。
他忽然眸光倏然一亮,似是想起了什么,眼角眉梢都带出笑意,“猜猜爹这回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孩子们一听,眼睛立刻亮闪闪的看向父亲的背篓,央着他赶紧把那那藏着宝贝的背篓拿下来。
李父也没打算吊着孩子们的胃口,他先将孩子们放下,然后放下身后的背篓,从背篓里拿出几串蜜渍杨梅串。弟弟们看到竟是杨梅串眼睛都直了,兄弟俩一眼不错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美食,喉咙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
看着孩子们垂涎欲滴的样儿,李父满脸慈爱的将两串杨梅串递给两只皮猴儿,剩下一串递向常恩。
此时夕阳的一抹余晖刚好落在那杨梅串上,糖霜晶莹剔透,更显得那杨梅色泽诱人,看着就让人想一口吞下。就是内里芯子已经成年的常恩也有点不自觉的口齿生津。
他在现代尝过各种美食,可耐不住这是物质匮乏的古代,又投身到普通的农家,这样的蜜渍杨梅串就显得那么不可多得了。
他喉结微动,咽下口水装作浑不在意的推让道,“爹,我大了,留给弟弟们吃吧!”
“他们都有了,这一串是爹特地给你买的。”见长子不为所动,他将那杨梅串强行递到常恩手里,温声道,“拿着,你也是个孩子,别天天跟个小大人一样。”
常恩这才接过,不过他坚持要爹娘一人先尝一尝他才吃,爹娘拗不过,只得一人吃下一颗杨梅,常恩这才心满意足的享受起美味来~见哥哥这样,两个弟弟也有样学样,给父母尝尝自己的,李春生夫妇看着如此乖觉的孩子们,心里真是比吃了蜜糖还甜呐~
夏日的夜里虫鸣声渐起,似是在歌唱。屋内的一家人也有说有笑着吃着夕食。
就着妻子做的鱼,李春生足足吃了两个馍,又喝了一大碗鱼汤后他心满意足的长舒了一口气。摸摸涨起来的肚子,感觉最近肚皮都厚了,许是因为家里伙食好了,他也长膘了。
吃完饭,常恩拿着墨棒在地上教两个弟弟识字的功夫,李春生将刘氏叫到一边,从怀里拿出被磨的发白的荷包递给刘氏。刘氏晓得里面是这个月的工钱,东家每个月月末发,今天可不就到日子了。
她接过手一沉,似是比平日里重了不少,将银钱倒到手里一看,竟然足有二两之多。她抬眼看向相公,脸上难掩惊讶,秀丽的眉眼上尽是喜意的问道,“怎会发这么多?”平日里一个月八百钱,这个月竟然翻了两翻,也难怪刘氏惊讶了。
“东家说我做出的木活有巧思,那款儿是别家没有的,卖得很好,东家也仁义,赚了钱给我的工钱也涨了。”
他看向常恩,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出息,不由夸赞道,“这还要多亏常恩,要不是他想出的新点子,我怎会赚这许多,要不人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常恩这才读了几日书就有这么多点子,以后啊,咱再多赚点钱,争取把常安常宁也送去学堂,不求他们跟常恩一样厉害,别跟他们老子一样没出息,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儿!”
这倒不是他妄自菲薄,他就是个只会在地里刨食儿的,会一些木匠手艺,平日里不农忙的时候他会去镇上的于记棺材铺做些活计补贴家用。
今年东家又开了家叫“永昌木行”的木器行,卖些生活起居类的家具和书房用具等,也做成套的嫁妆家具。于记棺材铺不忙的时候东家会让他做些木器行的家具。尤记得那木器行刚开业的时候那生意可冷清的不得了,盖因镇子上的人都知道这永昌木作的老板就是那个开棺材铺的于老板。
一个开棺材铺的做出来的家具着实不吉利,更别提那要做嫁妆家具的人家,更觉得晦气的不行,这买卖能好了才怪。
事情的转机就出现在上个月。虽然店里买卖不好,但东家仁善,从没克扣过他的工钱,知道他家离镇上有十几里路,做一些小木具的时候就准他在家里做完了带来就可以。
常恩放学归家见他在院里做木工,端详了一会儿就随手画了一张图,说从书上看到的,按照画上做出来的椅子更方便实用。起初李春生只以为儿子是胡闹,这不是纯纯的外行教内行吗?他李春生虽然只是农闲的时候做木工,但算算端木工这一碗饭也有十几年了,哪能听个毛头小子乱指挥。
但作为一个不扫兴的父亲,他还是认真看了一眼儿子递来的图纸,端详片刻后他愣住了。
他现在做的是大梁朝常见的交椅,这是一种能折叠的小椅子。常恩在主交叉腿内侧加了一根短横枨,折叠时可嵌套收纳,使折叠起来的体积更小了,他将直面背改成了微弧的曲线,更加贴合脊背。更妙的是他在靠背与座椅连接处加上活动木轴,通过插销可以将椅子调成想要的角度,通过调整角度,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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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椅子甚至能当一张小床让人躺下了。心细如常恩,他甚至还在一处加了背带,这样可以让人用肩挎着椅子,更方便携带。
李春生心里觉得太可行了,于是冒着被东家责难的风险连夜按照常恩画的图做出了一张交椅。第二天天不亮就背着交椅赶去镇上给东家过目。
其实在东家见到之前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没经过主家允许就轻易改了样式,是他们干木工的大忌,但是他也相信他的儿子,更何况他也做出来了。等见了东家,他将改良的交椅用给东家看。他至今都记得东家当时看那交椅的神情,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地上了。
东家看完后连连抚掌叫好,甚至连忙吩咐手下所有的匠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白日黑夜的赶制这种交椅。一开始他还不明白东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毕竟店里生意又不忙做那许多怎么销出去啊,直到一旬以后的山会上,东家让人将交椅摆出来直接卖到脱销。
要不说生意人就是生意人。他只看到这把改良后的交椅确实比以前的好用更方便携带,而东家看到了即将到来的山会上肯定会有很多赶山会的人需要这种交椅。
人们从下面的村落来到镇上赶山会,一路累得直喘粗气,遇着这样一把轻巧好用还好携带的交椅,哪里还顾得上计较那卖椅子的原是个开棺材铺的还是杀猪宰牛的,只要交椅好用,价钱公道就行。
也是这把交椅让永昌木行打出了名声,最近生意好得不得了,东家又仁义,工钱自然翻倍了。
刘氏知道事情的原委,才知道长子不声不响的竟然帮了家里这许多,心里既欣慰又感动,同时亦深觉当家的说的对,书中自有赚钱的法子,读书是正途啊!
而专注于教弟弟们写字的常恩可不知道他此刻在父母心中的形象又高大了不少,也因为这件事父母起了以后供两个弟弟读书的心思。要他自己说,帮父亲改良家具的样式不过是顺手为之。他穿越而来,以后世的眼光审视千年前的木艺,提出的改良意见就是鲁班再世也未必能如此精妙。
看着孩子们凑在一块学的认真,夫妻俩心中顿生无穷的干劲。李春生的家底薄的很,从小丧父,他娘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才给他讨来这一房媳妇。若是以前供养三个孩子都读书是想都不敢想的,可摸着到手的银钱,读书不用说以后就是现在就能得到实打实的好处,换谁谁不心动。
日子难虽难了点,可孩子们能读书这个家就有奔头,做父母的累点算什么。
于是从这天开始,常恩发现爹比以前更能干了,就跟地里耕地的牛一样,日日农忙或是上镇子上做完工,得空了还要去后山伐木来自己再做些小物件去集上卖了换钱。见父亲太累,常恩主动将去集上卖货的活计揽了下来,因为十天半个月才去赶一回集,并不影响学业,父亲这才勉为其难的同意。李春生做的木活细致又别具一格,又加上常恩一张巧嘴,这些小物件总是卖得特别好,常常供不应求。
见自己做的木具都卖完了,李春生又加班加点连夜赶制。夏日的夜里,他不舍的点油灯,都是就着月光在院子里挥汗如雨。看着这样的父亲,常恩心里矛盾极了,他是既想卖得好又不想卖得好,卖得好家里就宽裕些,可卖得太好,爹就受累了。
他爹千好万好,唯一的不好就是干活上不听劝,勤劳朴实这项特质在他爹身上可真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夜风吹过树梢,院里的锯齿声依旧吱吱不休,月光将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在深夜里竟显得有几分孤寂。
常恩望着那道忙碌的背影,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只盼着这般安稳的日子,能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3. 麻绳专挑细处断
李春生的付出没有白费,日子肉眼可见的好过起来。这段时间刘氏面上的笑都多了起来。
能不高兴吗?这几个月,月月到手三两有余,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一年就能得快四十两了,若是往年,刨去一家人吃穿嚼用,顶天了也剩不下五两。
现在丈夫能干,家里有了富余,儿子们以后都可以去学堂,想想以后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想到这里,她唇角抿得更深了,低头手在织机上五指翻飞,眼见那一根根细细的浅月色的长线被她灵巧的双手织成细密的如水般丝滑的绢帛。等织完这一匹她就打算织一片匹靛蓝色的棉布,给孩子们做身像样的衣裳。
尤其是常恩,他现在去了学堂,还穿着一身有补丁的衣裳。虽然她手艺精巧,缝的补丁打眼儿一看并不明显,但是稍微端详就看出寒碜来了,是得给孩子再添置身像样的衣服了。还有当家的,为了这个家白日黑夜的干,身上穿的那一身衣裳早就浆洗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织一匹布,给他们爷俩儿做一身衣裳,若是有剩余的布料再给常安、常宁做一个坎肩。
她心里盘算着,独独忘了自己。她此刻穿的衣裳要说补丁摞补丁丝毫不夸张,灰褐色的衣裳将她原来的八分样貌,生生压得连个寻常妇人的颜色都无。她唯一一身看过眼去的衣服还是每逢去镇上送布的时候穿的,平时并不舍得拿出来。
感觉眼睛酸涩不已,她揉揉眼,看向窗外,此时外面秋高气爽,日头竟然已经西斜了,难怪她的肚子开始咕咕作响了。她从早上开始织,不知不觉间竟一气儿织了四个时辰,连晌午饭都错过了。这会儿看着时间都要做晚饭了。
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常恩该回来了。当家的早上去山上伐树去了,走的时候带着晌午吃的干粮,按照往常,也是下晌归家。
她将干粮馏上,从菜园里摘了个丝瓜炒上,又从园子里拔了两棵嫩绿的小葱,就着今早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鸡蛋,炒了个葱花炒蛋。现在家里宽裕多了,鸡蛋也不总攒起来到集上卖了,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也三不五时的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等将饭菜收拾好,她这才挎着一个小篮子出了门。往东走了一段路,她来到一处院门前敲门。刚敲了两下,门就被吱嘎一声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深青色麻衣的妇人,那妇人大脸庞,五官平常,许是因为常年劳作的原因被晒得有些黑,看着也比刘氏健壮不少。
一见着来人,刘氏还没来得及开口,从院子里就冲出两个小娃娃,跑到刘氏眼前摇着她的腿喊娘。
刘氏低头慈爱的看了眼孩子才抬头颇为羞赧的说道,“婶儿,这俩混小子可是给您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可不兴你这么说,他们兄弟俩乖的很哩~倒是让他们来这陪着老婆子解闷儿了~”说完爽朗一笑,一看就是个爽利人。
说起这赵婶子那就不得不提刘氏那早死的婆母。刘氏的婆母在她刚嫁过来不久就积劳成疾去世了。赵婶子是她婆母生前最好的至交好友。俩人性情相投,又都是死了丈夫独自拉扯着孩子过活的苦命女人,自然是惺惺相惜。所以刘氏嫁过来后赵婶子一直颇为照顾刘氏。
“婶儿,这是我家鸡下的蛋,家里吃不完,您拿去给家里添个菜吧~”刘氏说着就将手中的篮子往赵婶子手里送。她现在织的这批布东家要的急,常恩在家还能帮她看顾着点,常恩不在家的时候她也只能送到赵婶儿这儿了。可总麻烦人家,她心里也过意不去,所以攒了一筐鸡蛋送来。
赵氏自然是不肯收的,她连忙推拒着,“你这孩子,咋跟婶子这么外道呢!快拿回去给孩子们吃吧!”
刘氏不依道,“婶儿,你听我说,我们家里还有呢,再说家里的鸡还天天下着,孩子们吃的尽够呢!孩子们也勤快,三不五时的总捉了许多虫子来喂鸡,所以这鸡蛋的蛋黄颜色特别鲜亮,你拿去给芳妹妹补补身子,来年说不定家里就添个大胖小子了。”一听刘氏说大胖孙儿,她推拒的手果然顿了顿。
这芳妹妹不是别人,正是赵氏的儿媳妇。虽是去年刚刚嫁进来的新妇,可满打满算也有一年有余了,这肚子就是迟迟不见动静。反观她的老姊妹家,儿媳妇真争气,接连生了三个儿子,看着一串儿男孙,她说不眼馋是假的。更别提孩子们个顶个的乖巧懂事,眼馋的她哟,满心满眼都是孙子,最近她瞅儿媳妇的肚子都快瞅出个窟窿来了。
趁着赵婶琢磨孙子愣神的空,刘氏赶紧将篮子递到赵婶子手里,怕赵婶子再跟她推辞,她拉起两个孩子就往家里快步走去~
他们刚到家不久,常恩也从学堂下学归家了。刘氏的饭菜早都已经做好了,就等着丈夫回来了,就着常恩带着弟弟的空,她又见缝插针的织了一会布。
等到夕阳把最后一丝金辉揉进暮色中,暮色慢慢爬满天际也没等来那熟悉的脚步声。往常这个时候丈夫早该归家的,刘氏见孩子们饿的饥肠辘辘的,她压下心里的不安,招呼着孩子们先吃饭。
常安、常宁还是不知事的年纪,他们饿得早在桌边等着了,见母亲发话了立刻抓起馍馍就往嘴里填。
刘氏见常恩没动作就对常恩说道,“你也吃,娘出去一会儿,你看好弟弟们,若是晚了,你带他们睡觉,不要等我们~”
嘱咐完,刘氏就要走,常恩知道娘不放心要去后山找爹去,他也想去,可两个弟弟这么小,无人在家看顾也不行。
最终常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娘的身影被吞噬在黑漆漆的夜色中~
看着弟弟们吃完饭,常恩学着娘的样子哄弟弟们睡觉,等弟弟们绵长的呼吸声响起,已经又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此刻常恩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的想着后山那地儿,那里白天还好,到了夜里视野并不好,山路陡峭,山石丛生,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倒滚下山去。更遑论夜里常有野兽出没,娘走的着急,燃火把的桐油也不知道带的够不够。后山那么大,她一个人找一宿也翻找不完啊。
娘跟爹一个样,是个能不麻烦别人尽量不给人家添麻烦的人,可今时不同往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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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性命攸关的时候,想到这里,他腾的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见弟弟们睡的正香,他给他们掖了掖被角,穿上衣服就悄声走了出来,出门的时候顺手将门栓拴上。
此时已经是三更天了,寂寥的月色里偶尔有一两声飞鸟的啼叫声划破寂静,余下的就是常恩急促的脚步声。他借着月色一气儿跑到村东头族长家门口。到了院门外,透过院门的门缝往里瞧去,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也是,都快下半夜了,村里的狗都趴回窝里睡着了,更遑论人呢。
都这时候了,常恩也顾不上打扰不打扰的,抬手就开始敲门~~~
院内,炕上躺着的人睡得正香呢就被身边的老婆子用胳膊肘子推了一把,“老头子,你听听,外面好像有敲门声~~”,李福林不耐的翻了个身,撇的唇角都能挂个油壶了,瞎子都能看出他此刻不高兴,他今年五十有九了,最近睡眠一天不如一天,刚刚好容易才睡着,就这样被吵醒了他能高兴才怪了。
“这敲的咋恁急呢~这是谁家遇到啥急事了吧?”听着老婆子嘀嘀咕咕的,刘福林也躺不住了,虽然搅了他的好梦,他还是吭哧吭哧爬起来披上件衣裳,趿拉着鞋往院门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谁啊?别敲了,听到了。”这敲的跟锣鼓喧天似的,一准是个壮汉。
听到院里的人问话,一声稚嫩的少年声从院外响起,“里正爷爷是我,常恩!”
常恩说话间,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李福林看向声音的来处,眼前站着的竟是个八九岁的少年,看他身后再无旁人。小小年纪的力气咋恁大,要不是他腿脚还算灵活,再敲下去大门一准要让他槌倒了。
别看李福林年纪渐长,他认人扎实着呢,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李春生的长子。
看到这孩子就想起最近老伙计们提起过他,说春生真是舍得,竟然送娃去读书了。在村人的眼里读书可是很烧钱的,这村里就是那富户也没几个舍得送自己的娃去读书的。偏偏李春生家底又薄,还有三个儿子要养,愣是勒紧了裤腰带送娃娃念书去了。还道春生这是咋滴了,直到上次见了私塾里的孙先生,他念叨起这娃娃来是满嘴的赞誉,直言娃娃是块读书的好料,他才晓得原来是娃自己出息。
李福林抿抿干涩的唇角才开口道,“哦~是常恩啊,你来是有啥事啊?”李福林实在想不出是出了什么事让这孩子不睡觉,大半夜的来砸他家的门。
“族长爷爷,晚辈叨扰您休息了,”他先鞠了一躬给里正赔不是,才继续说道,“确实是事出有因。”说着他将家里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跟里正说了。
李福林这才知道原来是春生两口子都去了后山许久未归,难怪这个时辰了是个孩子来敲门,看着常恩年纪小小,眼圈通红,说话声音里都带着哽咽,里正心里也不是滋味。他透过常恩望向后山的方向,此刻的后山在黑暗的掩映中若隐若现,看上去有些阴森森的,让人汗毛直立。
可竟是同宗同族,孩子又求到自己跟前了,论起来他们两家还没出五服呢,一瞬间他下了一个决定。
4. 漏舟又逢骇浪来
“铛—铛—铛~~~”
浑厚绵长的钟声响起,似是要穿越云霄,睡梦中的人们被突然之至的声音唤醒了。
醒来的人揉揉惺忪的双眼,支起耳朵听撞钟声,是族长召集全村的爷们去祠堂呢!多少年的习惯了,村里有大事安排的时候里正就会拉祠堂前的老槐树那包浆的撞钟绳。来不及细想,爷们抓起身边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不多时,村里开门的吱嘎声此起彼伏,人们像水滴汇入江河一样,涌向祠堂。
等大家再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举着火把,大家都齐齐往后山奔去~
三更天,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虫鸣都已止了,可在后山那处,远远望去山中似有一条蜿蜒的火龙。那是举着火把的乡亲们,大家一边搜寻一边喊着春生。
常恩也在队伍里,可恨他如今年纪还小,身量未长成,只能在人群后面跟着。本来依着族长的意思,是让他先家去等消息。常恩不肯,他此时心急如焚,如何能在家里坐得住。族长这才允了他让他跟紧了。
山路上很多尖锐的石子儿,白天还好,晚上视野不好磨得常恩脚下生疼,还有那不知哪里斜伸出的枝桠将他的脸和胳膊划出道道血痕,偶尔一个不小心被绊倒还会狠狠摔一跤,他此时顾不上别的,爬起来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声嘶力竭的高喊着爹~~~娘~~~,期望他们听到自己的声音能给个回话,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山谷中传来的自己的回声~
等走了一个时辰,有人发现了摔下山坡的刘氏。刘氏摔伤了腿,族长命人将她先抬下山救治,剩下的人继续搜山。
一直到天色将明时,才在山林深处发现了李春生。听着前面人喊着找到了,常恩心中一喜,赶忙往前跑,可随之听到前面有人窃窃私语道没气儿了。
他的身形一下子踉跄了下,晨曦微露中,山林深处光线晦暗无比,加之此时雾气很大,像是在梦里,常恩多希望此刻是在梦里。梦是反的,醒了就什么不好的事情也没有发生了。
抬脚的每一步像灌了铅一样,他不知道怎么走到人群的最前头的,映入眼帘的就是父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被压着一棵成人腰粗的大树,众人正合力将那树抬走~
他踉跄的扑过去跪在父亲身侧。父亲此刻面容安详的跟睡着了一样,只是嘴角有些血渍。他的手轻轻触及他的脸,入手是一片冰凉。
他张了张口,却失了声,几息之后撕心裂肺的声音才从少年的口中发出来,“爹~爹啊~,你睁眼看看看看我,我是常恩,爹~”
他抓着父亲的衣角啜泣,脸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奔波的汗水,落在唇角咸咸的~
族长走过去拍拍少年瘦削的肩膀,似是想安慰安慰,可千言万语最后都化成一声叹息,“节哀~”
那些安慰人的话此刻都是苍白的。
常恩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刚到院门就听到孩子的哭声和着妇人的哭声,应是有人来报信了。这么大的事谁也瞒不住,总要面对,终要有人来操持春生的身后事。
村里知道消息的平时与春生家交情好的都来了,大家站在院子里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也是哀叹命运弄人~
“真是作孽呦~老天爷不给活路呦~”
“家里的顶梁柱没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是呀,当年季婶子拉拔春生一个都那么难~如今三个孩子都这么小,让她们娘几个可怎么活呦~”
“唉~”
常恩见到母亲的时候,母亲因为腿伤在身正倚在床上,整个人哭得要碎了,双眼红肿一片,眼里的泪还止不住的往下流。两个弟弟看着娘哭也趴在娘怀里哭得伤心,他们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只知道爹不会再回来了,娘也受伤了,又惊又惧之间看到屋门口出现的大哥,似是找到了主心骨儿,跑向哥哥身边。
常恩给弟弟们擦了眼泪,这才一左一右的牵着他们的小手走到母亲面前,他努力将眼泪憋回去,语带坚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娘,爹已经去了,但这个家还在,咱要往前看,从今往后,我给这个家撑门立柱。”
刘氏本是沉浸在失去丈夫的痛苦里,听着长子的话只当是在安慰她。朦朦的泪水中她抬眼看向三个孩子,她承受着丧夫之痛,孩子何尝不是承受着丧父之痛,可怜他们年纪小小就失了父亲的庇护。她爱怜的将他们揽到怀里,他们都是丈夫血脉的延续,从今往后她会背起丈夫那一份继续往前走。只是那泪水还是不争气的往下流~~~
族里考虑到李春生家如今的伤的伤,小的小,连个能主事的也没有,就安排了一位族叔主持了葬礼。
于记棺材铺的老板也就是如今永昌木作的东家也是仁义,着人送来了一口棺材并二两银子吊唁。
同村也有不少人陆续来上了奠仪,不为别的,都是乡里乡亲的,再说这娘几个着实可怜。有了乡邻们出钱出力的帮助,葬礼办得很顺利。
葬礼结束后,常恩谢过各位叔伯婶娘的帮助,他如今只有八岁,能做的也只有言语上感激一二,但是对于这份恩情小小的他已经铭刻在内心~
小院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再没了以往的欢声笑语~
常恩没有再去学堂,他很忙,每天早起要给母亲熬药,做饭,照顾两个弟弟。他芯子里到底是个成年人,能够承受苦难,可弟弟们不一样,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乍然失去至亲,对性格的养成是非常不利的,所以他比以往更加精心的看顾弟弟们,这种照顾不仅是衣食起居,更着重心理的疏导。
都说长兄为父,用在常恩身上丝毫不过,尤其家里经了这样的大事,在两个弟弟的眼里,家里没了父亲,哥哥就是父亲般的存在,从此对他的依赖更甚从前。
常恩如今每天忙的脚打头,刘氏将一切都看在眼里。都说为母则刚,儿子都挺过来了,将这个家照顾的井井有条,她有什么支棱不起来的,就像常恩说的,日子总要往前看,慢慢的也不再整日消沉,开始好好吃饭,按时喝药,希望自己快点好起来。
许是想通了人就好的快,没过两个月,刘氏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常恩见娘这样,心里总算舒了一口长气。他真怕娘一个想不开,如今娘身体好了,也想开了,日子总算在慢慢步入正轨了。
这日常恩还跟往常一样一早起来先做好了饭,又熬好了药,这才背着背篓去山上割猪草去了。
自从家里出了事以后,常恩就商量母亲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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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两只小猪仔养在后院里。对常恩的提议刘氏自然是同意的,以前当家的出事前家里确实有了一点积蓄,可她这一病也花去了七七八八,家里总不能没个进项。只是苦了孩子,日日早起打猪草,还上不了学了。
她看向儿子远去的背影想起相公离世那日儿子信誓旦旦的说要给她撑门立柱,她以为是宽慰她的,没想到儿子真的做到了,这几个月,家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什么事都是他操持的,他也才是个八岁的孩子呀!
想到这里,刘氏又落下两行清泪,她赶紧用手拭了去,回头看了看,还好~常安跟常宁还在屋里吃饭,没让孩子们瞧见。
等她刚打算回屋,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还当常恩出门是不是拉下什么东西了,回来取了。
回身一看,门口已然站着三个人,刘氏眉头微拧,这些人她化成灰儿也认得,那是自己的亲爹并兄嫂。
“你们来干什么?”刘氏下意识的将手屈在胸前做出防备的动作,警觉的向后倒退两步。
只见他们并不着急答话,而是不客气的抬脚一步跨进院中,又打量着这个院子里的角角落落,那模样仿佛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最后还是刘氏的嫂子王氏先开口,她语气带亲昵,眼角挑起似是带着些许伤感道,“妹子啊,妹夫去了这么大的事儿咋不给家里去个信啊~你也是有娘家的人,有娘家在,万不能让你陷进这苦日子里!”说话间她眼珠子滴溜滴溜的往里屋瞅。
刘氏嘴角扯起一丝冷笑。“是啊,我如今这好日子,可不就多亏嫂子帮衬的吗?”她这话原也没错,当年她嫁的这一家还是嫂子的老娘帮忙穿的线。
王氏听到这话,脸上有些不自然的僵硬。正想着怎么笼络笼络小姑子,就见从里屋蹿出两个小男孩,他们梳着一样的小辫儿,穿着一色的衣服,年纪看上去差了一两岁,面上长得有八九分相像,一看就是亲哥儿俩。
“哟~这就是我的没见过面的两个大外甥吧!长得真俊呢!”也不是她故意要吹捧小姑子,实在是这俩娃娃长得真是好,浓眉大眼的,要是换上一身红衣,保准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一样。
刘氏见她嫂子眼珠子又在孩子们身上打转就知道她没安好心,打掉王氏要抓孩子的手,跟母鸡护小鸡一样将两个孩子护到身后。
这个蛇蝎女人真是阴魂不散,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好意思上门来。当年她原本有个青梅竹马的钟哥。就是这个嫂子鼓动爹娘将她的聘礼提到二十两银子。
那时候普通人家娶个媳妇一般五两,十两银子就顶天了。钟家自然拿不出这么多。就是拿出这些钱,娶媳妇还要置办酒席、添置物事等等诸多花销。再说钟家不是只有钟鑫这一个儿子,他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若是娶长媳花上那许多钱,后头小儿子娶媳妇也得比照着来。一碗水端不平那可是乱家之源。再者,经了这事,钟家也见识到未来亲家不是那好相与的,就是长子千喜欢万喜欢,这亲事也成不了了。
两家的亲事被嫂子搅黄后,她又给爹娘吹耳边风,将嫁到了李家河村这个青州府最偏远的村子。说是嫁不过是披了一层嫁娶的皮,卖了二十两罢了。
这次来还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由不得她不警惕!
5. 冲破藩篱
王氏虽然被小姑子这样落脸,面上倒也不气恼,她转而走到公公身边,笑意盈盈的道“爹,您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该是累了吧,我扶您去屋里歇歇吧!”说着拿眼看丈夫,丈夫立马会意,两口子一左一右的扶着刘父,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进了里屋。
刘氏在后面气得肝疼,但也办法,世俗教化讲究孝道大过天,她若是不让父亲进屋,这不孝的罪名压下来受累的还是她的孩子们。
她看着身后双眼满是懵懂的孩子,她不想让两个孩子过早的面对人性的丑陋,亦担心她那披着羊皮的嫂子打孩子们的主意,想到这里她就牵着常安常宁将他们送去了邻居家,让他们先去找丘生哥哥玩。
等她回到屋里的时候,这三人早已大喇喇的坐在主位的椅子上。尤其是王氏一边摸着椅子的扶手,一边摸着旁方桌,目露艳羡。
这一套桌椅还是相公在世的时候为了常恩在家有个写字的地方专门做的,他的功夫都是挤出来的,日日干到下半夜,做了十几日才得来的。
如今看着她那脏手摸来摸去,刘氏没来由的觉得一阵恶心涌上来。她拍拍胸口,似是这样能好受些。
王氏见小姑子回来了,顺势拿公爹当筏子吩咐道,“齐芳,咱爹这一路走来可是不容易,又累又渴的,给咱爹上点茶水润润喉吧!”
还茶水,那茶叶是普通农家常备的吗?刚刚乍然见了许久未见的“亲人”,惊惧之下没好好打量,如今细细看来,三人穿着的俱是簇新的棉布做的衣衫,鞋面上也没落多少灰尘,这怕不是走来的,应是坐着牛车来的。她可知道他们都是懒货,最会找轻快,又累又渴?骗鬼吧!
不过她也没戳破,就着几个破了边的碗给他们倒了些凉开水,冷冷的说道,“家里穷,只有白水兑付着喝吧!”
见刘氏这副不待见的样子,刘父面上有些挂不住,毕竟在儿子儿媳面前,他是一家之长还是要脸的。他想发作但一想到今日要来说的事,那火终究没发出来。
从包袱里拿出旱烟,他点起旱烟砸吧了两口才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给家里去个信儿,如今俺们知道了,也不能干看着你在这火坑里烤着,总是有娘家的人,娘家还是能拉吧一把的。”
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刘氏心里腹诽,面上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哦?您倒是说说怎么拉吧我一把?”
刘父又抽了一口旱烟,才道“趁着年岁不大,再寻摸个忠厚老实能托付的人家,不比在这穷山沟里强?不然你拉扯三个孩子,赶什么时候是个头?”
“就是呀,妹子~女人好时候可就那么几年,错过这村可没这个店儿了,趁着好年岁,还能重新嫁人再投回胎!”那“热心”的嫂子赶紧接话道。
“妹子你赶紧收拾收拾家里能用的,咱雇个牛车拉回家,回头这些都是你的陪嫁。”她贪婪的看着屋里的物件,木工家最不缺的就是家具物事。这桌子一摸就知道用料扎实,拉回家给她儿子用正正好。她家犇哥儿最近就央求她去买一套桌椅呢,说同窗们都有。这下好了,省了好些钱了,还有这些小桌子小凳子看着还很结实,回头拉回娘家去。
刘氏不紧不慢的道,“我还有三个孩子,又瘸了腿,好人家谁要我呀?”王氏刚刚就注意到小姑子走路有点瘸,不过问题不大,谁叫她小姑子长相周正呢!
听小姑子这样说,只以为她愿意再嫁一回人,面上就跟开了一朵花儿一样喜笑颜开,她亲亲热热的拍着她的胳膊道,“妹子啊,就凭你这模样,嫂子给你打扮打扮,稍微瘸点并不打紧。”半句不提小姑子怎么好端端的就瘸了,显然对方并不关心她的身体。
“至于孩子,这个更好办,孩子们大了的,可以签个契,送去那富贵人家做事,既能养活自己又能补贴家用,小的再养上两年也能去做事了。”
刘氏听到这里心里一阵恶寒,她甩开王氏的手,朝她脸上啐了一口。王氏没想到突然小姑子这样,结结实实的被吐了一脸口水,脸瞬间红得跟猴儿屁股似的,面上又惊讶又难堪又羞愤。
刘氏哥哥一看妻子受辱,抬手对着刘氏就是狠狠的一记耳刮子。那耳刮子力道之大,将刘氏打得踉跄了一下险些倒下。她的一侧耳朵被抽的嗡嗡作响,嘴角也流出殷殷血丝。
她的“好大哥”打完还不解恨,暴跳如雷的吼道,“你敢欺辱你嫂嫂?我打死你这个目无尊长的。”
她擦擦嘴角的血嘲笑道,“打死我?你敢吗?”她深知她哥就是个只会窝里横的怂货,惹上人命官司,借他八百个胆子都不敢,“你们蛇蝎一窝,心思歹毒,那么好你们怎么不把你儿子卖了,主意打到我孩子身上了,你敢动我儿子一根头发,我跟你们拼命,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又抬首扫视坐在主位上那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男人,“你现在嫌弃这里的是穷山沟了,当初把我嫁进来的时候怎么没嫌弃?怎么,卖女儿的钱花完了,卖了一次还不够,还想卖第二次?”
刘父一听也被气得不行,将手里的旱烟啪的拍在桌子上怒喝道,“反了你了,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年你偷偷跟那癞子相好,老子没将你沉塘,还好好把你发嫁了,你现在非但不感激,还要倒打一耙?”
“我暗中相好?我跟钟哥从小青梅竹马,亲事本是板上钉钉的,你原也是同意的,就差过聘礼了,谁料刚将大嫂娶进门,这婚事就变卦了!为了二十两银子,你将我卖了,难道我还要感恩戴德谢谢你?你这不是当婊子还要立牌坊吗?卖了我还要占个好名声?”
刘父被女儿这样公然忤逆,面上气得青红,又是当着儿媳妇的面儿,他又气又羞恼,随手抓起桌上的瓷碗就扔了出去,那茶碗不偏不倚刚好砸到刘氏头上,又掉落在地上摔得碎碎的。而刘氏的额头上旋即出现了个红印子,她被砸的晃了晃后摔倒在地。手扶地的瞬间,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原来破碎的瓷碗片正好扎在她手上,血珠子立刻从手心滴滴滚落下来。
她看着那瓷片愣了片刻,随即握着瓷片颤巍巍的站起来,刘父看着闺女拿着破瓷片,那眼神跟刀子一样一片冰冷,没来由的他突然觉得脖子凉嗖嗖的。
看着女儿一步步靠近,他强自镇定,可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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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做什么?我可是你爹!”
刘氏哥哥两口子也怕的不行,妹妹的眼神着实瘆人,像是要跟他们同归于尽似的,都不自觉的也往后退了退。
刘氏终于在离父亲只有一步之遥的位置站定,看着女儿不再靠近,刘父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松完这一口气,只见女儿突然举起手里的瓷片划向右脸,电石火花间那鲜血瞬间染红了半个脸颊。
“你~你~你····”刘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只一个劲儿的拿手指着闺女,呐呐的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刘氏的哥嫂也被妹妹突然的自伤惊得半天回不过神儿来,只呆呆的看着那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将刘氏的前襟染红了一片,场面既惨烈又血腥。
只听刘氏凉凉的说道,“我能做什么,只是爹,你看如今还有哪家愿意花钱娶个毁容又瘸腿的女人做新妇?”
她又看向那对刻薄寡恩的兄嫂,“犇哥读书也有几年了吧?”
王氏一听小姑子提到自己的宝贝儿子,立刻警觉起来,“你想做什么?”
刘氏一听这话,凄厉的笑起来,“真是笑话,你们来这里,一个个的却要问我要做什么?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
不过是你们不慈失德,贪吝不义,若是传扬出去,这“德行有亏”的名声坐实了,凭犇哥儿就是文曲星在世,也保管他今生难登科举之路!!!”
她本就伤病刚好,脸上有些煞白,那鲜红的血配上她此刻癫狂的表情着实让人有些渗人。王氏被她吓得连连后退,大叫“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我疯也是被你们逼疯的,逼着我一次次往火坑里跳,既然你们不想我好过,索性这日子大家都不要过了,哈哈哈哈,咱们一起下地狱~”
“爹,你看她,她疯了~”王氏被小姑子吓得不轻,声音都带着颤音。
在刘父眼里此刻这个女儿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只有丢人现眼的份,他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嫌恶的道,“以后权当我家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王氏也怕小姑子回娘家打秋风,立刻顺杆子往上爬,“是啊,我们刘家庙小,可住不下你这尊大佛。”她眼见公公抬腿就走,立刻也跟上,现在不走还等着被赖上啊!
见媳妇跟爹都跑了,刘氏的哥哥也怕被妹妹缠上,立马脚底抹油跟着一溜烟跑了。
见他们三人都走了,刘氏长吁一口气。她太了解自己的娘家了,刚刚但凡她表现出一点软弱,就会被他们跟蚂蝗一样吸附上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她不为自己也要为自己的孩子考虑,不能被这家人缠上。
“咝~”刚刚她豁出去了,这会儿人走了才觉出伤口处的阵阵刺痛。
她赶紧找来一块布,将伤口压住,瞬间的疼痛让她又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按着伤口抬眼看向院外,那杀千刀的娘家人已经没影儿了。自从丈夫过世后,不仅娘家想再发一笔横财,就是最近家附近的转悠的地痞无赖也多了起来,尤其是这几日下半夜,家里的狗都叫的厉害。
她自嘲的笑了,这样也好,如今总算清净了。
6. 身世如刺
却说常恩去山上砍猪草,也是他今日运气好,刚上山就发现了一片猪草,等他砍完下山抬头看着阳光,时辰还早哩。今日竟比往常早了一个多时辰下山。
他背着捆得扎实的满满一背篓猪草,脚步却轻快得很,显然这些猪草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少负担。
临到村口时,迎面看到两男一女从村子里走了出来,瞧着模样面生的紧,应该不是他们村的。而且看他们穿衣打扮,比村里的富户还好。
他们是谁?来村里干什么?常恩心里不禁打了问号。见三人皆面上不善,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常恩不由支起耳朵偷偷听他们谈话。
只见那年轻的男人先瓮声瓮气的说道,“爹,咱就这样回去了?”
“不回去咋滴?你是想让她赖上不成?”年长的男人没好气道。
“那~那~刘全山那可怎么交代?他可是个混不吝,咱已经收了他十两银子要把齐芳说给他那憨二弟。如今可怎么办?”
一听齐芳常恩的心没来由的一跳,他没记错的话他娘的闺名也叫齐芳。这还是他小的时候听他爹这样唤过,只是后头换成了孩他娘,这个名字好些年没被提过了。
他心里捉摸着,只听那个老汉没好气的道,“她现在瘸了又毁了容,你就是把她拉回家去,那刘全山家会要吗?怎么办?你媳妇保的媒,她主意多着呢,你别问我。”
一听这讥讽话,那小妇人忙上前赔不是道,“爹,我也没想到齐芳这些年没见,性情咋变得这么刚烈,动不动就要生要死的,当年嫁人的时候可乖的哩,许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山沟子里把性子养野了,谁寻思她变化这么大呀!咱家还是爹您主意正,还得是您给拿个主意,若是得罪了那刘全山,咱家可有麻烦了!”
只听那老汉沉吟了一下,“你要是让我拿主意,这个也好办,你娘家妹子不是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吗?就像你说的,嫁到他家也是个倚傍,以后咱家在乡里就可以横着走了。”
那妇人一听立刻急头白脸的分辩道,“爹,这不成啊,我那妹子刚刚十四,若是嫁给刘全山的弟弟一生可就毁了,再说~再说那~那~十两银子也太少了,少说也得翻两番·····”
常恩听得一脑门官司,眼见他们越走越远,直觉这事儿跟他家有点关系,他撒腿就往家的方向跑去~~~~
等他一气儿跑到了家门口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他抓着院门大口喘着粗气,就这功夫他巴望了一圈院里。
奇怪,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平时这个时辰弟弟们就在院子里玩耍,连娘也没在院中。
心头那股不安更甚,他不敢停留,立刻跑进屋内,只见她娘正在用细长的带子固定脸上的布条,桌子上还放着一片被血浸透的布条,应该是刚刚换下来的。
“娘~”他失声道。
刘氏没想到儿子提前那么久回来,被儿子这么一叫手一抖,没绑好,刚好被常恩看到了脸上鲜血淋漓的伤口。
“娘,你怎么了?”
刘氏忙盖住伤口,低头似是浑不在意的说道,“娘刚刚想拿镰刀锄锄菜园子的草,没想到几个月不干活,倒叫镰刀划伤了脸。”
“娘,你骗我,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是谁伤的你?”少年声音有些沙哑,询问的声音里能听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戾气。
“真是我不小心自己划伤的。你渴坏了吧,我给你倒水。”她听出了儿子声音里的沙哑,应该是上午忙着干活缺了水,可恨她给儿子放凉的熟水都被那些烂人喝的不多了。
“是不是那三人将你弄伤的?”刘氏闻言停止了动作,眼神惊愕的看向长子。
“你碰上了?”
还真是那三人。想到他们还没走远,他立刻去屋里取来一把大砍刀就要跨出门去。
刘氏一看儿子这阵仗也顾不上问儿子怎么知道的,赶紧跑到他身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你这是要做甚去?”
“他们伤了你,我当然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常恩恶狠狠的盯着院门外道。
刘氏又气又心疼,夺过他手里的刀连连阻止道,“你才多大就喊打喊杀的,莫说你才八岁伤不了他们,就是伤着他们,不止官府要管,他们还是你外祖家,这一个不孝不悌的帽子扣下来,不止你,常安常宁的前程可就没了呀。”
见手里的刀被母亲夺走,常恩也不恼。不拿刀也好,他也怕自己一个火气上来当场劈了这群畜生,“那我去跟着他们,等到他们走夜路的时候,我总能吓得他们三魂去了七魄,再想法儿收拾他们。”
常恩说完立刻闪身从母亲的阻拦中抽身出来。母亲总是习惯忍忍忍,他可不是母亲,他们都欺负到自家头上,将主意打到他母亲身上了,敢如此得寸进尺,那他们也别想好过。
“常恩,别去。”他不顾娘的阻拦毅然要追出去。
可就在他的脚刚踏出院门的一刻,他听到身后先是发出咚的一声,随即传来他娘痛苦的嘶声,他回身一看原来是他娘摔倒了,本就是裹了小脚的人,跑什么嘛!
他赶紧回身去扶他娘,被母亲急急的人抓住手道,“常恩,你告诉娘,他们有没有看到你?”
“没有,我背着那么大一捆猪草呢!”刘氏一想儿子平时扛着跟座小山一样的猪草,确实将自己挡的很严实,她长舒一口气,又赶紧叮嘱道,“听娘的话别去~不能让你那杀千刀的外祖家看到你。”
见母亲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他不明所以,“为什么?”
刘氏眼神有些闪烁,心知儿子别看看上去宽厚仁善,其实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今儿即便强行将他摁住了,难保他日不偷偷去她娘家搅合一番替自己出气。
今日不给他解释清楚了,会后患无穷的。
她低头沉吟了下,才叹了口气道,“你跟我进屋,我有要紧的话要跟你说。”
他看着母亲眼里满是郑重,可那伤口又刺得他心里眼里生疼,他回望了一眼院门,最终跺了跺脚,还是先顺了母亲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于是他扶着母亲进了堂屋。
等进了屋坐下,刘氏先是挽了挽鬓角的碎发,手又不自觉的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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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衣服角,就是迟迟不开口。就在常恩以为母亲就是想诓骗他,好让他追不上那挨千刀的外祖家时,只听母亲终于开口了,“常恩,你~你其实不是你爹的儿子,你的生父另有其人。”
常恩猛地抬眼,惊讶地看向母亲,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成一句,他怎么也听不懂。
抿抿干涸的嘴唇,常恩张了张口,缓了好几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强笑道,“娘,我不是我爹的孩子是谁的孩子,你莫要开这样的玩笑。”
刘氏也不看他,眼睛只盯着窗外出神,仿佛想起了什么,嘴角有笑意,眼尾却泛着红。
“你的生身父亲叫钟鑫,我与他本是一个村儿的,从小青梅竹马······”随着母亲的讲述,常恩窥见了一段尘封的过往。
本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先是被唯利是图的父母棒打鸳鸯,后又被娘家以二十两银子卖往他乡。谁也未曾想到,此时的她早已珠胎暗结。
“我爹~我爹他知道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微颤。
刘氏听闻儿子这样问,眼里立刻泛起莹莹的泪光,她了然常恩说的爹是李春生。
“他知道,你爹他是个好人。”当时他完全可以揭发出来,让她娘家吐出吞进去的二十两银子。要知道为了凑齐那二十两聘银,春生跟婆母可是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家里现在的几亩地还是她嫁进来又慢慢添置的。
揣着别人的孩子嫁进来对哪个男人不是奇耻大辱,李春生却接受了她,因为他知道若是他那样做,她就没活路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活路了。那可是两条人命。陈春生于她,不仅是丈夫,也是恩人。
常恩指尖微微蜷缩着,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他努力控制着情绪,下意识的一步步往后退。
原来他爹从来都知道他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可从始至终他待他视如亲生,甚至还让他读书识字。他至今都记得那日去先生家送拜师礼,半路上下起了雨,道路变得泥泞不堪,他爹怕他弄脏衣服执意要背他。等到了先生家,他身上一个泥点子都没有,爹的腿脚上却满是泥污……
视野渐渐模糊,他最终靠在墙上,像小时候靠在父亲宽厚的肩膀里。他让自己镇定下来,那墙面冰凉的触感也稍稍稳住了他内心翻涌的情绪。
刘氏见儿子这副大受打击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本不想告诉他身世,尤其还是只有八岁的年纪,但是知子莫若母,她如果不说破儿子肯定会替她出气,到时候真的会被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不得不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讲,“你不能见你外祖家的人,因为你跟钟家的人总有像处,若是让他们瞧出端倪来,不仅会背负骂名。还会毁了你一生的!”
骂名?什么骂名?常恩立刻想到了一个词儿:奸生子。在大梁朝,没有合法婚约生下的子女可不就是奸生子嘛!据他所知,这个朝代奸生子被认为是□□和失德的产物,不仅被宗族所排斥,若是影响恶劣甚至会被官府归入贱籍,丧失最基本的自由。他心头微涩,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好像的确可以毁了他。
7. 寻出路
“我那生父还在刘家峪?他知道我的存在吗?”刘家峪是母亲的出生之地,料想他的生父大抵也在那里。
刘氏听后脸上就似结了一层薄霜。嘴角刚动了动,话又咽了回去。她心里苦,那喉间像吞了一块化不开的黄连,许久下才摇摇头道,“他不晓得有你,也没有在刘家峪了,后来我才知自打我们婚事不成,我被娘家逼着嫁人后,他就开始日日酗酒跟人打架,还被打坏了子孙根,想着也没个生路,不如搏一搏使了银子进宫里,结果真让他走通了,这些年再没有收到他的音讯。”
啥?进宫?他的生父竟然是个太监?倒也不是他瞧不上太监的身份,实在是太过惊讶!
他竟与一个千里之外宫城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血脉至亲。
看常恩脸色变了变,刘氏怕他心中对生父有误解,她揉搓着双手笨拙的解释道,“你生父他~他也是个很好的人,他不会轻易跟人动手的,若不是因为…”,她的眉头拧成一团,显然即便过去了那么久,那段回忆依然让人很痛苦,“大约是在刘家峪过得不痛快,所以才走了那条路。你答应娘,不要偷偷去报复,往后咱们远着那家人就是。”
望着娘满是担忧的双眼,他只得咬牙点头。但扫到那脸上被生生撕开的皮肉,那伤口上还在一点点的渗出血时,他的心像是被鞭子猛地抽了一下。
他慢慢攥紧拳头,这一次他忍了。但他不会永远是个少年,他会长大,会积蓄力量,只要足够强大,别人就威胁不了自己,到那时候他一定会双倍奉还。
······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刘氏毁容的消息没过两天就传遍了整个李家河村。村里人都唏嘘不已,这一家人今年是不是命犯太岁,可太不容易了。素日与刘氏相熟的人家也有来家里看望的。其中就有赵婶子。她拉着刘氏的手心疼的眼泪直掉,可怜见的,那杀千刀的娘家人。都说出嫁从父,再嫁从己身,闺女不想再嫁非逼着毁容才罢了。
“婶子,你莫要替我难过,我觉得如今这样也好,清净了。”
刘氏不说还好,这一说,赵婶子的眼泪又簌簌的流下来。她也是早年守寡慢慢熬到这个岁数的,最是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
另一边,常恩本是要去屋里拿换洗的衣裳,小弟刚刚尿了裤子,他走到门前刚要进去就听到了母亲的话。
清净?好像确实清净了。前段时间夜里老有狗叫,常恩就怕家里来夜匪,得空了就磨他爹留下的那把砍树的大砍刀。如今那刀磨得光可照人,那游手好闲的痞子倒不见了。他还纳闷了,那夜里偷摸爬墙的人去哪儿了,着实有些浪费他辛苦磨得宝刀。
后知后觉,他突然意识到他娘许是瞧见了他这样,怕他惹上人命官司,又正值娘家起了歪心思,索性来了个鱼死网破。
少年的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这一世出生后他统共哭过两回,第一回是爹去世,第二回就是今日。他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不快快长大,为什么如此弱小,为什么护不了家人周全,让母亲用自伤的方式退避小人,他发誓他一定会尽快为家人撑起一片天来,再不让家人受欺负。透过门缝见屋内有人影晃动,常恩赶紧跑了,少年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哭的样子让人瞧见。
刘氏起身拿来放在桌上的帕子给赵婶子,赵婶子接过,好歹还记着自己过来是来看人的,倒是自己先哭上了,她就着帕子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才又接着原先的话头继续道,“闺女,做女人难呐!谁叫咱托生了女人的身子,你要往前看,好在孩子们懂事,老婆子我别的本事没有,看了一辈子的人,看人还是准的,人都说七岁看老,小的咱先不说,我看常恩脑瓜子灵活,主意正着哩,以后怕是个有造化的,你啊擎想后福吧~”
常恩确实是个好孩子,但是她有后福?
后福不后福她不知道,如今的日子可是跟福分占不了一点关系,更别提乡亲们走后她又发现了一桩肮脏事。
这天米缸里的碎米要见底了,刘氏准备拿二十个钱去换点米给孩子们熬粥,可翻找钱袋子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往常她都把钱放在床底的一块活动的石板下面压着。
可今日取钱的时候石板下面空空如也,别说一个铜子,就连钱袋子都消失不见了。摸不着钱袋子的瞬间,她脑袋上立时冒了一头冷汗。
等常恩带着弟弟们从外面回来进门的时候就见他娘手足无措的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嘴唇发白,双手哆嗦着,像被什么精怪勾了三魂七魄。
常恩几时看到这样的娘,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身边,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心急的道,“娘,娘,娘你怎么了?你说话呀!你怎么了娘~”弟弟们也跑过去抓着娘的衣角,一个劲儿的摇着衣服喊娘。
听到孩子们的呼唤,刘氏这才回过神来,她看着常恩她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撕心裂肺的哭道,“常恩,咱家的钱,咱家的钱没了~我明明放在床下的,昨日还在的,可是没了,什么都没了~天杀的坏胚子,不给咱娘几个活路啊~”
昨日还有,今日就没了,肯定不是来看望的乡邻,因为娘昨日被娘家这一折腾,本就大病初愈又添新伤,今日一直在床上养着并没有离开房间。到底是谁拿了呢?他实在想不出,索性出主意道,“娘,不行咱报官吧!”
“报官?”闻言刘氏听到呆愣了一下,看着常恩的眼中染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随即低头,像泄了气的皮球喃喃道,“是了,我想岔了,咱家哪还有余钱,发葬了你爹,剩下的钱都拿来给我治了病。”
看娘萎靡不振的样子,想到娘刚大病一场身体要紧,常恩赶紧劝慰道,“娘,你莫要这样伤心,钱没了我们可以再赚,可你的身体垮了,咱们这个家就没了。”
“娘,不难受~我有钱呢!”
“娘,不难受~我也有钱呢。”说着两个小的也一左一右的一边安慰着娘亲,一边掏出口袋里的铜钱往娘手里送。
看着手里的十几文铜钱,听着稚儿的开解,刘氏摸摸孩子们的脸,她强装镇定道,“娘不难受,只是家里没米了,娘给你们煮几个蛋拿来垫垫肚子吧。”她作势要去忙,常恩连忙接过活计去煮蛋了。
靠着几个鸡蛋,一家人的肚子填了个半饱。刘氏本不打算吃,还是被孩子们劝着吃下一个鸡蛋。
夜里听着耳边响起了熟悉的鼾声,常恩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现在担忧的不行,家里现在连几十文钱都拿不出来,爹没了,娘病着,两个弟弟还小,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如今他得赶紧想个挣钱的门路,让家人先吃饱饭。
正想着,他听到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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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啜泣一边说话的声音,细看过去,娘还闭着眼,原来娘是做梦了,在说梦话哩。只听娘说道,“你们是我的血脉至亲,为什么如此狠心,那十三两六钱一文都没留下~那不止是我的钱啊,那是我们娘几个的命啊,你们这是要我们娘几个的命啊~~不,你们不是人,你们连畜生都不如,都不如~~~”
你们是谁?血脉至亲?联想起昨天碰到的那三个人,一切就不言而喻了。他还以为真跟他娘说的似的,病糊涂了,家里的钱都花完了。
其实家里具体多少钱他也不知道,毕竟以前爹在世的时候银钱都是娘管着。家里接连出事确实花了不少钱,娘又那样说,所以他也没怀疑。
如今看来,一定是他们将家里的钱顺走了。至于为什么能找到,想想毕竟是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的亲人,他娘藏钱的习惯应该多少是知道点的。可娘后来为什么要骗他说没丢钱呢,想想也能明白,一来,他娘怕那人判了偷盗罪多少会影响孩子们的前程,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想息事宁人,她怕他被暴露在那群人面前。
他攥住拳,指尖紧紧的嵌进血肉里,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畜生不如的东西,今朝他趁火打劫,他朝他必要他们亲手吞下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常恩就出门了。他怀里揣着的是家里仅剩的五十文铜钱,有十三文是常安常宁给母亲的的,剩下三十七文是他给母亲的。母亲通通拿给他,让他去镇上织坊买些线来,她要织布。只要织上几日还是有进项的。
他揣着钱往镇子的方向走,而他此行,不止为此,他还要去找父亲生前做工的永昌木作的东家。父亲去世后那东家不仅命人送来了一副棺材还送了二两银子吊唁,都说人走茶凉,更何况父亲只是他店中的木匠,这份仁厚也是独一份了。就凭这一点那东家就是个可交之人。
李家河村离着镇上要走十几里路。等到镇上的时候,看着太阳都快到晌午了。他擦着额头上的汗,难以想象父亲在时日日都是天不亮就要走十几里路赶到镇上做工,一干就是一天,晚上还要再用双脚走回去。父亲原比他想的吃了更多的苦。
他压下心里的酸涩,按着记忆开始找寻于记棺材铺。他虽不知那永昌木作在哪里,可于记棺材铺的位置却是知道的,记忆里父亲给他指过路。他们的东家都是于老板。
此时正值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不仅店铺琳琅满目,就是街道上也有货郎挑着担子或推着车叫卖。
从出生到今年八岁他来的最大的地方就是镇上,镇上都如此热闹,难以想象郡城里该是怎样的繁华。
顺着街道一直往东走,经过卖布的布庄,卖文房四宝的文房铺,他很快看到了“于记棺材铺”这几个烫金的大字。就是这里了。相比于其他店前客流涌动,这里可以说是门可罗雀了。
毕竟只有遇到白事的人家才会到这里来。常恩走进店里,入目的就是十几口材质颜色各不相同的棺材,不同于外面的喧嚣,店里安静的有点渗人。尤其此刻被棺材包围着,即便大白天,还是没来由的心里有些发毛。
“小客官莫不是走错了地方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忽的从他背后响起,惊得常恩浑身几不可察的颤抖了下。
8. 毛遂自荐
常恩回身看到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他五官平常,许是胖显得他五官小鼻子小眼的,一身藏青色的棉袍将他裹得圆滚滚的,他双手插在袖笼里,半眯的双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
看穿着打扮,还有这周身的气度常恩猜这应该是棺材铺的周掌柜。他听父亲说过不止东家仁厚,店里的周掌柜也很宽和。
常恩立刻行礼,嘴上谦逊道,“您就是周掌柜吧?晚辈叨扰了。”
周掌柜一眼不错的看着眼前这八九岁的少年,看着他跟他行礼,实闹不清眼前这小家伙是来干嘛的,莫不是周围哪家的孩子来这捣乱了。可看着他似模似样的行礼又不似那没有教养的。
于是他应道,“正是在下,小哥儿寻我有事?你家大人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缓而舒张,听着也不显得生分。
“周掌柜,我父亲是李春生,我是他的长子常恩。”
一听这话,周掌柜那平静无波的眸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他周文彬在于记棺材铺干了小二十年了,算起来他跟李春生认识也有十几个年头了。
虽说春生只是店里的木匠师傅,但是为人忠厚实诚,手艺又好,他周文彬虽是掌柜,到底也是个给人打工的。平日里家里难免三不五时的有什么木件不好使了,只要他跟春生一提,他总记在心上,不管多忙都会帮他拾掇好。
再加上脾性相投,十几年相处下来,这情谊已是非比寻常了。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一场意外,唉,他做这个行当见得多了,最是知道好人不长命呐!如今面对故人之子,他心情难免有些波动。
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看他长相长得倒不似春生,大约随了母亲,倒是表情跟他爹一样谦和的紧。
“你~你就是常恩?”见少年称是,他眼眶微红,缓了缓才拍拍少年的肩膀道,“你爹以前经常提起你,每回提起你都夸赞不已,说你聪明好学,能干又孝顺。我还总笑他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今日见了我才信了,比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强多喽~”
常恩听到眼窝又有些发酸,父亲那样一个不善言辞的人,竟在人前夸他这许多,可这样好的父亲今生他再不能拥有了。
他强压下眼泪,谦逊道,“当不得周掌柜夸赞。”
两人一番寒暄周掌柜问及来意常恩坦言他此番来是想见东家的。
见东家?倒也不是难事,周掌柜一听就爽快的应下。东家每月里到月末必会来店里盘账,也是巧了,今日正是盘账的日子,周掌柜让常恩就在店里等着。
果然周掌柜猜得没差,才过了一个时辰,就有一个跟周掌柜身形相仿的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姿态闲适的走了进来。
刚一进门,周掌柜就迎了上去,面上笑得跟弥勒佛一样,这肯定是于东家了。
常恩细看过去,这位东家长得白白胖胖,面上一团和气,穿着一身深紫色绸缎衣裳,显得富贵逼人。唯一与他有些不搭的是他此时手中正摇着一柄折扇,莫说此时已经快隆冬了,天气渐凉,并不需要降温,就是降温,这一柄颇为文雅的折扇与他地主老财的气质怎么看怎么不搭。许这人心里有点读书人的情怀吧,常恩如是想着,面上不错的给于东家见了礼,并自报了家门。
于兴昌今日本是来依例来店里盘一下月账,没想到竟见到李春生的长子。对李春生他多少还有点旧主之情的。当年自己刚刚起步的时候,春生也只是个半大小伙子,那时候他就农闲的时候来店里做活计,这一干就是十几年,作为主家,他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大。
只没想到春生去的那样早,知道这个信儿的时候他听老周说他膝下还有三个孩子,想想以后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就让人送了一口棺木并二两银子去吊唁,算是他的一点心意。
他不由打量起眼前这身量还不高的少年郎来。他多少年商场浸淫,打量起人来自带一种威压,寻常人都会被他看得手足无措,更遑论半大的孩子。
见少年在他的打量下不见一点局促,反而镇定自若,他心里啧啧称奇。那老实巴交的汉子竟然养了个有胆色的。
“常恩是吧?”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你来找我,所为何事呀?”对着个孩子,没什么好迂回的,他索性直接开门见山道。
常恩言辞诚恳道,“于东家,晚辈来今日前来,一是为感谢父亲故去时您赠送的棺木和银两的恩情,原本早应该来登门叩谢,奈何家中母亲生病,才一直拖到今日前来。”说完他长揖到底。于兴昌没想到少年对自己行此大礼,待要阻止这肥胖的身形让他如何也灵巧不起来,动作慢了些许,生受了少年的大礼。
只听少年行礼后继续说道,“二来晚辈虽然年幼,但也上了几天私塾,会识文断字,在父亲耳濡目染之下于木艺也有钻研。这是晚辈前些时日画的图纸,请于东家过目。”说着他从怀里拿出几张纸双手奉上。
于兴昌听到此已然明了少年来此的目的,应是求个营生。别看年纪小,是个稳重的,做些杂务倒也不是不行,他一边想着一边接过少年递过来的图纸。只当这是个托词,不过是想让他收留他。再怎么看也就是个八九岁的小毛孩,于木艺上能有什么钻研。
他慢条斯理的打开图纸,但内心并没有丁点儿期待。入目的第一张看到的就是李春生给他做的交椅的图纸。他绝对不会记错,毕竟就是这把交椅让他的永昌木作大赚了一笔,也打开了永昌木作的名气。
画得倒是挺好,细节上都标的明明白白的。只是这少年为了让他留下他,竟然将他父亲做出来的交椅画出来当做自己的巧思,这私德~~于兴昌心里鄙夷了一下。他平生最不屑的就是抄袭别人的点子。虽说是父子,但是还是觉得膈应。
本不打算看下去了,可他低头的功夫正扫到了少年的粗布鞋,鞋头上缝补了好几层,显然穿破了补了很多次了,可能是走了太远的路,鞋底的麻绳已经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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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才站到他面前,他又何妨多看几页呢,于是他又继续往下翻,前两页页都是李春生之前做出来的家具,可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于兴昌在椅背上也靠不住了,他脊背越来越直,看向图纸的眼睛开始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握着图纸的手有些许颤抖,于兴昌强自镇定道,“这~这~这些都是出自你手?”开始那两页他以为这些图纸出自李春生之手,可看了后面后,他就确定他想错了,因为后面这些家具的样式他从来没见李春生做过,而且看笔迹是新画的。
见常恩称是,于兴昌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慢慢龟裂开来,眼珠子瞪得老大。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老子不信!”
见于东家这样,为了打消他心里的疑虑,常恩道,“不才晚辈刚想到了一个点子,可否借贵店的纸笔一用。”
于兴昌赶忙招呼周掌柜拿来笔墨纸砚。只见常恩提笔沉思片刻,落到纸张上,只是寥寥几笔就画出了一张罗汉床。画工虽好,不过这罗汉床看上去与现在市面上卖的别无二致,无甚特点。
于兴昌的心一下子落到了谷底,他就说嘛,要是他手里这一叠图纸都是这孩子画的,那他简直是鲁班再生的了。可就在他失望之际,见常恩又提笔勾勒起来,只见一张罗汉床在常恩的笔下跟变戏法似的,拆成了单人凳、小几、短柜这几样实用的家具。
于兴昌立刻想到时下家具都笨重难以移动,这样拆分不仅搬动轻便,而且若是招待客人,卧室里的罗汉床就可以变成待客的案几,这是什么,这是一器多用呀!他于兴昌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是一器多用,而且不止罗汉床,其他家具亦可以比照着这个办法来设计,简直一通百通。”他面上难掩兴奋的道。
他激动的盯着常恩的脑袋,人跟人真的不一样啊,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到底是什么样的脑袋能想出这么精妙绝伦的奇思妙想。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呀?”
常恩没想到于东家这样问他,他怎么想出来的,他总不能说他是穿越过来的,画几张现代的家具图还是能信手拈来的。对方看来的眼光比闪电还扎眼,他只能摸着头呐呐道,“啊~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一想就想出来了。”
于兴昌看着这样的常恩,真是既羡慕又嫉妒,喃喃道,“这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人,原我还不信世上有这样的人,今儿算开眼了。”
常恩连连摆手道,“当不得于东家如此夸赞,晚辈是班门弄斧而已。”
而旁观一切的周掌柜此时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了,他还道他跟春生相交十几年,春生咋今年突然变聪明了。原来不是老子聪明,是儿优秀。
怪不得春生不说他儿子有这本事,他又护不住,就好比稚子抱金过市,更别提娃娃之前还要读书呢!唉~为人父母,必为子计深远。
好在这娃聪明,知道他们东家人好心善,来投奔他们东家了。
9. 得进项
周掌柜猜的不错,于兴昌并没有因为对方是个孩子而起了贪墨之心,他提议常恩可以以图纸入股,若是以图纸入股,以后永昌木作每卖出一件常恩设计的木具都可以有分润。
当然他也可以将图纸作价三两一张卖给他。常恩晓得于东家能出三两已经很公道了。一来,毕竟家具还没有做出来,谁也不能笃定一定会销得很好。二来,这些家具一旦推出去,若是销得好,仿品也会如雨后春笋般出世,最后赚多赚少也未可知。
令于兴昌没想到的是常恩竟然选了第二个提议。
旁边的周掌柜一听就急的跳脚,这孩子看着聪明,咋不选分润呢!他赶紧插话道,“孩子,咱眼睛得超前看,东家提的分润,如今虽然看着没甚进项,可日子还长着呢,日积月累,细水长流,必然不少。”周掌柜是看出来了,东家是为了留住常恩,同时起了惜才的心思,孤儿寡母的,想照顾一下。
聪明如常恩焉能不知,只是如今囊中羞涩,兜儿比脸还干净,米缸都要见底了,哪里还能等到细水长流。
所以不管周掌柜如何苦口婆心的劝说,常恩打定了主意不改了。于兴昌见老周劝不动常恩,一想他家如今的境况也猜到了七八分。这是家里等着使钱呢!于是让老周去拿银子。
除了前两张已经做出来家具的图纸,剩下的四张,每张作价三两,一共十二两,周掌柜甚至贴心的将其中的一两换成了碎银子铜钱方便他采买物事。临走的时候于东家还承诺若是常恩再想出这样的好点子,他都照收不误。到时候他若是想以图纸入股分润也可以。
周掌柜取钱的功夫,常恩又从怀里拿着前几日雕刻的兔把件让于掌柜过目。在于掌柜看来这雕刻的本事嘛也算平常,但是出自这么小的孩子之手,而且兔子雕得憨态可掬,极有灵性,这技艺可以打磨,但是悟性是天生的,这孩子雕的东西跟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等常恩从永昌木作出来,怀里已经多了十二两巨款。
他马不停蹄的去了集市,买了些精细的面跟米,顶饱的高粱、荞麦这些倒是可以在村里换,但是想买这些精细的粮食还得是来镇上。家里弟弟们还那么小,总不能让他们天天跟着吃粗粮,得让他们喝些粘稠好克化的米粥。又去买了盐、油、酱、醋这些调味品。这些东西以前都是爹在世时来镇上做工,下了工晚上捎回家的。如今早都见底了。去杂货铺买了些灯油,去织坊买了娘说的纱线…
林林总总一大堆东西,实在不好拿,他又买了个背篓背上。不过他不打算这样走回去,来时尚且能靠两条腿走来,回去他可扛不了那么长时间。光粮食就几十斤,他如今再身强体健,这副身躯也是个八岁的孩子。他不难为自己,花四个铜子儿上了辆牛车。牛车是村里成叔的,农闲的时候他一直做着这生意。
这刚一上牛车就引来一车人的注意。也不怪大家打量,一个半大的孩子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再一看是常恩,大家都明了了。是了,他家前段时间撑门立户的爷们去了,留下孤儿寡母的,常恩可不得立起来嘛!再去巴望他身后的背篓,奈何那背篓不仅扎的密实,上面还被他盖的严严实实,只能看着背篓上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买了些什么,若是这些眼神有穿透力的话,常恩的背篓已然被穿成了筛子~~~
谨慎如常恩,他本可以避免窥探的,可要是整车包了得五十个铜子呢!虽然如今刚得了十二两,那也不能铺张浪费,若是没有稳定的进项,这个钱可不禁花,该省的地方就就得省。他自动忽视了那些投来的目光,只侧坐着闭目养神~~
终于在日暮的最后一丝余晖里,牛车缓缓的驶进李家河村。因为常恩家住在村的最西边所以他是最后一个下车的。李成林见他这么小的孩子提着这么大的背篓本要帮忙的,可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倔种,执意自己背起背篓跑远了。
李成林看着常恩远去的背影失笑的摇摇头,还以为这小子硬撑呢,原来真不用自己帮忙啊,背着恁大的背篓还能跑起来,这半大小子劲儿可真大呦!许是他老喽!
离家门还有几米远,常恩抬头就见家里烟囱里飘出缕缕青烟,他抽了抽鼻子闻了闻,是高粱饼子的味儿。他走得时候家里的粮缸早就见底了,想是母亲去借来粮了。
等常恩进门,刘氏见儿子竟然带回来这么多东西也是震惊不已。她原只是让常恩去镇上买些好纱线来,她好织匹布卖钱。如今他却拿回来这许多,那钱从何来的?
常恩怕母亲多想,赶紧解释。刘氏才知道原来是他卖了几副木工图纸。
她想起丈夫生前聊起常恩擅常这些,可丈夫也说了木工活计只是小道,读书才是正途,才是出路。所以即便他知道儿子有这方面的天赋也从没让他干这个补贴家用,生怕佐了他读书的心性。
可如今~如今~读书好似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了。
刘氏低头看着儿子被磨得厚厚一层茧子的双手,而她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他今日得来的沉甸甸的银钱,不能托举儿子,反要他小小年纪扛起这个家,想到这里她鼻间又是一酸。
不管怎样,有了这银钱几十斤的粮食,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而一旁的常安常宁听完对大哥的崇拜之情已经如涛涛江河般连绵不绝了,嘴忍不住夸道,“大哥,你最厉害。”
“大哥厉害,画张纸都能卖钱。”常恩听闻苦笑一声,摸摸常安的头,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角才开口道,“大哥没你们说的那么厉害,只是想破了脑袋才想出来了几个好点子,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多的是聪明人。”
他说的也是实话,他不过是因为前世的经历,于木器上见识比时下的大梁人多一些。可这些好点子都是有数的,更何况大梁朝可不乏能人。就拿于东家来说,他只是画了一张图,于东家就能闻一知十,触类旁通。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的点子就用完了~
夜深人静时,常安跟常宁已经睡着了,寂静的夜里能听到两个小家伙此起彼伏的小鼾声。常恩躺着却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床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烙铁,誓要将他正反两面都要煎匀。
既然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拿起爹爹生前常用的雕刀就着月光雕琢起手中的木具来。没雕一会儿,他的手就冻得有些僵硬了,初冬的天下半夜北飞刮的外面树枝哗哗作响,屋里也冷得不行。
他将手凑在嘴边,哈出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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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努力温暖僵硬的双手,又继续专心雕刻起来~~
像他现在这水平,雕刻一个小摆件能卖个六七文钱,顶天了十文钱,他也想靠着卖图纸过日子,就算不分润,一张图纸三两银子也是无本万利了。可实力不允许啊!有了手艺就不同了,不管多少都是个长长久久的进项。
他上有尚未病愈的母亲,下有两个年幼的弟弟,就像此刻,干着手里活计,他心里才踏实~~~
待到寒鸦啼破晨晓,天边泛起鱼肚白,屋里的光线渐渐变亮,常恩手里的木蝉终于雕完了最后一笔。虽然还有些许不满意,好在还能看过眼去。
此时灶间已经传来了零碎的劈柴声,透过窗棂,他看到烟囱里正冒出屡屡浓烟,怕是娘又早起熬粥了。
他赶紧将木蝉放到一边,提上鞋子就出去了。果然见娘用那纤弱的手臂正挥着斧头砍着木头。这些木头有成人大腿粗,就是个男人都不太好砍,更何况一个娇小的女人。
常恩见状忙快步走过去夺过母亲手里的斧头,“娘,你去添柴,这个我来。”刘氏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斧头就易了主。
再要重新拿回来常恩却怎么也不肯给她。她心里百感交集,儿子没白生,是个疼娘的。
他又是个固执的,认准的事儿她拧不过他,刘氏只好进灶间添柴。耳边传来啪啪的劈柴声,每一声都像砸在刘氏的心间,让她心里酸楚不已,这种酸楚只有当了娘的人才会懂,是见不得自己的孩子这么小就吃这样的苦。别看常恩个子高点,到底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就是他们这种穷人家,八岁的孩子也不用干这么沉重的活计。
蹲在灶台旁,看着眼前跳动的篝火,刘氏发现眼角浸出些许眼泪,可能是夜里变天了,下半夜露水太重,今日的柴火太湿了,烟火熏着人眼了,对,一定是这样~
吃过早饭,有常恩看着小哥俩,刘氏就拿出昨日买的纱线就在织机前准备忙活起来。抚摸着织机,家里接二连三出事,她已经许久没有织布了,也不知道手生了吗。
这样想着,她先将整理好的经轴固定在织机的后方,然后把早已准备好的纱线均匀的拉出,穿过织机的后梁,接着将纱线依次穿过综丝的小孔,不知道为什么往常一次就能穿过去的,今日不是错穿就是漏穿了,好容易穿过综孔,还要将纱线穿过筘齿的缝隙,今日这纱线好像跟她不对付,穿着穿着那纱线竟卡在筘齿间不动了,她轻轻拉扯着想将纱线拉出来,可啪的一声,那纱线竟然断了。刘氏捧着手中断了的纱线微微愣神。许真是好久没碰了,手生了吧!
她只能耐着性子从新将纱线穿筘。等终于将纱线放入棱子启动织机,她的额头上已经沁满了汗珠,她长吁一口气,开始手脚并用的织起布来~
另一边常恩带着常安常宁在堂屋玩掷骰子。常恩自己做了木质的骰子,通过掷点数定输赢。可别小看了这个游戏,常恩将掷骰子跟识字结合起来,掷几个数学几个字。
常恩想用寓教于乐的方式,让弟弟们无痛识字,当然效果是很明显的,没看常安常宁这才玩了多久就已经识了二十个字了~
三人正玩得起劲儿,只听咔嚓一声从娘织布的里屋里传来~
10. 隆冬时节
那声音不大却让常恩听了个正着。显然小哥俩还沉浸在玩骰子的乐趣中,并没有注意到里屋传来的声音。
见弟弟们玩的正起劲儿,常恩起身去到里屋推门一看,娘还在织机旁坐着,但是织断的纱布掉落在地上,此时她看上去惶恐又无助。见常恩走进来,她抓着他的手臂茫然无措的抬头问,“怎么办,娘今日不知为何织布的时候总是出错,织着织着眼睛就花了,看不清楚了?”她好不容易启动织机,但是引线的时候看不清开口位置,梭子卡停了,好不容易织的纱布断裂了。
作为织女是极考验眼上的功夫的,常恩猜可能是娘本就常年织布费眼睛,父亲去世大悲之下哭了许久,伤了眼睛。以后怕是织不成了。
他怕这个结果母亲承受不住,没见抓着他的手都在不自觉的颤抖嘛,于是他反握住她的手宽慰道,“娘,许是你最近一直病着,还没养好身体,等过段时间身体彻底养好了就能织布了。我现在也能赚钱分担家里经济了,你安心养身体便是。”
长子确实能给她分担了,就像昨日拿回来那些银子,就是丈夫活着的时候也赚不了那许多,但是她也听到昨日常恩跟弟弟们的谈话,晓得这进项极不稳当,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想出那些好点子。不管怎样,有长子在身边,她的一颗心踏实了不少。
就像他说的,许就是前段时间心力交瘁,娘家又来搅合让她急火攻心,所以一直没养好,将养一段时间许就好了~~~
初冬时白日里尚有些暖意,渐至深冬,冷意渐浓,房檐下开始结起长长的冰楞子,站在屋前哈出的气都瞬间凝成白雾。
一阵寒风吹来,那冷仿佛顺着骨头缝儿钻了进去,让人冷到骨子里。常恩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虽然天冷,可家里的柴火不多了,他得出去捡些木柴回来。倒不是他之前没囤柴火,只是今年的冬天出奇的冷,家里再多的柴火也不禁烧呀。
闻着冷冽的寒气,他抬头看着这个天,这是要下大雪啊。他怎么知道的,还不是前世他学了个天坑专业:气象学。这专业就业难度可谓满级十级,天知道因为这个专业,他在前世求职时受了多少白眼儿,没成想今生到了这里还有点用处。
他将自己从思绪中拉出来,还是趁着现在天还放晴的时候多多备柴吧,别想前世那有的没的了。这样想着,他去拿了绳子就要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回身发现还跟着两只小跟屁虫呢。
“这回不能带你们出去,哥要上山砍柴呢,不是出去玩,乖乖在家等着,哥晌午就回来了。”常恩好脾气的解释道。
“大哥,我们长大了,可以帮你捡柴了。”常安先说道。他快五岁了,说话自然流利些。
快三岁的常宁在后面嘟囔道,“我长大了,我长大了。”看着俩奶娃娃争着喊着喊着自己长大了,常恩的嘴角不自觉的翘起。他摸着小哥俩的头亲昵的道,“既然你们长大了,大哥交给你们一个比砍柴更重要的任务,就是守好这个家,照顾好娘亲,你们能做到吗?”
小哥俩听到他们还有任务,立刻兴奋起来,小胸浦挺的笔直,异口同声的道,“能做到!!”
将弟弟们劝回去,他才放心去山上捡柴。这个天,这样的小娃娃要是跟着自己出去,不用一个时辰就会冻僵的,他是如何也不会让弟弟们跟着自己去的。再说娘也确实需要弟弟们陪伴。她的眼睛一直不见好,眼见织布的希望破灭,整个人也精神不太好,他真怕娘再有个闪失。有弟弟们在身边总能分散点注意力。
一连三天,他都是这样早出晚归。等第四天下晌他拖着柴往家走时,天上果真飘了雪花。起初只是零星一点,没过一会儿就如鹅毛般簌簌的往下落,天地间很快变成白茫茫的一片。他哈了一口气暖暖僵住的双手,复又拖着柴加快脚程往家赶。
在离家还有四五里路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前面似是有两个小人儿。他细瞧,可不就是自己的弟弟常安跟常宁嘛!穿得这样单薄如何跑到这里来了!
他此时也顾不上身后的柴火了,撂下柴就往前跑,等他一口气跑到弟弟们面前,唉,这俩熊孩子都快被雪花裹成白球了。他赶紧拍打打他们身上的雪花,气喘吁吁的斥责道,“不~不是让你们乖乖在家待着吗?怎么又跑出来了?这天寒地冻的,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可咋办呦?”
“我们看到下雪了,大哥还没回来,我们来接大哥,帮大哥拖柴回家。”常安先说道。常宁也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是的,是的。”
常恩内心腹诽天老爷嘞,这哪里是帮忙,这是添乱啊!“娘呢?你们出来娘知道吗?”见小哥俩心虚的低下头,想也知道,肯定是偷跑出来的。
常恩心里叹气,他们到底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是危险。现在也不是教育他们的时候,当务之急要赶紧送他们回家。
他抱起常宁拉着常安就大步流星的往家走。“柴~柴~大哥咱家的柴火~~”常安被拽着往前走,小手不停的指向身后。
此时哪里还顾得上柴火,常恩此时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家去。
尽管小弟还小,也有二十多斤重了,常恩如今自己也是个孩子,抱久了也吃力,脚程自然也慢了下来。
等哥仨快到家门口时,见母亲慌慌张张的从院子里跑出来,她冬日出门的外裳都没来得及披上,只穿了件单衣。
瞅着哥仨一起回来,那惨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一点血色,显然是吓得狠了。那训斥的话到了嗓子眼儿上又咽了回去,孩子能有什么错呢,是她自个儿成天魂不守舍的没看住孩子,能怪谁。
她只快快接过常恩怀里的常宁,牵着常安招呼常恩赶紧回屋暖和暖和。常恩自然不进去,留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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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还在村口呢,就一溜烟跑远了,冬日里捡柴极不容易,他得赶紧回去拾,免得大半天的心血被付诸东流了。
回屋里的刘氏坐在炕上将常安常宁搂在怀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复紧张的心情。发现家里没了孩子的一瞬间她大脑一片空白,没了相公,孩子就是自己的唯一。若是孩子再有个闪失她也活不下去了。
相公去世后她拼劲全力喝退了娘家人,不靠娘家她心里有底气,她会织布,总能给孩子们挣口吃的,可老天爷似乎存心不给她活路,她明明年纪轻轻的,眼睛竟然做不得这些精细活计了。原以为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可都过去一个月了还是看不清。纷繁芜杂的线越理越乱,终于让她认清了这个事实:她再不能织布了。
没了相公天已经塌了,如今赖以为生的手艺又没了,往后的日子可叫她们母子四个怎么活。
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最近一直浑浑噩噩,心不在焉的。今日也是这样,她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神思不属的,一回过神来就发现俩孩子不见了。
等常恩回家,刘氏已经烧好了水,她让常恩赶紧泡泡脚,外头待了一天,可别冻伤了脚。前两天娘可没想的这么周到。常恩思忖着许是被弟弟们这么一闹,娘的神思回到他们几个身上了。正想着,听到他娘开口道,“我想着明个儿让你赵奶奶帮忙打听打听,谁家有要买织机的没,咱把那织机卖了!”
“卖了?”常恩立刻震惊的望向母亲,此时脚下被热水烫的龇牙咧嘴的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惊讶连连。
那织机可是他娘的宝贝,平时哥仨都摸不着,他还记得小时候他经常看娘爱惜的擦着织机。
“是啊,既然用不着了,不如卖了还能换些钱。”
既然母亲决定了,常恩自然不会反对。回到屋里刘氏细细摸着陪伴了自己十年的织机。
这织机有年头了,还是她婆婆留下的,也是婆婆手把手教会她织布。她那死鬼爹那样吝啬,才不舍得让她学这本事。
她虽然没学过,但是从小针线功夫就不俗,人也聪明,没多久就学会了,还织得有模有样,要知道有些人一两年都学不会。为这她得过婆婆好一番夸,不仅在家里夸,出门逢人就夸她聪明,学织布学得快的哩!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挂起浅浅的笑,随即被一丝苦涩慢慢笼罩。既然用不到了,还是卖了贴补家用吧,等着雪停了,路上好走了,她就托赵婶子帮忙牵线卖出去……
刘氏想的很好,可计划没有变化快,还没等她出去找人帮忙卖织机呢,下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感觉怀里像被塞了个热乎乎的手炉直接把她给热醒了,她睁开惺忪的睡眼一看,原来是小儿子睡得不老实竟然翻到她身上来了,她伸手要将孩子抱到枕上,手接触的一瞬,人立时清醒了,无他,孩子身上烫得厉害,常宁,常宁好似发了高热。
11. 命悬一线
刘氏赶紧爬起来,让常恩将家里晒干的金银花拿出来,去灶上熬了给常宁喝。这年头,金银花家家户户都会早早备下,这东西清热降火。往常家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用它熬来喝最管用。
刘氏自己呢,则找来一块粗布,用凉水浸透拧到半干敷在孩子额头上,又用另一块给常宁擦拭身体,用土法子降温。
这一套操作确实管用,等喝完药过了一个时辰,刘氏摸着好似不那么烧了,那悬着的一颗心刚放下来,谁知下晌常宁又起了高热,还说起了胡话。
常宁见状赶紧去请村里的郎中李长河。李郎中今年四十有七了,他的父亲就是背着药箱、摇着串铃走村串户的铃医。他也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治病救人。也是因为造福一方乡里,他在李家河村声望极高。
常恩已经记不清今年这是第几次去请李郎中了,之前为了母亲的病,如今又是小弟。见常恩找来,李长河并不意外,以为是为他母亲来抓药的。刘氏病了那么久,倒不是他的药无用,而是刘氏的病一半是心病。家逢大难,心中郁结,自然病就好得慢。
听了常恩的来意才知道原来是他小弟发了高热,李长河一听赶紧收拾药箱就往常恩家赶。小孩子得高热可是耽搁不得的。
刚一出去,疾风卷着雪花就像飞刀一样袭来,刀刀割在脸上,割得人生疼的紧。李郎中不禁打了个寒蝉,他赶紧压了压自己的棉帽檐。余光中瞥见常恩竟然连个帽子都没戴,肯定是着急赶来忘了,这天寒地冻的,可怜见的。他也没有多余的帽子,只能加快脚下的步伐。这鬼天气,慢一点就能把孩子给冻僵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踩着厚厚的积雪,脚下的积雪被踩的吱吱作响,在簌簌的风雪夜中传得很远。
常恩家在村的最西边,等他们到的时候身上已经落满了积雪。
常安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哥哥请来李郎中了,赶紧先一步迎上前去帮着拍打他们身上的雪花。他虽小可极有眼力见,人也勤快。
李郎中给常宁把完脉,与他猜测的不错乃是风邪入体,于是开了荆芥、防风、羌活、独活、柴胡等几味药让煮水喂服。
又让常恩取生姜3片、葱白2段煮水,加少量红糖,让孩子趁热喝下,辅助驱散体表寒气,临走还特意嘱咐莫要再冻着孩子云云。
按着李郎中的药吃了两天,可常宁的病仍没有多大起色,发烧烧得他的小脸蛋儿通红,牙关紧闭,这样下去可不行,常恩坐不住了,商议娘他要去镇上请大夫,那李郎中毕竟也只是个乡医,镇上有更好的大夫。
刘氏看着外面地上积的厚厚的积雪,天上时不时的又飘来零星的雪花,她面上忧心忡忡。这个天估计做牛车生意的成大哥在家。她让常恩守着家,自己先去了他家一趟问问,没过多久常恩就见娘回来了,她面色不太好,不用问就猜到肯定是碰壁了。
其实也怪不得人家不出车。这个年代牛可比人的命金贵多了,这样的风雪天出门,万一冻伤了牛,以后耕不了田,拉不了车,人家的财路就断了。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不容易再正常不过。
刘氏寻思要去只能靠两条腿了。看着烧的人事不知的常宁,如今也没得选了。
刘氏换上自己最厚的棉衣,又将常宁包裹的严严实实准备抱着往镇子上赶。常恩见状赶紧拦住她。
“娘这可不行,一来常宁烧成这样已然耽误不得,二来李大夫说过不能让他再冻着,再冻着病情指定会更厉害。”
“那能怎么办?”刘氏也知道长子说的对,可是如今他们好似也没得选。她抱着怀里的常宁,看着孩子烧得快昏厥了,心如刀绞又心急如焚。
“娘你等着我,我有法子。”说着头也不回的飞奔出去。刘氏自然是相信常恩的,他从小就主意正,行事也极有分寸。
儿子既然这样说,她只能等等看了。坐立难安之下,她就抱着孩子在屋里一圈一圈的走,好似只有这样心里才不那么着急。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马蹄踏地的笃笃声越来越近,配上“叮当”的脆响,这是牛脖子上挂的铜铃声。
刘氏赶紧出门一看,果然见常恩赶着牛车正停在他家门口。刘氏细细一看,这不就是大成家的牛车吗?
“这牛车你竟真借来了?”她摩搓着双手,面上又惊又喜。
常恩没有回答,反而催促道,“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路上给你讲,你现在赶紧带上小弟咱们去镇上看病要紧。”刘氏听后赶紧回身去屋里抱宁哥,嘱咐常安自己乖乖自己等着。常安这次乖觉的很,没有闹着要跟着。他快五岁了,已经是知事的年纪,晓得这回是自己带着弟弟偷偷跑出去让弟弟冻病了,自然对母亲的话无有不从。
去镇上的路上常恩才对母亲说起了如何弄来的牛车。
原来是常恩找那李大成花了六两银子将牛车买了下来。刘氏刚要责备儿子乱花钱,毕竟家里如今统就那些钱了。
可此时常宁在刘氏怀里低低地嘤了声,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想是身体极不舒服。
罢罢罢,都到这时候了,得事从权宜,守着银子,人若是没了有再多的钱有什么用。再说那些钱也都是常恩自己赚来的。
她弓着身子背着风搂着怀里的常宁,这样雪花就落不到他身上了。抬眼间见儿子小小的身子坐在前面正挥动着鞭子赶着牛车。
不知何时她的眼眶里热热的,她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学会的赶牛车,再大也只是不到九岁的孩子,如今就像现在一样在她面前给她遮风挡雨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也心疼大儿子,当母亲的,哪个儿子受苦心里都跟剜肉一样疼。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慢慢抱紧了怀中的幼子,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保佑她的孩子能逢凶化吉。
有了牛车确实速度加快不少,可一路上牛车也被陷进雪地里好几次,毕竟接连下了三日的雪,有的地方的雪都快到膝盖了,好在常恩有把子力气。又有母亲刘氏一起推着,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一个时辰以后赶到了镇上。
他们径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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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去了镇上最大的医馆仁心百草堂。可到了一问才知坐堂的大夫前脚刚走,去往临镇给富商老爷家看病了,一时半会的可回不来。像他们这种急症可等不得。没奈何又去了隔着两条街的民生医馆。这是镇上唯二的两家大医馆。
此时已经暮色沉沉,虽然下雪医馆里依然不少人,常恩他们到的时候前面还排着好几个人等着看病。坐堂的大夫是位二十岁上下穿着浅青色衣服的年轻人,他身形有些瘦削,眉眼细长柔和,嘴唇有些淡。
见他如此年轻,常恩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年轻医术能好吗?自己都一副气血不良的样子,怎么能治病救人?
常恩心里腹诽着,要不要换一家医馆瞧瞧。正想着呢,只听耳边传来他娘的惊呼声,“宁哥儿,宁哥儿你怎么啦,你别吓着娘啊!”他这才侧身顺着母亲的眼睛望去,小弟在母亲怀里抽搐着,手脚不受控制的蜷缩着,颤抖着,面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透过紧闭的牙关发出低低的嘤咛声,那声音中能听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刘氏的惊呼声成功引起了医馆里所有人的注意。本来在他们前面排队看病的大娘赶紧让出位置让他们先看。那年轻的大夫听到后也赶紧让刘氏将孩子抱来。他接过孩子,面上沉静一片,不见丝毫惊慌,他将孩子靠在自己身上,一边迅速的掐住他的人中,又将手搭在孩子手腕处,目光仔细端详着孩子的面色,片刻便吩咐身边人道,“取我的银针来。”药童听了他家大夫的吩咐立时就取来银针。
那年轻的大夫接过银针没有半分犹豫,依次扎破常宁的十个指头放血,看他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常恩一晃神的功夫,那大夫已经给常宁放完血了。
肉眼可见的,常宁的抽搐渐渐停了下来。刘氏见状这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那大夫手下依然不停,他一手仍然搭着脉,一手轻掰下颌看孩子的舌苔,舌质颜色,闻了闻孩子口鼻,看了看眼白,摸了摸卤门,又趴在孩子胸口,听了十吸。才立起身子,问起刘氏孩子发病的细节。
这一套动作做下来,常恩觉得这大夫应该有两下子,至少水平应该在李大夫之上。他虽于医术上是个门外汉,也知道诊治的“望闻问切”。于这上面这个年轻的大夫比李大夫专业太多了。再有医馆里的人无论是病人还是药童对他都极为恭敬,这种恭敬是那种心悦诚服的。能让人骨子里恭敬,怕不是靠身家而是学识。确定了这一点,他紧绷的精神稍微放松了下。
接着他就听到那大夫沉声道,“是高热惊风,本不难愈,但是高热持续,拖得太久,孩子又小,如今热毒已然侵入心窍,极易正气耗竭。”
常恩心口猛地一缩,方才放松下来的精神,被大夫那句隐晦的“正气耗竭”打得溃不成军。
看娘眼神茫然不懂,应是没听明白最后一句话。他娘听不懂,可是他毕竟上过学,懂得读书人含蓄的说法,那正气耗竭不就是油尽灯枯吗?
常恩攥紧拳头,强忍眼泪。他必须撑住,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
12. 劫后余生
他赶紧祈求道,“大夫,求您救救我弟弟。您一定有法儿的对吗?”重生一世,他从没这样恳求别人。哪怕家里穷得一个铜子都没有,他去找永昌木作的东家时,也没这么低三下四过。现在只要能让弟弟平安,他做什么都可以。
“非是我不救,”那年轻的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常恩是什么人,他猴儿精猴儿精的,只一眼他就明白了关窍,这一点也不知道随了谁。
“大夫,只要能救我弟弟,我们家倾家荡产也愿意。什么珍贵药材您尽管用,钱不是问题!”
那大夫听到他这么说,眼底有些愕然,这句话他在医馆里经常听到,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孩子不大,竟然是他们家话事人。见旁边那妇人没有反对,他也不耽搁,沉思了片刻提笔迅速写下药方。
他一边写一边说道,“这高热惊风凶险异常,须得先以犀角粉镇惊,紫雪丹开窍熄风,稳住这口气!药引子用安魂丸,只要明天辰时前孩子能退烧,便能缓过来!”
犀角?常恩没见过,但是记得读书的时候先生讲过,《范子计然》曰:犀角上价八千、中三千、下一千,价格远超普通商品,它名贵又稀缺,价比黄金。更不用说紫雪丹,他听都没听过。光听名字就知道价格不菲。
果然结账的时候药童张口便是六两纹银。刘氏听到花六两银子的瞬间眼神都愣住了,震惊的身形都踉跄了一下,常恩赶紧扶住母亲的肩膀。怕她想不开忙安慰道,“娘,这药再贵也没有小弟的命金贵,钱没了咱以后可以再赚,如今先救弟弟要紧。”
那药童见妇人震惊的模样,又听常恩说贵,面上满是不忿的哼哼道,“你们还觉得贵?你们出去打听打听这药哪家医馆能低于十两银子卖给你们,还不是我们主家人善,贴钱给你们治~~~”
心知药童没有骗他们,只他们付完钱口袋里就所剩无几了。好在今夜可以留在医馆,不然他们娘几个真要流落街头了。
今夜注定是无眠的,大夫的意思很明白,熬不熬的过去就看今晚了。刘氏跟常恩就守在常宁的床榻旁,看着药童给他喂上药,然后一眼不错的看着昏睡中的常宁。
三更梆子敲过,外面夜色黑得像被墨染过一样,屋里烛光跳跃,将坐着的人影拉得像皮影戏里的人偶。只是这人偶一动不动,仔细听,那女子似在喃喃自语,“熬过今夜,就好了……熬过今夜……”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眼底的光却亮得吓人。常恩此时眼神亦是如此,他一个无神论者,在心里求了佛祖,求了观世音菩萨,求了药王神,城隍爷,甚至求了阎王爷,求他放过他弟弟。
他们真的堵上了全家的活路,孤注一掷求给常宁一线生机。
等到晨曦的晨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此时烛火已经燃尽,只剩下桌上残留的些许烛油,鸡鸣声声似是宣告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刘氏枯坐了一夜,此时脊背僵硬的发疼,她顾不上自己,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孩子。她轻轻摸摸儿子的额头,那股灼人的烫似是退了几分。怕是自己的错觉,她赶紧将额头贴着常宁的额头,感受温度的变化。
待确定了心里的答案,刘氏嘴角抑制不住的往上翘,满是血丝的双眼看向常恩,“宁哥儿的烧好像退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却难掩欣喜。
刚说完,回过身来就见常宁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呢喃,“水~水~~”
刘氏凑到常宁嘴边听到孩子原来是要水。也是烧了这么久,肯定渴了。她声音颤抖的说道,“好好好,娘这就给你拿水去。”
等给常宁喂完水,他终于醒了,此时晨光透过窗纸照在他的脸上,虽然看着没什么精神,但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常宁看着头发凌乱的娘,双眼猩红的大哥,以及周围陌生的环境,他一脸的懵懂。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娘跟大哥就将他抱住了。小孩子以为大人跟他玩闹呢,竟然咯咯的笑了。他可不知道昨夜娘跟大哥过得多么提心吊胆。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常恩想人生四大喜阖该再加上一个:劫后余生。
因为只有要失去,方知自己拥有这世间多么可贵的存在。
在医馆住下从其他人口常恩才得知原来昨天给他们看诊的大夫姓张,大家都叫他小张大夫。他不仅是坐堂大夫还是这家医馆的东家。
他的父亲张之禾常恩倒是听说过他的名号,无他,这人本事了得,专治别人治不好的疑难杂症。人送外号:回春手。
听说他家祖上还给皇帝老儿把过脉呢!也不知道真假,可若是祖上那么显贵,怎么会在流落到这小小的镇子上!若是假的,可那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只可惜那“张回春”前两年一次出去采药就音讯全无了。都传他跌下悬崖摔死了,可他家一直没寻到尸首,这样一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原来这小张大夫是这么个出身!难怪这么年轻就本事了得,就是开的方子太贵了!!!不过像昨夜那样凶险,能从阎王爷那里把人抢回来就不错了。
看小弟情况稳定了,常恩早上去买了早食给娘跟小弟送过去,又将两个炊饼揣在怀里,挥着牛车就往家赶。家里常安自己在家呢,也不知道昨夜天寒地冻的,他一个四岁多的孩子在家怎么过的。
尽管他赶着牛车路上也并不好走,累得他“牛兄弟”直喘粗气。等他到家的时候就见灶房门口有烟飘出,他赶紧跑过去一看,就见常安小小的一个正撅着屁股背对着他,对着那灶下的烟星子吹气。那烟星子冒着屡屡青烟呛得他直咳嗽。
常安咳完继续吹,他舍不得好不容易点的起来的火星子,天知道他生这点火有多难。以前看哥哥跟娘生活很容易啊,怎么到自己的时候恁难呢!
他心里沮丧动作却不敢停,一边吹火一边拿着柴就要往火星子上送,正在这时他的手却被人握住了,他抬头一看竟然是大哥。
“大哥,你回来了!”他眼睛一亮,拔高了嗓门兴奋的叫道。可能是忙活了很久,常恩看他小脸上被蹭的跟个小花猫似的,脸上东一块西一块,他笑着抬手,用手轻轻擦去他脸上污渍。
擦完他开始现场教学,“你看这潮湿的柴火怎么引燃”,说着把这些摸着有些潮的柴从灶膛里取了出来,拿起屋角堆着的干柴放了进去,然后拿起蒲扇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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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子开始煽火,肉眼可见的火苗满满燃了起来。
“用你的小嘴吹,几时才能吹起来呀,方法很重要,工具也同样重要。”常安有些脸红的挠挠头,他怎么忘了用蒲扇扇火了呀!
他摸摸常安的脑袋,温声说道,“这些不会没关系,来日方长,以后大哥都教你好不好。”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早就应该教他的,不然不至于现在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常安用力的点点头,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他突然抓着哥哥的衣袖急急的问道,“对了大哥,小弟怎么样了?他好了吗?”
“放心,已经退烧了,有娘在医馆里陪着,赶明我就去接他们回家。”听到这里,常安面上长舒了一口气,旋即惭愧填满,他低下头细若蚊蚋地喃喃道,“都怪我,要不是我领着,小弟就不会出门,不会被冻着。”
常恩怜惜的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软声道:“这事不怪你,你们也是想帮我担柴。再说了,宁哥儿现在已经大好了,等过两天我就把他接回来…”
一声咕噜噜的响声传来,常安下意识的捂住肚子,常恩终于想起怀里今早买的炊饼了,他赶紧掏出来递给常安。
看着常安吃得狼吞虎咽,这小家伙估计昨晚也没怎么进食。常宁这次高热确实凶险,他们又着急往镇上赶,也没给常安安排妥帖了。
见他因为吃得太急噎着了,常恩赶紧拍拍他的后背,满眼都是心疼的道,“慢点吃,别噎着了~”
想到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他给常安拍完背就开始烧水。没一会儿灶房就暖和起来,橘红色的火光让常安冻僵的手脚渐渐有了暖意,连带着冻得发木的耳朵也渐渐有了知觉。吃着香香的炊饼,就着碗里哥哥烧好的热水,常安舒服得轻轻吁了口气,看着大哥忙碌的身影,有哥哥真好啊!
常恩放心不下家里的弟弟,同样挂念医馆里的娘跟小弟。他开始家里镇上两头跑。这样除了费他,这冰天雪地的容易糟践牛,但是如今也是没有办法。
倒不是他不想将常安托付给赵奶奶家,可他听娘说过,她家儿媳妇刚有了身子,反应的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天天昏昏沉沉的,家里围着个双身子的忙得脚不沾地,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如何也不能在这时候上门叨扰。
在医馆待了四日,常宁好多了他们才动身回家。因为还没有好彻底,临走时又开了半个月的药。这种伤寒过了最凶险的时候,剩下的就是回家慢慢调理了。
结完账一出门立时就能感到扑面而来的寒风像吹进骨头缝里似的。常恩缩缩脖子,如今虽不下雪了,却比前几日更冷了,他打量着外面化着的积雪,怪不得老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呢,古人诚不欺我!
他们就坐上牛车往家赶,一路上刘氏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在怀里被里一层外一层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儿子,生怕他再被这阵阵北风吹着了。
她心里同样挂念着在家里的常安。他一个灶台高的娃娃虽然有常恩时不时回去看一下,可终究不放心。当娘的一颗心早被掰成了好几瓣,哪个都放不下,这个让她心疼,那个让她牵挂。怕常安冷着,又怕他饿着,也不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13. 疴起财空
牛车轱辘碾着积雪吱呀作响,等他们终于到村口的时候,天色早已经漆黑了,村里只有零星几家还点着灯火。
到自家院门前时,常恩见里面透出光,这是常安还没睡?他推门将牛车赶进家,那寒风卷着雪花也争抢着进了家门~
这边常安听到门上的动静,一个哧溜从炕上爬下来,顾不上提鞋,趿拉着鞋就往外跑。推门见正是娘跟大哥小弟都回来了,高兴的嘴都要咧到耳朵根儿了,他飞快跑到刘氏面前叫着娘,显见是想娘想得紧。刘氏也是想孩子了,她细细打量着常安,小脸瘦了,见他穿着单薄,鞋子也还没提上,嗔怪着一手抱着常宁一手拉着常安的胳膊,拽着他回屋去。
常恩则将牛车牵到后院的草棚子里去,那里以前养过猪,前段时间猪出栏了。冬日本就没有草料,天寒地冻的猪仔不容易活,本想着明年春天再买猪仔。这空下来的草棚刚好容纳了牛车。
第二日常恩起了个大早,他要赶着牛车去成叔那里,成叔卖牛的时候曾承诺若是他们使完牛没事儿,他可以再买回来,只需付用过几日的资费。家里如今因为常宁生病已经将前段时间赚的钱都填了进去,如今只有这辆牛车了。冬日拉车的生意本就不稳当,一变天就没了进项,再加上得使钱过日子啊。
刘氏怕常恩饿着早早起来做了早食,让常恩吃饱了再出门,最近长子的辛苦她看在眼里。可才没过一个时辰,她又听到外面传来“吱呀——咯吱”的闷响,那是牛车压着泥路的闷响。刘氏回身往院门方向看就见常恩又牵着牛车回来了,面上一点喜意都没有。
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上刘氏心头,一问果然跟她猜的不差,常恩说那成叔察看发现牛的蹄底都有或多或少的挫伤,结冰的碴子还划伤了蹄冠,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有一只后蹄蹄裂了。
常恩顺着那成叔的指引发现确实在那后蹄上有一道裂缝,但他开始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直到那成叔说蹄裂以后这牛就干不得重活了,牛站立行走会剧痛,更是无法拉犁驮运,后期随着病情的发展整个蹄子都会坏掉。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收了这牛车,没办法常恩只好又将牛车赶了回来。
母子俩看着牛车都愁得不行,如今这牛是彻底卖不掉,砸手里了。虽是买了这牛,可他们就是想杀了卖牛肉都不得。因为朝廷明令禁止私自宰杀耕牛,除非耕牛病亡。就是病亡了想处理耕牛的尸体还得先向向里正、县衙报备,经官府核验属实后,才允许处理。再说病亡的牛也卖不上价儿了。
一番思量下来,母子俩俱是愁得直叹气。如今这局面也把常恩难为住了,既然卖不掉,又处理不了,能治好这牛那当然皆大欢喜了。可去哪儿寻兽医呢,别说他们村没有兽医,就是把永宁镇整个翻过来都找不到个正经兽医。
倒是听说县府有专职的兽医,负责官马、驿马。可一来人家不会给你家牛诊治。二来去一趟县上得上百里路,如今这牛已然得病,若是强行让它行百里路,本来能治好的病也治不好了,真是左右为难。
今日因为添了这事,常恩心里堵得难受,只在看到宁哥儿精神的时候心情能稍好点。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办呢,这日暮色十分,他家的门被敲响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卖给他牛车的成叔。那成叔寒暄了两句就直接切入正题。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如今刘氏刚丧夫,虽说毁了容,可他待久了,万一被有心人看了去,再传什么不好的风声就不好了。
所以他直接将此行的目的说了,是为他家解燃眉之急来了。他有办法,他认识一个镇上的屠户。只要肉质好,那屠夫都会收,虽然价格便宜些,胜在省心。而且他们交易的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立字据,不会留下痕迹。
常恩听后犹豫不决,他主要是担心官府追究,毕竟朝廷可不是摆设。成叔听到他顾虑这个拍胸脯保证不会被追究。
一来他们村本穷乡僻壤,官府鲜少来人,二来,他做这拉货的生意也认识一两个官府的官差,若是真追究起来,到时候可以让他们抬抬手这事儿就能过去。
常恩心里正想着能卖出去还不被官府追究是最好,可想想之前花的那些银子心就在滴血,他明白成叔的意思,这牛肉必然卖不上价儿去的,毕竟是相当去进了黑市,这边刘氏已然高兴的应下了。本来以为要砸手里了,如今只要能将这牛拿去换些银钱她就谢天谢地了。现在只有感谢的份儿,感谢刘大哥帮忙,不然他们娘俩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就这样常恩看着成叔牵着牛车消失在夜色中,他是信成叔的为人的,因为做的是惠及乡里的活计,他的声望一直很好,而且都是一个村的,又是同宗同族,他要是卖了他们家,不怕戳脊梁骨嘛!私心里他还是希望成叔能卖个好价钱,好填补这一买一卖的差价~~
等成叔第二次扣响常恩家的门已是隔天晚上了。
落座后他从怀里掏出被裹得鼓鼓囊囊的青布。油灯下,常恩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到那里。
看来应是卖了个好价钱,他心里多少有些安慰。只听成叔开口了,“这次很顺利,因牛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不是那老牛,那屠夫收的也爽利,看在我的面子上价钱也给的不低。呶,这是所得的一千二百文,都在儿了。”说着将那青布袋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水儿的铜钱,连个银角子都没有。
这一千二百文钱就是一两二钱银子。常恩虽然早已经预料到会压价,可也没想会如此低,只是他当初使银子买来的零头。他觉得这个价格属实有些低了,可也没法跟别人对比,毕竟这价格也没法打听。只从成叔的语气里听着价格合适,至于是不是真合适,他无从对比。
常恩不知道价,刘氏一个妇道人家更不知道了,如今能收回点银钱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好了。等刘氏千恩万谢的送走李大成,见常恩正对着桌上的一堆铜钱发呆,只当他是心疼这一来一去亏出去的钱。
她去屋里找来钱兜儿,将那铜钱小心翼翼的放进去,一边放一边宽慰道,“如今家里就这些钱了,可得省着花。咱们等到明年,明年开春儿,咱多买上几只猪仔,养大猪仔,再加上明年地里的收成,日子就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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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恩回过神来,看着娘,许是因为照顾小弟,最近娘又瘦了,脸上的疤痕跟只蜈蚣一样清晰可见。
一瞬间,他的眼睛像被什么刺痛一样,突然生疼。他用两世智慧赚到的银钱,短短数日就所剩无几。穷人真的可以靠种地、养猪活下去吗?不,不能。若不是他前段时间谋来的银钱救急,许是这一场疾病就让这个家家破人亡了,谈何活下去,更何况,他还想让弟弟们改命!他可以不读书,但是弟弟们不能不读书,事实证明,面朝黄土背朝天永远只能在生存线上挣扎,家里经不起一点儿风吹草动。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微动,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一字一句慎重道:“娘,我想去京城找我生父。”
刘氏听得这一句,手里的铜钱都没握住,顺着指缝,那几枚铜钱滑落下来,“叮当——”一声脆响,在地上滚了几圈,又“嗒嗒”地撞在墙角,才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她僵硬的抬眼看向他,眼神里皆是错愕,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儿子。
“我说,我要去京城找我生父。”
“你去找他作甚?”
常恩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三枚铜钱,拿在手里摩挲着,“这点钱紧着花,要熬到买猪仔还得等四个月,真熬到了也没那钱买猪仔,娘你莫不是忘了大夫说了弟弟的药得吃三副才能好利索了。咱当时身上的钱都花完了,只够买两副药,可还差着一副哩,如今弟弟还咳嗽着,再不去买后日就断药了。”
一听常宁的药,刘氏的心立刻沉了下来,面上灰败一片,她怎么忘了,临走的时候她们的银钱全用完了,还差着一副药呢!一副药就要三钱银子。
如今常宁还没好利索可不敢停药,他还这么小,最是容易留下病根儿的年纪,她好不容易求神拜佛留住了小儿的命,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将他治的好全乎了。
刨去孩子的药钱不能省,就剩下九钱银子,这些钱倒是能花上四个月,可四个月后确实没钱再买猪仔了。
“那~那你再想想看看能不能再画出啥木艺来?”她可记得上回儿子说的一张画三两银子呢!
常恩听到苦笑一声,“娘,那画不是说画就能画出来的,都是想了很久很久。”他并没有糊弄他娘,那几副已经是前世他见过的最适合这个时代的木艺设计了,简洁实用又不怪异。他前世也不是做家具设计的,指不定哪天他能想起些前世的精妙绝伦的家具而又能契合这个时代人的眼光。可他这会儿确实想不出来,他不确定以后能指望上,如今唯一想到的就是这个身子的亲生父亲。
既然把他带来这个世间,他就有义务抚养自己,再说拜他前世看的那些王朝电视剧所赐,他觉得那些太监哪个不是肥得流油。说不定他那个便宜爹已经干儿子干孙子一大堆了,与其便宜那些假儿子,倒不如让他这个如假包换的真儿子分一杯羹。若是真能如此,他两个弟弟就有书可以读,有逆天改命的机会了。只是这些他不方便跟母亲讲。如今跟母亲讲让弟弟们读书她也只会觉得他痴人说梦,平台添了愁绪罢了。
14. 赴京寻亲
林氏听到长子这样说,知道是难为孩子了。用脚丫子想想都知道那价值三两的画岂是说画就能画出来的。可去京城找他生父,真的靠谱吗?
都说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那常恩他生父在宫里伺候皇帝老儿,岂不是比七品还高嘛!这样一想又觉得长子的话不无道理。
“可我如何放心你自己去京城。”她的儿子从小长得高,看着有十一二了,实际上翻了年才九岁。一个连九岁都不到的娃娃,她如何放心他自己去,那不是镇上,不是县城,不是府城,那是千里之遥的上京呐。
也不是刘氏迂腐,任何一个母亲,出于对孩子的一片疼爱之心估计都不会同意常恩这样大胆的提议。可耐不住常恩磨呀!往后的几天常恩一直尝试说服母亲,他倒是可以偷偷离家出走,可他芯子里毕竟是个成年人,不想做出令母亲伤心跟担忧的举动。
一边是家里一日一日见底的钱财,一边是常恩的软磨硬泡,再看看这个家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刘氏如今也没手艺傍身,她终于被常恩说服了。
这个吃人的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们家拼一把,许就能拼出一条生路来,总好过日日担惊受怕,生怕再一有个风吹草动这个家就散了。说实话,自从常宁生病她就开始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怕自己没本事,护不了几个孩子平安长大。
常恩是她的长子,从小也是主意最正的,无端的她就相信他。再者他生父她还是信他的,若是那人活着绝计不会对她们孤儿寡母袖手旁观。
同意常恩去京城后,定下日子她就将家里的细粮拿出来,做了十几个饼子让常恩带着在路上吃。冬日也没什么菜她就用竹筒装好了自家做的霉豆腐让他就着饼子吃。
等这天常恩要走的时候,母亲叫住他。他见母亲眼圈红红的,应是又哭了一场。看得他心里发酸。母亲将他拉到怀里抱了又抱,抱完又抚摸着他的头,她贪恋的看着他,面上又心疼又自责,“好孩子,难为你了。”
“娘在你衣角缝进去个银角子,防备你遇到急用。”常恩一听立时要拿出来,娘已经给了他二百文钱,他如何能再要。刘氏见他要掏出来赶紧摁住他的手,“都说穷家富路,你出这么一趟远门,不收着娘怎么心安,你放心,这钱是娘卖织机的钱,家里的钱够花的。”
一阵寒风吹来,吹乱了了母亲的鬓角,常恩才发现不知何时母亲竟长出了几缕白发,衬得她更显憔悴。她也才三十不到就早生华发了,看着这样的母亲他不忍拒绝。要拿银角子的手终是垂了下去。
他走到常安常宁面前,拍拍他们的肩膀,“照顾好咱娘。”弟弟们虽然不知道京城是哪里,但知道哥哥要出远门,要很久才回来,此时俱是红了眼,听到哥哥的吩咐都点头如捣蒜。
嘱咐完常恩头也不回的走了,两个弟弟的小短腿抬起作势要追,被身旁的娘亲一边一个拽住。他们挣着胳膊,小哥俩的小脸涨得通红,仰着脖子冲渐渐远去的身影声嘶声哭喊着,“哥哥,早点回家!”
常恩听得这话心里一阵酸涩,他胡乱的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搭上了成叔的牛车去镇上。成叔自从卖了牛以后也没有别的营生,索性又买了头牛,继续做着这牛车生意。常恩看着成叔新买的牛倒是比以前那头还健硕不少。
他抬头看了看天,这几天应该是不会再下雪了,可是因为是深冬天冷的着实厉害,若不是因为这个节气,他可以走着去镇上,也能省一笔花销。
成叔见常恩背着个包袱像是要出远门,就问他去哪儿,他只推说想去镇上找了份工,做学徒,吃住都在主家。他去京城这事儿并不想节外生枝。就像娘说的,他的身世不容于这个世道。
到了镇上跟成叔分开后,常恩开始跟路人打听去县城的路怎么走。在得知县城离着他们这个镇子有五六十里路时他果断决定还是搭乘牛车。
这天寒地冻的,他靠一双腿走得走到猴年马月,能搭车的时候还是得省着点力气。
顺着路人的指引,他很快找到了镇东官道入口处,这里果然停着几辆牛车,一问果然是要去县城的。也是他眼尖,一眼就瞧出其中一头牛似是他托成叔卖出去的那只。他又细细瞧去,果然伤都对上了。
那坐在牛车上的青年一看常恩背着包袱就猜到他许是要去县城。于是将头上的毡帽抬了抬,熟络的招呼道,“小哥儿要去县城吗?我这儿人快凑齐了,你要去的话,咱现在就能动身。”
常恩心里本来就存着疑惑,那卖给屠夫的牛怎么又好端端的出现在眼前了。既然他邀着他过去,他索性应下,许还能套出点他不知道的。
于是他搭上那人的牛车,一阵得得哒哒的牛蹄声,和着牛哞哞的吆喝声,牛车向着益都县城缓缓驶去……
路上常恩盯着车夫的后脑勺,正琢磨着怎么问问这牛车的来历又显得不那么突兀。话还没到嘴边,旁边的一个穿着青色粗布棉衣的青年先开口了。
“祖望,你这是在哪儿发财了?”那青年一边问,一边打量着身下的牛车,“啧啧~,这牛车可不便宜,咱俩好歹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有什么发财的路子别藏着掖着,赶紧给兄弟指条明路啊!”
“发财的明路也不是没有。”那车夫回过头来眼睛一挑,戏谑的看了身后穿着青灰棉衣的男人。
得,就这个眼神,猜他准没憋好屁,青衣男子心想。但是他还是带着一两分的期待支起耳朵凑过去听,万一呢,万一真有啥发财的路数呢。
“让你老娘再给你生几个妹妹,姐姐的光你是沾不上了哈哈……”
那青衣男人眼珠子一转,立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随即艳羡道,“哦,我想起来了,你在李家河的大姐夫可不就是在咱永宁镇干这个行当,这是你姐夫给你撑起来的?”
见对方没反驳,青衣男子眼里的羡慕更深了,他名叫江四,前面有三个哥哥,那祖望跟他恰恰相反,上面有三个姐姐。
那有三个姐姐可是老沾光了,他家每嫁一个姐姐家里的田地就多一成,而江四他家每娶一个嫂子,家里就跟蝗虫入境一样日子紧巴好几年。
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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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们对话的常恩这会儿也听明白了合着这人是成叔他小舅子。兜兜转转他从成叔那买的牛车让成叔转头给了他小舅子,还是以这么低的价格!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他家现在啥情况那李大成明镜似的,只剩下孤儿寡母,还要趁火打劫算计他们一家,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攥着包袱的手紧了又紧,手指都抠到肉里了,他也没感觉到疼痛,只有脊背传来的凉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个世道不是你眼里看到的,这个世道是会吃人的,弱小,即是他人俎上肉!
暮色四合,牛车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赶到了益都县城。常恩坐在牛车上遥望城门的方向。城门耸立在日落的余晖中,青灰色的城墙一直蜿蜒到很远很远,来到大梁朝九年,这是常恩第一次见到古代防御的城墙。城门处足有十米,就是城墙看上去也有八九米高,随着牛车的靠近,人能清晰的感受到城墙那无名的压迫感。
还没到城中,城门口附近形形色色的人们都往城门处赶去,有挑着担子卖货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担着木柴的农夫……脚步声,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不绝于耳,这让来到大梁朝多年,已经习惯没有夜生活的常恩想起了久远的前世,前世的夜市里也有这样的热闹。那里不仅有热闹还有他家人……
冷不丁的被人从左边撞了一下,常恩从思绪中一下子抽离出来,他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包袱眼睛看向左边,撞他的不是别人,是白日跟车夫攀谈的青衣男人。
只见他状似责怪道,“望祖,你这缰绳悠着点拉,好险,差点没把我甩出去”,余光瞥着常恩,又扫了一眼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袱,满眼认真的赔礼道,“小兄弟,对不住,刚刚我那兄弟急刹车轮,没防备,没撞疼你吧!”
“没有。”常恩面无表情的回道,又将身子往后挪了挪。
见常恩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那男人面上讪讪的也没再多说。牛车最后在城门口停下来。
常恩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跟着人群进城,守城的官兵挨个检查他们的身份文籍,确保进入内城的人身家清白,不会混入宵小,扰乱县城的安定。
等进了县城他问路人打听到一家便宜的鸡毛店。鸡毛店不是卖鸡毛的,而是底层流民的落脚点,环境虽然不好胜在价格便宜。
等常恩按着路人的指引到了地方,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浑厚的臭味直冲鼻间,差点没给他熏仰倒了。他干恶了一下,好在他一整天没吃饭,肚子空落落的,不然吃进去的饭都被这馊味儿勾的吐出来,就浪费粮食了。
他环顾四周,不大的房间里大通铺上已经躺着几十号人了,只有零星几个位置。心知没别处比这处更便宜了,他问了店小二价格,爽利的交了三文钱。
相比于客栈,这里胜在价格便宜。可就是这么个开销,常恩盘算着没等到上京估计他的兜儿就铁定比脸还干净了。
可是现在不是省钱的时候,刚刚来的路上他总感觉有人在跟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现下睡在店里起码比外头安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