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褚垂眸,看着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几根手指。
温温热热的,白白净净的,透着莹润的光泽。
不像他的手……
苍白,冰凉。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几根手指,像极了他在书院里见过的那些穿着绫罗绸缎、戴着朱缨宝饰的同窗们,一到冬天就捧在手里的铜錾汤婆子。
外罩绫罗绸缎罩,内里雕纹描金,灌满热水,抱在怀里,似是能暖得人昏昏欲睡。
“你若想康健长命,得先开胸散忧,再清伏于体内的寒邪,而后健脾补气血、安养心神……”
姜虞不知陈褚失神,滔滔不绝地说着,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等等,陈褚刚才说了什么?
不是……他该不会真是心神郁结、脑子也出毛病了吧?
她明明在说他再这么糟践自己就活不长了,他倒是听见了没有?
“你……你说什么?”姜虞收回手,狐疑地看着他。
风吹过院中的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陈褚抿了抿苍白不见血色的薄唇:“没什么,一句不打紧的废话。”
姜虞心下暗叹,幸亏陈褚是个清正端方、才气逼人的君子,不然她怕是更头疼。
别别扭扭就別别扭扭吧,她得知足。
“等我回去想个方子,抓了药给你送来。你放心,知道你不想见我,我让四哥跑一趟。”
“你懂医术?”陈褚语气冷冰冰的,“莫不是想药死我?”
姜虞深吸一口气,不生气,不生气。
不能跟陈褚生气,也不能气陈褚。
“没事。”
“要是夹枪带棒地说话能让你舒坦些,把那股郁结之气发出来,那你就尽管阴阳怪气吧。”
“我拜了荣济堂的徐老大夫为师。”
陈褚呼吸一滞,到底是谁在阴阳怪气谁?
“听说你跟桃源村那些长辈吵起来了?”陈褚的语气终究没压住,带了刺,“怎么哪儿有你,哪儿都能热闹起来。”
姜虞瞬间挺直腰板,理直气壮:“是他嘴欠!”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乱编排我四哥哥宋青瑶的闲话,污人名声。”
“你可别听风就是雨,跟着旁人一起抹黑我。”
“这事我半点不亏理,真要细算,你还该谢我。”
“别忘了,从前,宋青瑶可是你的未婚妻。”
“至于我在哪儿,哪儿就少不了热闹……”姜虞顿了顿,眉眼含笑,故意放慢话音,抑扬顿挫得像在念戏文,又像是在娱他一笑,“红颜祸水,大概就是我这样儿的吧。”
陈褚面上忽然添了几分生气,低声喃喃:“红颜祸水?”
姜虞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走。
到了院门口,蓦地回过头,声音脆生生的:“其实,你方才问的话,我听清了。”
“你问我,觉得你能不能拔头筹、争魁首?”
“那日我听四哥说过,你的课业和大哥不相上下,那自然是可以争一争的。”
“少年应有鸿鹄志,当许人间第一流。”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蹿了出去。
万一陈褚一听见她提那日的事就犯应激,直接抄起扫帚揍她,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陈褚怀抱着牌位僵在原地,神色几番变化,眼底涩意翻涌,最后恶狠狠地吐出一句:“骗子!”
若真心觉得他能争盛名、拔头筹、占魁首,当初又何苦那般轻贱他、折辱他,把他逼得连自己都开始怀疑、否定。
拿染了病的妓子来羞辱他……
谁自怨自艾了?分明是这风寒太缠人,搅得他不得安宁。
还有……姜虞就是个蠢的,替宋青瑶出头,也不知道心里头有没有半点防备!
陈母看着儿子脸色忽明忽暗,试探着问:“褚儿,那这牌位……”
“供起来吧。”陈褚语气幽幽,“总归是父亲的灵位,又在寺庙开过光。烧了埋了,都不妥当。”
再不妥当,也比被人劈成两半妥当吧。
“褚儿啊……”陈母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娘刚才听见她说,她要追你……”
陈褚的脸“腾”地红了:“娘,你能不能听全了再说话……”
陈母连连点头,一脸认真:“听全了,听全了。虽说姜虞以前做事不地道,可方才那话说得还是有道理的,得康健长命……”
“该吃吃,该喝喝,该想通就得想通,把身子养好,才能去书院……”
她也没想到,姜虞还会说人话……
陈褚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点不自在:“娘,我一定会高中,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
“姜虞……”姜长晟一看见她出来,立刻小跑着迎上去,“陈褚没欺负你吧?”
姜虞眨了眨眼:“说我是红颜祸水,算不算?”
姜长晟愣了:“啊?”
“红颜祸水?”
“这不是在夸你吗,夸你容色惊艳,就连山河烟火都为之折腰。”
姜虞失笑:“不逗你了,得赶紧回去。”
“你不知道,就这么些天,陈褚的风寒一直没好,整个人都瘦脱相了,根源在我,我回去琢磨个方子。”
“他一看见我就着急上火,到时候还得劳烦四哥抓了药给他送去。”
“还有二姐那里,得尽快再去一趟。”
当然,不能忘了把那只空了的瓷瓶和萧魇给的玉佩收好,以便下回见了萧魇,细细把她这份“珍视”娓娓道出。
势不如人,做棋子可以,但不能做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
……
“太后娘娘这是何意?”萧魇神色沉晦,眸光扫过案上那只空茶盏。
他眉目本生的锋利凛冽,可这会儿却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薄红,眼睛里也蒙了层水汽。
体内的潮热一阵一阵地往上涌,把脑子浸的越来越昏沉。
裕宁太后指尖缓缓捻动佛珠:“世人皆知,萧司督乃是陛下最倚重的心腹,察言观色、分忧解难,向来无人能及。”
“哀家是何意,萧司督当真参不透?”
“萧司督位高权重,你的终身大事,哀家自然做不了主。可赐你三五美婢,暂且为你纾解心绪、排解寂寥,陛下总不好说哀家的不是吧。”
萧魇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嗓音哑得发沉:“倒真是劳太后费心算计。”
裕宁太后笑意不改:“你处处拆哀家的局,使少帝泉下难安,逼哀家远赴五台山避世,还要哀家在民间,寻虚无缥缈的命定嗣子……”
“你当真是景衡帝养得最忠心的一条狗。”
“既然哀家事事难遂心意,那倒觉着,萧司督的骨肉,便是哀家要等的少帝嗣子。”
“择日不如撞日,哀家送萧司督一刻春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