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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晋阳公主 李明达

作者:古风茗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檐角的秋意已经浸了三回桂香,风一吹,落得满院细碎金黄。


    李明达蹲在石砌的水盆边,指尖浸在微凉的水里,轻轻搓揉着李乐嫣那件浅粉罗裙。动作熟稔得近乎本能,力道匀细,不拧坏丝缕,不留下褶皱,是半年奴仆日子磨出来的妥帖。


    她抬袖擦了擦额角薄汗,眉眼温顺,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安稳的笑意。


    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惊弓之鸟般的小姑娘了。


    “明微,你快些,我要去廊下晒太阳。”


    屋内传来李乐嫣娇软的唤声,熟悉得像每日晨醒的天光。


    “来了。”


    她应得自然,声线轻软恭谨,尾音微微弯着,不带半分昔日金枝玉叶的棱角。


    擦干手进屋,她熟练地替李乐嫣拢好披帛,指尖轻轻按在小姑娘肩头揉了揉。力道分寸丝毫不差,是这半年里,练得比谁都精准的手艺。李乐嫣舒服地眯起眼,依赖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还是你最懂我。”


    李明达只是笑,垂着眼,将所有锋芒与过往一同藏进眼底深处。


    她已经习惯了站在半步之后,习惯了垂首,习惯了应声,习惯了伸手便伺候人。


    习惯到,偶尔午夜梦回,想起太极宫的琉璃瓦,都像在看别人的一生。


    她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做明微,做五娘子身边最安稳的影子,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


    直到院门外,骤然炸开一阵铁甲铿锵。


    不是李府下人轻缓的脚步,是肃杀、沉稳、带着千里驰奔的急促,连空气都瞬间绷紧。


    李老爷与夫人脸色骤变,慌忙整理衣袍迎出,连乳母都敛了神色,躬身退至一侧。


    满院仆从,瞬间垂首屏息。


    李明达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将李乐嫣轻轻护在身后,自己低着头,像一株要藏进泥土里的草。


    这是刻进骨血的求生姿态——


    低位者,不可直视,不可出声,不可惊扰贵人。


    可那道穿透全院的声音,清晰得像一道惊雷,劈在她头顶。


    “奉旨,寻——晋阳公主,李明达。”


    一瞬间,全世界的声响都消失了。


    风停了,叶落停了,连呼吸都僵住。


    李明达僵在原地,指尖还保持着方才替人拢衣的姿势,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公主。


    这两个字,她已经半年,没有听过了。


    久到她快要忘记,那曾是她的名字。


    铁甲声一步步逼近,停在她面前。


    她依旧低着头,看见一双沾着风尘与征尘的黑靴,在她眼前稳稳跪下。


    甲叶相撞,震得她心口发颤。


    “臣,叩见公主。”


    这一跪,惊天动地。


    李老爷、李夫人、乳母、满院仆役,齐刷刷跪倒一片,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乐嫣僵在她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满眼惊惶与不敢置信。


    “明微……是公主?”那一声软怯的“明微”,刺得李明达心口微酸。


    她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头垂得更低,连直视旁人的勇气都没有。


    长久的低头伺候,早已刻进骨血,让她忘了自己也曾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


    “是。”她声音轻得像风,微哑,怯懦,“我是李明达。”


    李乐嫣眼圈一红,眼泪啪嗒落了下来,舍不得,又惶恐,只紧紧抱着她的手臂不放。


    李明达蹲下身,动作轻而小心,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态度温顺得近乎卑微:


    “多谢你,这些日子照拂。”


    李老爷跪着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公主恕死罪”。


    李明达跑过去赶紧拉起陈老爷和陈夫人:


    “老爷、夫人这是干什么,无论我是不是公主,都是你们的明微,姥爷、夫人和娘子的大恩大德明达没齿难忘,你们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只要情理之中,我能做到,我一定给你们做到!。”


    夫人说“公主这是说那里话?公主不怪罪我们,我们已经千恩万谢,那里还敢提要求?”


    她没有多留,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车。


    登车之前,李乐嫣死死拽着她的衣袖,哭得哽咽:


    “明微……你还会回来吗?”


    李明达只是轻轻低下头,不敢回头,只轻声道:


    “娘子保重,明微走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清芷院的烟火,也隔绝了半年的凡尘。


    马车一路向...


    李明达站在一片跪拜之中,浑身微微发颤。


    半年的屈膝、低头、应声、伺候、洗衣、揉肩、守夜、恭谨……


    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安稳,所有的麻木,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她缓缓,缓缓地抬起头。


    垂了整整半年的脊背,一点点挺直。


    低了整整半年的眉眼,一点点抬起。


    温顺褪去,怯懦消散,那双曾被尘埃遮住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久别重逢的光华。


    不是丫鬟明微。


    是大唐晋阳公主,李明达。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可那一身从骨血里透出来的贵气,早已压过满院惊惶,压过半年尘埃,压过所有身份的落差。


    风再次吹过,卷起满地桂花瓣,落在她依旧朴素的青布衣裙上。


    这一刻,无人再敢将她视作奴婢。


    云端跌落的金枝,终于,要重回九霄。车入长安那一日,宫城巍峨,朱雀大街肃穆。


    东宫仪仗早已等候在道旁,李治立在最前,一身紫袍,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公主车驾,眼底是压不住的激动与疼惜。


    青布侍女裙的裙摆轻垂落地,素白纤手搭在身侧侍女的腕间,李明达缓步走下马车。粗布侍衣掩去金尊风华,却难遮骨子里的端雅,眉眼清丽依旧,神色低顺间,自有一番沉敛的贵气。李治立在阶前,目光先凝在那抹青布身影上,待看清眉眼,瞳仁骤缩,脚步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平和神色瞬间漫上怔忡与疼惜。指尖微蜷,喉间轻哽,终究按捺住上前的冲动,只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不忍——那般金尊玉贵的兕子,竟裹在粗布侍衣里,偏生脊背仍隐着公主的端直,低顺眉眼间半点委屈不显,只让人心头发酸发堵。


    他旋即抬眼,朝身侧内侍沉声道:“快,将内院备好的锦裳华服都搬来,绫罗、绣缎的都取,务要合兕子的身量,让她好生选换。”


    内侍应声疾步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两个捧着衣箱的侍女赶来,红木衣箱层层叠叠,锦缎流光,苏绣、蜀绣的衣料在天光下漾着柔润的光泽,皆是合时的夹棉褙子、绫罗襦裙,配色皆是衬李明达的清雅白、柔粉、浅碧。


    李治声音放得极柔,伸手虚扶了下:“兕子,快随我进来,这些衣裳皆是按着你的身量备的,先进屋挑件合心意的换上。”


    扶着李明达的侍女忙轻引着她往院内走,脚步放得极缓,进了暖阁,侍婢们忙将衣箱尽数打开,锦罗绸缎铺了半张案几,月白绫裙绣着缠枝玉兰,浅粉襦裙缀着珍珠细穗,碧色夹棉褙子衬着银线流云,件件皆是按李明达的身量裁制,精致却不张扬,合着她清雅的性子。


    扶着她的宫女轻手轻脚替她解了青布侍衣的系带,李明达立在原地,指尖微蜷,其它宫人捧着叠得齐整的襦裙分列两侧,低眉道:“公主请选。”


    她垂着眸,先攥了攥自己身上的青布侍衣——粗布纹理糙硬,磨着指腹发涩,洗得泛白的布面凉丝丝的,是日日贴身的触感,却单薄得透着寒。迟疑半晌,她才抬了抬指尖,怯生生抚上宫人捧着的衣料。


    先触到一匹榴红织金蹙金襦裙,蜀锦料子厚密却不沉,指尖抚过,织金的缠枝鸾鸟纹硌着指腹,温温的带着锦缎的柔光,滑腻如凝脂,捏在掌心便觉绵软有坠感;再挪到旁侧的天青暗花罗裙,罗纱轻薄,暗绣的折枝兰纹在指尖下若隐若现,触之如拂过春水,轻得几乎抓不住,布面带着淡淡的浆洗清香;又摸到鹅黄绣折枝桃绫裙,素绫料子细腻温润,绣线是浅粉的绒线,指尖蹭过桃枝纹,软乎乎的不硌手,温温的贴着手心;


    另一侧还有烟粉撒花软缎裙,软缎料子糯滑如膏脂,撒的银线小花在光下微闪,捏起一角便轻轻垂落,柔得缠指;松绿绣竹纹绮裙,绮料比绫子稍挺,竹纹绣得细密,指尖抚过纹路清晰却不糙,带着微凉的清润感;最末是月白绣细莲纱裙,轻纱薄如蝉翼,指尖一捻便柔柔陷下去,细莲纹是同色线绣的,淡得几乎看不见,触之如沐春风,轻软得似云朵绕指。


    每一寸面料都和身上的青布天差地别,暖软、精致,裹着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华贵。李明达指尖一一摩挲,眼睫轻颤着垂落,终是轻轻闭上眼,凭着指尖最眷恋的那股清润柔糯,慢慢点向了那匹月白绣细莲纱裙——那触感最软,像冬日里晒暖的棉絮,裹着说不出的安稳。“就这件吧!”


    宫人见她选定,忙轻手轻脚上前,两人小心扶着她的肩臂,一人捧着纱裙,先将她身上半褪的青布侍衣轻轻脱下,再把月白纱裙从头顶缓缓罩下。纱料极轻,落身时几乎无觉,宫人又细细理平肩头的褶皱,将腰间同色的细绦慢慢系紧,打了个小巧的同心平结,动作轻缓,半点不敢怠慢。


    待穿好,宫人齐齐垂手退至两侧,静立不语。李明达垂眸看着身上的月白纱裙,料子轻软地贴在身上,暖融融的,裙角的细莲纹在光下淡淡隐现,她指尖又忍不住轻轻抚了抚,指腹蹭过软滑的纱面,眼底漾开一丝极浅的怔忪与柔和。她看向地上的青布侍女衣服,过去,轻轻蹲下抱着不撒手,将这身粗布侍女青衣蒙在脸上,猛的抽泣,满屋的侍女看着这样的公主不敢说什么?做什么?一动也不敢动!李明达抱着的衣服是自己的卑微,也是自己的亲切,好像只有这件衣服才是属于自己的!眼泪浸湿了她的粗布青衣,也落在了月白纱裙上,她用手抹掉纱裙上湿湿的地方,怎么抹也抹不掉!这时传来李治的声音“兕子,你好了没有!”  李明达抹掉脸上的眼里,说“好了”


    暖阁正中食案早已摆妥,玉盘瓷碗盛着的皆是她幼时爱吃的:蜜浆菱角、香酥酪卷、清炖鸡髓羹,还有东海白虾、羊肉、鹿肉、兔肉、醋芹,温热的莲子粥盛在描金白瓷碗里,袅袅冒着热气。李治引她至案前,亲自拉开锦凳,声音柔得化水:“兕子坐,都是你爱吃的,快用些,补补身子。”


    李明达微垂着眼,轻轻福了福身才落座,指尖捏着玉箸,只先挑了点粥里的莲子小口抿着。动作轻缓得过分,抬眼扫过满桌菜色便飞快垂眸,从不敢随意伸箸,手肘规规矩矩贴在身侧,连夹菜都只敢挑近前的,半点不敢放肆,倒像是怕扰了眼前的安稳。


    李治坐在对面,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见她这般拘谨,心头阵阵发疼。伸手将香酥酪卷推到她面前,又替她盛了勺鸡髓羹,温声道:“尝尝这个,厨下按着你小时候的口味做的,温着的,不烫。”


    李明达低声应了句“谢九哥”,声音轻细,捏着玉箸的手微顿,才慢慢舀了羹汤入口。咀嚼时都放轻了动作,眉眼间依旧带着放不开的局促,似是还没从那段谨小慎微的日子里缓过来,连享用熟悉的吃食,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不安。


    “怎的还是这般放不开?”李治轻叹,眼底疼惜浓得化不开,伸手替她拂去鬓边碎发,动作亲昵又自然,“在我这里,哪用这般拘谨?从前在宫里,你扒着我食案抢酪卷,连汤汁沾了唇角都不在意,倒忘了?”


    李明达开口道“九哥”  李治轻哼“嗯”,  “九哥,你把这些人都带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吃”


    李治不知她这是怎么了,但也只能顺着她,只能应声道“好,只要你自己一个人吃痛快就好!”  起身一挥手带众人离去,还不忘把门关上!


    偌大的房里只有李明达一个人,他便不顾形象礼制的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一会吃这个,一会吃那个,嘴里含着东西嘟囊“真好吃”!一口接着一口,也不怕噎着!嘴里含着蒸羊排,又吃豉汁蒸兔块,噎了一下,也不用勺,端起玉碗里的鸡髓羹大口大口的喝,嫌身上的披帛啰嗦,竟抽下来丢到一边!  门在的李治坐在地上,扒开一点门缝偷看,嘴里嘟囔“这那里是放不开啊?这是太放的开了,怪不得不许人在里面!她这是吃了多少苦,才这般模样!她又怎么会去做侍女?是没饭吃才去做的侍女吗?天啊!她何曾……”  忽然间看到身后的陈忠(宦官)也在偷看,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李忠立马退到一旁,李治站起身,关上门转头对陈忠说“此事若敢传出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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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我要你脑袋!”  李忠立马拱手说“奴什么也没看到”  李治满意的点点头说“你们退下吧!”  陈忠带人离开,又被李治叫住说“等等,叫人在做银耳羹和粟米清汤送来!”紧接着又说“还有她最爱的梅脯!”说着竟落下了眼泪!  陈忠拱手道“是”便走了!  看着陈忠和其它宫人走远,李治才开门进去,立马关上门,李明达猛的一慌,李治立马说道“放心,只有我”  “你何时变得这般能吃?还这般……”


    李明达气恼道“你偷看我,你出去!”


    李治也不恼“我保证不跟任何人说还不行吗?”


    李明达手里剥着虾说“你可别跟别人说我这么能吃!而且吃的这般模样!”  李治坐到食?另一面手里剥着虾放到李明达碗里说“那这些碟怎么空了?”李明达看着被肉汁裹满的米饭喷喷香,上面还有李治剥的虾!”边拿起筷子边吃边说“就说你吃的呗!反正你也进来了!”  李治说“我可没这么大肚子”  李明达打他肩膀一下说“你没这么大的肚子,那你让旁人怎么看我?你有也得有,没有也得有!”  李治看向李明达宠溺的眼神,好似忘了方才的心疼!指尖捏着虾壳轻轻一捻,便褪下完整的虾肉,挨个放进她碗里,碗沿很快堆了一小叠!李明达夹着蒸鹿尾和醋芹还有虾,连着米饭一起吃下,米饭一粒未剩,碟子里的菜也廖廖无几!这时典膳局送来了银耳羹、粟米清汤、和梅脯“太子殿下,您要的膳食来了!”  李治说“放这吧!把这些都撤了!”


    李明达握着勺子的手一顿,抬眼怔怔看着他:“他刚才叫你什么?’”。


    “太子啊!”  两名典膳郎把菜放好,把碟撤走,看着李治和李明达,李治坚定的眼神看着典膳郎说“看什么看,我吃的,记住了”


    典膳郎说“是”托着餐具行礼,低头退下!


    “太子是大哥,你怎么成太子了?”


    “你没发现这是那?”


    李明达摇摇头说“没注意,是晋王府,你我先前一直跟父皇住在甘露殿,现在你开府了?”  李治用手指背敲了李明达的头一下说“你真是笨,是东宫”  说完就盛了一小碗粟米羹汤放到她面前说“吃了这么多肉,喝碗汤,解腻!”  又把梅脯放到她面前说“还有你最爱的梅脯”!李明达这次用勺子喝了,还吃着梅脯说“真好吃!这般滋味好似不属于我,好似人间仙品!”  李治满眼心疼的说“是你的,是你的,都是你的,不够在让他们做!”


    “你是吃了多少苦,怎么会去做侍女?”


    李明达一想到这些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不知从何说起。李治不知所措,伸手抹去她的眼泪说“好好好,我不问了?不问了?”“我错了,你回来就不会在吃半点苦了,这半年阿耶都急疯了,吃完我就送你进宫!”


    “不是我不想与你说,只是不想在重复回忆那些不堪!”


    李治“好好好,那就不去回忆!”


    李明达“你怎么成太子了,大哥呢?”


    李治“大哥造反,被废了,大哥造反是因为四哥挑衅,他还挑衅我,还跟父皇说他若继承皇位就杀了自己的儿子,立我为皇太弟,父皇觉得四哥的话丧心病狂,所以四哥被贬了,所以我成太子了!”


    李明达一惊“啊!那父皇得多伤心!”


    她站起身又塞一颗梅脯到嘴里说“不吃了,我要进宫,见阿耶!”


    李治应声“好”,旋即抬眼对身侧侍立的内侍宫人沉声道:“把案上的梅脯尽数装进食盒,精致些的锦盒盛着,让公主路上解馋。”


    一众宫人内侍齐齐躬身垂首,声音恭谨划一:“是。”两名小内侍忙取来一方描金缠枝莲的紫檀食盒,掀开食盖,小心翼翼地将盛着梅脯的白瓷碟倾入盒中,层层摆置妥帖,又覆上锦缎衬垫,扣紧盒锁;旁侧宫人取来素色锦帕,将食盒裹好,双手捧着递至李明达身侧,依旧垂着眼不敢抬望。


    李明达指尖轻轻摩挲着食盒边缘,忽然抬眸,看向方才替她收着青布侍衣的宫人,声音轻却清晰:“那身青布衣裙,劳烦也替我包好,一并带上。”


    宫人闻言微怔,旋即忙躬身应道:“公主吩咐,奴婢遵旨。”转身取来一方青绸包袱,快步走到角落,将那身洗得泛白的粗布侍衣轻轻叠得整整齐齐,折入包袱中,细细系好绳结,捧着回到李明达面前,低眉垂手奉上。李明达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包袱粗布的质感,心头微安,将包袱拢在臂弯,又接过内侍递来的梅脯食盒,一手一样,倒显得几分妥帖。


    李治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软成一汪春水,伸手虚扶了她一把,温声道:“走吧,九哥送你进宫,我在打听到你在那就跟她说了,阿耶定在宫里盼着。”说罢,率先迈步向外,身侧近侍忙上前掀开暖阁门帘,宫人们齐齐躬身退至两侧,敛声屏息,待二人走过,才敢稍稍抬眼。


    门外早已备好了车架,是东宫的明黄描金犊车,四匹白马拉辕,车檐挂着青纱帷幔,旁侧东宫仪仗早已整饬列队,执鞭的内侍垂手立在车旁,见二人出来,忙躬身行礼。李治扶着李明达的手肘,小心翼翼地送她登上车舆,又亲自替她撩好帷幔,叮嘱道:“车里铺了软垫,还有暖炉,你靠坐着歇歇,宫门不远,片刻就到。”


    李明达坐在车中,臂弯拢着青布包袱,手边放着梅脯食盒,掀着帷幔一角向外看,见李治立在车旁,正吩咐仪仗慢行,莫要惊扰了公主。待她放下帷幔,车舆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缓的轱辘声,仪仗在前开道,身后东宫的宫人内侍随行,一路往宫城而去。


    朱雀大街依旧肃穆,两侧百姓见东宫仪仗,皆躬身避让,目光却好奇地瞟向车舆,不知里面坐着何等尊贵人物。车中静悄悄的,李明达捏着包袱的指尖微微用力,鼻尖似还萦绕着梅脯的蜜甜,又混着粗布的淡淡皂角香,一路行至承天门,宫门守卫见东宫仪仗,忙大开城门,躬身行礼。


    车舆入了宫城,行过太极宫的复道,最终停在甘露殿外。李治早已骑马随行至殿前,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旁,亲自撩开帷幔,伸手扶着李明达下车:“兕子,到了,甘露殿,阿耶就在里面。”


    李明达踏下马车,脚踩在甘露殿的青石板上,抬眼望着熟悉的殿宇飞檐,臂弯里的青布包袱与手中的梅脯食盒,一寒一暖,一卑一贵,竟让她一时怔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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