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瘦马》
1. 瘦马
月落星沉,五更的梆子刚刚敲响,扬州小巷的深深庭院内便早早有了动静,灯火接次照亮几间宿房,透出梳洗的影子。
绿芙坐在妆台前,眼皮像灌了铅,下巴一点一点,马上就要和镜面来个亲密触碰。
“哎呦!”
她磕下去的刹那,忍冬眼疾手快拉住了刚分出来的一片头发,不出意外扯痛了头皮,绿芙捂着后脑勺痛呼失声,“轻一点,疼啊。”
忍冬道,“疼一疼姑娘就不困了,我要不拽着您,万一磕伤再破了相,怎么见客呢?妈妈千叮咛万嘱咐,这次的贵客可了不得,绝不能跟上次一样…”
月前盐商来挑人,抬出高价,绿芙本是最出众的,却恰巧吃坏东西,起了一脸红疹,妈妈痛心疾首,疑心是她自己不愿去故意为之,却也怀疑有人妒忌暗害,索性把所有女孩都罚了一通,最近对她都没好声色。
为了今日,绿芙昨天被督着练到很晚,困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没精力理会忍冬的抱怨,闭着眼敷衍点头。
忍冬手上不停,不时看一眼铜镜里的美人。
即便灯影朦胧,镜面也不甚清晰,可单看轮廓已十分出众,倒影如娇花照水,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小丫鬟心里泛酸,若自己有这一半相貌,必也能去官家门里做个得宠的姨娘,可话说回来,瘦马终究奴籍贱口,她却是帮佣的良民,真论起来,谁是主子还说不定呢。
这样一想,忍冬又熨帖了,只等买卖做成,她也好多领赏钱,认真绾好头发,簪进一支累丝嵌珠步摇,“您瞧瞧,多好看,这趟必要飞黄腾达了,任哪个权贵见了姑娘,眼里还能装下别人呢。”
垂云髻婉约温柔,搭配发带,更添一分风流,和绿芙的美貌相得益彰,忍冬十分满意,伸手去拿铅粉盒。
吱呀——
鸨母刘氏推门进来,绿芙立刻不困了,起身行礼,“妈妈。”
刘氏打量她一眼,即便见过千百次,面对这张脸还是会惊艳,只是面上不显,“梳好头了?”
“是,”绿芙道,“还没上妆。”
刘氏递来一副幂篱,“你不必上妆了,戴上这个走。”
绿芙有些意外,“妈妈,可是客人不喜脂粉?”
刘氏冷淡道,“其他姑娘照旧,你用不着费这功夫。”
绿芙微怔,和同样吃惊的忍冬对视一眼,从她眼里看到了惊吓。
幂篱还能说是故弄玄虚,不许上妆是为什么,难道她还没消气?
妈妈的命令不能违抗,绿芙识趣地不再多问,接了过来,幂篱白纱很长,一直遮到脚踝,容貌尽被掩藏在里面。
这趟出门,除了绿芙,还有其他五个姑娘,共乘一辆宽绰马车,往内城外驶去。
琅玕小筑出来的车子,銮铃声都透着娇丽,直到驶进一处山清水秀的地界,刘氏放下车帘,扫了眼女孩们,“教你们的规矩,可都记住了?”
绿芙被安排坐在末尾,一同应和,“记住了。”
刘氏满意点头,目光在她身上略顿了下,便轻飘挪开,对其他人笑道,“都是马上及笄的姑娘,妈妈我养大你们也不容易,规矩你们知道,若成不了,就到漱月楼干营生去。”
漱月楼是扬州城最大的青楼,招待的倒也都是达官显贵,几人互相对视,清楚这不是底,红袖是其中翘楚,心态轻松,胆子也大,便问,“漱月楼也进不去呢?”
刘氏冷笑了声,“那就接着往下卖,最不济,暗门子是不挑食的!”
姑娘们皆是一抖,谁不知那是什么地方?穷街陋巷里最下等的娼窝子,落进里头,罕有不害病的,生了疮痈,用并刀剪,烙铁烫,只消想想,已叫人遍体生寒。
车内一时寂寂,几人垂下头去,绿芙收紧指尖,柔软裙裾掐出褶皱,又无声松开。
刘氏摇扇莞尔,“怕什么?你们都是资质好的,尤其这回,知府陪两淮盐运使亲自挑人,盐运使已是三品大员了,想想他赶着去进献的会是什么人?若能成事,说一步登天绝不为过,到时候…”
话音未落,马车在角门前停住,她迅速调整状态,“走吧。”
一行佳丽亦步亦趋,绿芙走到门前时,却被刘氏执扇一拦,“你别进,外头候着。”
从起来她便刻意敲打,这般更是实打实的教训,忍冬心里都咯噔一下,绿芙抬首,看不见神情,柔婉嗓音放得凄惶,“妈妈…”
刘氏不为所动,示意赶车的龟公,“看好她。”
龟公连忙答应,刘氏抬起下巴,施施然去和出来引路的门子碰头。
红袖素日就暗恨绿芙,见此情状,颇为幸灾乐祸,经过她身边时,挑着眉毛轻啐,“自己体弱无福,带累我们一同吃瓜落,呸,活该。”
这是还记恨着上次的连坐,谁不恨呢,她们这些做瘦马的姑娘,本来就吃不饱。
绿芙知道此刻争辩只会让自己雪上加霜,只管退至门侧站好。
把人带来,却不让露脸,不许进门,门子心生诧异,猜不出这老鸨葫芦里卖什么药,但此人背后深得很,否则何以独身经营起这样大的产业,因此并不多言,只悄悄瞥了绿芙一眼。
不意晨风吹来,拂开幂篱缝隙,海棠醉日般的明耀面容在白纱下一晃而过,门子一眼瞧见,竟呆在阶上,慌忙拔回神,引众人往里去,“妈妈,这边走。”
角门复被关上,只余龟公和忍冬,忍冬究竟良善,替绿芙着急,“怎么回事?拿你杀鸡儆猴呢?不会真想把你卖妓院去吧?我听说她在漱月楼入了股啊!”
江南水汽重,又是仲夏时节,日头起来,寻常人在外一站便是一身汗。
绿芙这会儿却安静了,慢吞吞道,“我知道她为何不叫我上妆了。”
忍冬心里发躁,没有听清,“什么?”
绿芙瞄到龟公隔着挺远躲阴凉,戳戳忍冬,“有吃的吗?”
“啊?”
绿芙拨开幂篱,可怜巴巴,“我饿了。”
“……”
瘦马要维持身体纤秀,没有一顿吃得饱,忍冬哪受得了被她这样看着,掏出一只油纸包,“就这几颗酥糖,昨天剩的。”
绿芙眼眸微亮,连连点头,剥开糖纸一颗颗塞嘴里,她吃东西也好看,带着训练有素的优雅柔美,可吃得太急,脸颊都微微鼓起,活像只小猫,等不及咽下,又伸手来拿。
忍冬都怜爱了,“慢点啊你别噎着。”
绿芙吃完了,冲她清甜一笑,“谢啦。”
忍冬挪开眼,不大自在地道,“你回去要补给我的,酥糖可不便宜。”
绿芙将唇瓣上一点糖渍卷进舌尖,咂摸完最后那口甜,满足地眯起眼,“好说。”
……
花厅内,这场挑选已至尾声,刘氏笑盈盈问,“大人们都看过了,意下如何?”
盐运使头也不抬,慢慢拨着盖碗里的虎丘茶,刘氏见他不理人,转向知府杨沛丰,“大人?”
杨沛丰淡声,“你手里的都是尖子,可这趟若是寻常美人,何必我们亲自出马,派盐商代劳岂不省事。”
这是并不满意,刘氏拉过红袖,“大人明鉴,已是顶好的了,您瞧这眉眼身段,那样不是一等…”
“是一等一,”盐运使打断,和知府打趣,“配我尚可,配你有余。”
杨沛丰大笑拊掌,“极是极是,既如此不妨让她跟了大人去,算下官一点心意。”
三言两语定了终身,红袖还懵着,被刘氏一戳,腿都软了,忙要跪下谢恩,却听上首冷声道,“行了,知道琅玕小筑金屋藏娇,养着位不世出的美人,可这次多要紧你也清楚,奇货可居的心思收敛些,早拿出来,大家省事。”
刘氏这才眉花眼笑道,“您别误会,那姑娘妾身带来了,只是前阵子风寒初愈,怕过了病气给贵人,才没让她进门,一直在在侯着呢,既然没有中意的,妾身马上叫她来。”
大热的天,在外头晒着,岂不脂粉横流,妆都花完了?
杨沛丰看了眼盐运使,示意她传人。
侍从跑出去时,绿芙正仰头端详柳树上蹦跳的黄鹂。
阳光肆意泼洒,朦胧不显的白纱照得半透,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颔和肩颈线条,像一只优美的丝鹭。
可门前场景并不那么美好,忍冬频频拭面,龟公热得面庞黑亮,满脸尘汗,迁怒到她身上,“小蹄子,花招耍过了头,累得老子和你一块遭罪!”
绿芙懒怠理他,容貌是她最大的资本,也是她唯一有的东西,做这行的,谁会拿脸开玩笑?
偏生龟公嘴里越发不干净,“等卖进暗门子,爷爷我多赏你几个子儿,才好好出这口气呢!”
绿芙这才转脸瞧他,含笑道,“二爷真风趣,即便我脸上红疹没消,只怕您赶一千趟车,也混不进我能进的门子呀。”
她语调温温柔柔,气得龟公一蹦三尺高,青绿头巾都跳起来,“小娼妇你说什么!信不信我…”
“大人叫姑娘进去。”
侍从适时出现,打断了这场口舌官司,“快些,别让贵人等急了。”
龟公愣在那,绿芙瞧侍从气喘吁吁,便松了口气,只是动作十分轻,看上去对峰回路转并不意外,“有劳。”
她拾阶而上,裙摆和幂篱白纱划出一道优雅弧线,绣鞋的影子都没瞧见,便轻松迈过比寻常高不少的门槛,巧然往前去了。
如何走路、如何过门,裙幅摆动都有技巧,绿芙训练有素,一套动作浑然天成,轻盈无声,很快来到前厅,向上首诸官依依行礼。
刘氏道,“绿芙,摘了幂篱吧。”
几道视线汇聚,绿芙探出手,腕上紫金细镯微晃,纤纤指尖拨开白纱。
厅堂变得安静,转运使拨茶的动作停下,几颗水珠沿着盖碗滑落。
花厅移步换景,所有轩窗敞开着,奇花异草美轮美奂,明媚灿烂,可就是有一种美人,能让一切美景黯然失色,沦为陪衬。
绿芙就是这样的美人。
酥暖日光照透烟雨江南养出的娇柔鲜妍,白纱分明拨了开去,依旧涳涳朦朦的令人目眩。
方才还打趣的众人直勾勾望着,连呼吸都轻了。
刘妈妈得了意,忍不住笑容扩大,拿眼瞟上首,只见那见多识广的盐运使也深深望着,命令道,“走近些。”
绿芙上前,这才看清她并未敷粉描黛,难怪妆容不花,日头底下侯那么久,却不见热汗,肌肤反倒更加清透,冷玉一样欺霜赛雪的白,唇色莹莹,像刚熟的樱桃,眼尾两抹淡粉,沾了晨露的海棠般随睫翼轻颤。
盐运使探手,擒住她的腕。
绿芙眼皮微跳,指节发紧,任他握着。
玉骨清凉,对方更加满意,“外头天热,没中暑吧?”
绿芙忍下心底不适,温声微笑,“劳大人关怀,小女无事。”
盐运使犹自端详,杨沛丰轻咳一声,“大人若满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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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就交代交代。”
对方这才松开,绿芙立刻不动声色后退,挪回自己该站的位置。
盐运使啜了口茶,视线犹在她身上,慢条斯理地笑了,“若论美人,私以为清艳二字最妙:清之一字,少一分则俗,多一分则寡;艳之一字,少一分则淡,多一分则腻。其间分寸拿捏,唯天赐者能恰到好处,非人力可及。”
今日选美备侍,倒引出这位年过四十的老探花一篇宏论,他淡声问,“你叫绿芙?”
得到肯定的答案,盐运使眯起眼,“好啊,这世上何曾有绿色的荷花,更何曾有…这般的美人。”
买卖就此敲定,鸨母到手两千金定金——如今市面一间中等丝绸作坊,作价也不过一千金。
人逢喜事精神爽,刘氏亲手牵她出门,绿芙不知他们单独聊过什么,却也疑惑,看了眼被引往后院的红袖她们,轻声问,“妈妈,我不留下?”
“你跟她们不一样,回去住几天,好生跟知府派给的嬷嬷学规矩,”鸨母满面春风,扶她上车。
绿芙真切地体验了把什么叫变脸,这也难怪,若能成事,刘氏还有三千尾帐,何况她早晨战战兢兢的样子已经让对方放了心,不再恩威并施,“好闺女,不枉为娘疼你一场,好好表现,日后做了大贵人,妈妈还指着你呢!”
绿芙依旧温婉谦顺,抬起水眸,期待和忐忑恰到好处,“那妈妈能告诉我,这个贵客是谁吗?”
……
“金陵可有新消息,殿下到哪了?”
花厅屏退外人,闭了门窗,变得昏暗肃穆,杨沛丰回盐运使的话,“祭祖事宜正在收尾,储君稍加修整,便会来扬州。”
他觑上首神色,“最慢不过半月,还等着给谭阁老祝寿呢。”
杨沛丰所说是当今皇后之父、曾经的帝师谭伯山,执掌内阁二十年,去年告老还乡,臣僚们依旧尊称一声阁老,这趟太子南下金陵代天祭祖,恰逢他七十大寿,因此回京前会特意来一趟。
转运使脸色不好,“早不过晚不过,偏在这几天!”
杨沛丰差点呛着,过寿这种事,阁老本尊说了也不算啊。
“兴许,殿下真的只是来替皇后表孝心…”
“是不是都不能信,”盐运使低斥,“私自预支盐引,几百万两的余利,捅上去就是天大的案子,全家都得掉脑袋,无论如何得把这殿下看住了,不然…”
杨沛丰宽他的心,也是安慰自己,“年兄宽心,那不知死活的报案人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盐运使苦笑了声。
杨沛丰上来没两年,只知东宫贤名远扬,不曾见识过他的雷霆手段。
十五岁尚在病中,便出奇策解了东南海患,十六岁头年参政,破获河工积年悬案,十八岁代天巡狩,弹压宗室强藩,朝野震肃——这是位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如今陛下多病,东宫监国,任何动作都不能只看表面。
“事先不知他南下,只怕下手重了些,反而招眼,”盐运使话锋一转,“给那瘦马喂药,务必叫她听话。”
“您放心,琅玕的老规矩,凡是拔尖的姑娘,从小就使着药呢。刘氏也说了,她很聪明。”
“那就好,”盐运使眸色沉沉,“但愿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好让咱们有功夫把尾巴了结干净。”
*
忍冬不知母女俩路上说了什么,只看得出绿芙自回来便心情不错,拿出一支白玉琼枝簪对镜比划,弯眸莞尔,又露出几分少女苦恼,“忍冬,你手艺真好,就是这样式太风流了,明早帮我梳个同心髻吧,乖巧一些。”
忍冬唇角微抽,会客前没见她上心,回来还美上了。
她忍不住问,“姑娘究竟许给了哪位贵人,为何要先去杨府做女使呢,不应该赶紧见客,准备纳妾文书吗?”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死也得闭嘴,不然真就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绿芙美完了,笑吟吟道,“不知道,说是皇城里来的,想来贵人都不喜刻意,所以才让我这般,火候到了自然会托我上去。”
她好像真信了绝世机会近在眼前,雀跃中透出期待,实则心底早已荡起激雷——盐运使选她扮作女使勾引太子,说白了就是去当眼线。
而且对方的到来似乎令他们措手不及,否则不会有这场临时选美,大概率犯了什么事,让她去施美人计。
美人计中的美人哪个不是结局悲惨,何况是和皇家对着干,什么飞黄腾达一步登天,全是糊弄鬼呢。
这烂差使绝不能接,可她儿时就被喂了药,若不按时吃,发作起来会活活疼死。
绿芙感觉自己被尖刀逼到了悬崖边,往前是死,往后也没法活。
必须找第三条路。
忍冬消化完她的话,恨骂一声,双手抱头,“不是,那您美什么啊,这语焉不详的,万一是个老太监怎么办!”
思绪倏被打断,绿芙回神,噗嗤笑出声,“别瞎说。”
她拿出刻刀,继续琢磨之前没收尾的篆章,“妈妈明早要带我去般若寺拜佛还愿,你早早叫我起来梳妆。”
忍冬默然扶额,“好吧。我也会祝您好运的。”
“谢谢。”绿芙弯起眼睛,“那边酥糖最好,我给你买一份,买大包的。”
忍冬被哄好了,“这还差不多。”
绿芙想到有望重逢的故人,忍不住紧张,面色如常道,“对了,回来路上听街坊议论,说那位名动江淮的雨歇公子要回扬州了,是吗?”
2. 夜雨
提起时雨歇,忍冬双眼遽亮,却矢口否认,“什么要回扬州呀,才不是呢。”
不等绿芙失望,她兴奋道,“月前就回来啦!您成天闷在院儿里,果真什么都不晓得。”
扬州戏场苏州角,时雨歇是其间翘楚,少年时一折黄鹤楼名动江南,台上赵子龙白袍银枪,俊朗英美,不知俘获了多少士女芳心,兼之儒雅博识,文人名士也对他竞相追捧,难怪忍冬这样的小丫鬟提起他都会红了脸。
绿芙讶然,“这么早?”
忍冬神采奕奕,“姑娘没见着,那天扬州城人山人海,围观的人都挤成垛子了!可他一点也不拿乔,隔天就去普救寺为那个遭了海溢的县赈济献演,还不知是何等盛况呢…”
他总是这样的,绿芙有些出神,微笑问,“你没去凑凑热闹?”
“本来那天正好没事,”忍冬话锋忽转,“然后您就吃错东西伤了脸,害我也被关了两天。”
“……”
绿芙干笑了声,“你多担待,我也不想的。”
“这我当然知道了。”
忍冬拉着她叨念许久,才意犹未尽去领午膳,消息坐实,绿芙轻舒了口气,将章底最后一笔收尾,对着阳光看了又看,确认没有瑕疵,妥帖收进荷包内。
明天是五月最后一次休沐,玉泉山必有文人雅集,以他的声名,想来会在受邀之列。
她说服刘氏去还愿的般若寺,就在玉泉山上。
她必须赌一把,或许上天垂怜,能再见到时雨歇,即便无法真正脱身,哪怕听他两句指点,对当下处境也大有裨益。
*
般若寺是百年古刹,香火隆盛,漫长山路上行人不断,也有许多贵人嫌累,着脚夫抬独轿上去。
刘氏做的是不见天光的生意,反而更加笃信神佛,一早便领绿芙徒步上山,在宝殿内敬拜许久,继而去给供在此处的海灯添香油。
绿芙也起身,重新戴好幂篱。
可出门时,她腿一软,被高高的门槛绊倒。
忍冬手慢了,不及搀扶,绿芙已然歪倒,幂篱白纱也被踩个正着,呲啦断了,檐帽跌飞出去,整个人重重跌在了青石地面上。
忍冬惊慌上前,“姑娘没事吧?”
绿芙摔得不轻,白着脸皱眉,稍一动弹便露出痛苦之色。
刘氏回头,一眼瞧见她膝盖处的血迹,顿时挂了脸,“你怎么回事,伤着了?还能走路吗?”
周围纷纷驻目,其中不乏年轻男子,被绿芙容貌吸引,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
绿芙艰难道,“脚扭了…头晕。”
刘氏便知是早饭吃太少,神色一缓,“怪我,明知上山该让你多进些。快去处理一下,你身上可不能留疤。”
绿芙忍痛点头,刘氏发觉还有人频频回首,更加不悦,立刻喊了小沙弥来,对方道,“去东偏院吧,那儿清净远人,今天也没有闲杂。”
事情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绿芙垂下眼眸,忽听刘氏问,“东边瞻云院不是办诗会?爷们哥儿的凑一块,我们可不便。”
她是怕绿芙碰见哪个贵公子节外生枝,小沙弥笑了,“夫人放心,不在一处,且他们一炷香前就散了,此刻没人。”
刚缓了口气的绿芙微微一怔。
瞻云院不对外接待香客,方便贵族公子哥来此雅集,他们不喜嘈杂,往往走东边僧侣所用的山路,离开时会经过偏院,绿芙料想他们会在午前下山,只要拖些时间,就有机会等到时雨歇,却不料今日竟结束的这样早。
白遭了一圈罪,绿芙不免懊丧,闷闷挪上藤椅,任由他们抬了过去。
沙弥很快送药过来,“施主不妨稍坐,姑娘显是气血有亏,贫僧让香积厨冲些糖枣茶。”
等人走了,刘氏掀开她的裙摆,只见脚踝微肿,雪白膝盖破皮青紫,所幸伤口不深,松了口气,“倒不至留疤。没福气的小蹄子,好容易买卖做成了,又磕碰着。”
她语带斥责,可毕竟巨款到手,并未真心动怒,绿芙心下烦乱,只想赶紧清净一会,自责道,“是我不好,只怕误了妈妈供灯的吉时…等我腿脚好了,再陪您来一趟。”
刘氏被提醒,赶紧探头看太阳,“真是的!时辰还早,我这就去,再找人给你做个佛事消灾。”
她扭头吩咐忍冬,“给我看好她,再有什么差错…”
刘氏点点她们,威胁不言而喻,快步出去。
忍冬忿忿欲言,被绿芙止住,“好姐姐,安静会吧,我晕得难受。”
忍冬这才忍住,绿芙闭目养神,直到沙弥送来枣茶,方起身慢慢喝了,只听东边传来钟声,伴着佛音,悠远浩渺,“不是说那边早散了吗,怎么还有人念佛号?”
沙弥道,“那是我们方丈,在为信众做法事。”
绿芙点点头,将空盏归还,“多谢。”
送走小沙弥,绿芙瞥见忍冬噘老高的嘴巴,不禁乐了,悄声唤她,“你过来。”
忍冬没有好声气,“干嘛?”
绿芙拔出攒珠小插,竟直接掰下颗珠子塞她手里,“我是没法买糖了,你自己去吧。”
忍冬瞠目结舌,“这、这怎么行?妈妈那…”
“我就说摔掉了,谁会知道,给她赚那么多钱,够吃三辈子了,”绿芙冲她眨眨眼,“下次有好吃的再分我一点儿。”
忍冬也乐了,“行。”
绿芙翘脚跳下藤椅,“禅房闷得很,我出去透口气。你不用扶。”
不管怎么说,都是难得独自清闲,还能看看山野景色,来都来了,总不能一点好处都捞不着。
本着多看一眼多回本的心态,绿芙眺望许久,都没留意身后脚步声,估摸着鸨母快回了,转身准备回房,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阿芙?”
绿芙怔忡,急急转身,竟都忘了脚上有伤,痛呼一声,失衡跌倒,那人阔步上前,稳稳将她扶住了。
山风吹拂,岚雾飘散,带来清远的松烟墨香,绿芙先是看到一只白皙瘦长的手,怔忡抬头,对上那双温柔干净的眼。
时雨歇就站在她面前,一席竹青夏布圆领袍,干净温文,皎若玉树,眉目俊美清澈,一如多年以前。
“从那边过来就认出是你,”时雨歇弯起眼睛,关切道,“怎么样,没伤到吧?”
已经伤到了,绿芙想,不过特别值。
她立刻站直了,“没有,谢谢老师。”
听她这般称呼,时雨歇垂目笑笑,“我才比你大几岁,不过点拨过你几日箜篌罢了,不必这般客气。”
他道,“这两年没能回扬州,本想去瞧你,打听了小筑的事,只怕贸然前往刘氏会多想,反而拖累你,今日遇见,倒是缘分。你这么早就上山,吃饱没有?”
绿芙心口砰砰乱跳起来,却也没工夫同他叙旧了,“老师,我有事想请教。”
时间紧迫,她三两句把事情说清楚,面露愁容,“他们要把我献给太子,却遮遮掩掩的,总感觉背后藏着什么。”
时雨歇静静听她讲完,温声问,“你不想去,对吗?”
“我害怕,只是妈妈已经收了定金,对方又是地方大员,我知道躲不过,我就是想好好活着。”绿芙仰头,“老师博闻,可知背后底细?还有…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您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我明白了。”
时雨歇沉思了片刻,“你且安心,太子最是端方,想必不会纳色,府台知他克己复礼,也不敢明着让你诱他,你只消尽好女使本分,不要怕被退回去,我来给你兜底,刘氏不吃亏,想必就不会为难你了。”
绿芙睁大眼睛,“可、可那是三千金的尾帐,老师你…”
“不是钱帛的干系,”时雨歇道,“我的确知道一些事,但是还不能说,我只和你交这个底,太子这趟来,一定会查他们牵涉的案子,他是个明察秋毫的人,你切莫卷进里头,不然就是往刀口上碰,小筑这边我来解决。”
绿芙不意他会这般帮她,不禁震动,“如果他们让我近身伺候,叫我刺探情报呢?”
“什么情报也不要给。”时雨歇想起一事,“你担心对方用长乐丸威胁你,是不是?”
绿芙点头,时雨歇却也面露难色,“这东西传言是前朝培养死士的秘药,不知刘氏从何得来,我终究不过一介乐户,这两年虽着意打听,可是…”
绿芙忙道,“没关系,我拖着他们好了,不就是绕圈子嘛,我最会扯谎,”她故作轻松,“拖到太子瞧不上我,把我退回去。”
时雨歇笑了,想揉揉她的发顶,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话说回来,东宫为人清正,你若真能留在他身边,哪怕做名女官,也是个好归宿。”
绿芙微愣,听见忍冬隔着门喊,“姑娘,还不回来啊,大中午的也不嫌热——”
“马上!”
她飞快掏出篆章,不料对方也有东西给她,两只手撞在一块,各自缩回,绿芙定睛一瞧,只见是只小瓷瓶,时雨歇指指她裙上血点,“我看到了。”
绿芙咬唇,迅速接过来,将荷包塞他手里,“这是我新刻的押脚章,从前那个石料不好,想来已经花了,这个给你用。”
她朝他深深掬了一躬,“谢谢老师。”
时雨歇应好,“你快去吧。”
绿芙单脚跳过门槛,瘸瘸哒哒蹦回禅房。
时雨歇目送她绕进影壁,笑容便消失了。
他吩咐身旁书童,“看着她些,等送去杨府告诉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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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童焦急催促,“公子,我们也得赶紧下山了,那帮权贵可不好糊弄。”
时雨歇温煦神色沉凝下去,竟有些发冷,定声说了句“走”,转身阔步离开。
*
回去时,杨府嬷嬷已经到了,绿芙换下跌脏的衣裳,出来便听妈妈笑骂,“什么这就过去更好,打量我猜不出知府什么心思!不就是看绿芙长得俊,想赶在太子前头揩两把油,别和我扯不动身子,那来往过和没来往过的就是不一样,一行一动都刻着呢,若坏了事,看他怎么交代!真那么着,尾帐可是得一文不差付给我的!”
嬷嬷忍俊不禁,“好好好,你是行家,我这么回话就是了。”
绿芙定了定神,上前见礼。
嬷嬷目露惊艳,“呦!不愧是你调教出的人,花骨朵似的。腿伤不耽搁吧?”
绿芙乖巧摇头,“摔得轻,已经不疼了。”
嬷嬷道,“那就开始吧,早学好早交差。”
绿芙是拔尖的瘦马,本就对贵族礼仪如数家珍,只消记住杨府规矩就好,她生来机灵,又肯用功,几日便掌握透彻,去了府上熟悉人事。
刘氏喜气洋洋,是夜雷雨,悠然架起红泥小火炉,煮了热茶,坐在窗下品茗听雨。
夜色深浓,枝叶风雨噼啪敲打,外间万籁尽皆掩盖了,门子半晌才把门叩开,“妈妈,有客人来了,在外头等着呢。”
刘氏颇为不耐,“谁啊?连夜冒着大雨来?”
门子递上一封拜帖,“对方穿着斗篷,说您看过这个就知道了。”
刘氏皱眉打开,眉眼顿时一展。
“领进来,我在前厅等他。”
对方很快来到前厅,肩上乌黑雨帔十分宽大,依旧显得身姿颀长,他独自走进,抬手摘下兜帽,梁灯照亮秀目白肤和那副净澈眉眼,不是时雨歇又是谁?
刘氏没往前迎,虚福了福身笑道,“雨歇公子怎么大驾光临到我这儿来?快喝口茶暖暖身子。”
时雨歇敛衣坐下,开门见山,“那日去玉泉山雅集,瞧见妈妈带绿芙下山,听师傅说你们是去还愿的,想来她有了好去处,心中挂念,所以过来瞧瞧。”
“呦,”刘氏神情夸张,“这是我当妈的本分,倒难为您惦记,这大雨天的大晚上…”
时雨歇却否认了,“我并非惦记她,是私心为妈妈计,别被人哄了还蒙在鼓里。”
“哦?这话怎么说?”
时雨歇坦言道,“杨知府和赵盐运让绿芙拖住太子,免得盐引之事扫尾不迭让东宫察觉,对吗?”
刘氏心下一震,故作迷糊,“公子说什么呢,妾身听不懂。”
“我们后面都是谭家,何苦打哑谜,”时雨歇轻哂了声,“他们告诉您,此事揭开便是弥天大案,即便太子顾及外祖,要力保谭氏,也必会献祭一众下官,如今谭家欲荐美东宫掩过此事——正因有谭家推手,您才敢冒险配合。”
“哎呦,哎呦,我更糊涂了!”刘氏连声喊冤,“好公子,绿芙就是利利索索卖出去了,妾身和买家银货两讫,至于他们买她干什么,和官场上有什么九九,一介妇人哪里知道!要是知道,更不可能让我的姑娘去掺和了,不是自己找死么?”
时雨歇笑笑,声音依旧温和,“您手里还有一座他们相赠的盐场,这关口正交接不出去,怎会不知道?”
厅下忽静,他缓缓道,“我想您不知道的是——谭家不知盐引之事,更不曾牵涉其中。”
刘氏神情顿时变了,笑容都显得勉强,“公子说什么?”
“谭家不知此事,赵杨二人欺上瞒下,就是想让您以为上头有阁老罩着,推绿芙去施美人计。”
时雨歇静静看着她,“四百万两白银的私利,如此贪蠹巨案,他们只用一座盐场便把妈妈扯了进来,若再查出您与之勾连进献美人,不知妈妈…经不经得起西市刑场刽子手的三百剐。”
刘氏面色惨白,端茶的手一歪,盖碗滚下桌沿,咔嚓摔了个粉碎。
她原也对赵杨二人紧张兮兮的态度有些奇怪,可身陷其中,没别的办法,听他这么一说,竟是都通了。
她霍然起身,疾步徘徊,几要把牙根咬碎,“这帮混账,狗娘养的王八犊子,我非得…我…”
刘氏“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时雨歇仍是那副温静模样,打断了她的六神无主,“或许,我愿意把那座盐场接过来,让你全身而退呢。”
刘氏怔忡回首,时雨歇轻轻放下盖碗,“只要妈妈略松松手,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
窗外依旧是密匝到令人窒息的雨声,天边闪过电光,劈开重重黑云,炸起一道惊雷。
刘氏眼睛挣动了一下,喉咙都绷得紧紧的,“什么东西…绿芙?”
3. 初见
风雨彻夜,翌日清晨,绿芙领了女使的衣裳,绕过一地残花,回往后院。
经过月门时,却见嬷嬷领了刘氏在门后,一瞧见她便热情挥手,“绿芙,快来!你妈妈惦记你,给你送东西来了!”
绿芙莫名奇妙,只得上前,刘氏手拎包裹,亲亲热热挽起她的臂弯,“这孩子,贴身物件都能忘,昨天睡得不踏实吧?”
绿芙不明就里,只管笑靥如花,“还真是,谢妈妈疼我,我正想您呢,您就来了。”
刘氏冲嬷嬷笑道,“老姐姐,我再叮嘱她几句话,您先忙。”
等人走后,刘氏笑容转瞬消失,反手照绿芙臂上就是狠狠一拧,“混账羔子,胆子肥了!什么时候和时雨歇有的首尾?一五一十和我说!”
绿芙手臂嫩肉冷不丁挨一下,疼得差点叫出声,泪花顿时涌出来,“您说什么?我不知道啊。”
“你还敢说不知道!”
刘氏气急,撅下根藤条便要抽,绿芙失声惊呼,抱头躲避,“妈妈别打,毕竟是在人家府里,要是落下伤痕,我怎么交代呢?”
刘氏这才刹手,气得冷笑粗喘,“我说呢,时雨歇怎么生等你走了才大半夜顶风冒雨地找上门,敢情在这儿候着,好好好,计量到我的头上来了!”
绿芙却是真没想到会有此节,一时愣怔,可也知刘氏此刻不能拿她怎样,只作瑟瑟发抖状,眼泪汪汪不停摇头。
刘氏恨极,恶狠狠将包裹塞给她,“吃吧,使劲吃!之前的吩咐都不作数,你要真有本事抽身,就跟他滚好了!”
绿芙更懵了,隐隐猜到是什么,一时不敢置信,连忙低头翻找,果见衣衫里藏了只瓷瓶,装着满满当当的长乐丸,都不知够她吃多久了。
绿芙一直高悬的心嗵然落地,随即雀跃地跳动起来。
她不知时雨歇是如何令这老鸨妥协的,可眼下也顾不得许多,飞快答应,“多谢妈妈!妈妈宽宏大量,一定会有好报的!”
刘氏见她水眸晶亮,显然喜形于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想拧她,“贱蹄子,还真当自己时来运转了,那姓时的…”
绿芙可不想再挨一下,慌忙躲开,“妈妈息怒,不然真要留印子了。”
刘氏恨恨咬牙,可不论怎么说,时雨歇都把盐场接了过去,绿芙不老实,自己倒也丢开了那只烫手山芋,低啐一声,转身出门,“婊子戏子勾搭成奸,我看你们能有什么好!”
绿芙揉搓着痛意未消的手臂,眸色微暗。
只要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她不在乎旁人如何说自己,可对于时雨歇,她却是最尊重的。
风雨初歇,地上散落了许多花枝,尚来不及清理,一根长长的紫藤从假山亭上坠下来,躺在门前,半截越过院墙,就搭在月门后。
绿芙悄然上前,抓住那截藤蔓用力一拽。
藤枝发出摩擦声响,外头响起刘氏跌倒的痛呼,“哎呦——”
响动不轻,听见她气急败大骂晦气,绿芙舒坦了,将药瓶塞进怀里,准备回房更衣。
长乐丸在手,便没了后顾之忧,且听刘氏骂骂咧咧那些话,明显是如果她被退回小筑,便让她随时雨歇离开的意思。
柳暗花明,绿芙欢喜极了,默默盘算怎么讨那太子的厌,好早日离开这个虎狼窝。
她刚来,知道的事太少,还得着意打听打听。
这般想着,究竟心里高兴,脚步都轻快许多,不料刚拐进回廊,一个小女使慌慌张张奔过来,正撞进她怀里,绿芙足下不稳,托盘掉在地上,包裹跌开,旧日衣裙散落在地。
绿芙先去搀扶对方,“你没事吧?”
小女使不过十岁出头,还是个孩子,不知撞上了什么吓人的东西,浑身抖个不住,看清地上衣裙,更是面露菜色,竟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绿芙动作一僵,倒不是心疼从琅玕小筑拿来的衣裙——她早就想扔掉了,只是对方反应实在奇怪,蹲下身帮她拍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小女使吐得昏天黑地,抓住她的胳膊,“那、那边在打人…别过去。”
她是从西跨院过来的,绿芙皱眉,大户人家凡事顾着体面,并不苛待下人,什么刑罚能把人吓成这样?
况且,她为何偏是看见自己的裙子之后吐了?
小女使稍有缓和,瞥见沾了秽物的衣裳,强忍恶心和她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这就拿去给你洗干净。”
绿芙正疑窦丛生,回神笑道,“没关系,你不舒服,先去休息吧,我送到浆洗房就好了,顺便领一套新衣裳。”
小女使听她这般说,便不再推辞,白着脸点头,脚步虚浮地走了。
这条折裥裙是月前刘氏找人做的,用料是最时兴的丁香色绞花罗,她和红袖一人一条,旁人都没有,绿芙路上便将其塞进了炉灰筐,只把女使衣裙送去清洗,出来后没急着领新的,转身往西,想弄清究竟。
沾了打小苦练的光,绿芙脚步极轻巧,走起路来几无声响,从花木茂盛的小路穿过去,成功避开行人,一路都没有异常,直到接近西院角门,她才听见混乱的喧闹声传,夹杂着女子凄厉的惨叫。
这声音好似耳熟,绿芙打了个激灵,贴着墙角偷偷望去,只那一眼,顿时睁大眼睛。
果真是红袖!
她身上正是那件从绞花罗裙,沾满了一块块黑红的血污,还有许多看不出是什么的污渍,衣料被扯坏了,露出青紫发乌的皮肤和无数伤痕,两个长随正架着她往院子里拖。
红袖还在奋力挣扎,想是用了拼死一搏的力气,两个男人竟制不住她,可究竟是个弱女子,刚刚挣开禁锢便被拖了回去,逮住其中一人胳膊狠咬,对方痛叫一声,冲她身前便是一脚。
红袖扑倒在地,好像昏死了过去。
她手臂探出衣袖,上面布满了鞭痕和牙印,指尖黑红肿胀,似乎没了指甲。
绿芙瞳孔紧缩,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只听男人冲来人抱怨,“妈妈,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姑娘,看看给我咬的。”
刘氏颇具标志性的嗓门夸张道,“呦,这怎么回事?红袖是最乖顺听话的,怎么搞成这样?”
长随没好气,“我们大人受用过了,知府不是瞧她好吗,差咱们给他送来,谁知她这样不听驯,差点跳车跑掉!”
刘氏冷笑一声,“不是我说,盐运大人纵有雅好,也该收敛收敛,这么漂亮懂事的姑娘养出来不容易,我都舍不得狠罚呢,弄成这样,知府还能喜欢吗?”
长随撇嘴,“妈妈这话不对,红袖是咱们大人买下来的,银两又没缺没短,何况…”
话音未落,趴在地上的红袖突然双目暴睁,死死抓住了刘氏的袍袖。
她凄厉哭求,任凭刘氏如何撕扯都不松手,“妈妈,妈妈救我!我被他们害死了!”
刘氏惊声尖叫,一边往后躲,一边拿团扇打她的手,“我救你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事,我救你什么?”
周围长随哄笑起来,一副看戏的模样,直到刘氏连声求助,“快把她拉走啊,恶心死了!”
红袖死死瞪着她,从哀求转为绝望,最后尽乎成了扭曲的痛恨,“你骗我……你骗我们!是你说嫁出去就有好日子的,你骗我!”
刘氏忙着掸衣袖,长随拖起她往里走,红袖尖厉的詈骂回荡在长路上空,留下斑斑血迹,“老虔婆!!你把我们害成这样,你不得好死!你要下十八层地狱,王八蛋!你们都要下地狱!!!”
后头刘氏抱怨了什么,绿芙已经听不清了,她回身抵住墙壁,双耳嗡鸣,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怎么会这样?她怔怔地想。
绝不会是红袖惹怒了盐运使,想到刘氏那句语焉不详的“雅好”,绿芙一阵晕眩,抱紧了双臂,不知多久,才从浑身发冷的状态里缓和过来。
她再没了拿到长乐丸的雀跃,直到返回卧房,依旧有些魂不守舍。
同住的女使见她两手空空,面露诧异,“你不是领衣裳去了吗,她们没给你?”
绿芙这才回神,“啊…被人撞到沾了脏东西…送去浆洗了。”
“可以再领一身啊,府里又不缺这个,哦对,你先不必去了,”对方一指案上锦盒,“嬷嬷送来的,让你今天出门穿。”
锦盒里放着精致的头面衣裳,绿芙抖开衣裙,神色一下子就绷紧了。
那是条水红织金的石榴裙,搭配卷草纹衣绦,桑绫轻纱褙子,十分柔艳窈窕。
绿芙问,“这是什么意思?我出门去哪?”
“当然是去见贵人了,”嬷嬷满面春风出现在门口,“我教你这么些日子,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女使识趣地退了出去,绿芙指尖发白,还要装出忐忑赧然的模样,羞怯怯一抿唇角,“嬷嬷是说太子殿下?他今天就到了吗,不是说我还要在咱们府里熟悉一阵?”
嬷嬷没有正面回答,“要不说你福气好,不必苦等了。”
“可这身衣裳…似乎不是女使的规制。”
“你刚来不知道,咱们府里的一等女使就这么穿,”嬷嬷笑得慈和,殷殷叮嘱,“好好打扮,午后跟我走。”
绿芙也只有答应,想起一事,又唤,“嬷嬷。”
嬷嬷有些不耐,“又怎么了?”
绿芙伸手,露出腕上紫金镯,“这个不取下来?”
这东西名为紫金,实际就是铸香炉用的风磨铜,并不值钱,却坚硬无比,圈口很小,小筑里的姑娘十岁起便戴着,等人长大了,除非用特制的锯条慢慢锯开,否则再无法离身。
这是为了防止她们逃跑,上头还篆着小筑的名字。
按例买卖做成,刘氏就该命人取下的,可她这桩生意特殊,始终没动。
嬷嬷皱眉,“事发突然,哪还来得及取它,又不让你今天就勾人上床,注意些便是了!”
绿芙心下微松,等人走后,关紧房门,长长舒了口气。
才看到那般惨像,转头就要打扮整齐去伺候人,她只觉疲惫,甚至有些恶心。
绿芙用力拍拍脸颊,自我开解,“没事的,打起精神来…等讨了那家伙的嫌,就能全身而退了。”
她留了个心眼,更衣时将长乐丸尽数取出,一点点塞进香包,直到米珠大小的药丸全部被艾绒包裹,重新佩在身上。
出门时,嬷嬷把她送头到脚检查一遍,香包也捏了捏,没瞧出异常,拔出她发间金钗,换了只玉柄的小巧珠花,才让她上车。
*
马车行驶许久,直到星幕低垂,停在了城郊。
绿芙环顾四周,只见昏暗夜色里山水连绵,三叠楼阁坐落在碧湖之畔,即便暮色四合,依旧能窥见风雅后的精致豪奢。
不对劲,绿芙心想,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若如时雨歇所说,太子为人端方清正,怎会一到扬州就来这种明显是豪绅私邸的地方寻欢作乐。
“别看了,快走,”嬷嬷推她一把,“贵人还等着。”
绿芙看了眼楼前看守严整的数名扈卫,都身佩环刀,一眼不错地盯着自己,只好跟她进去。
一直走到二楼长廊最深处,嬷嬷推门而入,里头灯烛辉映,美酒佳肴琳琅满目,却并无觥筹交错之声,唯盐运使赵敬云独自临轩观月,手里捏了只碧玉烟管,玉斗内正袅袅升起丝缕白烟。
绿芙看见他,便想起红袖的惨状,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尤其他闻声回头时,呼吸差点骤停。
嬷嬷笑得谄媚,“大人,绿芙姑娘到了。”
赵敬云挥挥手,嬷嬷自觉退下,顺手把房门带上了,经过长长的步廊,叮嘱楼梯口的扈卫,“把好门户,你们知道规矩,不论里头怎么叫喊,都别让人跑出去便是了。”
她交代完便下楼,也忍不住露出嫌恶之色,叹了口气,快步离开。
房内一时寂寂,赵敬云直盯得绿芙头皮发麻,实在受不了他的视线,恭声问,“大人,知府和殿下还没到吗,可要奴婢下去瞧瞧?”
话音未落,赵敬云嗤笑出声,字里行间都能听出他的松弛和喜不自胜,“殿下来不了了,杨知府也忙这事呢,这阵子他可有的累,也来不了了。”
绿芙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夜风吹拂,带进窗外湖水凉气,直教人浑身发冷,她硬着头皮道,“既然这样,不然奴婢就回杨府等着…”
“你过来,”赵敬云看出她退却之意,硬下声音,“给我斟酒。”
绿芙想到门外那些人高马大的看守,便一阵绝望,只得上前,去取案上青釉神兽樽里的酒杓,手却被啪地攥住。
她身体纤薄,一把便被拖到了窗下,抬头对上赵敬云装都不装的嘴脸,笑道,“还想什么殿下,他有没有命活都不知道呢,跟着我不也很好吗?”
绿芙手肘磕在地上,小臂顿时麻了,赵敬云信手翻过来,端详雪白关节上擦出的一片血痕,“哎呀,都破了。”
绿芙疼得直抽凉气,竟见这畜生露出兴奋之色,“就是这样,你瞧瞧,端庄优雅的美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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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好看,流血的恐惧的美人才好看。”
他翻转烟管,灼烫烟丝全部跌落。
房内响起一声尖叫,混杂着碗碟杯盏跌落之声,穿过长廊,连守在楼梯口的扈卫都听见了。
两人见怪不怪地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耸肩,“得,今天又别想睡了。”
另一个嗤笑,“这夜莺运气好,外头出了事,姓杨的过不来,还少个人折腾她呢。”
两人各自塞起耳朵,靠着墙闭目养神。
绿芙手臂红肿,挣起身欲跑,被赵敬云拖了回去,她吓得脸色惨白,哭叫求饶,“大人,求大人放了我吧,我什么都听您的,大人…”
赵敬云原本充耳不闻,可见她话没说完,呼吸却急促起来,像是被扼住喉咙,眉头紧皱,神色痛苦,足下乱蹬,双手不受控制地抓挠领口。
赵敬云像只逗弄老鼠的猫,见她这般,饶有兴致地停了,俯身细细端详,恍然大悟道,“是长乐丸对吗?杨沛丰忙成那样,没顾上给你药,是不是?”
他解下腰间荷包,取出一颗,“想不想吃?”
绿芙胸口剧烈起伏,身体颤抖,好像下一刻就要死了,狼狈地匍匐上前,“求大人给我…”
赵敬云蹲下身贴近,“什么?”
绿芙满眼是泪,总算挨到他跟前,还在往前挪,难耐伸手,“求大人给我药…求求您!”
赵敬云忍俊不禁,“你再说一遍,我没…”
咣——!
话音戛然而止,绿芙另一只手摸到滚落在地的沉厚酒樽,抄起来便重重抡到了他脑袋上。
赵敬云满眼不可置信,捂着流血的额头栽倒。
绿芙早就吃过药,遑论发病,只是这一击用了全部气力,自己也踉跄后退,幸而窗户够高才没掉下去。
赵敬云没晕,张嘴便要喊人,绿芙岂敢由着他,几乎受本能驱使,举起酒樽又是一下。
这回真晕了,绿芙跌坐在地,衣衫透湿,止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完了,她大脑一片空白,全完了。
中伤三品大员,归属十恶重罪,无可饶恕,即便她是为了活命,可这里岂有她说理的去处?
绿芙浑身冷汗,看到地上鲜血,胃里一阵翻腾,可白天没吃多少东西,怎么都吐不出来,趴在窗边大口大口喘气。
湖水倒映弦月,冷冷照进眼里,夜风扑来,绿芙一个激灵,注意到了楼后那片黑漆漆的、无人把守的碧湖。
她看向地上不知死活的老男人,扑到门边反锁,拖来屏风和交椅,直顶到对面墙壁,确定没那么容易撞开,才折返回去。
绿芙心都灰了大半,眼泪扑簌簌往下滚,一边哭,一边还怕跑不动,抓起桌上点心便往嘴里塞。
她吞咽太狠,差点噎背过气,又险些被地上的人绊倒,恶狠狠踹了两脚,含泪恨骂,“遭雷劈的狗杂种,死去吧你。”
绿芙奔到窗边,用力将窗牖完全撑开。
湖面响起不大不小的水声,赵敬云偏生此刻动了一下,踢到桌案,本就摇摇欲坠的烛台失衡滚落在地。
地上酒水未干,火苗呼啦窜高,守在廊外的扈卫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倚靠墙角盹得正香,还是楼外的人看见火光冲进来,将两人拍醒,“糊涂东西,走水了!快起来救火!”
一群人蜂拥而上,推门不开,惊觉里头被反锁了,多番猛撞才破门而入,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只有赵敬云趴在地上,窗牖洞开,哪里还有绿芙的影子。
扈卫瞠目结舌,冲旁边呆住的众人便是一嗓子,“愣什么,快去追啊!”
*
绿芙猛呛了几口湖水,幸而她生在水乡,儿时就通水性,在湖里扑腾一阵,便找回了凫水的感觉,拼命朝远离楼阁的岸边游去,等爬上岸,全身骨头都软了,止不住地打颤。
她仰起头,但见周围星野茫茫,全然不知身在何处,茫然无助之感顿时涌了上来。
可此刻根本不是哭的时候,他们今夜发现不了,最晚明天也会知道,说不定翌日一早,扬州城里就会贴满她的海捕公文。
绿芙强迫自己冷静,拼命思索出路,起码她是在郊外,省了出城的麻烦,或许可以跑去那个遭了海溢的县,扮作流民,还有望躲开官府勘合…
湖面突然响起巨大的水声,绿芙受惊回头,瞧见楼阁涌起火光,窗牖被烧断了,整扇砸进水面,波纹甚至涌到了自己这边。
绿芙惊骇不已,脑子里嗡嗡作响。
怎么会起火?
这样一来,对方岂非已经知道自己伤人出逃…说不准纵火的罪名也要扣在她头上。
绿芙被灭顶的晕眩感击中,扶着树干后退两步,掉头就往山里跑。
夜色深浓,一人跑进榛莽山林,就像雪花入水般毫不起眼,可到底距离不远,扈卫精于此道,很快便寻到了她上岸的地方,分散开去入山追捕。
绿芙很少出门,早转了向,弦月攀上山顶之时,身后三两火把汇聚,追寻到她的踪迹,放声叫喊,“这边!快来!”
“站住,你跑不掉了!”
绿芙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奔逃间踩到一个奇形怪状的硬物,重重跌在地上。
她吃痛失声,一时爬不起来,三个扈卫手持火把,在黑暗中现身。
长官受伤,楼阁失火,全都因为绿芙,他们也担了罪,正恨不能把她撕了,无不神色狰狞,嘴里不干不净,詈骂着逼近。
绿芙几乎要绝望了,借着火光,却看清了绊倒她的罪魁祸首,依照从前看风月话本的经验,似乎是把做工考究的短弩。
她就像只被群狼逼到角落的可怜小兽,绝境之下恶向胆边生,飞快将其捡起,颤巍巍对准了他们,“别、别过来!”
可她何曾摸过兵器,一阵胡乱搬弄,箭弩半点反应也无,扈卫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纷纷哄笑出声,拔出长刀围上前。
绿芙步步后退,没注意到斜后方是棵盘虬古树,肩膀砰一声撞在上头。
冷月没入层云,火光渐近,她纤薄的身体被高大黑影包围覆盖。
绿芙心如死灰,紧攥短弩的双手慢慢垂了下去。
凉风忽起,空荡荡的脊背突然被人抵住,鼻端传来远山霜雪般冷冽的气息,夹杂着丝缕血气,身后伸来一只手,牢牢擒住她的腕,将短弩重新托了起来。
绿芙心下一颤,不及回头,对方动作又快又狠,掌着她的手拨动机括,锋利箭矢闪着寒光嗖然离弦,径直穿透了最前头那名扈卫的心窝。
4. 深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高壮躯干像个沉重失衡的麻袋,重重砸在地上。
绿芙魂惊胆落,尖叫出声,剩下那两个扈卫见识到厉害,不敢再上前,转身欲逃,那人握着她的手,又是飕飕两箭破风而出。
他准头极高,二人皆正中背心,接连栽倒。
绿芙感觉身后桎梏松开,浑身都软了,弓弩脱手掉落,却不料方才天神下凡般帮了自己的人先站不住,闷咳了声,好似强弩之末,折足跪摔在地。
绿芙吓得蹦起来,被对方啪地攥住了手腕。
她一个激灵,战战兢兢回过头,“英…英雄,你怎么了?”
夜色深沉,绿芙看不大清那人的容貌,只能辨出是个年轻男子,直肩窄腰,身形萧肃,岩岩似孤松。
男子穿着深色衣裳,身上血气渐浓,显是受了伤,攥着她腕子的手逐渐失力,唯一双锋利黑眸亮得惊人,只吐出两个字,“救我。”
绿芙惊魂未定,环顾四周,顿感六神无主,“我怎么救你才好?要不是你我自己都没命了…”
男子没说话,气力尽失,刚杀了三个人的手沉沉跌坠下去。
出于本能,绿芙往后躲了一下,和他拉开距离,随即荒唐地发现,她竟成了这块地上唯一一个站着的。
浓烈血腥气味包围过来,摧得人胃底翻滚,绿芙不禁干呕,捂住嘴巴,跑到古树另一侧背对他们,试图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用力抚顺胸口,“别吐…别吐…不然点心都白吃了,千万别吐。”
嗤——
绿芙听见一声轻笑,转头发现那人还没完全昏倒,正低眼看着自己,不禁窘然,却又听他困难而简短地提醒,“那边,有尸体。”
绿芙悚然抬眼,果见前方歪七扭八躺了好几个死人,风吹草低,尸体轮廓若隐若现。
绿芙嗷的一声,彻底吐干净了。
她胡乱抹干眼泪,新的又涌上来,意识到对方还在看她,顿时心生挣扎。
他刚刚出手相助,现在向她求救,自然不该坐视不理,可她连自己都朝不保夕,而此人行走不便,俨然是个要命的拖累。
且凭自己的身量力气,如何背得动他?
绿芙经过一段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做了选择,不敢和对方对视,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我、我救不了你,还有好多人在抓我,我再不跑就真活不了了…”
她说这话时,头皮都在发麻,逃也似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顾怀祯见她头也不回地跑远,目光微沉,垂下眼眸。
世人大多趋利避害,即便刚刚受过他的恩惠,亦不能例外。
且他刚刚也并非行侠仗义,此番遇刺,盖因旧疾复发,被人钻了空子,身边随从也冲散了——想他死的人不止一个,眼下无暇分辨刺客来自哪方势力,与州府有无勾连,这些扈卫和杀他的人一同出现,当然要一并解决。
至于那个吓成兔子的姑娘,倒一眼就能看出是局外人,可惜不知惹了什么祸,顾不上知恩图报。
伤口并不致命,但是旧疾发作比较麻烦,恐怕很快就会失去五感,若是晕在山里,不知手下能否尽快找来。
顾怀祯尝试握了握手指,浑身如魇住般动弹不得,黑雾弥漫笼罩,很快要将视野全部吞没。
就在最后一分视线被吞噬时,眼前画面出现了变化。
消失在林子里的绿芙竟然折返,回到了古树下。
她手里拖着什么东西,顾怀祯已经看不见了,只听到她不甚均匀地轻喘,兴许是良心战胜了理智,嗫喏道,“你还能动吗?要不我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哎你先别晕啊…”
后头的话顾怀祯没听到,他感知尽失,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
月黑风高,绿芙将人挪到捡来的破藤席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连拖带拽大半宿,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总算把他弄进了一个隐秘的山洞。
她精疲力尽,等安顿好顾怀祯,瘫坐在角落里,浑身酸疼,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洞口灌木丛生,她怕留下痕迹,进来后特地将压倒的枝叶扶正了,月亮隐入云层,更没了半点光亮,山洞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绿芙强撑起身,挨到顾怀祯身边,俯身凝神细听。
心跳和呼吸都还平稳,她又伸手去探,胸前和肩膀伤口周围的衣料已经干涸,想必血液已经凝固了。
他穿的衣裳很好,宽袍大袖,凉软柔滑,一摸便知是上等丝绸,且看他用弓弩那两下,身手也极佳,有道穷文富武,想必是富贵出身,只不知惹了什么事,倒和自己一样被人追杀。
想到两人都是亡命之徒,绿芙还真生出心有戚戚之感,叹了口气,半是哀愁半是开脱地自语,“就这样吧,真的最多帮你到这儿了,我得赶紧逃命了。”
她挪动腿脚,准备离开。
山洞低矮,不足以让人直起身,绿芙弯腰挪到洞口,就在扒开灌木的前一刻,外头传来鞋底踩断枝叶的响动。
绿芙浑身一凛,赶紧缩了回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得出是一行几人,在周围来回徘徊,不时有戳动树丛的声音响起,似在寻找什么。
绿芙蜷成一团捂着嘴巴,心跳都快骤停了。
哗啦,一把长刀探入灌木丛,搅动了两下,没发现异常,又抽了出去。
外头起了夜风,枝叶窸窣作响,脚步伴着人声一道拉远,“撤吧,这里什么都没有!”
“真他娘的见鬼,去别处瞧瞧。”
“哈,最近见鬼的事可多着呢…”
直到外头再无响动,绿芙才放下掩口的手,劫后余生地闭上眼睛。
好险,刚才要是早出去一步,岂不正好和他们撞上?
绿芙没有犹豫便转身,毫不争气地手脚并用爬了回去,蜷缩回顾怀祯身边。
坚决不能再出去了,他们还在搜捕,至少搜过的地方暂时安全。
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放下,疲惫酸乏便如洪水般涌了上来,绿芙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何时身体一歪,睡了过去。
拂晓时分,天边将亮未亮,先下起了雨,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后来雨势渐大,枝叶花草噼里啪啦,闪电破开层云,滚过一道沉重的闷雷。
顾怀祯被轰隆声响唤醒,睁开眼睛。
他意识清醒,也能听见了,但视力尚未恢复,眼前似隔着层厚厚的黑琉璃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顾怀祯不急不躁,理顺衣袖,慢慢坐了起来。
大雨离他有段距离,自己应当是被挪到了一个可供栖身的地方,是那个吓成兔子的小姑娘?
顾怀祯有些意外,伸手探向自己周围,先摸到了粗糙的藤席,而后是不大平整泛着潮意的山石,再然后…
他触到身旁纤薄肩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因为跋涉抽丝的布料,默然将手收回。
知道了人还在身边,他注意到被雨声掩盖的均匀呼吸,想是睡着了。
顾怀祯没出声,静静等着眼睛好转,天又亮了些,依稀能看见卧在自己身边的小小一团,抱着双臂,膝盖蜷起,显得乖巧而拘谨,可怜巴巴的,像只淋了雨的小兽。
他没想吵醒她,可惜天公不作美,外头一道惊雷劈下来,直接将人吓醒了。
绿芙猝然弹起身,脑袋撞到山洞石壁,咚一声响,疼得哎呦一声,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扑倒,正撞在顾怀祯怀里,两人双双倒了下去,跌在那张破藤席上。
绿芙听见极低的一声闷哼,随即闻到了淡淡的铁锈味,低头瞧见她的手正压在对方肩膀伤口上,赶紧撤身,“你没事吧?”
顾怀祯也坐了起来,指端拂过左肩,摸到一片湿润,“没事。”
他偏过头去,模糊视线放在该落的地方,淡声道,“伤口裂开了。”
绿芙心下焦急,可外头下着大雨,一时也出不去,不如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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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送到西,只当结善缘了,“要不…我给公子包扎一下?”
对方一看便出身世家,绿芙怕他觉得自己不尊重,小声补充,“不止血的话,只怕后面也麻烦。”
顾怀祯点头,“姑娘不介怀的话,劳烦了。”
他抽出发间金簪往前一递,拉出中单袍袖,示意她裁下一截,“我使不上力,姑娘来吧。”
这人倒没有那些贵族的假骄矜,绿芙很是意外,接过簪子,瞧了他一眼。
天光渐盛,她这才得以看清他的长相,呼吸微致。
真是好相貌,眉目锋利清绝,如冰如雪的矜贵冲淡,只消往那一坐,便是寒林泛月,霜峰淡烟。
只是过于造化神秀,反而让人生出不敢冒犯的疏离之感。
仲夏衣衫软薄,绿芙轻易划出破口,撕下一片衣袖,顾怀祯配合地背过身去,解开衣襟。
他肩颈线条也很漂亮,肌肉薄而紧实,上面被刺了一刀,留下一道两寸长的刀口。
绿芙第一次触碰男子的身体,不禁有些耳热,将伤口清理干净,包扎打结时,忽听他道,“雨停了。”
姜妤抬首望去,果见洞口恢复平静,熹微阳光渗漏进来,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影。
顾怀祯眼前依旧昏黑一片,许是没能按时吃药,视力毫无恢复的征兆,他垂目,语气平常,听不出丝毫异样,“你现在走吗?”
绿芙倏忽回神,“啊…嗯,马上走。”
她加快动作,突然萌生出一丝酸涩不舍的情绪。
许是因他捡回一条命,许是同病相怜,又或许她现在太过恐惧和孤独,全然是只落了单的惊弓之鸟,心底渴望能有个同伴。
可追杀他的人似乎更多,还负了伤,老弱病残两人占一半,结伴根本是自寻死…
思绪中断,绿芙帮他拢上外袍,看到遮掩在袍下的窄腰束带,手指一僵。
那是条精雕细琢的羊脂玉带,大梁舆服制载有明文:二品之上,方可着白玉带。
绿芙懵了下,紧绷太久的大脑一时有点转不动,机械地将外袍搭好。
眼前金光一晃,对方仍背对着她,轻巧折臂,将她还回的金簪递了过来,淡声道,“既要走,收下这个吧,算是报你搭救之恩。”
绿芙呆呆接过,方才没注意,眼下倒是看清了,这是只赤金錾刻龙首簪。
她轻轻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金簪云靴,玄袍玉带,一口江北的雅正官音,行动举止镇定从容,回想昨晚倒在草地里那些人黑衣皂服,反倒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
他哪是什么奔逃的亡命之徒,分明是遇刺的高官贵胄。
诸多思绪急速轮转,绿芙倒吸了口气,立刻绕到身前,将簪子塞回他手里,“公子救我在先,我怎敢受公子的恩,此物贵重,小女愧不敢受。”
顾怀祯狭长凤目微微低垂,轻笑了笑,“我是担心他们也会对我不利,你孤身送我到这儿,想必十分不易,我理应报答。”
他伸出修长的手,复将东西递过来。
绿芙眼神闪烁,瞧着那价值不菲的宝簪,收回目光,“不,我不要这个,公子保重。”
她转身便往外走,顾怀祯话说到份上,不再坚持,由着她离开。
绿芙哪里是对财物无心,她岂不知若无银钱傍身,逃亡途中会是何等危险窘迫,只是方才就摒弃这条路,敲定了另一个想法——对方既有报答之心,这般推拒不过是想最后拉一波好感。
她走到洞口,作势停顿,旋即转身回来,跪坐在他面前,瑟瑟拉住了那只玄绸袍袖,含泪仰头,一副恐惧到极点的模样,凄声楚楚道,“公子,小女斗胆,求公子收留。”
顾怀祯闻言,状若诧异地抬起眼,“你究竟遇到了什么祸事?”
其实他还是什么都看不清,见她果然折返,唇畔牵起一丝不可见的弧度,声音温和依旧,“说来听听,或许…我能帮你呢。”
5. 谎言
绿芙问,“公子不是扬州人,对吗?”
顾怀祯颔首,“我从城外路过,等亲随寻来,便回江北去。”
听他这般说,绿芙泪眼婆娑,长睫一眨,晶莹泪珠便滚到了腮上。
她本就生得极美,委顿在地低泣落泪,被风雨摧打的铃兰般催人心折,绿芙对自己的容貌心中有数,趁落泪时视线恢复清晰的那一瞬间,观察对方的神态。
可令她意外的是,顾怀祯看着她,依旧温凉平静,只耐心等她往下说。
不过这样的话,似乎也更说明对方为人端正。
绿芙挽起没戴紫金镯的右边衣袖,露出挫伤和烫伤遍布的手肘,哽咽道,“小女是被城中主顾买去的女使,他买下我们几个,说是去家中侍奉洒扫,不想才进宅院就被百般虐待,和我一起的同伴受尽折磨,如今生死不知,小女趁主家不察逃了出来,如果被抓回去,怕只有死路一条了…”
绿芙越发哀戚,“求公子救命,帮帮我吧。”
如此凄婉可怜,顾怀祯心里泛起嘲弄。
她在撒谎。
昨晚追来的是州府扈卫,皂盘领衫,级别不低,此女分明惹了大官司在身上,没她说的这么简单。
可眼下自己视物艰难,若无人照应,摔死在山里都没人知道。
因此顾怀祯只作不察,露出几分诧异和同情,“你是逃奴?”
绿芙呜咽应是,“奴婢实在害怕。”
她岂敢坦言自己砸漏了盐运官的脑袋,一番话虚实参半,虽然逃奴治罪严苛,实际执行起来却可大可小,对奴婢来说是生死之祸,可于权贵而言无足轻重,只要他们愿意,换籍还不是信手拈来吗?
这贵人不日便回江北,若能借此换籍远走,绿芙这个名字很快就会湮没,也免去了连累时雨歇的后患,等逃开是非之后,她再想办法去找他。
即便日后不幸败露,落在君子手里,总强于死在禽兽爪下。
果然对方问,“你可是想让我给你换一个新的身份?”
绿芙眼底顿亮,小心翼翼开口,“可以吗?”
“此事简单,便是落成良籍,也没什么难的。”
听到良籍二字,绿芙心脏砰砰狂跳起来,恨不能越出胸口,纳身便拜,哭腔都有了几分真心实意,“多谢公子!”
“莫着急谢,”顾怀祯道,“我虽有心帮你,可眼下负伤在身,行动都不便,只怕不能立时解了你的困顿。”
绿芙立刻道,“小女愿意照顾公子,直到您的亲随寻来。”
顾怀祯无奈笑笑,“要是亲随没来,官兵先到了,该怎么办?”
绿芙咬唇,“外间于我而言本就万般艰险,小女卑微无知,但求一个落子无悔罢了。”
顾怀祯闻言,浓黑无光的瞳底倒生出一分兴味,只是面上不显,“即便我如今双目失明,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对你来说注定是个拖累,也无妨么。”
绿芙怔忡抬头。
她只当对方受了外伤,原来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从睡醒到天亮这许多时间,她竟半点都没看出来。
绿芙伸手,在对方面前晃了一下,只见狭长凤目淡然低垂,了无反应,心情不禁有些复杂,可话说到这份上,哪还容她左右摇摆,只好真诚道,“我会一直陪着公子,绝不背弃。”
顾怀祯掀睫,好似动容,轻轻笑了,“好。”
他摸索着扶起绿芙,碰到她腕上细镯,触感坚冷,似某种金铁,不动声色将手收回,“别担心,若只是逃奴,不过微末小事。你既如此待我,即便官兵寻来,我也会站在你这边的。”
铮淙玉声温和如斯,任谁听都是真心宽慰,绿芙却是心里咯噔一下。
真有那天,她闯的大祸就彻底瞒不住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顾怀祯了然,心底轻哂。
他就是想让对方提心吊胆,好更加卖力地抓住自己这根救命稻草。
“对了,”顾怀祯打断绿芙的沉思,“我还不知你叫什么。”
绿芙回神,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奴叫阿福。”
她补充,“福气的福。”
……
阿福,一个烂大街的名字,扬州东关街上扔一板砖下去能砸倒仨。
绿芙出来寻野果,念起这个名,自己都想笑。
她自嘲了声,仰面倒在厚密如茵的草丛里,真如小兽般滚了两圈,狠狠松泛僵乏酸痛的关节,将手举到眼前,端详指缝里漏进的阳光。
还活着,真好。
有退路了,真好。
绿芙翻坐起身,摸起一块尖石,试图将腕上镯子砸开。
可风磨铜实在太硬,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只留下了两道浅浅划痕,还把手腕划出了好几处伤口,不得不放弃。
绿芙盯着上面的字,心头蒙上一层阴翳,强行将耻辱的感觉咽了下去。
幸好他眼睛看不见,话说回来,他不是扬州人,即便看见,也未必知晓是什么意思。
仲夏江南山间不缺浆果,绿芙很快摘了许多,用芭蕉叶裹着,捧回了小山洞。
他们不能总藏在那里当野人,官兵已经搜过此处,近期不会折返,两人歇了一个白天,天黑之后绿芙领顾怀祯出来,沿着山路另寻住处。
山林中流萤闪烁,相伴其间,倒真有中岁月静好的错觉,可惜两人各怀心事,全然没有欣赏景色的雅兴。
农忙时节,不到狩猎的时候,山间通常会有猎户暂置不用的住所,可走了很久,绿芙也没找到可供栖身的地方,逐渐有些焦躁。
她频频抬首张望,没留神脚底,踩到一个被枝叶掩盖的浅坑,身体一歪,差点摔下去。
绿芙赶忙稳住身形,身后顾怀祯却是看不见的,两人只用一根树枝牵着,前头突然停下,他便撞了上来。
砰一声轻响,刚找到的平衡顿时打破,绿芙失声惊呼,往下栽倒。
她可不想对方也摔下来把自己压扁,立刻松了抓着树枝的手,预备摔个满眼星时,身体蓦然悬停,顾怀祯眼疾手快伸手,牢牢攥住了她的腕。
他看不见,所幸听力过人,用力将她拉向自己这边,“怎么了?”
绿芙险些跌到他怀里,结舌道,“没事…前面有个坑。”
她意识到手臂还被攥着,有些不自在,“公子,您可以松手了。”
顾怀祯应好,却没有立即撤开,掌心硌着她腕间铜环,“你戴了首饰,是家人留下的吗。”
绿芙目光一闪,“儿时就戴着,可能吧,卖来卖去的,记不清了。”
顾怀祯点头,摸到了镯身上的铭文,“琅玕,倒是好字眼。这或许是个线索,能找到你的家人,等脱困之后,我可以帮忙。”
绿芙十分震惊,不意他这样都能读出字来,自己琢磨篆刻许多年,都没练出这样的本事。
她心下不安,苦笑了声,“多谢公子,只是…把我卖出去的家人不寻也罢,我们走吧。”
她稍稍使力,将手撤回,改为抓住他的袖角。
夜色渐深,连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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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声都歇了,弯月高高挂在西山顶上时,绿芙总算找到了一处小小的茅顶木屋,她疲累不堪,高兴地差点蹦起来,“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今晚得以天为被了呢。”
“的确。”顾怀祯也笑了,“你读过书?”
此人简直敏锐到大煞风景,绿芙打个哈哈糊弄了过去,“这不是乡间俚语吗,奴不识字的…公子稍侯,我进去看看能不能歇脚。”
木屋四处漏风,门栓不过用草绳潦草缠着,窗纸破洞无人修补,月光洒落在内,只有几样工具散落在里头。
确认没人居住,绿芙解了草绳,推开房门。
飞扬尘土扑面而来,绿芙挥袖打散,准备进去,却被身后人往外拽了一下,与此同时,门框上一根摇摇欲坠的横木跌落,砸在脚边。
绿芙讶然回头,瞧见他仰起面庞,长眸微眯,似乎在端详什么,心口一跳,“公子,您的眼睛是不是好了?”
屋前有只鸽子飞过去,发出扑棱棱的声响。
顾怀祯没应声,迎着月亮举起一只手。
他手生的修长文雅,掌纹清晰,十分漂亮,只有几处薄茧,能看出握笔用剑的痕迹。
绿芙观察着他的反应,没一会儿,那只手放下了,“一点点,看不清。”
他低眼,看向眼前模糊人影。
今晚月明星稀,白光洒落,能看出对方也仰头瞧着自己,可依旧辨不出五官,只依稀瞧着面庞玲珑,身形纤细袅娜,如杨柳含烟。
想必是个秀丽佳人,顾怀祯想,就是满口谎言,没一句实话。
放在身边倒也挺有意思,这两日委实太无聊了。
“我的眼睛是旧疾,没那么容易恢复。”他问,“你听到水声了吗?”
绿芙凝神细听,肯定道,“在房子后面,应该有溪流。”
顾怀祯道,“你去打些水来洗漱吧。”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流落山间这两天,餐风露宿,想必是忍到极限了。
绿芙也有点受不了,等侍他歇下,也去痛痛快快擦洗了一遍,回屋拢了顾怀祯的外袍,抱出去淘洗。
外袍很长,宽衣大袖,绿芙将其抖开,玉带连带着其上锦囊啪嗒掉落。
锦囊系口没有收紧,一落地便摔开了,里头东西也跌将出来。
绿芙赶忙一一捡起,熟悉的物什映入眼帘,不禁顿住。
那是只玉质通关符节,她见刘氏用过,此物由官府派发,级别比路引高许多,持节即可在城关通行无阻,上头清晰镌刻着“扬州府台”几个字。
绿芙顿时头皮一麻,他不是说只是从城外路过吗,为何身上会有这个?
她顾不得许多,倒出竹筒里卷着的八行纸,展开细看,却是张盐引勘合底录,明文上书:“景兴廿年七月,兑付淮盐三千引,景兴廿二年应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赵敬云掣签。”
看到赵敬云三个字,绿芙面庞顿时白了。
她冒出一身白毛汗,颤手翻开夹页,只见是份出息支项,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写了一众分利项目:“此目预析,待岳州缴引毕回扬结算。付运司正课、工本银…照股分润:财东吴氏占二股…赵氏三股…琅玕小筑一股。”
琅玕小筑。
有司预支盐引贪墨银两,这是给刘氏他们分赃的账录。
绿芙脸上血色褪尽,惊恐跌坐在地。
她被骗了,对方和赵敬云、甚至和琅玕小筑早有首尾。
背后突然传来不无兴味的一声轻笑,“阿芙,你在看什么?”
6. 陷阱
“啊……!”
绿芙倏然转身,几乎要放声尖叫,却又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喉咙,只发出一声狼狈的颤音,胸口剧烈起伏,无比恐惧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她还是跌坐的姿势,上半身拧着,手撑住地面,才不至于匍匐在地,可也没法子立即起来,竟一时僵在那里。
罪魁祸首却始料未及一般,温和面容顿了下,似在分辨她的方位,循声伸手,一个意图搀扶的姿势,不明就里道,“你这是怎么了?”
绿芙死死盯着他,想从这张神清骨正的脸上找到不对劲的地方,可是一无所获。
顾怀祯依旧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动作,月华柔和了他自带冷感的俊美轮廓,带出几分关切来。
仿佛刚才那声猫捉老鼠似的轻笑只是她的错觉。
不,一道崩溃的声音在心里尖叫,别再被他耍了!
无论如何,他和扬州关系匪浅才是真的,他从一开始就骗了她才是真的。
他知道琅玕小筑,刚才在路上就辨出了自己的身份,却故作平常,究竟想干什么?
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绿芙思绪激烈而混乱,平时的机灵劲儿全化烟飞了,变成一只被狼近距离盯懵了的兔子,连眼珠都动弹不得。
但她还是很快就做出了当下最安全的反应,颤声开口,“吓死我了…公子,奴还以为是官兵来了…”
顾怀祯笑了,竟还和她解释,“我想喝水,唤你不应,便出来寻你。”
仿佛真是一个温良纯善又好伺候的上位者。
绿芙咬牙,慢慢爬了起来,将地上物什捡起,“您不是说外袍脏了吗?奴拿出来清洗,不慎跌了荷包,里面有东西掉出来,还好没摔坏。”
她将其一一交还,将不识字的谎言坚持到底,嗓音仍不大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有一块玉佩,还有一封竹筒装着的…应该是书信吧,公子看看可曾缺什么。”
顾怀祯随手捏了捏,“不缺什么,你也回去歇吧,左右天热,衣裳既脏了,丢掉便是。”
绿芙抿唇,还是将那件玄袍刺金的外衫抱在怀中,亦步亦趋随他回了木屋。
地面凸凹不平,中途他不慎踩到石头,趔趄了下,被绿芙眼疾手快扶住。
破木床断了一只腿,没法躺人,只能委屈顾怀祯和绿芙一块歇在稻草上,这贵公子席地而坐,手臂随意撑着床尾横木,抵额闭目养神,自有一派蕴藉风流,丝毫不见身困穷庐的窘迫。
可惜绿芙眼下断无心情欣赏这等姿貌,她还从未体会过这种安静的折磨,好像失明的人反而是自己,在黑暗中如临深渊,不知哪一步就会掉下去。
她真是蠢透了,竟然相信权贵里头有好人。
绿芙极力放缓呼吸,自我宽慰,两人碰见总归是巧合,他孤身一人,并不认识她是谁,也不知她究竟犯了何事,这般哄骗,或许就是看准她是扬州逃奴,才故意说要回江北,引她上赶着帮助自己。
真是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这也罢了,偏生还被他知道她是从琅玕逃出来的,一旦脱困,指不定会差人把她绑回去,那帮老畜生想必正恨得牙痒,一准会把她折磨死。
绿芙无意识地啃咬指节,看向顾怀祯腰间装有符节的荷包,红着眼圈咬唇。
绝不能坐以待毙,她得逃出去。
……
凌晨下了点小雨,翌日早上起来,山间便起了薄雾,晨光照不透似的,林子里始终弥漫着朦胧的白纱。
绿芙推门而入,衣裙上都沾染了清凉的晨露,她手里捧着东西,兴冲冲来到顾怀祯面前,雀跃道,“公子,看我找到了什么好吃的。”
顾怀祯笑笑,“别卖关子了,我看不清。”
绿芙挨着他坐下,将果皮剥开,橙黄果肉递到他唇畔,“尝尝。”
顾怀祯垂眸,没什么犹豫便低头咬了一口,清甜汁水在口腔散开,慢慢咽了下去,“是枇杷啊,味道不错。”
他动作无比自然,好像对她全不设防,绿芙指尖碰到他温凉薄唇,不自在地蜷了一下,随即洋溢起甜美的笑容,“是呀,林子前头有棵枇杷树,熟得正好,结了满树的果子,我摘下许多,挑了几个最大的,给公子吃。”
“好,辛苦你了。”
顾怀祯将枇杷接过来,一口一口吃完,将果核放在旁边。
这两天二人都没吃好,浆果吃多了胃里冒酸水,但他吃起东西来依旧不急不缓,有种浸到骨子里自然生发的优雅。
绿芙完全不能理解这种贵族式的温吞从容,她可是填饱肚子才回来的,欲言又止道,“公子,您的亲随大概还有多久能找来?”
顾怀祯静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们不是本地人,此处山势连绵,我也不知他们何时才能到我。”
大骗子。
莫说他藏着身份,即便和扬州没有交集,也是高官贵胄,去哪里找不着领路的?
意识到她的沉默,顾怀祯问,“你着急了?”
绿芙慌忙摇手,“没有没有,奴只是想…”
动作牵动手臂,她似乎吃痛,顿了一下,紧接着若无其事道,“奴是想着,马上到六月里,树上枇杷熟透了,很快会掉下来,到时候就不能吃了,不然先弄些回来晒成果脯,也好充饥。”
这是理所当然的,顾怀祯没有不点头的道理,绿芙欢欢喜喜应了,拾裙起身,动静大了些,再度按住手臂,低声闷哼。
这下顾怀祯不听见也得听见了,“你怎么了?”
“没事。”绿芙揉按肩窝,“就是采果子的时候高兴过头,抻到了胳膊。”
顾怀祯哑然失笑,隔着影绰光晕,辨出她伸手拽门,又为难地缩回去,主动问,“你这般,怎么把果子运回来?”
绿芙尴尬地站了会,折返回来,跪坐在他身边,仰起小脸,“其实奴婢刚才想说的,没好意思开口。”
顾怀祯眉尾轻扬,“怎么?”
绿芙咬唇,“就是…公子能不能随我同去?我左手还使得上力,劳您和我一块把枇杷抬回来吧,我装了一筐呢,不然都压坏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语气软糯恳求,分明十分真诚,落在耳里,却有几分似是而非的撒娇意味。
顾怀祯低眼看她,抿起唇角,似笑非笑地嗯了声,“行。”
绿芙顿时明媚起来,“真的?”
顾怀祯没有多余的话,理袖起身,“走吧。”
山岚白雾未散,路并不好走,越往里去,光线也变暗了,只闻鸟雀啾啾清鸣,幸而绿芙将路线熟记于心,不多时便找到了那棵树,一只藤筐放在树下,堆满了黄澄澄的果子。
绿芙领顾怀祯上前,引他抓住藤筐一侧,自己抓住另一侧。
藤筐离地,绿芙道,“我在前面一点,公子跟着就好。”
林中小路蜿蜒曲折,铺满了断枝落叶,走到岔口时,绿芙脚步一偏,便踏上了另一条路,身后那人本就看不清,还要抬着果子注意足下平衡,并未察觉,依旧缀在她后面。
前方路旁的空地微微下陷,被提前伪装过,就算视力无碍也看不出,只有她知道,厚密枝叶下藏着猎户们弃置不用的旧陷坑。
绿芙从旁边经过,心跳加速,收紧了握着藤筐的手。
江南山中枇杷树并不难寻,而他们就住在猎户居所里,捕猎的地方自然也不会太远,皇天不负有心人,果真叫她寻着了。
绿芙手心冒汗,将提手往上拽了拽,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头,足下不稳,轻呼一声,身体骤然失衡,向斜后方歪倒。
她没松手,连人带筐撞上了顾怀祯,变故突如其来,对方身子一斜,趔趄后退,踩到陷坑边缘,悬空的枝叶毫无支撑,只听哗啦一阵碎响,整个人便往后跌滑下去。
绿芙失声叫道,“公子!”
她飞扑过上前,想拦腰拖住他,可还是晚了一步,只拽着了他腰间玉带,带扣承受不住冲击,啪地断裂。
束带被绿芙紧紧抓住,连同荷包一并落进她手里。
废弃陷坑远没有新陷阱杀气腾腾,风雨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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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尘土,不至于直上直下,像个大漏斗,顾怀祯并未受伤,很快稳住了身形。
周围全是枝叶碎裂声响,他被飞扬尘土呛得咳嗽两声,掸落压在身上的枯枝败叶,站直身体,循着光影抬头。
绿芙无比担忧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公子,您怎么样,没事吧?”
顾怀祯眯眼,定声道,“没事。这里有多高?”
都这样了还能如此淡定,绿芙心生钦佩,诚心诚意地拧出哭腔来,“比您还高很多,”枝叶哗啦声响起,她趴到边沿,伸出左手,“您过来试试,能不能抓住我。”
顾怀祯循声上前,抬手的角度和她偏差不少,“这里吗?”
“不是,往右,再往右…左一点,这里!”
看他茫然调整,倒像真的看不见,绿芙抻长了手臂够他,可最多也就碰到一点指尖,稍一用力便错开,折腾许久,趴在上头喘气,“不行,抓不住呀。”
顾怀祯看着她纤秀手臂在边沿晃啊晃,薄唇微抿,索性遂了她的意,“你觉得怎么办好?”
绿芙思索片刻,撑臂爬起身,“我们住的地方好像有一架竹梯,我这就去搬。”
顾怀祯问,“你右肩受伤了,可以吗?”
绿芙为难道,“那也没办法…我尽快回来,不过可能会比较久,公子等着我。”
她攥紧荷包,慢慢后退,哭腔里一万个真心实意,还丢了许多枇杷进去,“您等着我啊。”
人影消失,随着踩碎枝叶的声音远去,山间重归安静。
林中飞鸟都被刚才的响动吓到,一时间万籁俱寂。
顾怀祯站在下面,凝望着绿芙离开的方向,拂过空荡荡的腰间,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双目缓慢聚焦,视线像蒙了层白纱,不过已经足够分辨周围景物。
顾怀祯坐下,慢条斯理剥了个枇杷吃,掏出帕子将手擦干净。
等休息好了,他屈起指节,吹出哨音。
翅膀扇动声响起,昨晚从木屋前经过的灰鸽飞出,乖巧落在指端。
*
绿芙拉开荷包,确认符节还在里头,心脏砰砰狂跳,揣进怀里,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她当然不会再回去,陷坑里垂了条粗树藤,踅摸到并不难,他等不到自己,总会自救,虽得很费一番功夫,若想爬上去,还是能做到的,不至于困死在里面。
那个时候,她已经跑出很远了。
绿芙暗自祈祷,但愿不要碰到追捕她的官兵。
然而天不遂人愿,木屋遥遥映入眼帘时,绿芙看见什么,仓皇刹住步子,飞快藏在树后。
屋前分散着几个扈卫,另有一个穿着牙白过肩蟒束腰长袍的高个男人,从屋里拿出了顾怀祯的外袍,不知在和扈卫交流什么。
那些扈卫的衣着,分明和那夜追捕自己的人一般无二。
绿芙白了脸,咬住唇瓣,悄悄后退。
她脚步极轻,踩在地上没有半点响动,了无声息退往林子深处。
那些扈卫并未察觉她的存在,随着她缓慢退后,逐渐缩成几个不起眼的黑点,绿芙深吸了口气,转身欲逃,忽觉黑影略过,后颈一痛,失去了意识。
……
日向西行,午后斜晖泼洒在山林间,将房间照得透亮。
绿芙被煮茶的轻微咕嘟声唤醒,意识到自己遭遇了什么,猛然坐了起来。
还是熟悉而简陋的木屋,但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窗户都糊好了,空气中飘着浅淡药香,过肩蟒白袍的亲随正从顾怀祯面前小几上拿走空药盏。
顾怀祯坐在交椅内,换了身烟色圆领阔袖?袍,金带钩束起窄腰,修长手指把玩着那枚玉质符节。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矜贵凤眸慵懒掀抬,看向她的目光冷透而清亮,唇畔擒出一点笑意。
“你醒了。”
绿芙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原来你长这个样子,”他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并不吝啬夸赞,“很漂亮。”
7. 戳破
顾怀祯嗓音清越,如碎玉琤琮,十分好听,可这般居高临下地含笑点评,总似带着嘲讽。
好像并非在夸她长得漂亮,而是阴阳怪气地说她干得漂亮。
绿芙委顿在地,低埋下头,一声不敢吭,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狼狈极了,衣裙好几处破损,沾满了尘土草叶,鬓发散乱,几缕发丝贴着颈项,脸颊也蹭着灰尘,可即便如此,也无法遮掩天生的美貌,因恐惧而战栗的水眸莹莹含泪,映一点光影,反倒显得更加玲珑剔透。
顾怀祯还真有点不适应她如此安静,揶揄道,“怎么不说话,没能跑掉,干脆连谎都懒得撒了?”
绿芙薄肩战栗,指尖抠进身下泥土里,泪珠啪嗒落在腮上,划出一道浅痕。
这回是真走上死路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绿芙破罐破摔地想,如果她现在以最快的速度抓出把长乐丸塞嘴里,是不是还有望死个痛快。
猿背蜂腰的蟒袍亲卫在边上一晃,她便连这个念头都按了下去——看对方这架势,只怕自己来不及打开荷包,胳膊先要被拧断。
亲卫早气不过,浓眉倒竖,冷声厉喝,“你可知自己谋害的是什么人吗,胆子包天了,究竟什么企图,说!”
绿芙浑身一凛,齿尖几要把唇瓣咬出血珠,悲凉道,“小人别无企图,只是想活着。”
“还不说实话!”
皂靴大踏步走来,眼看要动粗,被顾怀祯喝止,“玉林。”
亲卫不得不刹住,“殿…”
“好了,”顾怀祯打断,“下去,我有话问她。”
沈玉林忿忿闭嘴,还是乖乖行礼,退了出去。
见他起身,绿芙本能地瑟缩,撑地往后退,手掌擦到泥地里尖锐石子,硌进皮肤,疼得轻嘶,迅速爬起来,彷徨地蜷成一团。
顾怀祯将一切尽收眼底,突然感觉她很像自己儿时收养过的一只白猫。
美貌可怜,自私胆怯,很有几分小聪明,好的时候那般亲昵乖巧,可但凡遇到一点危险,转头就窜得比谁都快,甚至不在乎给自己主人蹬上一脚。
透出种浑然的、小兽般的无知和肤浅。
顾怀祯觉得好笑,淡声道,“蝼蚁尚且偷生,天性使然,你不必心虚至此。”
死亡的阴影覆盖上来,又往后撤了一步,绿芙有点懵,怔怔抬起泪眼望他。
片刻安静间,门外通报道,“主子,扬州巡检使到了,想要求见您。”
顾怀祯闻言,回身走向交椅,“让他进来。”
他说着,顺手打开小几上的瓷罐,抓了把茶叶丢进沸水。
茶香涌起,便连最后那点药气也掩盖了,顾怀祯不紧不慢坐回去,门扇刚好推开。
巡检使带人进来,绿芙看到穿着熟悉的扈卫,顿时白了面庞,立刻别开脸去。
巡检使顾不得看她,一派诚惶诚恐,先冲顾怀祯跪下了,“都是微臣护卫不利,竟让刺客潜进扬州辖内,妨了殿下安危,请殿下降罪。”
顾怀祯只问,“知府在哪?”
巡检使一顿,随即将头埋得更低,“臣等在城内抓住了两名逃匿的刺客,杨府台正在亲审,微臣得知殿下在此,已经派人去通知府台了,臣先行前来请罪。”
绿芙就在旁边,听到他们的对话,脑袋嗡嗡作响。
这个当官的叫他殿下,此人不是亲王,就是皇子。
绿芙新奇地发现,人在彻底绝望时真的会想笑。
先是给三品大员开了瓢,那人只怕现在还成了烤红薯,是死是活不知道,今早又把这位皇家玉牒里的人物骗进了陷阱——指不定去年猎户用那大坑逮过野猪。
人怎么能捅这么大的篓子,真有她的。
棒极了,完蛋了。
顾怀祯瞥见绿芙兀自发抖,活像株寒冬腊月被风雪摧残的小茶花,目露戏谑,转而看向巡检使,“你们动作倒快。”
巡检使浑身冒汗,“微臣不敢奢望将功折罪,但凭殿下发落。”
风雪中的小茶花前面多了根摇摇欲坠的树桩子,看起来比她还惶恐。
顾怀祯笑了,“怎么处置你是扬州府台的事,让他们去翻大梁律,孤尚未进城,案子了结不清,急着发落你做什么?”
巡检使懵怔了一会,顶着满头冷汗抬起脸,赶忙叩首谢恩,把头磕得山响,剖出许多竭尽忠心之言,说要迎他入城。
顾怀祯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巡检使起身,瞧见绿芙,才冷不丁被提醒似的,“殿下,这就是陈指挥和州府扈卫抓到的女犯?”
顾怀祯唔了声,“玉林他们带来的。”
巡检使立刻凛然道,“殿下,此犯罪大恶极,刺杀赵盐运不成纵火出逃,如今又对您不轨,只怕与您前日遇刺之事也脱不了干系,微臣这便押她回去严审!”
那些人高马大的扈卫即刻便上前拖人,绿芙只觉五雷轰顶,拼命挣扎,“你胡说八道!我不是刺客!赵敬云那个混蛋才…”
话没说完,一只大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绿芙挣动不得,只发出狼狈的呜呜声。
扈卫不由分说架起她往外拖,绿芙太半身体都被拖出了门外,眼见即将离开屋子,顾怀祯发话了,“我说她是女犯了吗。”
一干人何其乖觉,立刻停下,绿芙栽倒在地,伏在门槛上大口喘气。
巡检使面色微变,“殿下的意思是…”
“孤受了点小伤,近日行动不便,是她近身照顾,”顾怀祯转眼看向他,“你因何说她刺杀地方大员?”
巡检使官阶不高,并不十分明了底细,上司三令五申务必把绿芙带走,他便也这么办,听太子这般说,顿时心生摇摆,“禀殿下,盐运那日外出公干,歇在城外别邸,他遇刺苏醒后,的确说是被此女所伤,微臣观画像样貌,应当是她。”
说着赶紧取出海捕公文,双手奉上。
顾怀祯接过,并不急着看,“这倒有趣,十几岁的小姑娘受命去杀人放火,你们州府上千扈卫,竟也今日才追上。”
巡检使忙道,“本该当晚就拿获的,可缉拿她的扈卫死在山中,臣等发现了他们的尸体,想来此女必有同伙,与您遇刺也未必了无关联。”
他哪里知道,帮绿芙杀了那些扈卫的“同伙”此刻就在眼前。
顾怀祯若无其事,信手一抖,告示哗啦展开,他打量一眼,看着画中人笑了,“像吗。”
巡检使懵然抬头,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殿下?”
顾怀祯将画像外转,“孤觉得,神韵尽失,无半分相似。”
无半分相似——
若在往常,画师只能根据口述绘制人像,的确难以肖似,这次却是直接从刘氏那要来画像描的,怎么可能不像。
神韵一说就更扯淡了,谁家给犯人画像会照顾神韵啊!
可发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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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东宫太子,他这般说,本身就是在传达一种态度。
顾怀祯抬手,巡检使立刻伸臂去接,桑麻纸又薄又软,堆叠到他手心。
“此女涉及本宫,牵扯之事要由东宫属官来查,人本宫留下了,下去吧。”
巡检使岂敢置喙,立刻应是,带人退了出去。
木屋内重归安静。
绿芙劫后余生,只觉陷在云端里,整个人都飘飘忽忽的,强撑着膝行到他面前,伏身稽首,声音都在抖,“罪奴…多谢太子殿下搭救。”
“这会知道自己是罪奴了,”顾怀祯哂然,“孤可不是在搭救你。”
见他这般,绿芙一阵后怕,此人怕是已经获知当夜始末,昨晚她能发现帐录,就是他察觉自己是琅玕中人后故意设计,想看看她会作何反应,以此探知她的立场。
她肩颈颤巍巍的,纤细雪白,像一折就断的花枝,啜泣道,“奴自知死罪,只是落在赵敬云手中,免不了受尽折磨,殿下拦住他们,已是免去奴万般苦楚,奴是为此道谢。”
顾怀祯问,“你怎知孤同他不是一样的人?”
绿芙犹带哭腔,“太子殿下端方持正,奴远在扬州,亦早有耳闻,相信殿下与那等官僚绝不会是一路人。”
又在哄人,顾怀祯觉得有趣,“听你这话,是后悔了。”
绿芙只觉得天意弄人,弄到没边了。
她怎能料到当朝太子会遭遇刺客流落山间,更料不到兜了这么大的圈子,竟还是落他手里,对方这样问,也只能含泪道,“罪奴悔不当初。”
顾怀祯哑然失笑,毫不留情挑破,“你是后悔自己被抓住。”
一阵难捱的沉默。
“其实看过账录之后,奴不是没想过,您或许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可是殿下…奴赌不起,”绿芙抹了把眼泪,“有些事情…于您是切肤之痛,于奴而言,却是灭顶之灾。”
顾怀祯道,“你如今这般,就不算灭顶之灾了吗。”
绿芙脸色惨白,泪水再度蓄满眼眶,将落未落,蝶翅似的肩胛微微颤抖。
午后余晖洒进窗牖,光影朦胧之下,美人花颜蒙尘,含泪低垂,如露叶啼红,又似棠梨带雨,好不凄婉可怜。
顾怀祯墨瞳微眯,忽又听她道,“但求殿下赐罪奴一个痛快,奴…奴实在怕疼…”
他目光回转,微微扬眉,“或许…孤现在舍不得杀你呢。”
绿芙怔忡,顿时仰头,莹润眸底都生出灼灼光彩,看向他的目光无比诚挚,小心翼翼问,“殿下想让奴婢做什么?”
顾怀祯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触及这般低下的…而又鲜活柔软的生命,忍不住想伸手戳弄戳弄。
他果真伸出手,抚上她玲珑白皙的面庞,“你能做什么?”
绿芙面上泪痕未干,感受到男人微凉的指节,肌肤一阵细小战栗,极度惊惧之下,直接激起了常年训诫出的本能,不及多思便伸手,捧攥住了他的腕。
这个动作带得她倾身,散在锁骨处的几缕发丝随之摇晃,落进微敞的领口内,玉颈雪肤直晃人眼,戚戚然道,“只要殿下放奴一条生路,奴什么都听您的。”
顾怀祯却眉宇一僵,神色骤冷。
他回神,当即甩开了她,语气冰凉,“果真是秦楼楚馆里出来的人。”
绿芙失衡摔倒,下一句如影随形,扎进耳朵。
“如此不知羞耻。”
8. 发落
绿芙软软歪倒,下意识伸手撑地,碰到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意识到自己激怒了他,顾不得痛,立刻爬起身低头,“奴错了。”
她认错认得利索,可看她的样子,压根就没思考自己错在哪。
这等贪生怯死、首鼠两端的秉性,但凡赵敬云不是暴虐成性,她也会对他言听计从。
顾怀祯没说话,可绿芙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流露出鄙厌的情绪,有些难堪,蜷着的手又往袖内缩了缩。
顾怀祯敛眉,“手怎么了?”
绿芙喉咙发紧,小声道,“没什么,磨破了。”
“打开看看。”
绿芙抿唇,从袖下探出手,伸到他面前,乖乖张开手指。
一双柔荑洁白纤细,指尖和掌心却生了不少血泡,有新有旧,好几个破了皮,沾着尘土,正渗出血水,颇为触目。
顾怀祯笑了声,“是救我那天晚上磨的,还是今早布置陷阱的时候磨的?”
此人明知故问,绿芙耳根发热,实话实说,“都有。”
顾怀祯颔首,“脚上有吗?”
绿芙仰起脸,眼睛微微睁大,不声不响地望向他。
顾怀祯眉头微跳,“不是让你脱鞋。”
“哦…哦,”反应过来会错意,绿芙耳根更热了,耳廓都漫上红晕,“也有,奴之前从没跑过这么远。”
更别提每天在山里跋涉了。
顾怀祯不再看她,转向门外,“石生。”
另一名同样穿着牙白蟒衣的亲卫应声而入。
绿芙瞅了一眼,这位虽和那个玉林衣着一样,形象却迥异,玉林是长眉长脸,他是粗眉圆脸,个子也矮一些,皮肤黝黑,显得很敦实,开口便瓮声瓮气的,“殿下。”
顾怀祯问,“还有没有给我备用的衣裳?”
石生想了想,点头道,“有件贴里袍,在马车上,殿下要吗,属下去拿。”
顾怀祯起身,自去盥盆处净手,“嗯,连金疮药和绢带一并取来,再打几桶水给她。”
“啊?”石生瞪圆了眼睛,“您要把衣服给她穿?这哪儿行!”
“多话,”顾怀祯兀自往外走,抛下一句给绿芙,“洗不干净,不要上车伺候。”
顾怀祯出去就没回来,不多时,那个叫石生的侍卫折返,将物什重重一撂,本来就黑的脸因神色不好显得更黑了,瞪绿芙一眼,转身出门。
他身后侍从将水放下,门扇砰地关紧,绿芙肩膀也跟着一震,悄悄抬头。
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侍卫们的背影投在窗牖上,有如石铸。
绿芙吊着的心放下去,闭目长长舒了口气。
活下来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她捂着脸缓了好一阵,上前将门栓插牢,脱下外衫,解开身上的石榴裙。
……
斜阳西照,周石生抱着胳膊杵在外头,和沈玉林隔了一个臂展的距离,揪起眉毛,频频往马车那边瞧,终是憋不住喊他,“哎,你说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玉林没出声,周石生凑近了些,“腻腻歪歪的女人,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如此大不敬,要我说就一刀咔嚓——岂不省事。”
玉林这才道,“许因她是琅玕小筑的人,留下还有用吧。”
石生撇嘴,“养出来讨好官吏的瘦马而已,只有长得漂亮,能知道什么?若非命好碰上殿下,被抓回赵敬云手里,早不知死几次了。”
玉林也嫌他聒噪,瞥他一眼,“话说回来,扬州官场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石生对此倒是没有异议,回看了眼依稀传出水声的木屋,按下性子闭目养神。
绿芙知道顾怀祯在等着回城,不敢耽搁,可想到他那副甩开自己还要洗手的龟毛样子,又不敢马虎,仔仔细细清洗了两遍,连绣鞋都一并用力擦拭干净,才将衣裳抖开。
那是件品蓝织金提花贴里,形制并不长,顾怀祯穿着也就到小腿中间,可于他是窄身紧袖,对绿芙来说还是太宽大了,衣摆都拖了地,她将腰间系带紧了又紧,推门出去。
马车就停在树下,玉林领绿芙上前,“殿下,她收拾好了。”
车帘卷起,顾怀祯看她一眼,“上来。”
绿芙忐忑不安地进到车内,顾怀祯手里执了本书,朝边上一点下巴。
绿芙会意,坐了过去,“谢殿下。”
马车动了起来,往山外驶去。
绿芙的位置本就是侍者坐的,比上座矮不少,顾怀祯打眼过去,正好能看到翠云鸦堆的发顶,深蓝衣裳衬的皮肤更加雪白,光线并不充足的马车里,竟有些灼目,一小段修长颈项露在领口外面。
她连头发一并洗净了,只是绞擦不干,还有些湿润,挽了个低髻,小小的珠花垂在耳侧,透出浅淡皂角香气。
顾怀祯收回目光,将视线挪回书上。
长路无聊,这殿下始终执着书卷专心致志,一言不发,宛若一尊俊美圣洁的神像。
又是这种安静的折磨,还不如从前被鸨母明火执仗地罚一顿好受,时间越长,越发坐立难安,伤手都无意识地绞紧了。
一直捱到天光黯淡,顾怀祯才将书合上,绿芙终于找到机会,小声问,“敢问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奴婢?”
片刻冷寂,她总算瞧见对方抬起眼。
“我初来乍到,下边人调查的不尽详细,你是如何被挑去侍奉赵敬云,又是怎么做到打伤他以后孤身逃走的?”
果然还是要交代原委,绿芙心生挣扎,齿尖咬住唇瓣内侧嫩肉,一点尖锐的疼痛。
要实话实说吗?
就这么告诉他:太子殿下我们简直是天赐奇缘耶小女我原本就是要送去您身边当眼线的。
想到这个画面,绿芙眼角欢快地抽了两下。
哈哈,想死。
*
从山里回城路途不短,到城门楼怎么也得入夜之后。
杨沛丰早就穿戴好了官服官帽,心神不宁地往外觑望。
太子脱险是好消息,若储君在辖内遭遇不测,他这个地方长官也别想活了,而出了这事,东宫必会先查行刺之人,兴许盐引的事能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混过去。
谁能料到,那闯出大祸的瘦马竟会出现在太子身侧。
全赖赵敬云那个杀千刀的老色鬼,惹出这等枝节!
亏那祸水有眼不识泰山,否则也不会偷走符节再度逃跑,杨沛丰想出个损招,索性趁案情未明,把两桩祸事扯一块,让人将其押回来灭口。
可太子竟强行将人留下了。
为什么要把一个心怀不轨的瘦马留在身边?这当口,绿芙会不会已经和他说了什么?
她是不知道里头的事,可单凭意图献美窥伺禁中一条,这辈子的前程都得断送。
杨沛丰越发焦躁,起身疾步徘徊。
献美之事绝不能承认,把刘氏控制住,就还有喊冤的余地。对,她手下姑娘重伤高官,置身事外才不正常。
他唤来推官,“即刻查封琅玕小筑,羁押刘氏到狱司收监!”
推官讶道,“大人,怎么这样突然?刘妈妈那边…”
杨沛丰切声打断,“别声张,只带心腹,务必要快!若刘氏不从,就告诉她不过是演出戏,我会找她说明原委。之后任何人问起,就说那里前日就已经查封了,记住没有?”
推官领命而去,门子紧跟着进来了,“大人,是不是该走了,谭公子都来了,说是奉阁老之命,要和您一道去迎候太子殿下呢。”
还得另找个理由搪塞谭家,杨沛丰一个头两个大,不过这倒现成——干脆说是赵敬云看上刘氏的美人,向他们索要,谁成想惹出这等事,太子即将入城,那瘦马就跟在身边,小筑不封不成了。
杨沛丰打定主意,恨恨一甩袍袖,“走。”
*
东宫车驾一路东行,已能远远看到城郭轮廓,昏暗车厢内,绿芙敛衣离座,跪在了顾怀祯面前,“殿下,请您恕奴死罪。”
顾怀祯哑然失笑,这小姑娘当真是个天才,“你还犯了什么死罪?说来听听。”
绿芙低着头,柔顺品蓝丝绸掐出褶皱,期期艾艾道,“这回这个…倒是还没来得及犯。”
顾怀祯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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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芙道,“奴原是被知府和赵盐运他们买来,想送到您身边刺探消息的。”
太子亲临扬州,知府必然会来迎接,今晚就得打照面,对方当然不会和他说我们找了美人来勾搭你,可顾怀祯要查案,他们已是秋后的蚂蚱,将来落了马一招供,指不定会咬出此事,她现在瞒着不坦白,才是自寻死路。
思及此,绿芙将事情和盘托出,只隐去了时雨歇和长乐丸一节,“奴婢猜想赵盐运是听闻您遇刺,无暇再去查他,迫不及待召奴过去伺候…”
她回想往事,又恐惧又恶心,“他果然支开下人对奴施暴,奴实在害怕会和红袖一样,才拼死逃了出去,也是上苍垂怜,承蒙殿下搭救,否则奴的下场…只怕比被虐杀还凄惨百倍。”
说到这里,绿芙声线已然不稳,和紧绷的脆弱肩颈一道微微发颤。
顾怀祯依旧无甚波澜,“赵敬云正当壮年,你这般瘦弱,如何把他伤成那样?”
绿芙微顿,“奴过去时,他正在饮酒,奴哄他喝醉了,所以才…”
顾怀祯点点头,“哦,是这样。”
听他话音,像是信了。
绿芙想起他之前不能视物,连忙撩起衣袖,哀切凄声,“奴所说句句属实,这就是当夜被他用烟斗烫出来的。”
臂上燎泡才消退不久,几块红斑十分醒目,顾怀祯微微敛眉,“知道了,放下吧。”
绿芙仰起泪眼,“该说的奴都说了,殿下…会如何发落奴婢?”
顾怀祯淡声道,“若此话切实,倒是无辜受害,身不由己。”
绿芙目光微动,水眸里流露出期冀和忐忑。
顾怀祯想起她今早趴在陷坑边上那副精怪样子,便不禁想笑,若无其事地压了下去,“可你满口谎话,孤如何知道这次是不是真的。”
绿芙极尽剖白,“若奴再有一句假话,甘愿以死谢罪。”
顾怀祯哂然,“罢了吧,真要谢你的罪,你都死几次了?”
绿芙被噎个正着,讷讷不言。
片刻,顾怀祯总算开了口,“孤不曾带女使,此番既要在扬州长住,你先伺候着,等事情查明白…”他软下声音,“你的籍契还在琅玕小筑?”
绿芙眼睛噌一下就亮了。
他语气过于误导,让她以为自己卖惨到位,要兑现给她放籍的承诺,哪知顾怀祯最铁石心肠,轻描淡写道,“眼下议论为时过早,离开扬州再说。”
绿芙顿时黯然。
很显然,这人就是在故意吊着她。
可那又如何,两人身份远隔天堑,对方捏死自己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绿芙露出乖顺感激之色,毕恭毕敬应是,“奴婢一定尽心伺候。”
不多时,马车停下,窗内透进灯笼与火把的光,两道声音在外头整齐响起。
“臣扬州知府杨沛丰恭迎太子殿下——
“谭家二房长孙谭子敬恭迎太子殿下——”
城下安静肃穆,只余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顾怀祯出了马车,让众人免礼,“都平身吧。”
杨沛丰诚惶诚恐,连请罪带关切,顾怀祯面色平常,甚至堪称温文,“孤无大碍,知府宽心。”
不同于这厮万般惴惴,旁边的紫衣青年则轻松太多,熟稔笑道,“表兄无事便好,祖父担心得不行,一直催我赶紧来迎你,如今见着面,我们都能放心了。”
顾怀祯莞尔,“我都好,外祖身体可还康健?”
他们叙旧攀谈,杨沛丰那难以言喻的眉眼官司早打到了绿芙身上。
绿芙就站在顾怀祯肩后,低着头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感受到这狗官的目光,又默默往他身后藏了藏。
谭子敬也注意到她,为其容貌所惊艳,眉眼一展,“好稀罕,表兄竟然带了女使伺候。”
他打量绿芙身上的品蓝洒金贴里,轻嘶一声,蹭蹭下巴,“她这身衣裳,我好像见表兄穿过啊。”
他声音不大,可杨沛丰就在旁边,听得切实,着实惊了一下,眼珠子都瞪圆了。
顾怀祯竟也不回避这个暧昧的问题,坦然道,“是我的。”
9. 秘辛
“咳咳咳咳!”
杨沛丰猝不及防,爆发出一串剧烈呛咳,谭子敬皱眉瞥他一眼,打着哈哈往前递台阶,“表兄要及冠了,定是皇后姑母亲自挑的,资质这样好。”
顾怀祯笑笑,“子敬误会了,她不是东宫的女使,只是偶然遇见,帮了我一把,裙衫在山里磨坏了,玉林他们寻来,也只带了供我换洗的衣裳,因此拿了一件给她。”
东宫声名最是清正,太子克己复礼,身边连个奉仪都没纳,更不曾有亲近女色之事,他这般坦然一说,倒让揣测的人心生羞愧——仿佛是自己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玷污了他的善心一般。
谭子敬那点揶揄顿时消弭,“原来如此。”
他凑近压声,“那也幸亏在夜里,等闲看不出,否则知道的是殿下好心体恤,不知道的出去一说,还是会碍了你的名声。”
顾怀祯莞尔,“你思虑的对。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让她穿着破损裙衫跟在身边,岂非更不得体?今晚便换下来,不妨事。”
谭子敬恍然,“有理,有理。”
道理虽然不错,但他这等身份,一言一行都会被过度揣摩,把自己的衣服赐给旁人穿,本身就是偏爱的信号,尤其对方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谭子敬看来是这样,落在心里有鬼的杨沛丰眼里就更如此了。
何况这位殿下分明看过海捕公文,还强行维护,更是出格。
杨沛丰七上八下,强笑道,“夜里凉,殿下和谭公子别在风口站着,快些进城吧。”
“对,”谭子敬拍手,“祖父早让人把浮云居收拾出来,只等表兄过去呢,今日天色已晚,你回去先休息,明早我再给表兄接风。”
顾怀祯却婉拒了,“原是为外祖贺寿,本该一入城就去拜见,谁想身上有了公案,我再去就不合适了,还是先到官署安置的好。”
谭子敬并不意外,太子遇刺是天大的事,背后必然牵涉党争,如今朝中暗流涌动,东宫与谭家不宜来往过密,怎么也得等案子查清之后,方才只是表表亲戚情面,就等他回绝。
因此他点头,问杨沛丰官署准备妥当没有。
杨沛丰巴不得赶紧把这大神送到自己的地界,连连应着是,便把人往车上引,“殿下请,官署并不远,一炷香就到。”
顾怀祯却道,“官署待会再去。孤先去查个地方。”
他轻描淡写,杨沛丰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敢问殿下去哪?微臣派人领路。”
“你不必领,有认路的人。”
顾怀祯一顿,似是没记清,偏头问绿芙,“你说你先前在的地方叫什么?”
绿芙猝不及防被点名,一时没反应过来,“啊…琅玕小筑。”
顾怀祯颔首,“走。”
杨沛丰冷汗蹭就下来了,舌头险些没捋直,“殿下?”
他一时手足无措,谭子敬冷眼旁观,笑着插了一句,“这名字倒耳熟,似乎在哪听过——表兄怎么了,这样着急去拿人?”
顾怀祯步子不停,“大梁律载有明文,凡良家女子不许买作倡优,那鸨母买良为娼卖人伤人,需锁了她查问治罪。”
杨沛丰再顾不得许多,立刻便撵了上去,赔笑道,“这等微末小事,怎好让殿下服劳,让府衙去办便是了!殿下舟车劳顿,还请早些歇息,臣马上…”
“杨知府,”顾怀祯冷声打断,直视对方呆滞住的眼,“关涉人命,就没有小事。孤亲自去。”
他阔步上车,看见绿芙杵在原地兀自愣神,“还不上来?”
绿芙连忙应声,兔子似的快速钻进车厢。
看这架势,他今晚非要拿到人不可,杨沛丰人都麻了半边,此刻推官大抵正押着人往狱司赶,若禀报说刘氏已被锁拿,太子转而去狱司扑个空,他没法交代,可若任由他过去,更容易狭路相逢,依旧没法交代。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杨沛丰急得浑身冒汗,拼命朝谭子敬使眼色。
谭子敬心下冷嘲,一脸爱莫能助,耸了耸肩。
从杨沛丰吓成结巴那刻起,这事就搂不住了——赵敬云那老货私德不修,玩女人玩过了头,活该他遭反噬,刘氏和姓杨的更可气,竟敢背着谭家拿美人在官场行贿结党,这样不老实的东西,趁早滚蛋也好。
他们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谭子敬这样想着,朝车驾行了一礼,“如此,子敬便回府向祖父复命了,表兄当心玉体,切莫太过劳累。”
顾怀祯打起车帘,略一点头。
车驾稳稳当当往前去,杨沛丰战战兢兢跟在后头,意外的是,他们走了一路,都没和推官皂吏相遇,反而因为宵禁,全程无比顺畅安静。
杨沛丰还以为是推官动作够快,正悔之不迭,车驾转进深巷,却传来了打砸叫骂的声音。
杨沛丰一个激灵,响动越来越清晰,刘氏被皂吏架起来往外拖着走,尖细声腔都吼成了破锣嗓子,“我哪也不去!打量我不知道姓杨的打什么鬼主意,放开我!”
推官为难的不行,“好妈妈,说了就是演出戏,事情一了就放你出来…哎呀!”
刘氏一脚蹬在他腿上,“你少放屁!姓杨的那个老混账,想拖我下水,我现在可不受你们钳制,我要找主子去陈情!”
刘氏膀阔腰圆,挣扎起来力气颇大,出门时更是直接扳住了影壁墙,两个皂吏一时还真拿她没办法,推官也急了,“妈妈,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再这样我可就…”
话音未落,他余光瞥见外头幢幢人影,扭头看去,戛然而止。
弦月无光,几对宫灯驱开昏黑夜色,车马在巷墙上透下高大阴影,一队缇骑卫朱红蟒衣,端严冷肃,定定望着这边。
杨沛丰阔面惨白,看起来立刻就要从肩舆上摔下去了。
玉林和石生阔步上前,只见影壁墙后一片狼藉,不少龟公打手捆成粽子扔在地上,几双柔弱而忐忑的眼睛藏在通往后院的月门后,悄悄探出来往这边瞧。
玉林过去问了几句,随即折返回车驾前,低声禀报。
不多时,绿芙推开车门,露出顾怀祯冷淡矜贵的脸。
他端坐于内,目光落在杨沛丰身上,分明面无表情,却给人一种似笑非笑的错觉,“杨知府,她刚才说,谁想把她拖下水?”
哐当一声,杨沛丰红蒜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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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抬舆上翻了下来,缩跪成更圆润的一团,“殿、殿下…”
“玉林,”顾怀祯冷冷打断,“一并押回去。”
*
知府被看押,官署邸院的侍从一夜之间全部换掉,由东宫属官顶上,偌大宅院一派森严,绿芙从东厨取了晚膳,路上大气儿都不敢喘,轻叩房门,“殿下,可要用膳吗?”
她听到里头应了声,推门而入。
房间内光线明亮,门口摆了两只戳灯,书案左右也有一对,案角放着琉璃灯,还有只四角宫灯从梁上悬下来,连屏风上的雕花都纤毫毕现。
顾怀祯宽了外衫,?袍披在肩头,见她上前,将手中书卷放下。
他好像很爱看书,空闲时不见离手,绿芙对这些一眼便知艰深的东西不感兴趣,把托盘放到膳桌上,准备将饭菜摆好。
顾怀祯打断了她的忙碌,“且放那,过来上药。”
“哎。”
绿芙乖顺上前,听他道,“药箱在柜架上。”
托灯光亮堂的福,她很快找到药箱,取出绢带和金疮药,将他肩头外袍取下,踌躇片刻,俯下身去,伸手解他腰间系带。
靠得近了,清冷的雪松气息丝缕萦绕,空气都变得有些滞涩。
虽然低着头,顾怀祯还是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有话便说。”
绿芙抿唇,“奴不太明白,殿下为何要让奴为您上药。”
东宫出巡,怎会没有随行的御医,何况他伤病在身,可从白天起,她就没见到一个大夫。
顾怀祯的话让绿芙浑身一凛,“御医死了。”
他看到她面露恐惧,好心补充,“刺客先杀了他,怎么?”
绿芙连忙摇头,“没,没有。”
衣带散开,她绕到背后,纤细指尖拉开衣领。
她修剪了指甲,指端无害而柔软,随着动作滑蹭颈后,好似温凉羽毛轻巧拂过。
顾怀祯低眼,“你是想问,为何不找玉林和石生,是吗?”
绿芙应是,“殿下明鉴。”
即便不想被人看到,白天这俩亲卫肯定见过他的伤。
顾怀祯道,“石生性子粗莽,做不来这精细活计,玉林是演武场里练出来的身手,不曾处理过刀伤,你比他有天赋。”
绿芙宽下他的玄绸中单,看到玉林堪称抱歉的包扎手艺,眼角抽了抽,他这倒是没撒谎。
她将绢带一圈圈拆开,玉匙挑了药膏,小心翼翼涂在伤口上,轻轻吹了吹,“扬州繁荣,殿下为何不寻个良医照顾?”
“储君受伤,寻医过来伺候,是让他诊脉,还是不让他诊脉?”
绿芙一愣。
长夜寂寂,难得这殿下有了闲情逸致和她解释,“不让他诊脉,于情理不合,传到外间会有诸多揣测,若让他诊脉…知道我有旧疾的,除了帝后、御医和石生他们,只有你。”
绿芙呼吸一轻。
她算哪棵葱,何德何能有这等待遇?
绿芙悄然吞咽喉咙,“除了奴…再没有其他人吗?”
“有过,死了。”
绿芙浑身僵硬,玉匙脱手,啪嗒掉在地上。
10. 留下
地砖是湖泥烧制,和白玉碰撞,锵然有金石声,寂静厢房内显得无比清脆。
顾怀祯回头,“你怎么了?”
绿芙魂都丢了半个,伏身埋首,“殿下恕罪,奴不会说出去,绝对不会!”
顾怀祯笑了声,“是他们死了,又不是你死了。吓成这样。”
能不吓成这样吗,他这话什么意思,之前死的是别人,之后不就是她了吗?
绿芙额头抵着手背,一动不敢动,一小段纤细颈项在灯光下灼灼耀目,柔软脆弱,比地上的玉匙还白。
像只蜷缩起来的小兔子,张口就能叼回洞里慢慢品尝。
衣料摩擦声响起,顾怀祯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别怕,孤知道你聪明,能管好嘴巴。”
那只手从肩颈挪开,捡起玉匙,递到她面前,示意她继续。
绿芙抬起眼,上头覆着一层泪雾,晶莹水眸湿润润的,和粉黛未施的面庞相得益彰,倒比案角琉璃灯还玲珑明亮。
顾怀祯翻手,那玉匙便落回她手里。
绿芙长松了口气,将玉匙擦拭干净,上药包扎后,绕回到身前,准备给他系上衣带,忽听头顶道,“胸口也有。”
她这才想起,在山洞时胸前伤口没被扯开,因此只包扎过肩膀,方才一紧张,竟全然忘了此节,连忙应,“哦…哦,好。”
他身上薄肌紧实,线条十分利落,胸前刀伤初初愈合,牙白皮肤上留了一道血口,反而平添张力,纵然绿芙在小筑里见多了春宫图,也不免脸热,紧赶着将绢带打结,便要拢上衣领。
顾怀祯却攥着衣襟没动,凤眸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绿芙无从下手,“殿下?”
顾怀祯在思索公案,闻声垂目,“嗯?”
他敞着衣裳,那张琨玉秋霜般的脸看过来,还真有些勾人。
简直是只男狐狸,眼睛一低就能转千百个心眼子,刚才又不知惦记着算计谁呢。
两人呼吸相闻,绿芙心下暗骂,神色为难,不敢乱动,“奴帮您穿衣。”
顾怀祯松了手,玉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
顾怀祯回神,让他进来,扯过衣衫,“我自己来,下去吧。”
绿芙松了口气,连忙应了,火速收拾好药箱,匆匆告退。
玉林推门而入,愣了一下,“你也在。”
绿芙福身,挪到一侧让开路。
玉林只觉那仍旧罩在她身上的品蓝贴里十分扎眼,“侍者寻了衣裳给你,去换了。”
绿芙岂有不听的,向他道谢,出去后还不忘把房门带紧。
玉林回看一眼门口,“殿下似乎并不讨厌她。”
顾怀祯唔了声,“她包扎的手艺不错。”
“……”
玉林掩口轻咳,“殿下,琅玕小筑已经查抄了,搜检出许多账录名册,属下们正在连夜整理,只是东西太多太杂,恐怕得一整晚的功夫。”
“不必这样急,”顾怀祯道,“大家都累了,先去睡觉。”
玉林应是,“请殿下示下,小筑里其他人如何处置?”
“原地扣下看管,顾好吃喝,别死了人,等候传唤。”
玉林和他说了几句,听见有脚步声停在门外,推门而出,看见宦侍和一属官在门外候着,“怎么了?”
属官上前,递给他一个拜匣,玉林接了,挥手让他下去,宦侍继而上前,托着一个托盘,上头整齐叠放着那件蓝衣,“这是那姑娘换下的,托奴婢送回。”
她倒麻利。
玉林伸手接过,返回房间。
不过一会功夫,难为她这么快就把衣裳还回来,跟上头涂了毒药似的,顾怀祯想到绿芙手忙脚乱更衣叠衣的画面,指不定嘴里还要嘀嘀咕咕骂两句,便有些想笑,听见玉林问怎么归置,抬目看了一眼。
贴里就躺在案上,皂角香里夹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类似于糖霜的味道。
顾怀祯微微敛眉,“拿去丢了。”
玉林应是,打开拜匣,“这是刚才找出来的,绿芙的奴籍文书和卖身契。”
顾怀祯抬眼,片刻,抬手接过。
他没有打开,随手丢进书箧,“放这儿吧。”
*
夏夜清幽,人声彻底安静之后,窗根下响起窸窣虫鸣。
终于有了舒适的床榻,可绿芙毫无睡意,环抱双膝在床角坐着。
她没想到,顾怀祯入城第一件事会是查封小筑,而且是以刘氏卖良为娼的名义。
他装作没记清朝她发问时,绿芙突然就明白了他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穿的真正用意——偏爱赐服在先,维护发难在后,落在旁人眼里,都会以为查封小筑是因为她向他告了状,他是出于爱美之心,为她出气。
即便她身为瘦马,也能猜到食盐二字背后藏着多么庞大的利益和势力,必是案子牵涉太大,不好直接掀桌,需寻个因由顺藤摸瓜,自己这个现成的由头撞上来,顺手就拿来用了。
江南富商云集,买卖瘦马虽不合规,却是近乎公开的产业,从没有官府深究,谁都觉得顾怀祯此番对人不对事,不会引起警觉。
只有她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好一个冤种。
不知刘氏乱叫什么,杨沛丰也一并被拿下了,自己现在只剩人形药匙的作用,恐怕这殿下伤一好,第一个就得把她销号。
绿芙咬着指节,留下斑斑红印。
良久,她把脸埋进膝盖,惆怅地叹了口气。
想不出办法,落在这种人手里,似乎只有被吃干抹净的份。
夜半更声敲响,倒是提醒了她,明日是初一,该吃药了。
绿芙蔫巴巴取出一粒长乐丸,搓掉上面的蜡皮,含进嘴里。
甜苦气味溢满口鼻,她想到一人,猛地坐直了。
刘氏被抓之时,为何言之凿凿地痛骂杨沛丰“想拖她下水”?这两人显然起了内讧,可太子刚刚入城,谁能让他们起内讧?
绿芙想起刘氏送药时咬牙切齿又轻轻放下的举动,眉心再度揪了起来。
和时雨歇有关,一定的。
他究竟和刘氏说了什么,才会让她改变主意,甚至于…他参与了什么。
会不会因此被连累?
她是急于自保,可若连累了恩人,岂非百死莫赎。
绿芙一时心乱如麻,坐都坐不下去,跳下床榻来回踱步。
到底还能怎么办,如今被困在这,连官署都出不去,而她除了这张脸和取悦男人的本事,什么都没有。
绿芙安静了下来,坐回榻边。
至少她还有这个,也没什么可再失去的,她必须利用好它,去博哪怕一分可怜,纵然万般不可靠,只盼灾难来临时,能赚一点转圜的希望。
……
天光熹微,绿芙很早便起身,取了冷水醒神,坐在窗下梳洗。
东宫最低一等的宦者都会看眼色,瞧出顾怀祯待她不同,送来的箱奁里有好几套换洗衣裙,都是时兴样式,还有配套的珠花和脂粉。
绿芙拾掇好便出门,去侍奉顾怀祯。
不想对方比她更早,玉林和石生也都走了,问过守门的小太监秋明才知,他一早便去了府衙会见官员。
这倒也是,东宫连夜羁押了地方长官,官府肯定乱成一团,他总得过去安排。
绿芙见这小黄门不过十几岁,一派利落单纯,趁机向他打听,“奴婢刚来,很多事情懵然不知,只怕伺候不好,惹了主子不悦都不知道…今日奴是不是就起晚了?”
秋明知她身份,不大看得起她,可她生得太好看,又这般小心翼翼,态度便软了,“还好,殿下往常也是寅时起身,单今日早些。”
绿芙作势松了口气,拍拍心口,“那便好。”
她弯起笑眼,“多谢公公。”
清艳面庞如初开海棠,恍得人有些炫目,秋明怔了下,不禁发了好心,“殿下夏日习惯饮普洱,傍晚沐浴,这之后通常还会处理些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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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睡下,你惦记着伺候。”
绿芙眼角微抽,亥时睡寅时起,这能睡饱才稀奇,怪不得整个人都阴恻恻。
她脸上露出更加感激的笑容,再次道谢。
顾怀祯在府衙一待就到了下午,正在听属官禀报小筑的抄捡结果,“除日常开销外,便是买卖女子和商贾买人的账录,近五年共涉丝绸商二十名,瓷器商八名,盐商十六名…大小商贾总计一百二十三。”
沈玉林对这个数字有些瞠目,“生意做这么大,背后没人?”
“肯定有,只是鸨母还没招,”属官道,“盐商买人也多为进献官员,但登账时便做了手脚,所录俱是化名,属下们会再细查。”
沈玉林追问,“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瘦马籍契,几间首饰和估衣铺面。”
“没有和引盐有关的东西?”
属官道,“属下们也奇怪,我们之前分明已经拿到了账录,可院里没半点痕迹,干净地像是提前处理过。此事并无旁人知晓,从入城到查封不过半个时辰,难不成还是打草惊蛇了?”
顾怀祯不置可否,沈玉林敛眉,征询他的意见,“账上写了赵敬云掣签,不然…抄捡赵府?”
“残页孤证,不能定罪,”顾怀祯道,“定罪前去抄三品大员的家,需请陛下圣旨。”
玉林道,“监国令旨视同圣旨,何况陛下一定不会怪罪您。”
顾怀祯抬眼,冷冷道,“沈玉林,你越界了。”
玉林立刻低了头,“臣知错。”
顾怀祯没再理会,说回正事,“赵杨有滥伤性命之嫌,此事有瘦马作证,也交代了他们的别院私邸,让石生带人去查,有情况再来禀报。”
属官领命而去,顾怀祯有些晕眩,晃了晃手,发现手指边缘又出现了重影。
玉林发现他的异常,忙取下随身水囊,倒出药汤,在陶炉上坐热了,给他服下。
“殿下最近伤了身子,只怕旧疾也会发的频繁些,您别太操劳。”
顾怀祯问,“御医快到了吗?”
“陛下获知消息,立刻便派了人南下,就这一两天的功夫,您放心。”
顾怀祯颔首,闭目靠在椅背上,等着药起效,“歇会再回。”
天边残阳如血,斜晖即将敛没时,他离开官署,回到了住处。
除了帝后指派的几个太监,他平日只让玉林和石生贴身伺候,今天整日未归,卧房闭阖,门前安安静静的,鲜亮裙摆自阑干后透出一角,被风吹拂,微微扑卷着。
顾怀祯走上台阶,看到了被廊前古树挡住的娉婷身影。
绿芙坐在廊下美人靠上,手臂抵着阑干,不知等了多久,就这么歪着睡着了。
廊灯随风微晃,古树枝叶和彩穗的影子在她面庞上扫来扫去,伴着月光,轻柔如润玉笼绡,樱唇微微嘟着,透出几分甜美娇憨。
顾怀祯伸手,拦住了欲上前喊她的玉林。
但绿芙自己醒了,她睁开眼,眸中尚有濛濛雾气,似是没想到他此刻回来,盼到夜归人一般眼前一亮,随后才想起行礼,赶紧起身,“殿下。”
福身到一半,听他道,“免礼吧。”
绿芙眼底那点悦色未散,乖巧道,“奴沏了普洱,备着殿下回来消暑,竟睡过去了…殿下要喝吗,奴再去准备。”
白嫩脸颊被阑干边缘硌出了一道红印,她只仰着脸翘首以盼,还浑然不觉。
见她演的如此浑然天成,顾怀祯起了兴味,“见我回来,这么高兴?”
绿芙抿唇,垂下眼睛,“奴是看到殿下,心里觉得安定。”
顾怀祯没说话,示意她给自己解下披风。
绿芙随即上前,将其解了,搭在自己臂弯,再度抬头,“殿下可要喝茶?”
迎着灯光,雪白颊边那抹红痕似乎更清艳了。
顾怀祯凝眸,伸手想要触碰,又收了回去,下句话却让人心头一跳,“不喝了,来温室伺候沐浴。”
11. 剖白
绿芙始料未及,沈玉林比她更难以置信,“殿下…”
“你去,”顾怀祯打断,“把杨沛丰和刘氏今日的口供整理好,放我书案上。”
沈玉林欲言又止,顾怀祯已阔步往温室去了。
他人高腿长,很快便拉开一长段距离,眼看便要拐出回廊。
绿芙来不及多思,不敢看沈玉林堪称诡异的眼神,把披风往他手里一塞,小跑着追上去。
顾怀祯有傍晚沐浴的习惯,下人们早就备好了热水和药材,温室内白汽氤氲,绿芙从宦侍手中接过器具和巾帕,跟在顾怀祯身后进屋。
吱呀一声,门扇从外面关上了。
她端着托盘的指节有些发紧,听见头顶道,“愣着作甚?掌灯。”
绿芙应是,过去将托盘放下,吹燃火折,挨个点明地上的铜鹤戳灯。
鹤灯每点一盏,房间里便更亮一分,映着袅袅水汽,弥漫出一种暧昧的旖旎。
顾怀祯就立在高高的松鹤围屏下,两手搭在腰带上,看着她动作。
绿芙硬着头皮点了四盏,觉得差不多了,看向顾怀祯,“殿下,这样可以吗?”
顾怀祯唔了声,慢条斯理,咔哒一声,自己解了玉带钩。
他道,“都点上,孤不喜欢房间太暗。”
…确定了,这人就是故意在消遣她。
有什么大不了,绿芙外强中干地想,脱光的又不是她,谁消遣谁啊。
她将剩下的鹤灯点亮,上前为他宽衣。
腰带放在一边,而后是外衫,中单。
绿芙伸手,欲解开里衣系带时,顾怀祯避开了她,“去围屏外头候着吧。”
虽然猜到对方并不是真的要幸她,绿芙还是暗松了口气,福身退到围屏外。
池内响起水声,大抵做主子的,当着下人干什么都很坦然,虽然她才做女使第二天,两人只隔了一扇围屏。
话说回来,即便他真让她侍浴,乃至侍寝,难道她能说不吗?
在他们这种人眼里,奴婢和物件也无甚区别,譬如近来顾怀祯待她,需要她带路时,她是那根拐棍,需要包扎时,她是那根绢带,需要查案了,她也可以是那个由头。
物件是死的,她却是要活着的,在瘦马院学到最有用的一条道理,就是小人物得能屈能伸。
她被滴漏声唤回神,看向门口那排木桶,主动问,“殿下,要添热水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绿芙上前,将那些热水提进去。
与其说提,不如说是拖,她细胳膊细腿,废了不少功夫才弄了三桶水到池边,撑着提手轻喘,顾怀祯忍笑道,“提不动就罢了,别勉强。”
绿芙点点头,执起木杓,将热水注进汤池。
为了方便干活,她卷起衣袖,系了攀膊,一双玉臂映着烛光水汽,愈加玲珑白皙。
汤池不大,两人不过咫尺之距,水面上飘着一层药材,实在也看不见什么,只是顾怀祯伤口尚未痊愈,宽阔胸肩露在外面,近瘦线条没入水面,收进窄腰里去。
他看着绿芙忙活,突然问,“今日怎么这样殷勤,昨天不是还唯恐避之不及吗。”
绿芙不大敢看他,跪坐在池边添水,闻言微微一顿,放下了木杓,“不瞒殿下,奴昨晚一夜未睡,想通了许多事情。”
顾怀祯偏头端详,见她睫羽低垂,眼睑上果然盖着一层淡青。
他唔了声,“说来听听。”
绿芙葱白指尖探入池中,觉得水温差不多了,将手收回,“奴命悬一线,是殿下搭救,又不计前嫌,宽恕收容,昨晚还端掉那个虎狼窝,为奴出了口恶气,您是救奴于水火的人,若再有心躲避,岂非是糊涂到底了。所以奴想…奴应该一心一意侍奉好殿下。”
她声音轻柔温婉,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听在耳里,比丝绵春雨还要熨帖。
温室内安静了片刻,白汽兀自袅袅,草药在水面浮动,泛起波纹。
顾怀祯支额的手放了下来,搭在汤池边缘,“当真这样想?”
……
真才见鬼了,狐狸精!
绿芙举目,险些被这男狐狸岩岩清峙的脸恍了眼——若非亲身经历,谁会相信披着这副皮囊的人其实笑里藏刀,腹生鳞甲。
她眼巴巴的,清润水眸氤氲雾气,更加显得诚挚可怜,“奴婢全是肺腑之言。”
顾怀祯瞧着绿芙,再次想起了儿时那只白猫。
实在是只漂亮的狸奴,长毛蓬松,眼瞳湛蓝,却被群猫驱逐,混得瘦弱可怜,呜呜叫着找他乞食,可他当真喂养它,将它养成雪绒银针的净白一团时,它却嫌自己省出的口粮不好,转头去蹭乡绅家的小公子,从此再也不听他的唤。
顽童们没有常性,果真很快将它厌弃,再次相遇时,它流落街头,更没了捕猎的本领,洁白皮毛狼狈不堪,瞧见他之后,飞快跑过来蹭他的腿。
他再也没搭理,任其就此消失在江北隆冬的乡野,直到某次碰巧,还是将它从恶犬口中救下。
鬼使神差一般,他把这不通人性的小动物带回了皇宫,让她直到寿终再未踏出那扇朱门。不过皇宫很大,足够一只狸奴毫无痛苦、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了。
那是他人生中少有的失落时刻,顾怀祯想,他再也不会养那样一只猫。
被一个不足挂齿的小东西牵动情绪,是件令他自己都鄙夷的事情。
漂亮、胆怯、肤浅,三心二意,不知气节,猫是如此,眼前人也如此。
只配他在手冷的时候摸上两把。
顾怀祯看着绿芙,目光拂过纤细脆弱的颈项,落在仍铐着手腕的紫金镯上,笑了笑,“好,孤相信你的肺腑之言。”
*
两人回房时,沈玉林正在整理案卷口供。
他打量了绿芙一眼,确认她一切如常,不过衣袖上多了几道攀膊勒出来的印子,稍稍放心,“殿下,卷宗都在这了。”
顾怀祯颔首,话却是冲着绿芙的,“会磨墨吗?”
不识字的谎早就戳破了,绿芙点点头,“会。”
顾怀祯走到案后,吩咐玉林,“你也忙一天了,下去休息吧。”
玉林有些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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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还是不敢置喙,拱手告退。
绿芙很有眼色地上前,捏起墨方,提壶注水,一圈一圈研磨。
供词近在咫尺,她从始至终低着眼,只注视着手下那方洮河砚,直到身侧声音响起,“你刚才说,琅玕小筑是虎狼窝,那个刘氏待你不好?”
绿芙秀眉蓦地一蹙,眸底涌出憎恶。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这种情绪正是此刻需要的,便不遮掩,只顺势加进一点凄惶,摇头道,“不好。”
顾怀祯示意她说下去。
绿芙沉默了一息,“奴婢们要保持身体纤细,十岁起便不再有一顿饱饭,其实挨饿尚是小事,我们自小便学针黹女工,乃至步伐体态、行动坐卧,长相好些的还教琴棋书画,稍不如意便会狠罚,鸨母为了不让我们留疤,琢磨出很多零碎功夫,细针扎肉,禁绝水食,踮脚顶碗,等到快要及笄,便陆续将我们卖出去,富商先挑两轮,挑不中的便卖去青楼…”
绿芙说着这些早已习惯的事,心底还是生出波澜,失神之下,指尖没捏稳墨块,啪嗒滑飞了,几滴墨汁溅在顾怀祯手背上。
绿芙一个应激,惶然跪倒。
她肩膀微颤,带出了鼻音,“殿下恕罪,奴不是故意的。”
顾怀祯敛起了眉。
他看着被墨汁染污的供词,没说什么,只是朝她伸手,“帕子。”
“哦…哦!”
绿芙立刻取出绢帕递过去,顾怀祯接了,顺手在她湿润眼睑上一抹,才收回手,将溅在自己手上的墨汁擦干净。
绿芙太久没被人擦过眼泪了,丝绢蹭过皮肤的触感停留不去,一时竟愣在原地。
“好了,”顾怀祯道,“以后在东宫伺候,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绿芙回神,仰头望他,一双清眸水光莹莹,随着抿唇的动作,泪珠就那么滑下来,滚落在腮上,她即刻擦了,稽首深深拜倒。
顾怀祯俯视着面前的小姑娘,她那样纤弱,蜷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方才那滴眼泪,倒是有了几分真。
绿芙全没把“不必担惊受怕”这几个字往心里放,她很清楚,论起危险程度,眼前这位只会比刘氏她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门外响起石生的声音,“殿下——”
他急吼吼的,径直推门而入,看见绿芙就在顾怀祯旁边,未尽的话卡在喉咙里。
顾怀祯知道他是清查别邸才回,也不避讳,“有话就说。”
石生黝黑的大脸露出义愤之色,一指绿芙,“她之前说的那两个地方,挖出来好多死人。”
顾怀祯仍是那凉淡眸色,绿芙反应过来话中含义,顿时头皮一麻,起身转头望他。
石生赶得太急,还喘着粗气,“有尸骨,也有…也有新鲜的。”
顾怀祯叩响了案角,问绿芙,“你要不要去辨认一下?孤也好派人给她们立碑安葬。”
绿芙兀自怔怔的,没有应声。
顾怀祯也不勉强,“怕就算了。”
“不,”绿芙道,“奴不怕。”
顾怀祯抬目,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