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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深山

作者:茶茶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高壮躯干像个沉重失衡的麻袋,重重砸在地上。


    绿芙魂惊胆落,尖叫出声,剩下那两个扈卫见识到厉害,不敢再上前,转身欲逃,那人握着她的手,又是飕飕两箭破风而出。


    他准头极高,二人皆正中背心,接连栽倒。


    绿芙感觉身后桎梏松开,浑身都软了,弓弩脱手掉落,却不料方才天神下凡般帮了自己的人先站不住,闷咳了声,好似强弩之末,折足跪摔在地。


    绿芙吓得蹦起来,被对方啪地攥住了手腕。


    她一个激灵,战战兢兢回过头,“英…英雄,你怎么了?”


    夜色深沉,绿芙看不大清那人的容貌,只能辨出是个年轻男子,直肩窄腰,身形萧肃,岩岩似孤松。


    男子穿着深色衣裳,身上血气渐浓,显是受了伤,攥着她腕子的手逐渐失力,唯一双锋利黑眸亮得惊人,只吐出两个字,“救我。”


    绿芙惊魂未定,环顾四周,顿感六神无主,“我怎么救你才好?要不是你我自己都没命了…”


    男子没说话,气力尽失,刚杀了三个人的手沉沉跌坠下去。


    出于本能,绿芙往后躲了一下,和他拉开距离,随即荒唐地发现,她竟成了这块地上唯一一个站着的。


    浓烈血腥气味包围过来,摧得人胃底翻滚,绿芙不禁干呕,捂住嘴巴,跑到古树另一侧背对他们,试图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用力抚顺胸口,“别吐…别吐…不然点心都白吃了,千万别吐。”


    嗤——


    绿芙听见一声轻笑,转头发现那人还没完全昏倒,正低眼看着自己,不禁窘然,却又听他困难而简短地提醒,“那边,有尸体。”


    绿芙悚然抬眼,果见前方歪七扭八躺了好几个死人,风吹草低,尸体轮廓若隐若现。


    绿芙嗷的一声,彻底吐干净了。


    她胡乱抹干眼泪,新的又涌上来,意识到对方还在看她,顿时心生挣扎。


    他刚刚出手相助,现在向她求救,自然不该坐视不理,可她连自己都朝不保夕,而此人行走不便,俨然是个要命的拖累。


    且凭自己的身量力气,如何背得动他?


    绿芙经过一段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做了选择,不敢和对方对视,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我、我救不了你,还有好多人在抓我,我再不跑就真活不了了…”


    她说这话时,头皮都在发麻,逃也似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顾怀祯见她头也不回地跑远,目光微沉,垂下眼眸。


    世人大多趋利避害,即便刚刚受过他的恩惠,亦不能例外。


    且他刚刚也并非行侠仗义,此番遇刺,盖因旧疾复发,被人钻了空子,身边随从也冲散了——想他死的人不止一个,眼下无暇分辨刺客来自哪方势力,与州府有无勾连,这些扈卫和杀他的人一同出现,当然要一并解决。


    至于那个吓成兔子的姑娘,倒一眼就能看出是局外人,可惜不知惹了什么祸,顾不上知恩图报。


    伤口并不致命,但是旧疾发作比较麻烦,恐怕很快就会失去五感,若是晕在山里,不知手下能否尽快找来。


    顾怀祯尝试握了握手指,浑身如魇住般动弹不得,黑雾弥漫笼罩,很快要将视野全部吞没。


    就在最后一分视线被吞噬时,眼前画面出现了变化。


    消失在林子里的绿芙竟然折返,回到了古树下。


    她手里拖着什么东西,顾怀祯已经看不见了,只听到她不甚均匀地轻喘,兴许是良心战胜了理智,嗫喏道,“你还能动吗?要不我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哎你先别晕啊…”


    后头的话顾怀祯没听到,他感知尽失,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


    月黑风高,绿芙将人挪到捡来的破藤席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连拖带拽大半宿,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总算把他弄进了一个隐秘的山洞。


    她精疲力尽,等安顿好顾怀祯,瘫坐在角落里,浑身酸疼,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洞口灌木丛生,她怕留下痕迹,进来后特地将压倒的枝叶扶正了,月亮隐入云层,更没了半点光亮,山洞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绿芙强撑起身,挨到顾怀祯身边,俯身凝神细听。


    心跳和呼吸都还平稳,她又伸手去探,胸前和肩膀伤口周围的衣料已经干涸,想必血液已经凝固了。


    他穿的衣裳很好,宽袍大袖,凉软柔滑,一摸便知是上等丝绸,且看他用弓弩那两下,身手也极佳,有道穷文富武,想必是富贵出身,只不知惹了什么事,倒和自己一样被人追杀。


    想到两人都是亡命之徒,绿芙还真生出心有戚戚之感,叹了口气,半是哀愁半是开脱地自语,“就这样吧,真的最多帮你到这儿了,我得赶紧逃命了。”


    她挪动腿脚,准备离开。


    山洞低矮,不足以让人直起身,绿芙弯腰挪到洞口,就在扒开灌木的前一刻,外头传来鞋底踩断枝叶的响动。


    绿芙浑身一凛,赶紧缩了回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得出是一行几人,在周围来回徘徊,不时有戳动树丛的声音响起,似在寻找什么。


    绿芙蜷成一团捂着嘴巴,心跳都快骤停了。


    哗啦,一把长刀探入灌木丛,搅动了两下,没发现异常,又抽了出去。


    外头起了夜风,枝叶窸窣作响,脚步伴着人声一道拉远,“撤吧,这里什么都没有!”


    “真他娘的见鬼,去别处瞧瞧。”


    “哈,最近见鬼的事可多着呢…”


    直到外头再无响动,绿芙才放下掩口的手,劫后余生地闭上眼睛。


    好险,刚才要是早出去一步,岂不正好和他们撞上?


    绿芙没有犹豫便转身,毫不争气地手脚并用爬了回去,蜷缩回顾怀祯身边。


    坚决不能再出去了,他们还在搜捕,至少搜过的地方暂时安全。


    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放下,疲惫酸乏便如洪水般涌了上来,绿芙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何时身体一歪,睡了过去。


    拂晓时分,天边将亮未亮,先下起了雨,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后来雨势渐大,枝叶花草噼里啪啦,闪电破开层云,滚过一道沉重的闷雷。


    顾怀祯被轰隆声响唤醒,睁开眼睛。


    他意识清醒,也能听见了,但视力尚未恢复,眼前似隔着层厚厚的黑琉璃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顾怀祯不急不躁,理顺衣袖,慢慢坐了起来。


    大雨离他有段距离,自己应当是被挪到了一个可供栖身的地方,是那个吓成兔子的小姑娘?


    顾怀祯有些意外,伸手探向自己周围,先摸到了粗糙的藤席,而后是不大平整泛着潮意的山石,再然后…


    他触到身旁纤薄肩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因为跋涉抽丝的布料,默然将手收回。


    知道了人还在身边,他注意到被雨声掩盖的均匀呼吸,想是睡着了。


    顾怀祯没出声,静静等着眼睛好转,天又亮了些,依稀能看见卧在自己身边的小小一团,抱着双臂,膝盖蜷起,显得乖巧而拘谨,可怜巴巴的,像只淋了雨的小兽。


    他没想吵醒她,可惜天公不作美,外头一道惊雷劈下来,直接将人吓醒了。


    绿芙猝然弹起身,脑袋撞到山洞石壁,咚一声响,疼得哎呦一声,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扑倒,正撞在顾怀祯怀里,两人双双倒了下去,跌在那张破藤席上。


    绿芙听见极低的一声闷哼,随即闻到了淡淡的铁锈味,低头瞧见她的手正压在对方肩膀伤口上,赶紧撤身,“你没事吧?”


    顾怀祯也坐了起来,指端拂过左肩,摸到一片湿润,“没事。”


    他偏过头去,模糊视线放在该落的地方,淡声道,“伤口裂开了。”


    绿芙心下焦急,可外头下着大雨,一时也出不去,不如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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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送到西,只当结善缘了,“要不…我给公子包扎一下?”


    对方一看便出身世家,绿芙怕他觉得自己不尊重,小声补充,“不止血的话,只怕后面也麻烦。”


    顾怀祯点头,“姑娘不介怀的话,劳烦了。”


    他抽出发间金簪往前一递,拉出中单袍袖,示意她裁下一截,“我使不上力,姑娘来吧。”


    这人倒没有那些贵族的假骄矜,绿芙很是意外,接过簪子,瞧了他一眼。


    天光渐盛,她这才得以看清他的长相,呼吸微致。


    真是好相貌,眉目锋利清绝,如冰如雪的矜贵冲淡,只消往那一坐,便是寒林泛月,霜峰淡烟。


    只是过于造化神秀,反而让人生出不敢冒犯的疏离之感。


    仲夏衣衫软薄,绿芙轻易划出破口,撕下一片衣袖,顾怀祯配合地背过身去,解开衣襟。


    他肩颈线条也很漂亮,肌肉薄而紧实,上面被刺了一刀,留下一道两寸长的刀口。


    绿芙第一次触碰男子的身体,不禁有些耳热,将伤口清理干净,包扎打结时,忽听他道,“雨停了。”


    姜妤抬首望去,果见洞口恢复平静,熹微阳光渗漏进来,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影。


    顾怀祯眼前依旧昏黑一片,许是没能按时吃药,视力毫无恢复的征兆,他垂目,语气平常,听不出丝毫异样,“你现在走吗?”


    绿芙倏忽回神,“啊…嗯,马上走。”


    她加快动作,突然萌生出一丝酸涩不舍的情绪。


    许是因他捡回一条命,许是同病相怜,又或许她现在太过恐惧和孤独,全然是只落了单的惊弓之鸟,心底渴望能有个同伴。


    可追杀他的人似乎更多,还负了伤,老弱病残两人占一半,结伴根本是自寻死…


    思绪中断,绿芙帮他拢上外袍,看到遮掩在袍下的窄腰束带,手指一僵。


    那是条精雕细琢的羊脂玉带,大梁舆服制载有明文:二品之上,方可着白玉带。


    绿芙懵了下,紧绷太久的大脑一时有点转不动,机械地将外袍搭好。


    眼前金光一晃,对方仍背对着她,轻巧折臂,将她还回的金簪递了过来,淡声道,“既要走,收下这个吧,算是报你搭救之恩。”


    绿芙呆呆接过,方才没注意,眼下倒是看清了,这是只赤金錾刻龙首簪。


    她轻轻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金簪云靴,玄袍玉带,一口江北的雅正官音,行动举止镇定从容,回想昨晚倒在草地里那些人黑衣皂服,反倒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


    他哪是什么奔逃的亡命之徒,分明是遇刺的高官贵胄。


    诸多思绪急速轮转,绿芙倒吸了口气,立刻绕到身前,将簪子塞回他手里,“公子救我在先,我怎敢受公子的恩,此物贵重,小女愧不敢受。”


    顾怀祯狭长凤目微微低垂,轻笑了笑,“我是担心他们也会对我不利,你孤身送我到这儿,想必十分不易,我理应报答。”


    他伸出修长的手,复将东西递过来。


    绿芙眼神闪烁,瞧着那价值不菲的宝簪,收回目光,“不,我不要这个,公子保重。”


    她转身便往外走,顾怀祯话说到份上,不再坚持,由着她离开。


    绿芙哪里是对财物无心,她岂不知若无银钱傍身,逃亡途中会是何等危险窘迫,只是方才就摒弃这条路,敲定了另一个想法——对方既有报答之心,这般推拒不过是想最后拉一波好感。


    她走到洞口,作势停顿,旋即转身回来,跪坐在他面前,瑟瑟拉住了那只玄绸袍袖,含泪仰头,一副恐惧到极点的模样,凄声楚楚道,“公子,小女斗胆,求公子收留。”


    顾怀祯闻言,状若诧异地抬起眼,“你究竟遇到了什么祸事?”


    其实他还是什么都看不清,见她果然折返,唇畔牵起一丝不可见的弧度,声音温和依旧,“说来听听,或许…我能帮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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