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春娇》 第一卷 第1章 软玉温香 软玉温香,旖旎娇柔。 “姜虞!” “你若无意于延续婚约,想退婚大可明言,何必行此下作事。” “我陈褚自问不是强人所难之辈。” 带着克制喘息的语调,似从天边而来,传入耳膜。 头昏脑涨的姜虞睁开眼,一道沾染着情欲,却又竭力保持着清醒的身影撞进视线。 眼梢殷红,色若胭脂。 绳索绑缚,青衫凌乱,束发的飘带早已不知所踪。 满身的书卷气笼上了层靡艳颓丽。 一滴一滴的血珠,自咬破的嘴唇滑落。 明明是愤怒的质问,偏生掺杂着点儿情动的羞恼和颤抖。 似曾相识的画面,恍若惊雷响起,敲在耳边尽是荒谬。 姜虞搞清了现状。 她穿书了。 穿成了真假千金文中的恶毒女配。 原主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被灰溜溜送回了桃源村姜家后,一边嫌弃着姜家的寒酸穷苦,如蚂蟥般吸食着亲爹娘和兄弟的血肉,不顾他们死活。 一边又贼心不死地兴风作浪,坏事做尽,只为给敬安伯府和真千金添堵。 人嫌鬼憎,众叛亲离。 最后,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她成了书中死了都没人收尸的姜虞。 妓子、捆缚、陈褚、下药、湿身…… 姜虞瞬间记起,眼下就是原主设计陈褚“退婚”的节点。 在书里,原主在富贵窝里养大了心,嫌贫爱富,自然瞧不上泥腿子出身的陈褚。 可,也不知原主到底是生性恶毒,还是故意膈应真千金。 她不只想退婚,更想彻彻底底毁了陈褚。 于是,以商议退婚的名义,将在书院苦读的陈褚约了出来。 下了迷情药,收买染了脏病的妓子与陈褚行欢,甚至在事后让画师做了以陈褚为原型的春宫秘戏图。 陈褚声名狼藉,求学路断,恨原主入骨。 这地狱开局…… 姜虞背上汗毛直竖。 “姜虞!” 只见,陈褚用尽浑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往他身上扑,手脚并用剥他青衫的妓子,望向姜虞:“你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 这一声,是恨,更是无奈和妥协。 迷情药的药效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万蚁啃噬的空虚感和燥热感似浪潮般涌来,源源不断地冲击着他仅剩的理智。 他清楚地知道,若是姜虞再执迷不悟,他就真的完了。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妓子的手再一次攀附上陈褚身体,避体的青衫摇摇欲坠,肩头裸露在外。 听到陈褚那尽是恨意的质问,姜虞猛地站起身来,打断了妓子的下一步动作:“停下,不必继续了。” 妓子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来,很是不解,像是不明白姜虞那句不必继续的真正意味。 同样的,陈褚心底亦没有一丝一毫的劫后余生,下意识认定,姜虞是想换个更恶毒、更下作的花样折磨他、羞辱他。 一览无余的警惕和恨意映入眼帘,姜虞忍不住呼吸一滞。 何至于此啊! 说起来,原主可真是拎不清的性子,做的尽是些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混账事。 这是陈褚啊…… 书中,他本是书院山长口中天生的读书苗子,哪怕被原主折腾的师门不容,同窗唾弃,科举路断,却还是没有破罐子破摔,靠着天赋和毅力又成象寄译鞮大才的陈褚啊。 即便不愿做未婚夫妻,那也没必要硬生生作成生死仇人吧。 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她想粉饰太平就能粉饰的。 姜虞深吸一口气,重复道:“对,不必继续了。” “你可以走了。” 妓子蹙蹙眉,低声争取:“是姑娘叫停在先,非妾违约。” “姑娘给的报酬,是妾的救命银钱,断没有退还的道理。” 姜虞不假思索:“无需退还。” “不过,今日之事,还请娘子守口如瓶。” 都什么时候了,还报酬不报酬的,没见陈褚都恨不得生吞活剥她的血肉了。 …… 妓子一离开,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从头到脚干净整洁的她…… 以及被捆缚的活色生香、青衫半褪的陈褚。 眼见着陈褚的眼神越发迷离,呼吸越发粗重。 姜虞咬牙,端起盥洗的木盆,冰冰凉的水,对着陈褚兜头浇下。 陈褚的理智有片刻清明,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姜虞之前放的狠话。 姜虞说,若是他不识趣,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她不介意招呼来他的同窗,撞破他的丑态,更不介意将他的脸画在秘戏图上,让他身败名裂,万夫所指。 他方才一再抗拒,落在姜虞眼中…… 思及此,陈褚苦笑,一直不曾弯下的脊梁骨,瞬间便驼了下来:“求你……” “求你了姜虞,求你留我最后一分颜面。” 此时此刻,姜虞真的有种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的无力感。 这黑锅真真是大的她根本背负不起。 说什么也没用,但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说。 “你放心,我想明白了,不会再做那下作事” “距离迷情药的药效彻底消散,还得半个时辰。所以,以防万一,我不能解开你身上的绳索。” “你别大喊大叫,惊动了人来,我再去取一些冰水来,你也好舒服舒服。” 最后的话刚一出口,姜虞就恨不得咽回去。 对着一个被她下了迷情药的人说舒服舒服,听起来,更像是在耍流氓,亦或是挑衅! 而陈褚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更倾向于,姜虞为了新花样而稳住他。 又狠又毒的姜虞,怎么可能会幡然醒悟呢。 如果他能捡回条命,日后定要让姜虞血债血偿。 直到陈褚亲眼看到姜虞吃力的端来一盆又一盆的冰水浇下,清楚的感知到他体内的燥热缓缓褪去…… 心底的恐惧褪去,怨恨开始翻腾,再难压制。 读圣贤书多年,他从未如此的失态、彻骨的恨一个人。 “姜虞,你自始至终都是在故意的羞辱我吗?” “想看我恐惧、怯弱,想看我狼狈的匍匐在你脚边,像条断了脊梁骨的落水狗一样向你求饶,好满足你的变态喜好?” “姜虞,你真让人恶心。” 第一卷 第2章 一出水光淋漓的活色生香 姜虞气喘吁吁的擦拭着额头的汗珠,听着陈褚字字带刺,心沉的像是灌了铅。 求饶? 陈褚还真是把原主想的善良了。 若是原主在这里,陈褚就算是真的把头磕烂了,把脊梁骨打断了,也得出现在秘戏图上! 可她怎么解释这一切呢? 这可不是她矫情,更不是人淡如菊,是真的百口莫辩! 陈褚看出姜虞的走神,猩红的眸子里满是嘲弄:“怎么,你是又后悔放过我了吗?” 后悔也没有用了,他再也不会上姜虞的当了。 就在姜虞绞尽脑汁的想替自己找补几句时,门外响起了忙乱的脚步声,还掺杂着几声急呼。 “应该就是这儿了!” “我向陈褚的同窗打听过,他们说陈褚在看了封信后,就来这边赴约了。” ”姜虞好歹是上京勋爵之家娇生惯养着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想来就算是有贼心也没有贼胆,但愿是我自己吓自己了。” “大哥,你别自欺欺人了,姜虞可不是瑶瑶。她要是有贼心没贼胆,敢在上京爬床,敢一回来就把家里的杯碗瓢盆打砸了个遍,又指着爹娘的鼻子大骂一通?敢把爹娘所有的积蓄偷走?那是用来春耕、家用,以及给你交束脩的。” “她这一偷走,咱家的地就等着荒,咱家的人就等着饿肚子吧。” “你的束脩也别想了。” “她就是个心狠手辣又不孝不悌的纯坏种。” “跟瑶瑶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好了,别说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姜虞和陈褚,莫要让她做出害人害己的事情,再难收场……” 姜虞闻声,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完了! 完了! 当她以为事情已经很糟糕了,更糟糕的出现了。 不出意外,找来的应该是姜家兄弟,也就是原主的亲哥哥们。 悬在头顶的剑,终归还是会落下的。 房门被从外推开的那一刹那,姜虞生无可恋的叹了口气。 罢了。 恨就恨吧。 嫌就嫌吧。 横竖姜家兄弟暂时不会要了她的命。 扭转万人嫌的局面路漫漫,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姜虞打定主意,硬着头皮、厚着的脸皮、昧着良心硬扛。 而姜家兄弟则是在看清房间的画面后,齐刷刷的僵在原地,面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他们…… 他们这是看到了什么? 陈褚像一幅被打湿了的画。 青衫紧紧贴在身上,线条隐隐约约。 长发凌乱,发梢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又没入湿衣。 更别说,还被捆缚的那般引人遐想。 活脱脱一出水光淋漓的活色生香。 再说说姜虞,脸颊泛红,眼睛里浸着些许未散的惊慌,衣裙上晕开一片一片的湿痕。 这…… 这,实实在是算不上清白啊。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同是读书人的姜家大郎姜长澜。 姜长澜红着耳根别开眼去:“你们这是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细听之下,还能听到姜长澜在呢喃自语:“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自姜虞被敬安伯府送回,在得知有这么一门婚约在身后,丝毫不掩饰对陈褚的嫌恶和厌烦,不止一次赌咒,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必想法子让陈褚生不如死。 这一路,他设想了无数种情况,甚至想过陈褚断胳膊断腿,但…… 但,眼前这一幕还是太让他瞠目结舌了。 他的亲妹妹姜虞,到底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人! 姜长澜的话像是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诡异的氛围。 “大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长澜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姜虞和陈褚不约而同道。 书中,姜长澜和原主就闹的很是不愉快。 原主偷走姜家所有的积蓄,一通折腾,姜长澜交不起束脩,从书院退学,错过当年秋闱,为全家的生计奔波。 后来,原主变本加厉,去姜长澜索要银钱时,又意外冲撞了微服出游的温仪公主。 姜长澜迫于血脉亲情替原主解围。 谁料,温仪公主一眼相中了清隽月骨的姜长澜。 二话不说,便强虏进公主府里做了出卖皮相的面首。 有这段不光彩的过去在,哪怕姜长澜后来位极人臣,依旧被天下的文人清流所不耻,说他的风光都是女人裙子底下的风光。 想到这一切,姜虞身侧的手不由得握紧,心虚不已。 又是一个大仇人啊。 姜虞在看姜长澜时,姜长澜也稳下心神,回望着姜虞。 想到养妹瑶瑶特意差人从上京送回的信,又想起家里的鸡飞狗跳,再看看眼前的混乱,姜长澜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瑶瑶信上写,姜虞嫌贫爱富,又自轻自贱,一哭二闹三上吊求敬安伯夫人认下她,甚至不惜委身求欢,只为留在上京。 事与愿违被送回来后,姜虞又用最恶毒的话诅咒姜家人怎么没有早早死干净,还将家里砸的一片狼籍。 虽说,他读的书,不是让他偏听偏信,更不是让他先入为主的。 但,这一桩桩一件件,很难让他不对姜虞心生偏见。 姜虞还没想好如何简短描述这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好尽可能将自己摘出来些时,姜长澜身侧的少年,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抢先开口了。 “哦,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定是姜虞自知在上京城爬床坏了清白,没了名声,还得罪了上京贵人,被灰溜溜的撵回来,婚事艰难。” “嘴上说的是嫌弃陈褚出身贫寒,实际上心里却是巴不得缠上陈褚,拼个妻凭夫贵。“ “谁不知道陈褚的课业成绩与大哥是不相上下的,用不了几年就能考个进士回来,姜虞就又能继续做贵妇人耍威风了。” “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找瑶瑶麻烦。” “就这还曾是勋爵官宦之家的娇小姐呢,除了爬床就没有别的招数了!” “真是不知廉耻。” 听听这夹枪带棍的话,姜虞就是用脚趾头猜都知道,面前这个长得孔武有力,像只小牛犊似的少年是姜家四郎姜长晟。 说好听些莽撞无畏,难听些便是炮仗、愣头青。 第一卷 第3章 我哪里敢让你负荆请罪 姜长晟这话说的太过尖锐。 姜长澜先是低声呵斥:“长晟慎言!” 旋即又看着姜虞,眉头登时皱紧了几分。 终归是教养使然,他不至于对姜虞说出什么难听话来,可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往外冒着三个字。 不赞同! 然,他身为姜虞血缘上的长兄,又不能真的当甩手掌柜,一语不发。 “姜虞,即便你想出人头地,也不该用这样的法子……” “这是自甘堕落啊。” “你……” 姜虞将姜长澜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反而踏实了些许。 别的不说,姜长澜最起码还是护犊子的。 一旁姜长晟不甘心的小声嘟囔:“什么出人头地,大哥说的真是委婉,以姜虞的行事,我觉得,用不了多久,她就得人头落地。” “陈褚,你万不能被姜虞这种人缠上,否则迟早要拖累了你的前途。这门婚事,趁早退了的好。” 姜长澜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不能退!” “姜虞确实行事不端,可你们孤男寡女,衣衫凌乱的共处一室,已然是不争的事实。” “若此时退了婚,姜虞日后何去何从?” “这不就是要逼她去死吗?” 他也深知自己的要求是强人所难,但还是咬了咬牙,艰难开口:“你就当我姜长澜挟恩图报,不是君子。” “烦请你看在,当年你们孤儿寡母逃荒落户桃源村,是我爹娘心善施以援手,帮你们活了下来的恩情上,莫要退婚。” “陈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姜虞走投无路。” 陈褚嗤笑:“长澜兄莫不是当真以为姜虞不想退婚,才算计于我?” “不,她不仅瞧不上我,还想彻底毁了我!” 旋即,陈褚将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讲述了出来。 包括迷情药…… 包括染病的妓子…… 包括那些恶毒的威胁…… “怎么,长澜兄知道了这些还是要推我下火坑吗?” “我陈褚就算是娶一条狗、娶一头猪,也绝不会娶姜虞这种心思歹毒又卑鄙无耻的女人!” “今日之事我会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再报复姜虞美,用来偿还姜家昔年的恩情。” “但也仅此而已。” “两清了!” 姜长澜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姜……姜虞,是……是这样吗?” 他干涩的喉咙里挤不出一句顺畅的话,嘴唇打着哆嗦,声音颤抖,断的厉害。 姜虞怔愣:“我……” “我不是……” 不是故意的?不是存心的? 可陈褚所言,字字句句皆是无可狡辩的事实。 眼下,狡辩是最下策,稍有不慎便会被解读为死不悔改。 毕竟,原主劣迹斑斑,姜家人心里本就憋着一肚子的火,而陈褚的品性却是有目共睹。 更遑论,还有那个妓子做人证呢。 眼见姜虞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姜长澜心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眉眼间隐晦的不赞同,也变成了明晃晃的嫌恶。 与此同时,羞耻、愧疚和自责压的他身体晃了晃,像一堵在风雨里饱受摧残再也立不住的墙。 “姜虞,你怎能如此……”他说着忽然抬起手,那架势似要打向姜虞,但最终,方向一变,狠狠扇在了自己脸上,随后看向陈褚。 “陈褚,是我对不住你,明知是强人所难,却还是……我有什么脸挟恩图报……” 姜长澜说不下去了。 是没脸! 一时间,房间死寂,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饶是一向快人快语、说话不过脑子的姜长晟都沉默不语,像是一时间想象不出合适的言辞来形容姜虞的恶毒。 三张脸上如出一辙的厌恶和嫌弃,无处遁形。 这份厌恶和嫌弃,犹如烧红的烙铁,既将姜虞的面皮烫的皮开肉绽,吱吱作响。 也将本就脆弱、稀薄的血缘情分烫的不见踪影、直冒白烟。 姜虞心知肚明。 这世上,但凡是个正常人,只怕都不愿意跟心思如此歹毒,行事不择手段的人同在一处屋檐下。 换做她,她怕是连夜就跑了。 故而,她倒没有多少的动怒,更多的是无奈和窘迫。 思及此,姜虞当机立断认错:“大哥,我猪油蒙心起了这样的恶念,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我愿意给陈褚负荆请罪,他打我骂我,我都受着,只求他不再恨我。” 姜长澜狐疑不已。 姜虞可不是这样会认错、会害怕、会自责的性子。 说句有悖他教养的话,姜虞就像是沾了屎又浸过毒的烂柿子。 莫不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陈褚少了顾忌,直接冷冷地瞪着姜虞,讥讽道:“我哪里敢让你负荆请罪。” 现在,被缚着的是他啊! 也不知姜家兄妹是不是齐齐被鬼蒙住了眼,竟没有一个人想着替他解开绳索,或是替他理理青衫遮住肩头。 看他衣不蔽体的被五花大绑,很有意思吗? “我以礼相待,听之从之,尚且被羞辱至此,若是再让你请罪,等待我的又是什么?” “是闹到书院去,坐实我嫌贫爱富、背信弃义?还是说我还没发达呢,就抛弃未过门的妻子,是个活脱脱的陈世美?” “如今,我别的不求,只求能利利索索退亲,从今以后,你我之间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此事,谁劝都没用。” 姜虞垂下眼帘,轻声细语:“退婚之事,我并无异议。” “你若是怕我耍赖食言,可以请我大哥、四哥做个见证,从此以后再不提两家婚约。” “若违此誓,就让我此生万事不顺心,孤苦潦倒。” “而且,一码归一码,该我认的错,我绝不会推脱。” 陈褚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姜虞会这么干脆:“算你识趣。” 至于姜虞到底是知错了还是害怕了,他并不关心。 横竖,从今往后,他和姜虞便是陌路殊途。 姜虞和陈褚齐齐望向了姜长澜。 姜长澜心下明了,就算是月老亲自下来系这根红绳,亦是徒劳。 罢了,注定是一对怨偶,两家长辈也会跟着操心,倒不如快刀斩乱麻! “好,长兄如父。” “我姜长澜作保,姜陈两家的婚约解除,家中二老也会由我亲自说服,今日回去后,便将婚书和信物送还。” 第一卷 第4章 原来姜虞也会真真切切的慌乱 陈褚长长的松了口气。 他的人生终于无需再跟姜虞缠绕在一起了。 日后,他定要离姜虞远些,再远些。 否则的话,他怕他忘不掉今日所受屈辱,恨意作祟,进而折磨姜虞。 有风自门窗缝隙挤入,浑身湿漉漉的陈褚只觉寒意往骨头缝里钻,冻的他止不住打哆嗦。 “劳烦长澜兄为我解开绳索。” 姜长澜闻声,这才意识到,方才在接二连三的冲击之下,把给陈褚松绑,好让陈褚整理下凌乱的仪容这茬儿忘得干干净净。 “我……我这就来……”姜长澜上前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索,又忙退至一旁,挪开视线。 读书人好面子,陈褚如此狼狈,他少看一眼,便是让陈褚少一分不自在。 陈褚起身,将皱巴巴的青衫穿好,疏离道:“待姜家把信物和婚书送回,今日之事就揭过。” “告辞。” 他想迈步,却觉脑袋里昏昏沉沉,眼前冒星晕成一片,脚步像踩在棉花里。 来不及多思,就控制不住踉跄着倒了下去。 姜虞正在思忖着如何赎罪,感觉到似有水滴落下。 下意识仰头,就见陈褚的身影朝着她砸过来。 接…… 接住了! 隔着湿透的衣服,姜虞发现陈褚整个人烫的像是烧红的炭,湿哒哒的衣服都没能降下一星半点儿的温度。 陈褚清清楚楚的知道一双温热柔软的手接住了他,一股熟悉的令人厌恶的脂粉香直冲鼻腔。 他费力的掀起眼皮,骇然不已。 姜虞怎会好心地接住他? 姜虞不是厌恶他厌恶的恨不得毁了他吗? 迷茫错愕间,耳边传来的是姜虞的急呼声。 “大哥,陈褚发高热了!” 原来姜虞也会真真切切的慌乱、会担心他啊。 昏过去前,陈褚的心里冒出了荒唐的念头。 姜虞不知陈褚复杂莫测的想法,是打心眼里紧张害怕。 她怕,原书里的情节以另外一种方式发生。 别是陈褚好不容易逃过了一劫,不会再被师长、同窗所不容,却又被烧成了痴傻之人。 那…… 这孽债,她真的是一辈子偿还不清了。 “大哥,得尽快将陈褚送去医馆,或是请大夫来此。” “高热凶险,拖不得。” 姜长澜从姜虞手中接过陈褚,放在榻上,正欲说些什么。 姜长晟抢话道:“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家里积蓄都被你偷光了,拿什么请大夫?” “出诊、药材、哪个不需要银钱?” “怎么,难不成你是财神爷,上下嘴皮一碰,大风就把银子刮来了?” 姜虞一噎。 原主从姜家搜刮来的一串串铜板,眼皮都没眨一下,一股脑儿全给了那青楼妓子,是分文都没剩下。 确切地说,在原主眼里,铜板压根儿不算钱。 带在身上,除了又沉又重,连件像样的首饰都买不起,纯属是累赘。 “银钱的事情,我有办法。” 说话间,姜虞一把扯出衣襟遮掩下的金镶玉长命锁。 “之前,敬安伯府仓促送我回姜家,既没有给我什么贴补,也没有允我收拾行囊,贴身带着的也就这把长命锁还值钱些。” “我对这清泉县不甚了解,还需大哥前去请大夫,顺路寻个当铺把这长命锁当了。” “多多少少能换些银钱。” “救人要紧。” 姜长澜看了看烧的满脸通红的陈褚,又看了看认真诚恳的姜虞,拿过长命锁:“姜虞,我会将长命锁活当,日后赚了银钱给你赎回来。” “今日种种,等陈褚脱险,我再与你细算账。” 旋即,扭头看向姜长晟:“你留在此处和姜虞一同照看陈褚,记得将你的外衫脱下,先换给陈褚,万不能让他烧的更厉害。 “我去去就回。” 姜长晟瞪大眼睛,不满反驳:“大哥,这身衣裳还是瑶瑶回京前特地给我置办的,我最是珍惜,你……” “住口,人命关天,照我说的办!”姜长澜打断了姜长晟不满的絮叨,斩钉截铁说着。 话音刚落,人已经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姜长晟白了姜虞一眼,咬牙切齿:“你就是个祸害!” 他是真心觉得,自从姜虞归家,周遭的一切都乱的像一锅煮坏了的粥,糊成一团,又黏腻又恶心。 姜虞:“我也是这般想的。” 背不完的黑锅,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真真是举目四望,皆是仇人。 姜长晟只觉得姜虞在阴阳怪气,骂骂咧咧着推了姜虞一把:“在这儿愣着做什么?” “你不出去我怎么给陈褚换衣!” “莫不是想救陈褚是假,想看着陈褚活活高烧死是真?” “还是你又后悔退亲了?” 姜虞叹气。 跟对她有成见的炮仗是没法儿正常交流的。 尤其姜家四郎姜长晟,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妹控。 这个妹,是真千金宋青瑶。 姜长晟和宋青瑶年龄相仿,少时形影不离,关系最是亲近。 毫不夸张的说,在姜长晟心里,宋青瑶天下第一好。 不过…… 她是想扭转原主人见人憎的命运,是想抱紧大腿。 但,这不意味她就要一味的逆来顺受,甚至唾面自干。 对待暴躁小狗一味哄着、顺着,适得其反。 兴许暴躁小狗需要的就是棋逢对手呢! “四哥再讨厌我,我也是你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我和陈褚能靠着解除婚约,了断的干净。” “可你我之间,就算断亲,这辈子都打断骨头连着筋!” “劳烦四哥为陈褚换衣,我去门外候着。” 说完,根本不给姜长晟反应的机会,径直推门而出。 姜长晟气的跳脚。 “牙尖嘴利!” “可恨!” “可恨至极!” 气归气…… 心不甘情不愿归心不甘情不愿…… 在摸到陈褚烫的吓人的额头后,姜长晟还是手脚麻利的为陈褚换上了干爽的衣裳,嘴里还不忘念念叨叨:“陈褚,你可得争气点儿,不能烧死啊……” “万一你死了,这衣裳我是穿还是不穿了?” 裹尸布…… 想想就吓人。 好吧,即便不是衣裳的缘故,看在昔日的交情上,他也得尽心的照顾陈褚。 第一卷 第5章 梦里,他像一条狗! 姜虞的狗! 房间外。 早春飘的雪立不住,一落下便化作水滴,顺着廊檐淌下。 姜虞眺望着,这场去而复返的薄雪春寒,似是要将那些花骨朵和嫩芽冻毙,好让春日再无万紫千红。 但,世人皆知,这点儿霜雪风雨,难伤花草根本,新的生机一茬儿接着一茬儿。 花团锦簇,郁郁葱葱是必然。 就像她在此间的人生,定能在原主留下的一片荆棘里走出一条风生水起的花路来。 什么麻烦…… 什么仇敌…… 一场终将过去的倒春寒罢了。 恍惚间,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笋尖破土,噼啪作响。 片刻后。 “姜虞,我给陈褚换好衣裳了,你进来吧。” “他烧的好像更厉害了,还在一直说着胡话。” 姜长晟的声音里,有着急又担忧,还有一缕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姜虞眉梢微微一挑。 看来,陈褚的呓语不是什么好话啊。 进去一瞧、一听,事实也果然如她所预料的那般。 “别过来……别过来,姜虞,求你了,饶过我,你饶过我。” “去死……你怎么不去死,你死了才好。” “婚……婚约。” “姜虞!” 忽高忽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间皆是对姜虞的恐惧和恨意。 姜长晟摩挲着下巴,轻啧一声:“姜虞,你自己瞧瞧,陈褚恨你恨成什么样子了,昏睡中都在咒你去死,要不是爹娘多年前对他们孤儿寡母有恩情在,陈褚恐怕会直接去报官,让你蹲大牢。” 姜虞的脸绿了绿:“四哥,亲妹妹因为害人蹲大牢是件很光宗耀祖的事情吗,你说的这么兴高采烈作甚?” 姜长晟先是一愣,而后眼皮飞快的眨动着。 姜虞不仅心狠、下手黑,嘴还毒。 幸亏…… 幸亏敬安伯夫妇是个耳聪目明的,没有被姜虞的那些小把戏所欺骗,把她留在伯府。 否则,善良心软的瑶瑶哪里会是姜虞的对手,定会被啃的连骨头渣儿也不剩。 “高热神昏很危急的。” “你别给他捂那么厚的被子,再用温凉的水浸湿毛巾敷他额头、后颈、腋下。”姜虞转身将漏风的窗户堵严实,后又急声叮嘱着。 姜长晟下意识应下,手在碰到被子的那一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赌气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怎么不自己做,就会摆你那千金大小姐的架子指示我。” 姜虞问的真心实意:“你确定要我去扒陈褚的被子,再贴身照顾他?” “你不担心我打着有了肌肤之亲的旗号继续缠上他,而他再也没理由、没底气解除婚约?” 姜长晟面红耳赤。 说不过! 他根本说不过姜虞! 气煞他也! “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手下败将姜长晟愤愤不平,“你转过身去,不准偷看!” 陈褚的清白,他守定了! 姜虞:确定了,姜长晟的脑仁只有小拇指盖大小,去丧尸末日安全得很。 …… 半炷香后。 姜长澜带着大夫回来,老大夫跑的直喘气。 一番诊治。 “外感束表、情志炽盛,是寒包火。” “需先解表,再清火,表里同治。” 姜长澜和姜长晟听的一头雾水。 前者欲言又止,后者心直口快:“孟老大夫,您能不能说……” 姜虞接话:“孟大夫的意思是,陈褚先是怒火攻心,又添风寒。” 姜长澜眸色微动,若有所思。 孟大夫捋须颔首,又递过药方:“按上面写的抓药、煎药,倾泄肝火,老夫再亲自为他刮痧治表寒。” “如此,方能尽早退高热。” “不过,怒则气上,若是不想反复发热,还得他自己平心静气。” 姜长晟小声嘟囔:“那这可就难了。” 没见陈褚还在唤着姜虞的名字吗? 直到天边擦黑,暮色漫开,陈褚才完全退了热,神智清醒了过来。 嗅着房间里弥漫着的汤药味,看着身上陌生又熟悉的衣衫,陈褚心念转动…… 是谁都不可能是姜虞。 “是我身子骨差,多谢长澜兄和晟弟出手相救,我……” 姜长晟想也不想:“不是大哥,也不是我,是姜虞。” “姜虞拿出了她的长命锁当了换钱,请了大夫。” “不过,你也不用感激,这本就是她欠你的,要不是她,你也不用遭这份罪。” 随后,又邀功似的拍了拍胸膛,自豪道:“你放心,我守的紧,没让她近你的身。” 陈褚脑子里的那个弦断了一瞬,看向姜虞的眼神愈发复杂。 不自在像古井深潭,看似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 姜虞心下喟叹。 姜长晟还真是长了一张好嘴。 一时间,她都有些分不清姜长晟对她到底是敌是友了。 话虽说的难听,但换个角度想,何尝不是在为她表功。 “姜虞,你是想让我承你的情,连想恨你都不能恨的理直气壮?” “还是以后想以此要挟我,好继续羞辱我!” 蓦地,陈褚想起了姜虞的狠毒、想起了他高热时做的噩梦,那股不自在瞬间褪的干干净净,只余浓烈的恨。 他昏睡了多久,就梦了姜虞多久。 一遍遍的哀求,哀求不成的咒骂,到最后他甚至想自荐枕席,只为能逃过那一劫。 梦里,他像一条狗! 姜虞的狗! 姜虞神色坦然,脆生生开口:“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就是在悔过,在赎罪。” 陈褚一怔。 昏黄的烛火映在姜虞的脸上,温温的,暖暖的。 仿佛坏端端的一个人突然变柔和明朗起来了。 假象! 都是假象!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趁早把你的花花肠子收起来,不管你打什么算盘,我都不会再信你说的话。” “请大夫和买药材的钱,我会想法子攒够,尽快还于你。” 眼见着陈褚的语气急促起来,姜长晟连忙插嘴:“消消气,大夫说了,你得平心静气,着急上火的话会再发高热。” “眼不见心不烦,我这就让姜虞从你眼前消失。” 话音落下,连拖带拽着姜虞离开,把场地留给姜长澜和陈褚。 “你在上京,真的爬床了?”一出门,姜长晟就迫不及待的追问。 一如既往的直白又刺耳。 此话一出,姜虞发懵。 就连房间里的姜长澜和陈褚也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等待着姜虞的答案。 第一卷 第6章 姜虞的长命锁当在了哪个当铺 姜虞眉眼微垂,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巴巴的,再不复方才噎的人无言以对时的锋芒。 “我也不知你们是从何处听了这些风言风语,我刚被送回来数日,便咬死了说我不检点,说我自甘下贱的爬床。” “四哥知道的,敬安伯府真假千金一事闹出,阖府成了上京城的笑柄。” “鸠占鹊巢四字,成了我的烙印。” “伯府不顾情分要撵走我,我的手帕交们,知道我不是伯府千金,不约而同的疏远、孤立了我。” “这些年,我一直养在深闺,深居简出。一夕之间,父母、兄长、好友皆面目全非,我怎能不慌,不怕。” 说到此,姜虞声音微微一顿,屏息凝神,确定房间里没有任何的交谈声传出,便清楚陈褚和姜长澜在光明正大的“偷听”。 偷听好呀,偷听妙。 她的真正看客不是姜长晟,而是…… “你继续说啊!”姜长晟催促着:“这时候发什么愣。” 姜虞苦笑一声,似是想起了当初被舍弃时的彷徨无措,声音不自觉染上哽咽。 “我惶惶不可终日,便想着去京郊万佛寺求神拜佛。” “孰料,天公不作美,落雪堵了路,久未畅通,便向山下的庄园主人讨了一盏热茶,顺便歇歇脚。” “也不知怎的传出来就成了我不知廉耻呀爬床。” 都说,脓疮要挑破,腐肉要刮净,再疼也得忍,等新肉长出来,伤就好了。 姜虞深以为然。 与其让人在背地里嚼舌根,倒不如她自己表现的坦坦荡荡。 虽说,原主爬床之心为真,但眼光差劲,运气也不好,挑来挑去,挑中了个被帝王鹰犬皇镜司盯上的贪官之子。 爬床当日,刚偷偷摸摸钻进了那贪官之子的私宅,连面都没见到,就被率众抄家的皇镜司司督萧魇撞了个正着。 卿卿我我没有,搂搂抱抱更没有,这算哪门子爬床! 这世上,除了她,也就只有萧魇知道那么一星半点儿的真相。 可,萧魇所掌的皇镜司是什么地方? 杀人不眨眼,酷刑数不胜数,什么活剥人皮,什么铁刷子抓梳人肉,怎么血腥怎么来…… 萧魇作为司督,更是穷凶极恶,狠戾成性。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质问萧魇! 所以,她理直气壮的很! 黑的白的,她说了算。 “四哥,你能告诉我,到底是听了何人给的准信儿,怎就咬死了我爬床?”姜虞目光灼灼,倾身相询。 “莫不是想逼死我吧。” 姜长晟听的一愣一愣的,神色先是稍稍有些不自在,继而又涨的通红,失声道:“我就是信这世上有鬼、信母猪能上树,也不会信像你这种牙尖嘴利又满口谎话的人!” 姜虞冷了脸,掷地有声地道:“既然四哥打心眼里不信我,又何必多此一问?” “女儿家的名节何其重要,我愿与那在背后造谣生事之徒当面对质。” “择日不如撞日,就请四哥唤他前来,今日便把话说清楚!” “我哪儿知道风言风语最初究竟是从何人口中传出的……”姜长晟语气讪讪,心虚呼之欲出:“无风不起浪,即便你没有爬床,那也定是做了什么瓜田李下的事情……” 姜虞红了眼眶:“四哥!” 瞧着姜虞夺眶而出的泪水,姜长晟的声音戛然而止,心下的犹疑却是翻涌不休。 他总不能直说,是瑶瑶来信提及了此事…… 若真开了这个口,倒显得瑶瑶成了那等搬弄口舌、挑拨离间之人。 他和瑶瑶一起长大,最是清楚瑶瑶的善良,想来不会刻意的中伤抹黑姜虞。 要么,姜虞说了谎…… 要么,就是这其中有误会。 “没有就没有,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姜长晟底气不足的低声嘟囔着。 姜虞眼中难掩失望:“四哥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愿日后若有一日,四哥也遇上这般百口莫辩的境地,还能如此气定神闲,把话说得这般轻巧。” 姜长晟脱口而出:“姜虞,你咒谁呢!” “我姜长晟一身正气、半身傲骨,行得正坐得端,才不会像你一样做那下三烂的事情!” “就算你爬床的事情真假难辨,你算计陈褚总是……” “够了!”姜长澜蕴着怒意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姜长晟,我给你开蒙,教你读书习字,教你为人处世的之道,你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你再口无遮拦多说一字,这辈子都不要想着寻个师傅学武了!” 姜长晟打了个哆嗦,终是没有敢再言语。 在姜家,长兄如父这四个字,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 一门之隔。 姜长澜压低声音:“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是听长晟胡言乱语,还是你也……” 未尽之语,不言而明。 陈褚轻咳,声音里是病气的沙哑:“何需明知故问。” “青瑶也托人给我送回了一封信……” 姜长澜阖了阖眼,下意识有些忌讳去细想青瑶此举的真实用意。 到底是他千娇万宠了十余年的妹妹…… 可,姜虞也是他的亲妹妹啊。 “兴……兴许,瑶瑶也是一片好心,这才……” 陈褚闻言,眸光微闪。 姜虞可恨、可恶,但好像也挺可怜的! 朝夕相处十余年的养父母弃她于不顾,亲兄长们好像也无一人站在她身旁。 哼! 报应! 那都是姜虞该受的。 用不着他可怜。 “总归是你姜家家事,如何想、如何处置,都随你便。” “我只希望你言而有信,回去后便将我与姜虞的婚书和信物送还。” “自此,井水不犯河水。” 姜长澜颔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还有……” “今日你所遭磨难,本就是我姜家之过,你若是再执意提还银钱之事,我们姜家上下怕是会臊的再也抬不起头来。” “我知你不愿再与姜虞沾上关系,更不想用姜虞美银钱,但你放心,日后我会把姜虞的长命锁赎回来,这便不算你承姜虞的情。” “还请陈褚兄弟体谅一二。” 陈褚鬼使神差:“姜虞的长命锁当在了哪个当铺?” 第一卷 第7章 又是你,对不对 姜长澜满腹疑云,觑了眼陈褚。 这不像是陈褚会好奇的问题…… “瑞丰当铺。”姜长澜敛起思绪,老老实实道。 话音方落,又接着询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褚面色一僵,偏过头去,语气硬邦邦:“想瞧瞧哪个当铺的掌柜眼瞎,收了姜虞这种人的长命锁,也不怕做赔本的买卖,脏了铺面。” 在姜虞踩着他的手指,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时,他隐隐约约地瞧见了那块长命锁。 金镶玉的,雕着缠枝莲和如意纹…… 姜长澜叹息。 以前,陈褚最是温和端方,说话文气,总会给人留余地。 如今,被姜虞这么一折腾、一刺激,一开口就像是淬了毒。 一片芝兰地,变成了荆棘丛。 孽缘啊。 他无意与陈褚争辩,转而道:“近日春寒薄雪,你高热刚退,不宜见风,不宜劳累,还是归家休养几日再去书院吧。” 陈褚沉默颔首。 姜长澜继续道:“那我这就去瞧瞧可有回桃源村的驴车,若是能在天彻底黑前赶回去,最好不过了。” 陈褚终究做不到对旁人的好意无动于衷,“劳烦长澜兄了。” 姜家人通情达理,他委实没有必要因着对姜虞一人的怨恨,就浑身是刺,迁怒姜家。 姜长澜:“应该的。” 一出来,便见姜虞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 许是因为屋外冷,姜虞的面颊和鼻尖被冻得通红,看起来,可怜的紧。 横看竖看,都不像是能做出那种恶毒事,说出那种诛心话的人。 可实际上,姜虞就是做了,就是说了! “大哥……” “陈……陈褚可消气了?”姜虞紧张问着。 说话间,不忘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地朝里望。 姜长澜神态疏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姜家不是每一次都能替你收拾烂摊子,你好自为之吧。” 姜虞:到底是替谁收拾烂摊子! 她也是憋屈的背锅侠! “大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姜虞委屈巴巴的声音随风钻进陈褚的耳朵里,陈褚的眉梢不由自主地上扬。 …… 不多时,姜家三兄妹和陈褚就坐在了摇摇晃晃的驴车上。 姜虞很是自觉地坐在了漏风的位置,将破洞堵的严严实实,以免陈褚又烧起来。 陈褚心口憋闷,索性阖眼不看。 眼不见,心不烦。 姜长澜清晰地察觉到,陈褚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阴沉,眸底闪过一丝不解,而更多的,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陈褚,到底是什么意思? 单纯的嫌恶姜虞吗? “姜虞,你往里坐坐,有我和长晟在,哪里用得着你挡冷风。” 姜长晟当即跳脚:“这关我什么事?” “大哥不是教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吗?怎么到了姜虞这里就变味了。” “再说了,姜虞的脸皮厚的堪比城墙,刀枪不入,难不成还能被早春的风吹烂?” 姜长澜懒得做口舌之争,直接起身,抬手推了下姜虞:“去吧。” “你娇生惯养,禁不住吹。” “莫要犟,若是你也病倒了,家里更揭不开锅了。” 姜虞哆哆嗦嗦地往里挪了挪。 姜长晟一副莫挨老子的模样,看都不看姜虞一眼。 陈褚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舒展开来。 一路,难得的安静。 …… 桃源村。 残烛幽幽。 “娘……” 独自将陈褚拉扯大的陈母,正对着断成两截儿的牌位偷偷呜咽。 听见身后的动静,她慌忙用袖子拭去泪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这才转过身来,半是关切、半是担忧。 “褚儿,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是在书院出了什么事,还是缺文墨纸张了?” 陈母的视线扫过陈褚身后的姜家兄妹…… 尤其是姜虞…… 眼中的关切瞬间凝滞,取而代之的是畏惧和怨恨。 姜虞见状,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会又是原主造的孽吧? 书中没提这一茬儿啊。 可,陈母的眼神,让她根本不敢心存侥幸。 毕竟,在书中,陈褚遭算计,对于陈家来说是天塌地陷的祸事。 数月之后,陈母便因缠身的痼疾撒手人寰。 或许,鸡飞狗跳下,陈褚自始至终都不知晓亡父的牌位曾被毁。 老天奶,原主做的都是些什么丧心天良的事情! 桩桩件件都是奔着结死仇去的。 陈褚眼尖地瞧见了那块就像是被人从中劈开的牌位,挣脱开搀扶着他的姜长澜,踉跄着快步上前,捧了起来,目眦欲裂:“娘,这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村里的那些泼皮无赖又上门了?” 陈母嘴唇动了动,想告状,想让自己的儿子知道姜虞的狠毒,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说什么胡话呢。” “你是秀才公,今岁秋闱,若是能榜上有名,便是举人老爷,那些个游手好闲的,怎么还敢欺负人。” “是娘给你爹擦牌位时,手滑摔了……” “你别怪娘。” 姜虞的威胁恐吓犹在耳边,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仿佛,碾死她和褚儿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什么摔法儿能摔成这样,娘,你跟我说实话。” “儿现在已经长大了,能护着你了……” 话说到这里,一个念头骤然在陈褚心底炸开。 他猛地转身望向姜虞,一字一顿:“又是你,对不对?” 若论狠毒,十里八村所有的泼皮无赖都抵不过一个姜虞。 那些个泼皮无赖,顶多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不至于做这种毁人牌位的事情。 姜虞艰难点头:“是我……” “那是我脑子里搭错了弦,没想通之前作的孽。” “我愿斋戒三日,抄诵《地藏经》《往生咒》,忏悔赎罪。” “待三日后,我便去寻老木匠重制牌位,再前往寺庙请僧人题写、开光,引先灵归位。” 姜长澜和姜长晟面面相觑。 又是姜虞? 姜虞简直比洪水猛兽都可怕。 辱及先人,毁人神主,是触阴德、结死仇! 是要被人骂生孩子没屁眼的…… 陈褚摩挲着牌位上的刀劈纹路,神情越来越冷:“欺人太甚!” “此仇我记下了。” 第一卷 第8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姜虞: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苦命人。 接二连三的烂摊子,她真真是厌倦了。 听着陈褚话中不死不休的意味…… 她死了,便休了? 要不,死死? 兴许,眼睛一闭腿一蹬,人嫌鬼憎的穿书不过是一场梦。 “那我死?”姜虞歪着脑袋:“如此,你能否相信,此前种种,非我所愿?” 清冽冽的声音在夜风显得诡谲又渗人。 “还有大哥、四哥……是不是我死了,才能打消对我的偏见,信我是真心悔过,肯真心实意接纳我做家人?” 置之死地而后生! 重病还需猛药医! 陈褚反唇相讥:“非你所愿?难不成是人强迫你,还是说有鬼上了你的身!” “别装可怜了!” 他为自己在那间屋子里曾有片刻的心软和动摇,深感耻辱! 姜虞蹙眉。 细究起来,她才是上身的鬼吧。 “也不是没可能。” 话音方落,姜虞便冲了出去,像是存了必死之心,径直朝着院中的老槐树撞去。 “姜虞!” 姜长澜惊呼,反应极快,死死拽住了姜虞。 饶是如此,姜虞白皙的额头还是撞的又红又肿。 陈褚紧紧攥着牌位,看似冷眼旁观,指尖却在忍不住轻颤。 “姜虞,你发什么疯?” “没有人吃你这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我和我娘就这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你死在院里是想让我们母子日夜不得安宁,还是想让我连这最后的片瓦都保不住,去露宿街头!” “姜长澜,你快些带着她离开吧。” “我陈家庙小,供不起她这尊大佛,也不愿受她牵连!” 姜长澜闻言,拽着姜虞的手僵了僵,眼神晦涩,欲言又止。 是他救下的姜虞,所以最是清楚姜虞撞树的力道。 不似做戏! 但凡他的反应再迟上一瞬,姜虞就会脑浆四溅、一命呜呼。 他有心替姜虞解释两句,可陈褚暴怒之下,油盐不进,只得连连告罪后,架着姜虞离开。 …… “姜虞,你这都是从何处学的如此阴损缺德的招数?” “不是都说,你们上京城的贵女们,自小便要学琴棋书画、规矩礼仪,有的连刺绣厨艺都得涉猎。你该不会一样没学,净学了些蔫坏蔫坏的心思吧。” “如果做坏事是一种天赋,那你已经天赋异禀了。” “不过,撞墙寻死这一招还是挺唬人的。” 姜长晟的那张嘴如同炒豆子一般,聒噪个不停。 姜长澜疾言厉色:“长晟,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一阵一阵打着寒战。 他在后怕。 若是姜虞当真撞死在他跟前儿,先不说如何给爹娘交代,就是他自己也一辈子良心难安。 “姜虞,你刚才是真的想死,对吗?”姜长澜侧头,只觉得那红肿的额头,刺的人眼生疼,“你知不知道,差一点儿……只差一点儿,你就……” 姜虞唇边微微含笑,似闲话家常的语气:“也不是想死,只是觉得烦了、倦了、累了。” “活着没什么意思,死了反倒是能省事些。” “人死债消,我死了,不管是我之前作的孽,还是我的不甘心,都能一了百了。” 此话一出,周遭静悄悄的。 姜长晟愣了片刻,有些讷讷道:“不……不是唬人的?” 真想死啊…… 姜虞不怕吗? 姜长澜深深看着姜虞:“离开敬安伯府,你便不想活了吗?” 姜虞不闪不避:“奉旨出京办差的肃宁侯世子温峥,因着宋青瑶与敬安伯夫人肖似的相貌,费尽心力查十五年前的旧事,证实了宋青瑶才是真正的伯府嫡女,直接将她带至上京,送回伯府。” “宋青瑶回府认亲那日,是我的及笄礼。” “厅内满座宾客,无不是京中显贵。” “公侯勋爵、世家主母、朝廷命妇、千金闺秀……” “那句‘承家门之福,守闺德之仪;岁岁安然,一生顺遂,福禄绵长’,尚在耳畔,宾客眼中的期许、恭维、客气,却变成了轻蔑、奚落,变成了看好戏。” “那一道道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得我无地自容。” “我的及笄礼成了宋青瑶的认亲宴。” “我成了野女。” “在人人传我不知廉耻爬床那日,敬安伯府又办了场繁花盛宴,为宋青瑶加笄、赐字。” “多的是人尖酸刻薄地骂我,说什么东西用得久了,就觉得理所当然是自己的了;又说锦衣玉食、尊荣体面久了,便真当自己是敬安伯府的正经千金了。” “我嫉妒,我不甘,我忿恨。” “伯府弃我如敝履,奉她如掌上明珠的时候,姜家人在哪儿,可曾有一时半刻想过去上京城瞧瞧我?” “我的养父母,偏心自己的亲生女儿,竭尽全力想补偿,情有可原。” “那为什么我的亲爹娘、亲兄长,也心心念念的是宋青瑶!” “我初初被送回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一腔怨怼。” “那时我便想着,我活得这般难堪,那索性就让所有人,一起不得安生,一起鸡犬不宁。” “在意宋青瑶的、弃我而去的,我都要毁了。” “所以,我打砸了姜家、偷了积蓄,咒他们二老去死,又买通妓子玷污陈褚,就是想让你们都给我陪葬。” “但,这也没意思的紧。” “除了让你们更厌我、更恨我,伤不了宋青瑶分毫。” “大哥,你敢说,你不是更心疼宋青瑶吗?” “还有四哥……” 姜虞瞥了眼姜长晟:“若我和宋青瑶同时掉进河里,你定会毫不犹豫的救她。” “若我淹死了,你为了安抚受惊的宋青瑶,或许还会说一句,都是姜虞自作自受,死了也活该。” “恰好,敬安伯府的那群人,也是这般想的。” “人见人憎的烂日子,活着也是遭罪。” 姜长澜背脊微微塌下,愧意蔓延。 姜长晟更是无言以对。 他亲口说过,姜虞跟瑶瑶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 那也不全怪他偏心啊。 姜虞做的那些事儿,谁听了不避之如蛇蝎。 “姜虞,没有随肃宁侯世子一同去京城,陷你于四面楚歌的境地,是我考虑不周……”姜长澜喉间发涩,似是难以启齿。 姜长晟:“大哥,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接走瑶瑶的那什么世子说……” 第一卷 第9章 你能不能容我们老两口再多活几年 姜虞轻笑:“说什么?” “说我贪慕虚荣?说我蛮横跋扈?说我嫌贫爱富?说我绝不可能舍得上京城的荣华富贵来这穷乡僻壤认亲?” “还是说,我是个大麻烦?” “他说,你们便信了?” “罢了,有的人生来亲缘浅薄,强求不得。” “刚才,我没死成,说明老天爷不收我。” “那我便不死了。” “我非得活的风生水起!” …… 夜愈深。 姜父姜母得知今日发生之事,又闻退婚已成定局,二人相对无言,只余长吁短叹。 他们对姜虞有愧是真,心里憋着股火也是真的。 他们老姜家,一家子都是本分厚道人,偏生冒出姜虞这么个淬了毒的刺头,实在叫人不知该如何招架。 就像是烫手的山芋,捧不得,放不得。 但,婚嫁到底关乎姜虞一生…… 若是不闻不问,便是他们做爹娘的失职。 更莫说,姜虞额上还顶着个大包,看起来更触目惊心了。 “姜……姜虞……”姜父拘谨的搓着手,小心翼翼开口。 姜母虽未言语,脸上的忐忑却是如出一辙。 姜父年复一年耕种劳作,闲月去担石、扛包,赚些银钱贴补家用。 姜母操持家事,生火炊饭、洒扫浆衣,农忙时跟着下地,薅草插秧、握锄扛镰。 两人的手,厚茧层层叠叠,指节裂着大大小小的口子,有的还在渗血。 姜虞难以理解,原主对着朴实敦厚的姜父姜母,怎么做到满心戾气,声声咒骂的? 心下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不忍吗? “爹……” “娘……” 一声爹娘出口,姜父姜母齐齐的愣在原地。 姜母心有余悸:“姜虞,咱家真没银钱,也没可砸的东西了……” 再砸就得拆这几间泥瓦房了。 姜父提心吊胆:“姜虞,长晟他们几个还没成家,我和你娘真的还不能去死……” “要不,你容我们老两口再多活几年?” 这是女儿吗? 这是阎王爷啊。 姜虞:…… “爹娘,我是真幡然醒悟了。” “说千道万,不如一做,你们且好生看着便是。” 这话听在姜父姜母耳中,又是姜虞在催命了。 字字句句都是,说这么多废话做甚,若是有一分真心疼她,就该利索死了,最好带着青瑶一起死。 姜虞见状,索性话锋一转,正色:“我知爹娘是担忧我名声不佳,婚事艰难,而陈褚才名在外,前途无量,其母亦是温吞和顺的性子,若我能顺利嫁给陈褚,至多再熬三两年的清苦日子,便能做衣食无忧的官眷。” “这门亲事搁在旁人眼里,是求之不得的好姻缘。” “然,与他有青梅竹马情分的不是我。” “更何况,又有毁先人牌位,毁他清名的仇怨在。” “强扭的瓜不甜,眼下以昔日恩情逼陈褚娶我,是结仇,不是结亲。” “而我也心存芥蒂,不愿意委屈自己,接纳跟宋青瑶有旧交的人。” “所以,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姜父姜母皱眉思量。 姜虞的一番话,不像是在意气用事,更像是将利弊得失分析的清晰透彻。 守在一旁的姜长澜适时劝道:“爹娘,你们是没亲眼瞧见那情形,若是见了,便不会再试图把姜虞和陈褚凑在一个屋檐下。” 尤其是陈褚抱着断成两截的牌位看向姜虞的那个眼神。 他想想都有些不寒而栗。 姜父与姜母对视一眼,长长叹了口气:“也对,是姜虞的人生大事,日子是自个儿过,是该由姜虞自己做主。” “明日一早,我便跟你一道去陈家退了这门亲。” “还得给他们母子好生的赔礼道歉。” 总归是姜虞做的过分,怨不得陈褚。 退婚之事敲定,姜母指了指姜虞红肿的额头,壮着胆子问道:“你这是……” 姜虞:“走夜路,撞的。” 姜母将信将疑,视线多停留了几眼,但到底没有胆子追问,而是看向了姜长澜。 姜长澜轻“嗯”了一声,没有多嘴。 蹲在灶台边啃烤地瓜的姜长晟,大口大口吞咽着,含糊不清的接话:“怎么不问我……” 他正直又诚实,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长澜不着痕迹的瞪了过去,暗含警告。 姜家这本难念的经,有姜虞作天作地就够了,不需要姜长晟再煽风点火了。 姜长晟不经吓,噎的打起了嗝儿。 姜母没有瞧见兄弟俩的眉眼官司,只是站起身来,用凉水浸湿了布巾,双手递给姜虞:“冷敷下,消肿快些。” “赶明儿,退完亲,我去镇上接个浣洗的活儿,换些菜籽或是黄豆,熬些灯油,再糊个灯罩,夜里也能勉强照照明。” 但,终归是比不过富贵人家的宫灯白烛。 姜虞笑意盈盈接过:“谢谢娘。” 姜母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背过身去撸起袖子一看,胳膊上已经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见过姜虞发疯,再见姜虞这副乖巧的模样,她不知怎的想起了,曾在戏台子上瞧过的披人皮画的女鬼。 一副好皮囊唬人,内里吃人骨吞人心。 “你……你不嫌弃就好。”姜母咽了口口水,磕磕绊绊道。 她宁愿姜虞喊打喊杀,也不愿意姜虞笑着给他们老两口下老鼠药。 前者,好歹还能有个心理准备。 “娘。”姜虞从袖中摸出个粗布荷包,正中还绣着“瑞丰当铺”四字。 荷包颇有重量,里头放着几两碎银还有一吊铜钱。 姜母嘴唇哆嗦的愈发厉害了。 这…… 买命钱? 还是姜虞偷了家中积蓄尤嫌不够,又不知死活的去借了印子钱? 据她所知,不少当铺都干这档子买卖。 利滚利,越还越多,生生把人拖进泥里。 一旦还不上,便收田,扒房。 再还不上,便逼人卖儿卖女。 越想,姜母的脸色越难看的紧,到最后血色全无。 完了! 全完了! 只一眼,姜虞便知姜母误会了。 风评持续误人…… “娘,这不是高利贷!”姜虞果断开口,先说明重点。 再耽搁下去,她都怕姜母眼前一黑,一口气上不来,晕死过去。 姜母抿了抿干瘪的嘴唇:“不……不是高利贷?” 第一卷 第10章 姜虞要死要活的 姜虞三言两语将这些银钱的来历交代了清楚。 旋即,她一手握住姜母的手,一手扯着姜父的袖子,眼尾一红,挤出滴眼泪,小声道:“爹娘,我不该打砸了锅碗瓢盆,也不该对您和爹恶语相向,更不该偷走家中多年积蓄。” “我还险些因心中愤恨,与人结下死仇,酿成大错。” “我虽有心弥补,但也不敢求爹娘能原谅我,只求爹娘不要赶我走。” “我……” “我真的无处可去了。” 初时,姜母只觉得像是有一条毒蛇盘踞在她掌心。 她浑身绷得紧紧的,手脚冰凉,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直到…… 直到,她听到姜虞染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直到,她垂眸看着姜虞那双泛红的眼睛。 她才重新活了过来。 她对姜虞有愧、有怒,但更多的是怕! 可此刻,她瞧着一脸可怜相的姜虞,还是控制不住与生俱来的母女天性,心软的一塌糊涂,想抬起手来替姜虞拭去眼泪。 这是她的女儿…… 抱错了十五载,养在别处的女儿。 姜父性子粗,没有那么多细腻的心思,见姜虞软糯可怜的说话,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直接大手一挥:“只要你不让我和你娘现在就死,你就是骑在我头上拉屎撒尿都行。” “我也实打实想过你被送回来后说的那些话。” “虽然句句难听,听得人心里发堵可细琢磨琢磨,倒也是实打实的道理,不歪不假。” “的确是我没本事,不能让你继续过好日子。” “你过了十几年千金闺秀的富贵日子,一朝成空,没真得了失心疯都已经是幸运了。” 姜虞眼角微微抽搐,好不容易攒出来的眼泪,差点儿折回去。 到底是谁说话难听啊…… 姜母用手肘戳了姜父一下:“你在说什么不讲究的混账话,也不怕污了姜虞的耳朵。” 姜虞见缝插针:“娘,你以后可以唤我虞儿的。” “听着亲切。” 除了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有一招便是温水煮青蛙。 姜家人不同于恨她入骨的陈褚。 不慌不忙,细水长流! 她清楚,哪怕姜父姜母心下有怀疑、有不适、有警惕,也绝对做不出伸手打她这个笑脸人的事情来。 她要的,就是这一分因血缘而产生的纵容。 “虞……虞儿……”姜母就像是被蜜蜂蜇了舌头,说的极其艰难。 姜虞破涕为笑:“娘,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一切都会好的。 无论是姜家,还是原主那惨死的命运。 她不是原主,不会重蹈覆辙。 灶台旁,姜长晟正着急忙慌地找水瓢,想舀水止嗝儿,忽然动作一顿,茫然地挠了挠头……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姜虞是不是太善变、太多面了? 要死要活的。 一会儿要别人死…… 一会儿要自尽死…… 一会儿又要活…… “娘,水瓢呢?” “难不成真被姜虞全打砸坏了?” 姜虞:见过煞风景的,没见过这个煞风景的。 “娘,你能先把银子收起来吗?” “别说什么是我的长命锁换的……” “于情于理,我都该将偷走的银钱补上。” “有了这几两银子,大哥不用发愁前半年的束脩,还能私下塞二姐一些做体己钱,三哥想做些小买卖,有了银钱,正好找木匠给他做一辆小推车,四哥若是想去武馆学本事也得孝敬孝敬老师傅……” “还有,爹和娘也得……” “还得置办杯碗瓢盆……” 姜虞掰着手指,一一列举着。 “这么多零碎的事情,也不知这些银钱够不够。” 捉襟见肘! 姜长晟一听姜虞还惦记着他想寻个师傅学武的事情,难得冒出了良心,提醒道:“姜虞,你别忘了,你还向陈褚保证,要抄经、要去寻老木匠重制牌位,还要前往寺庙请僧人题写、开光,引先灵归位。” “这都是需要银钱的……” “你别一样样许出去,到最后却一样样落空。” “我跟你说,我是会当真的。” 他实在是太想寻个武馆拜师学本事了。 但,家里难处多,一文钱掰成两瓣花,也轮不到他。 大哥要读书,要科举,这是全家的最紧要大事。若真能读出个所以然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不能挑刺。 二姐的日子也难熬的紧。 成婚三载,肚子迟迟未有动静。 公婆、夫婿瞧她不顺眼,爹娘心疼女儿,只得时不时,悄悄贴补些,让二姐在夫家少受几分磋磨。 这也是应当的。 他也不能跳出来争理! 而瑶瑶…… 瑶瑶是家中唯一的女儿,自然也不能苦了她去。 所以,这些年来,他和三哥都是排在最后的。 “必不会让四哥空欢喜一场的。” 姜虞再一次觉得,姜长晟某种程度上是她的捧哏。 一次次抛砖引玉。 “我正巧有件事想跟大家伙儿商议商议。” 一语出,满屋安静。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该来的总会来! 所有人的心高高提了起来。 “在伯府时,我曾偷偷跟着给高门大户的妇人看诊的医女学过些医术。” “虽只是皮毛,比不得杏林高手,但一些寻常病症,也能诊治一二。” “爹娘可会觉得女医低贱,大哥可会觉得辱没家中的耕读清名,影响来日仕途?” 姜虞问的直白。 丑话说在前,能规避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在原书里,受封建礼教束缚,女子患病羞于启齿,女医更是屈指可数,偶有个别冲破藩篱还要备受奚落冷眼。 医者本为中九流,可加上一字,便沦为下九流。 多的是些自诩清贵的人家心存偏见,嫌恶女医。 可,妇科医术,是她穿书家吃饭的本事,弃了未免可惜。 她抱大腿,也不妨碍她凭自己的本事,带着家人少走弯路,早日走上巅峰。 姜母眼睛一亮,“有一技之长傍身是好的,不偷不抢,对得起良心,哪里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孩儿她爹,你说呢。” 姜父不假思索:“对,有本事是好事。” 似是怕姜虞不相信般,又急急举例作证:“都说穿长袍的读书人衣角都比旁人金贵三分,可你大哥长澜在书院时读书,课下还会抄书攒束脩,就连休沐都不得闲,总替酒楼给镇上的员外家送新鲜的吃食。” “堂堂正正的活着,不丢人。” “咱家不过那种外光里不光的驴粪蛋的日子。” 第一卷 第11章 合着你是真学过啊 “大哥意下如何?”姜虞侧眸看向姜长澜。 姜长澜沉吟片刻,颔首:“爹娘说得在理,话糙理不糙。” “读书人的清名与风骨,不在视银钱如粪土,而在俯仰之间问心无愧。” “女医亦是救死扶伤、解人危困,何来低贱一说。” 只是…… 他委实想象不出,以姜虞在敬安伯府那般锦衣玉食、万般娇宠的光景,怎会私下拜师女医。 转念一想,又觉自己狭隘。 姜长澜没有追问,只提醒道:“行医不比别的事,最忌一知半解、不懂装懂。” “若有不慎,救人不得,反而容易误人性命。” “况且,无论是女子求诊,还是女医救人,素来惹人闲话,流言蜚语避无可避。” “这条路,从不好走,你须得早早想好,做好万全打算。” 姜虞闻言,并无怯色。 “多谢大哥提点,我心中有数。往后必定潜心精进,绝不敢草菅人命。” “至于旁人嚼舌根……” 说到此,姜虞倏地一笑,郑重之余添了几分娇俏灵动:“我的脸皮一向厚得很。” “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对得住求诊的病人,什么闲言碎语也少不了我一块肉。” “挣得诊金,也能添补家用,让日子过得好些。” 姜长澜望着姜虞眼底通透清明,心下不由一软。 到底是他先入为主了。 或许,他当真不该凭着上京送来的那几封书信,凭着她失态癫狂、言语乖戾的模样,便仓促断定她心性不正。 就像爹说的,过了十几年千金闺秀的富贵日子,一朝成空,没真得了失心疯都已经是幸运了。 他该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用自己的心感受。 灶台旁的姜长晟总算止住了连连打嗝,一边抬手轻拍胸口顺气,一边皱着眉瞪向姜虞:“姜虞,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怎么都不问问我,嫌不嫌弃你当女医、给妇人看诊丢人?” 末了,他像是忽然揪出了什么天大的把柄,瓮声瓮气地嘟囔:“你是不是想撇开我、孤立我?”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姜虞无奈。 这是什么清奇又清澈的脑回路? 罢了,对她的捧哏要多些耐心和包容。 “是我不好,不该不问四哥的意思。” “那我现在问……四哥可愿可会嫌弃?” 姜长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嫌弃!” 话音落下,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以,陈褚发高热那会儿,合着你不是在瞎指挥,你是真学过啊?” “那你索性给陈褚治治便是了,白费那些银钱做什么?” “钱多了,烧得慌?” 姜虞哭笑不得。 “术业有专攻。” “就如能教授四书五经的大儒,未必能教得了兵法。” “我所学所知的,多半与妇人疑难病症有关,其余杂症,若是贸然插手,便有谋财害命之嫌了。” 姜长晟挠了挠头,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跟大哥一样,说话文绉绉的,我不爱听。” “不过你说要让我学武艺的话,我记牢了。” “画大饼,许下的愿,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姜父姜母左看看、右看看,只觉眼前这有商有量的光景,恍惚如一场梦。 姜母下意识地在姜父胳膊上掐了一把,姜父疼得龇牙咧嘴。 不等他出声,姜母一眼瞪过去,姜父立刻噤了声。 随后,姜母转向姜虞,尽可能放柔语气。 “姜……虞儿……” “你好几顿没吃东西了,肚子里肯定空落落的。娘先给你下碗面垫垫肚子。” 姜虞的小脸皱成了包子褶儿:“娘,锅碗瓢盆不都被我砸完了吗?” 姜母失笑道:“大铁锅结实着呢。” “至于碗筷,我跟你爹白日里背了些柴火,先去里正家换了几副。” “民以食为天,总得先将就着用起来。” “你等着,我和你爹这就去做,很快的。” 姜长晟依旧说话不过脑子,听起来却也没什么恶意,纯粹是直白简单的性子使然,脱口便道:“娘,你先问清楚,姜虞她到底知不知道,咱们农家下的面,不过就是一碗素面,至多卧一颗鸡蛋,就已经算是顶好的吃食了。” “有的人家,新妇生子,才能吃上这么一碗。” “可不是姜虞以为的那种面……” “鸡腿熬汤,加一堆新奇稀罕的调料,再配上嫩生生的菜叶子。” “这春寒料峭地,咱们可给她弄不来新鲜蔬菜。” “你别满心欢喜地忙活一通,姜虞心里还指不定怎么嫌弃呢。” 这话一出,姜母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 姜长澜眉头一皱,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抬手便在姜长晟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口无遮拦!” “往后说话之前,先在心里默数五个数。数完了还想说,再说。” “不然,就算给你请了武师傅、学了一身好武艺,你也成不了你想当的那种小将军。便是去做火头兵,怕是也没人愿意跟你搭伙。” 姜长晟不明所以,捂着后脑勺回头瞪眼:“大哥!你又打我!” “我又没说错什么?” “这不是怕她吃不惯吗?她从小锦衣玉食,吃的都是山珍海味,哪尝过咱们这些东西……” “在敬安伯府里,便是喂狗的吃食,也比咱家的好吧?” 他不就是怕姜虞吃不惯农家的粗茶淡饭,想让娘心里有个底吗? 凭什么又打他! 姜虞一本正经道:“四哥,我看着像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吗?” 姜长晟更是端着一张脸:“不是像,就是。” 旋即又喃喃自语:“瑶瑶突然吃上那些戏本子里才有的龙肝凤髓,会不会也吃不惯?” 姜虞:确定了,姜长晟的确不是在编排她…… “娘,你别听四哥瞎说。” “不管吃得惯吃不惯,都得吃。” “再说了,咱们一点一点把清苦日子,过成吃香喝辣的好日子,不是更有滋味吗?” “娘,您快去做吧,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姜母连声应下。 姜长晟偷偷看了姜虞一眼,越发觉得她这张嘴,真是会说。 怼他时,牙尖嘴利。 哄爹娘、大哥时,花言巧语。 哼! 虚伪! 第一卷 第12章 今日按约定,来退婚 姜母一离开房间,脸上的笑便比哭还难看。 她能说吗? 昨儿夜里,他们夫妻俩被姜虞气得抱头痛哭,被褥都哭湿了一片,早已做好了低三下四供着姜虞的准备。 可今日姜虞归家,却又是这样一副善解人意、温顺乖巧的模样。 谁来告诉她,这到底是老天爷开了眼,让姜虞重新启智了? 还是姜虞心里憋着别的坏水,挖了天大的坑正等着他们往里跳呢? 不怪他们多疑…… 实在是,这变化太吓人了。 姜母压低了声音道:“你说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父白了姜母一眼:“虞儿有心改过,一心向好,这是好事,该高兴才是。” 姜母语塞。 对牛弹琴! 简直是对牛弹琴! “你没听过什么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说法吗?” “万一……” 姜父打断她,理所当然道:“就虞美儿发起疯来要送咱老两口下地狱的架势,还用得着做戏?” “兴许就是疯累了,想做个好人呢?” “你这个人,虞儿闹了你担心,她好了你也担心。” “那你说,她到底该怎样你才放心?” 姜母被说得有些挂不住脸:“我就不信,你一点儿都不发愁!” 姜父煞有介事道:“愁啊,怎么不愁。” “愁明天怎么去面对陈家母子,这张老脸实在是臊得慌啊。” 姜母恼了:“驴头不对马嘴。” 可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件事的决定权,从来不在她手里,而在姜虞手上。 “劈柴!” “烧水!” “再去鸡窝里拾两颗蛋来。” 终于知道长晟随谁了! …… 屋子里,姜长澜一直站在窗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姜长晟。 这张嘴,是得好好约束了。 不然,迟早也要惹出大祸来。 姜长晟被看得心虚不已:“我去瞧瞧爹娘还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姜长澜:“站住!” “从明日起,每日抄二十遍《论语·为政》里的‘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抄不完,不许吃饭。” 姜长晟哀嚎道:“大哥,我都听不太明白,怎么写!” “再说了,这不纯纯是浪费笔墨纸张吗?” 姜长澜面沉如水,不为所动:“拿树枝在院里的土上写。” “让你说话不过脑子!” 姜长晟不服气道:“比咒爹娘死的姜虞还不过脑子吗?” “若要罚,那就一起罚,不能只罚我一个!” 姜长澜冷冷开口:“你倒是越发不知分寸了。” “我身为兄长,劝你一句,你反倒梗着脖子回上十句,性子愈发浮躁浅薄。” “抄书三十遍,好生磨一磨心性。” 姜长晟:他听明白了,这是在问他是不是皮痒了。 念及此,姜长晟垂下脑袋,像只被训蔫了的鹌鹑,缩着脖子,好半天才闷声道:“我错了还不行吗……” 姜虞眨了眨眼,心底暗自一转,生出几分思量。 这不正是拉近与姜长晟距离的好机会吗? 还有什么比一起受罚,更能让人卸下心防,彼此接纳的呢? 患难与共啊! “大哥……”姜虞当机立断,“四哥说得在理。” “凡事贵在公允,唯有持平相待,才能令人心服。我说的那些话句句戳人,比起四哥,更是不妥得多。” “既是有错,便该同受责罚。” “就算是多抄几遍,也是应当的。” 姜长澜颇有些怀疑:“你确定抄了《地藏经》《往生咒》,还有多余的力气陪长晟罚抄?” 姜虞:“确定。” 姜长晟闻言,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纯粹是嘴贱,并非真想让姜虞一起受罚。 “姜虞……” “你知道我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姜虞笑意盈盈,故意打趣:“对我跟你有难同当很是感动,想与我歃血结义?” 姜长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姜虞不疾不徐:“我还以为四哥会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呢。” 姜长晟耳根一红。 “怎么好话歹话,都被你一人说了!” 旁观的姜长澜若有所思,没有插话,任由二人的“唇枪舌战”继续下去。 要说姜家谁最不愿青瑶离开、最排斥姜虞回来…… 那非长晟莫属。 他仿佛听到了姜虞在心底拨弄小算盘的声音。 罢了,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 翌日,天放了晴。 一大早,姜父姜母便翻出婚书和信物,忍着心头滴血般的疼,从昨日的荷包里取出那一吊铜板,又将抠抠搜搜攒下的鸡蛋一一装进菜篮子里,准备登陈家的门。 一为退婚,二为谢罪。 谁让姜虞做的实在不是人事。 他们做爹娘的,实在没脸空着手去。 姜长澜看出父母的忐忑不安,主动道:“爹,娘,我随你们一道去。” “此事是我与陈褚约定好的,该在场。” 姜母小声道:“虞儿呢……她可要去?” 姜父与姜长澜不约而同道:“陈家那边,还不知道会说什么难听的话。她去了,少不得要受委屈。” “以她的脾气,若一时忍不住,能捅破天去。” “况且退婚有长辈在场便够了。” “至于赔罪,等她抄完经书、寻老木匠做好新牌位,再登门也不迟。” “那样显得有诚意些,陈家母子心里也能好受些。” 姜母颔首:“说的也是。” “陈家母子这时候瞧见虞儿,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姜长澜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怕姜虞见了陈褚,在陈褚刺激下,又闹出昨夜那般撞树寻死的事来。 他不是每一次都能反应得过来,也不是每一次都拉得住。 陈家的院门半掩着。 陈母听见门口的动静,脸色变了几变,可念及往日的恩情和多年的来往,终究还是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来:“进……进来吧。” 招呼三人坐下后,她又朝另一间屋子喊了一声:“褚儿,姜家来人了。” 陈褚满脸病气,眼下泛着青灰,一看便知一夜难眠。 他先是向姜父姜母问了好,又朝姜长澜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坐定之后,目光不着痕迹地往院门口扫了一眼,像是在寻什么人。 没…… 没来…… “陈大嫂,是我没管教好姜虞,让她犯下这样的大错。” “这门亲事……是我们姜家对不住你们。” “所以今日按约定,来退婚……” 第一卷 第13章 她爬的是皇镜司司督萧魇的床? 刹那间,陈母只觉喜从天降。 昨夜,陈褚虽提起过退婚一事,她却并未抱太大希望,甚至不敢去想,狠毒又疯狂的姜虞,会这样轻飘飘地放过他们母子。 所以她的心悬了一整夜。 再见姜家人时,那口气依旧没敢落下。 直到此刻…… 什么退婚伤了陈家的脸面、伤了两家的和气,都比不上让褚儿跟姜虞断得干干净净来得要紧。 若真把姜虞娶进门,他们陈家还有安生日子过吗?褚儿还能有前程可言吗? 怕是连命都没了。 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姜父硬着头皮开口。 “这是婚书,还有当初结亲的信物。” “陈大嫂、大侄儿,你们瞅瞅,验一验,看是不是原先那一份。” “要是没错,这门亲事,今儿个就实打实退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都是虞儿糊涂,行事荒唐,陈褚没把她扭去官府吃牢饭,那就是天大的情面、天大的恩情。” “这份情,姜家记在心里,这辈子都不敢忘。” 姜母顺着话头,连忙上前,将一篮鸡蛋连同那吊铜钱,一并往跟前推了推。 “一点微薄心意,还望陈大嫂好歹收下。” “我晓得这点子鸡蛋、这一吊钱,微不足道,压根抵不上虞儿闯下的祸、犯下的错。” “只是姜家家底薄,手里头拮据,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物件。” “往后但凡有富余,我必定想方设法,再来补报、再来赔罪。” 陈母的视线只在那些赔罪礼上停了一瞬,便死死钉在了婚书和信物上。 她恨不得立刻拿起来毁掉,可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陈褚,终究还是忍住了。 陈褚拿起那封已经有些褪色的婚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天作之合”四个字。 想起昨日的屈辱,想起断裂的牌位,幽幽开口:“结亲是两家情愿,今退亲也是两家体面。” “亲事,这便退了。” “当年,若不是伯父伯母善心,我和娘也熬不到秋收。” “这是救命之恩。” “旧事今事,恩情两清。” “所以伯父伯母也无需太过自责。” “不过,陈家和姜家可以和和气气,但绝无可能与姜虞和和气气。” “她设计我,我可以说服自己翻篇。” “可她毁我先父牌位,我属实不敢轻易原谅,恐令先父在泉下难安。” “还请伯父、伯母体谅。” 姜父姜母见陈褚如此通情达理,陈母也没有破口大骂,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脸上臊得又红又烫。 姜长澜见状,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陈母和陈褚深深鞠了一躬。 “牌位的事,确是姜虞的错。” “此错不可饶恕。” “伤害已经造成,姜虞事后的弥补归弥补。” “陈伯母和陈兄原谅与否,皆凭你们自己的心意。” 陈母这才开口:“一码归一码。” “哪怕退了亲,两家多年的交情还是在的。” 两家人又彼此寒暄几句,虽都有心近亲,但终究透着几分尴尬。 片刻过后,姜家人便起身告辞。 “长澜兄,请留步。”陈褚蓦地开口:“我有些疑难想请教,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长澜一时摸不透陈褚的用意,却还是颔首应下。 “爹、娘,你们先回,我稍后就到。” 陈褚将姜长澜带去了自己的卧房。 说是卧房,其实也是他的书房。 “陈兄可是想问,姜虞为何没亲自前来?” “她……” 姜长澜正要替姜虞解释,却听陈褚嗤笑一声:“长澜兄误会了。” “她不来,反倒清净。” “她是死是活,我更是丝毫不关心。” “只是,她撞的终究是我陈家的树。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倒不介意放下旧怨,亲自去祭奠她一番。” 姜长澜嘴角微微一抽,讪讪道:“倒也不至于要到祭奠那一步。” “姜虞的伤……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陈褚喃喃重复了一遍,旋即冷冷道:“果然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像姜虞这等大恶人,阎王爷怕是也嫌收了玷污地府。” 姜长澜喉头一哽,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岔开话题:“既然你并非想问姜虞为何没来,那你叫我来此,所为何事?” 是他嘴贱,偏要在陈褚跟前主动提起姜虞。 想当初,他与陈褚虽非血亲,却也兄友弟恭。 二人同为读书人,志同道合,时常聚在一处谈文论道、相互切磋。 如今呢? 多说一句都能被噎得背过气去。 偏生他还不敢跟陈褚掰扯。 谁让姜虞做下的事让他心虚气短,在陈褚面前平白无故就矮了一头。 陈褚抬眸瞥他一眼:“自是有正事。” “事关你们姜家生死存亡的正事。” 说话间,陈褚从书中取出那封信,递到姜长澜面前:“这是青瑶托人捎来的。” “我原以为,你我收到的信,内容该是大同小异。” “但这些日子,没听你提起过那件事的只言片语,我便猜测,你多半是不知情。” “自己瞧瞧吧。” “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 姜长澜连忙接过信,一目十行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白。 “姜虞爬床……爬的是皇镜司司督萧魇的床?” 那个臭名昭著的萧魇? 天子手中监视朝臣、铲除异己的利刃。 “魇”字,乃天子亲赐。 而萧魇本人,也当真不负此名,成了满朝文武、黎民百姓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陈褚摇摇头:“我说了,我不清楚。” “青瑶是伯府千金,我与她从前又有婚约,瓜田李下的,总不好去信求证。” “说实话,我原是有几分信的。但昨日听了姜虞和长晟的话,又有些迟疑了。” “萧魇是什么人?” “杀人如麻,吃人不吐骨头。” “她总不至于蠢到自己找死的地步吧。” 姜长澜并未因陈褚这番话而宽心半分。 这世上,没有谁能听到“萧魇”二字而面不改色。 陈褚继续道:“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你还是上心些为好。” “萧魇此人,沾不得。” “几乎是谁沾上,谁家破人亡。” “你我在书院时,关于他的传闻可没少听。” “我昨儿瞧着,姜虞还算听你的话。” 第一卷 第14章 心里存过对她的期待 姜长澜苦笑。 陈褚还真是高看他了。 姜虞做不做人、听不听话,全凭她自己的心情,全看她想不想。 真当姜虞只骂他爹娘早死,没骂过他? 姜虞骂起他来,说他这副皮囊倒是个做面首的好苗子,说书读得再多,不如去做裙下臣来得有出路。 他听了,都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你啊,这个消息还真是给我泼了一瓢冷水。我才刚松了半口气,这会儿又得把弦绷起来了。” 昨夜,他还在反省,是不是对姜虞的成见太深了些。 今儿倒好,这桩“噩耗”就在前头等着他了。 “我想办法会给青瑶去信,打听一下真假的。” 陈褚眉心微动,似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姜青瑶…… 不,如今该叫宋青瑶了。 从前,他与宋青瑶确实有过婚约,也担着青梅竹马的名头,可实际上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 他既要顾学业,还要忙春耕秋收。 可即便如此,他也总觉得宋青瑶并不像姜家人所说的那般善良无害。 否则,为何偏偏赶在她想进女学、姜家囊中羞涩,凑不出半分束脩的时候,姜虞的二姐姜怡,便在寻她时那般凑巧落了水。 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屠户救下。 靠着聘礼,宋青瑶进了县城女学。 这是桃源村独一份的。 兴许…… 兴许,是他多虑了,是他将人想的太坏了吧。 姜长澜见陈褚走神,便拱手作揖:“多谢陈兄将如此重要的消息告知于我。我先回去了,待有了消息,再来知会你。” 陈褚颔首:“长澜兄自便。” 姜长澜归心似箭,脚步匆匆。 陈母推门进来,便见陈褚坐在窗边的案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并未翻开,只是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怔怔出神。 “褚儿,可是心里头不舒坦?” “娘,怎么会不舒坦。” “我是庆幸……庆幸这门婚约,能退得这般干脆利落。” 他能说,当初刚知道与他有婚约的另有其人时,心里是存过那么一点儿期待的吗? 只可惜啊,一个不如一个。 一个是暗地里使坏,一个是明面上狠毒。 …… 那厢。 姜长澜一回到家,便想着给宋青瑶去信。 可坐在案前铺开纸,执起笔,正要落字的瞬间,脑海里却浮现出姜虞可怜兮兮的模样,说爬床不过是流言蜚语。 又浮现出她细数着对家人的惦记,明朗通透地说要做女医,让一家人都过上好日子的模样。 甚至想起她撞向那棵老槐树时的义无反顾…… 这笔,他落不下去! 他不能再武断,也不能再偏听偏信。 或许,在给青瑶去信之前,他应当先去找姜虞谈谈,听听她的解释。 推门而出,便见姜虞和长晟蹲在地上,拿树枝写字。 两颗小脑袋时不时凑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兄妹俩关系有多亲厚和谐呢。 再一听,全是姜长晟叽叽喳喳的声音: “姜虞,你以前不是大家闺秀吗?怎么写字总缺胳膊少腿的,不是这儿少一块,就是那儿少一块,你不会是故意偷懒、偷工减料吧?” “你瞧,你这个字又少了一半。” “这个字也写错了!” “你这字,乍一看倒也认得,可怎么到处都是错呢?” “还不如我这个被大哥教出来的呢。” “不会是敬安伯府没给你请夫子吧……” 姜虞握着树枝的手紧了紧。 她该怎么说呢,她是真不会写繁体字啊。 一拿起树枝,一笔一划落下去,习惯性写出的就是简体字。 这么一看,她摇身一变,成了个文盲。 姜长澜的视线落过来,眉头越皱越紧。 还真跟长晟说的一样,写得正确的字,少之又少。 “姜虞,你……” 你是故意的,还是当真不通文墨? 罢了,这不是最要紧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姜虞跟萧魇之间,到底有没有不清不楚。 大不了,等这个坎儿过去了,他亲自教姜虞读书习字! “姜虞,你随我来……” 姜虞闻言,心底顿时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会又有什么大麻烦要她来背吧? 她的脊梁骨可真没那么硬。 姜长晟脑回路简单,只当是姜长澜瞧不惯姜虞弄虚作假的态度,要去训她一顿。 他还朝姜虞做了个鬼脸,幸灾乐祸道:“还是我老实。” 旋即,又道:“大哥,我能不能少抄几遍?” 姜长澜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再聒噪一个字,就多抄一遍!” 姜长晟立刻闭了嘴。 …… “姜虞,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冒昧,也有些冒犯。” “但为了你的周全,也为了姜家的安危,我不得不问。还请你谅解。” 姜长澜郑重作了一揖。 姜虞心里一沉:果然是大麻烦来了。 “大哥请讲。” 姜长澜深吸一口气:“昨日,我听见了你与长晟的话,你说那桩事不过是风言风语,并非实情。” “我不是全然不信你,但还是想亲自问你一件与那桩事有关的事。” “你与那臭名昭著的皇镜司司督萧魇之间,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姜虞,我想听你说实话。” 姜虞愕然。 “大哥,你不会以为那则风言风语里,我爬床的人是萧魇吧?” “说句不自爱的话,若我真能近了萧魇的身,成了他的人,敬安伯府怎么可能还舍得舍弃我?” “上京城里的勋爵官宦之家,嘴上骂着萧魇,心里头谁不想急赤白脸攀上他,让他在天子面前美言几句?” “我若与他有私情,如今本该锦衣玉食,奴仆环绕。” “别说被弃于此,便是整个敬安伯府,也得小心翼翼供着我,看我眼色行事。” “说到底,高门大户,向来利益为先。” 姜长澜一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萧魇能令小儿止哭,可他手中的权势是实打实的,陛下对他的宠信也是实打实的。 多得是趋炎附势之辈妄图攀附。 “那你爬……拜佛那日,为何有人瞧见你和萧魇拉拉扯扯?” 姜虞半真半假道:“运气不好,正撞上他抄家,给吓傻了。” “大哥消息既然如此灵通,不妨去打听打听,那日是不是有个贪官被皇镜司抄了家。” 说到此处,姜虞像是灵光一闪,骤然戳破了那层窗纸,声音发颤:“若我猜的不错,大哥在上京城,唯一能搭上的人,就是宋青瑶!” “所以,是宋青瑶特意写信给你,说我不知廉耻地爬床,还说我与萧魇有见不得人的私情?” “大哥信了,便质问我!” 第一卷 第15章 萧魇:杀了、杀了、都杀了! 姜长澜脸色一变,眼底满是慌乱与窘迫。 他下意识便想开口否认,可话到嘴边,却又哽着难以启齿。 如此迟疑,本身已是最直白的答案。 更别说,姜虞本就是明知故问。 早在姜长晟昨日开门见山质问她时,她便已猜透,背后暗中作祟之人是谁。 要说姜长澜,兴许还能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同窗,可他不是背后嚼人舌根的性子,更不会将这等污糟流言当作谈资。 何况是特意说与姜长晟听。 而姜长晟自幼长在乡野,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上京城里的风言风语,他又能从何处听闻? 自然是宋青瑶给的。 姜虞直勾勾地盯着姜长澜,像是非要一个清楚明白的答案。 姜长澜沉默得越久,姜虞眼里的光就越暗淡。 “大哥还真是亲疏有别啊。” “既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这一声。” “还有,我敢对天起誓,我跟萧魇,没有半分龌龊!” “大哥若是不信,或是怕我连累了姜家,那就寻根麻绳来勒死我吧!” 听到争执声匆匆赶来的姜母,恰好听见了那句“勒死”…… 吓得手里的菜刀“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这怎么就又闹得要死要活了? 还是姜虞死…… “长澜,你妹妹初来乍到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勒死她?” 姜长澜喉咙发堵,不知该从何说起。 姜虞掩面而泣,小跑着回了房间,“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一进屋,她便止住了哭声,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泪。 哭什么? 该庆祝才是。 这可是大好事。 姜长澜肯来问她一声,还会因她的说辞而犹豫自责,便说明昨日那番唱念做打,收效明显。 每一步小小的改变,都扎实作数。 门缝里隐隐约约传来外头的动静。 “勒死?” “勒死谁?”姜长晟咋咋呼呼地嚷起来,“大哥,你可不能因为姜虞罚抄写字缺胳膊少腿就勒死她啊……” 姜虞好像还罪不至死吧。 “再说了,二姐和三哥还没见过姜虞呢。” “要是非得勒死的话,好歹让他俩先见见。” 姜长澜鬓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只觉得聒噪得紧,活像有一万只知了同时在耳边嚎叫。 “住口!” “我没有要勒死她!” 姜母和姜长晟满脸写着不信。 姜长晟更是壮着胆子,用手里攥着的树枝戳了戳姜长澜:“我和娘可都听得真真切切的,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姜长澜硬着头皮,支支吾吾的开口:“我……我就是问了她几句在上京城的旧事……” 姜母叹了口气:“过去十五年,咱们没养过姜虞一天,没给她花过一文钱。” “不管她在上京城做了什么,咱们都没有质问的份儿。” “我现在只盼着她昨晚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往后能安生过日子,就是烧高香了。” “长澜,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了。” 姜长澜回到房间,默默将那张原本要写信的纸收了回去。 …… 上京,华宜殿。 景衡帝眉眼沉翳,端坐龙椅之上,白玉镇纸已被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散落一地,写满朱批的奏疏凌乱地摊在脚边。 两名老臣跪伏于地,噤若寒蝉。 “朕召你们来,是要拿出个章程,不是让你们彼此推诿,互相攻讦,更不是让你们将华宜殿,当作市井菜场!” “你们都是随朕一路走来的心腹,该深知朕的性情。” “怎么?难不成这些年,朕为洗脱夺位的恶名,为了言官笔下几句夸赞,修身自持,反倒惯得你们,胆子大了,骨头软了,皮也松了?” 老臣闻言心胆俱寒,叩首:“陛下息怒,臣不敢!” “只是,裕宁太后终究是前少帝生母。” “其外祖一生著书立说,士林仰望。虽早已病故,但天下文人依旧以其为准绳。” “且太后一族,其父兄一家尽数死于青州瘟疫,百姓怀德。” “何况陛下登基数载,裕宁太后安居深宫,素行勤俭,秉心慈爱,从未干预朝政,亦不曾兴风作浪。” “今日她强闯朝会,口口声声说接连梦魇,先皇与少帝在泉下不得安宁,香火断绝,闹着要给少帝过继子嗣。” “此事……若是陛下执意不允,难免落人口实。” 当初,谋夺大位,他们便劝陛下最好趁着刀剑无眼,斩草除根。 可陛下呢? 也不知是贪图裕宁太后的姿色,还是放不下年少时那点求而不得的执念,先将前少帝幽禁起来,想着借此逼裕宁太后委身。 折腾了许久,终究还是忌惮前少帝正统的名分,一杯鸩酒,将人归了西。 彼时民间已有传言,说陛下容不下人。 为堵幽幽众口,陛下只好将裕宁太后锦衣玉食地供起来,做出一副厚待前朝的姿态,好让所有人都相信,前少帝的死,不过是急症意外。 “陛下,萧司督求见。”宦官尖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景衡帝眉头微松:“宣。” 跪在地上的两名老臣不约而同地暗暗舒了口气。 当年,他们是乱臣贼子,与陛下同乘一条船、同系一根绳。 成王败寇,终究赌赢了,一朝登堂入室,成了朝中新贵,从此养尊处优、安享富贵。 如今,年岁长了,家业也大了,实在不愿再沾那些可能惹来腥风血雨的脏事。 一袭黑衣的萧魇大步流星踏进殿中,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启禀陛下。” “前户部侍郎贪墨藏匿的军饷,臣已尽数查获,逐一核验,数目无误,特来复命。” 景衡帝淡淡道:“你办事,朕放心。” 底下跪着的两位老臣,头埋得更低,暗地里却撇了撇嘴。 能不放心吗? 查何侍郎那桩案子,他把何家翻了个底朝天,连根草都没放过。 何家上下三代,全上了断头台。 但凡与何侍郎有些来往的官员、富商,也都被皇镜司拿去“问话”,能不能囫囵着出来,全看造化。 萧魇行事是真的又狠又绝,全然不留退路。 “萧魇,今日朝会上的事,你可听说了?”景衡帝沉声问道。 萧魇颔首:“裕宁太后今日强闯朝会,言语犯上,此事早已传遍上京。” “臣一路入宫复命,沿途市井,已有不少百姓私下议论。” 景衡帝戾气顿生:“好得很。” “看来朕的金銮殿,早就成了四面漏风的筛子。” 萧魇面不改色地插刀:“许是殿中百官,有人嘴上守不住分寸,耐不住闲,关不住话罢了。” “将朝堂公事当私话闲谈的官员,留之何用?” 说话间,萧魇漫不经心地睨向跪在地上的老臣,语气似笑非笑:“庆国公、肃宁侯,二位是陛下的左膀右臂,理当为陛下分忧才是。” 第一卷 第16章 撞见那不知廉耻的女子纠缠司督 景衡帝见萧魇这般无礼霸道,面上非但没有一丝不悦,更不曾出言阻止,反倒敛了戾气,寻了个舒坦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瞧着殿中这场交锋。 他不需要萧魇周旋世故,进退有据。 他更不想看到萧魇笼络人心、结党营私。 如此孤身一人,所有的权势都只来源于他,也只能倚仗他。 这便是最好的! 景衡帝一副看好戏的闲适模样,庆国公和肃宁侯却截然相反,一颗心高高悬起,肃宁侯尤甚。 他总觉得萧魇那句“嘴上守不住分寸”,是意有所指。 萧魇没有理会战战兢兢的肃宁侯,再次望向景衡帝,恭恭敬敬一拜:“方才臣见陛下面有不豫,可是庆国公与肃宁侯无能,未能替陛下分忧?” “依臣之见,无能无用之臣,杀了便是。” “四海之内,能人辈出,奇士如云,臣愿为陛下遍访天下,悉心寻访。” 庆国公与肃宁侯心底一阵发凉,暗自叫苦不迭。 这萧魇,到底是什么杀神转世,处事准则就是杀了、杀了、都杀了? 景衡帝看够了好戏,这才开口训斥:“萧魇,你也太性急了。” “庆国公与肃宁侯是朕的心腹,劳苦功高,你怎可对他们如此不敬?” “还不快向二位赔罪,若是求不得谅解,朕可是要罚你的。” 说是训斥,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倒像是在调教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陛下是不是有些太娇纵萧魇了! 萧魇眉眼漠然,语气淡得毫无波澜:“萧某素来快人快语,直言无忌,几句实话,倒叫二位难堪了。” “还望庆国公与肃宁侯,多多包涵。” 这是赔罪吗? 不是! 这分明是往他们脸上又扇了一巴掌。 庆国公是武将出身,听得心里直窝火,但到底顾及着场合,瓮声瓮气地丢下一句:“要不起。” “原就是我这个大老粗老了不中用,该向陛下告罪才是。” 肃宁侯圆滑些,连忙打圆场:“言重了,言重了。萧司督快人快语,对陛下忠心耿耿,老夫佩服还来不及呢。” 景衡帝心情大好:“你们二位也起来吧。” 话音落下,目光转向萧魇,问道:“萧魇,你来说说,裕宁太后所请之事,可有什么好主意应对?” 萧魇不假思索:“最简单的法子,便是杀了。” “这些年,陛下对裕宁太后恩养有加,事事周全,她却恩将仇报,为难陛下,陷陛下于不义。” “如此不知好歹的东西,活着也是给人添堵。” 景衡帝笑骂一声:“说什么胡话,那是朕的皇嫂。” “朕敬她、尊她,乃是天理伦常。往后莫要再说这些喊打喊杀的话了。” 萧魇垂眸:“臣只是替陛下不平。” “若是杀不得,臣另有一计。” “裕宁太后日日梦魇缠身,想来是与宫中风水相冲,有碍静养。不如将其送往五台山佛门圣地,朝夕礼佛,听经悟道,既有高僧点化,亦可为少帝抄经祈福。” “至于过继子嗣一事……” “在民间随便寻找有缘人,封虚衔公主,记在少帝名下,补上香火名分便是。” “如此一来,太后不梦魇了,少帝泉下也安宁了。” “最重要的是,陛下也能清净了。” “臣见不得陛下劳神费力。” 庆国公没好气地提醒:“裕宁太后要的是宗室子弟!” 肃宁侯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嘀咕。 难怪陛下宠信萧魇。 瞧瞧萧魇这漂亮话,句句只对着陛下说,对别人呢,除了杀就是杀。 萧魇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瞥了庆国公一眼:“她要宗室子弟,就给她宗室子弟?” “今日遂了她的意,来日她再替那嗣子要兵权、要封地,乃至要插手朝堂政事,陛下难道还要次次退让,任由她拿捏?” “既然她能拿托梦那套虚无缥缈的东西把陛下架在火上烤,陛下何不将计就计找钦天监,或是佛寺的高僧、玄鹤观的道士,说些玄之又玄的话。” “什么子嗣的命格、时辰、属相、胎记,都得一一合上,方能安抚少帝亡魂,化解太后梦魇。” “慢慢找着便是,既彰显了陛下的诚意,又能让太后无话可说。” “至于什么时候能找到这天选之人,这得看天意啊。” “那过继来的子嗣能活多久,也得看九泉之下的少帝,到底有多想念自己的香火。” “至于民间的那些风言风语,自有臣替陛下清理干净。” 景衡帝喜怒不辨地看着他:“萧魇,你这手段可不光彩。” 萧魇垂首:“臣只求陛下顺心。手段光彩不光彩,臣不在意。” 景衡帝摆摆手,像是倦了:“行了,这事便交给你去办。” “还有,你亲自护送裕宁太后赴五台山。” “伺候太后的人要精心挑选,莫要有疏漏。” “都退下吧。” …… 殿外。 庆国公用手肘碰了碰肃宁侯,压低声音:“我怎么觉着,陛下心里烦的不单是裕宁太后的事?” 肃宁侯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没头没尾道:“保不齐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呢。” “往后,我们还是慎之又慎的好。” 庆国公眉头一拧:“陛下可不是过河拆桥的人。登基之后该赏的赏,这些年恩典从没断过,你可别胡说八道。” 肃宁侯矢口否认:“我什么都没说!” 余光瞥见后出来的萧魇,他连忙迎上前去:“萧司督,请留步。” 庆国公在身后嘟囔了一句:“你巴结这么个疯狗作甚!” 肃宁侯只当没听见,脚步反而又急了几分。 疯狗? 当年,他与庆国公又何尝不是陛下跟前最忠心的两条狗。 风水轮流转,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萧魇冷着脸:“何事?” 肃宁侯见他面露不耐,不敢再绕弯子,索性直言:“当日犬子绝非有意惊扰萧司督办案,实在是敬安伯府要为刚认祖归宗的千金办及笄礼。” “那女子于犬子有恩,犬子知她素爱繁花,恰巧那座山上多温泉,花信早至,便想采些花枝作贺礼,这才偶然撞见了司督。” “也阴差阳错地撞见那不知廉耻的女子纠缠司督……” 第一卷 第17章 救?还是不救? 萧魇眉梢一挑,漫声嗤笑:“犬子?犬子?倒真是名副其实。” “呵,是挺犬的。” “看来温侯爷教出来的好儿子,也是个嘴上没把门、藏不住半句话的废物。” “这般废物,也配扛得起肃宁侯府的门楣?温侯爷就不怕荣华富贵,被他败得一干二净?” 肃宁侯被噎得脸色涨红:“犬……” “他并无恶意,对外也只说是那女子不知廉耻,惹得萧司督大怒,萧司督仁善,这才没要了她的性命。” 萧魇淡淡轻咦一声,对着肃宁侯随意一抱拳。 “这么说,本司督还得感念温峥费心费力,替我维护名声?” “改日,他若撞进我手里,我自会赏他个体面的死法,再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温侯大可放心。” 话音落下,萧魇一甩袖子,径直离开。 蠢货! 肃宁侯心下暗恼。 这萧魇,当真是油盐不进。 他堂堂肃宁侯,昔日的从龙之臣,此番已将交好之意摆得如此明白,萧魇却仍是这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嘴脸! “老温,早说了不让你去巴结那条疯狗,你不听。” “瞧瞧,吃了一肚子火吧!” 庆国公追上来,半是幸灾乐祸、半是熟稔的调侃道。 “我可都听见了,他方才骂你儿子挺狗的。” 肃宁侯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迸出一句:“你懂个屁!” …… 三日倏忽而逝。 姜虞看着抄好的《地藏经》与《往生咒》,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笔误,才长长松了口气。 这一回,她可是照着经书,一笔一划老老实实抄的。 虔诚得很。 也认真得很。 就怕写着写着,一个顺手又写成了简体字。 若是真出了错,被陈褚瞧见,怕是又要觉得她是存心羞辱先人了。 “娘。”姜虞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望向院里正糊灯罩的姜母,“我打算进趟城,寻个有经验的老师傅,再打听打听哪座寺庙的僧人擅题牌位。” 姜母停下手里的活儿:“叫长晟跟你一块儿去。” “正好,你三哥长嵘明后两天歇工轮休,傍晚能跟你们一道回。若是买了物件儿,也多个人搭把手拎着。” 说罢,又扯着嗓子喊了姜长晟一声。 姜长晟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按理说,进城该是件乐事,偏生搭伴的是姜虞。 这便好比面前摆着一碗香喷喷的肉粥,端起来才发现里头漂着一堆死苍蝇。 喝也不是,倒也不是,怎么着都难受。 姜虞并无异议。 说到底,她对清泉县实在不熟,万一不小心被人贩子盯上,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于是,兄妹二人挤上村口的驴车,晃晃悠悠进了城。 姜长晟拍了拍衣裳上蹭的灰,嘴里念叨着:“你走快些,跟紧点儿,别走丢了。” 姜虞心里明白,姜长晟嘴硬心软,也不戳破,温声应下:“知道了,四哥。” “谢谢四哥照应我。” 姜长晟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嘟囔了句什么,忽然又拔高了声音:“要不是大哥去探望二姐了,爹去做工了,家里实在没别人了,我才不跟你来!”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仿佛只要嗓门够大,就能显得他十分有底气,就能显得他没有这么快、这么轻易地就背弃了答应瑶瑶的事。 姜虞失笑。 十几岁的少年,虚张声势起来,活像只纸糊的老虎。 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透着憨态可掬。 实在没什么好计较的。 一番打听之下,终于在城南寻着一家木匠铺。 据说,这手艺传了已有三代。 姜虞估摸着荷包里的银钱,耐心地跟木匠师傅商量着牌位的尺寸和用料,又厚着脸皮讨价还价了一番。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街口传来一阵慌乱的哭喊声。 姜长晟素来爱瞧热闹,忍不住探头往那边张望,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好奇”二字。 “四哥,想去瞧便去瞧瞧,只是别靠太近,免得惹祸上身。”姜虞说道,“等我和老师傅敲定好了,便去寻你。” 姜长晟下意识点了点头,三步并作两步朝外跑去。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可记得来找我。” 姜虞留在木匠铺里,又跟老师傅磨了几文钱下来,定好了取货的日子,付了定钱,这才往外走。 此刻,街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姜长晟的身影淹没在人堆里头,根本瞧不见。 “姑爷,夫人……夫人怕是不成了!” “救救夫人……求求您救救夫人啊。” “救?我如何救?” “早劝过她在府中静养,她偏不听,执意要亲自出来置办牌位纸扎。” “不过是个没留住的孩儿,母亲本就觉得晦气,吩咐悄悄埋了便是,她偏要这般折腾。” “我拗她不过,才瞒着母亲带她出来,谁料竟出了这等事……这片刻功夫,我去哪里寻女医?” 男子声音里满是烦躁懊恼,又掺着掩不住的慌乱与怨怼。 丫鬟哭着哀求:“那便去医馆,请坐堂大夫来!” 男子想也不想便厉声回绝:“不可!坐堂皆是男郎中。” “那般私密之处,岂能让外男窥见触碰?” “她好歹是大家闺秀,便是死,也绝不能毁了清誉名节。” 姜虞站在人群外,将这番话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中,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那年轻男子的话,活像腊月里浸了冰碴子的风,一寸寸往人骨头缝里钻。 薄情的厉害,偏生又是这世道里最现实的理。 人群围得严严实实,她踮起脚尖也瞧不清里头的状况,只得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四哥!” “我在!”姜长晟的声音立刻从人堆里炸出来。 下一瞬,他便像头蛮牛似的,硬生生从人缝里挤出一条道来,一把将姜虞拽到了最前面。 姜虞顾不得胳膊被拽得生疼,眼睛直盯着软轿缝隙里渗出来的暗红色血迹,耳边还响着方才那主仆二人的对话,心里头已猜了个八九分。 再这么拖下去,里头的妇人怕是真要流血流死了。 可那做夫君的,分明已经打定了主意,生死有命。 宁可让她活活疼死、流血流死,也绝不肯让大夫近身半步。 救,还是不救? 万一没救回来,会不会被人迁怒,连带着把姜家也拖下水? 那软轿的规制,瞧着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第一卷 第18章 我是女子,不如让我来试试 救! 只用了片刻工夫,姜虞便拿定了主意。 穿书之前,她出身中医世家,专攻妇科女科。 那些隐疾病痛、胎前产后的种种凶险,她不敢说样样精通,却也是下过苦功夫的。 她信自己的医术。 更何况,她想在这世道立足,便少不得要扬名。 酒香也怕巷子深。 若是遇着稍紧急些的状况便瞻前顾后,只敢拣那些最寻常安稳的病症来治…… 那她这辈子,怕是别想靠自己出头了。 “我是女子,略通医术,不如让我来试试。” “如此既不损及尊夫人的清白,也好看看能不能抢回这一线生机。” 姜虞清冽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之中不甚起眼。 可守在软轿外的丫鬟却听得一清二楚,当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姑爷!外头有位姑娘说,她懂医术,或许能救夫人!” 一旁看热闹的姜长晟猛地转头看向姜虞,眼睛瞪得溜圆,慌忙一把攥住她的袖子,压着声急道: “你不是只说懂点皮毛,顶多看看寻常小毛病吗?” “你来晚了没听全,轿里那妇人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那是要出人命的,你懂不懂!” “这热闹咱不凑了,快跟我走,赶紧离开这儿。” 他虽素来不待见姜虞,可既一路跟着她出来采买,便总得完完整整地把人带回去。 更何况,姜虞还答应要替他寻一位武夫子呢。 姜虞拍了拍姜长晟的手背:“四哥,信我。” 姜长晟欲哭无泪。 他再也不要单独跟姜虞进城了。 这也太吓人了。 他不过是瞧个热闹,谁知道成了热闹里头的一份子。 “姑爷,就让这位姑娘试试吧!” “夫人她……夫人真的撑不住了……” 得了首肯,姜虞弯腰钻进软轿。 轿帘一落,光线被隔绝在外,昏暗得紧。 年轻妇人的下身正不断涌出暗红的血,浸湿了层层衣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气息微弱得随时都要断了似的。 “姑娘,我家夫人是头胎难产,生了整整一天一夜。” “孩子个头大,生的时候夫人使力太狠,又耽搁得久了。稳婆怕孩子在里头出事,最后硬生生把孩子拽了出来,那处又撕裂又溃肿的。” 可,还是个死胎…… “当时看着血止住了,便以为没事了……” “谁知今日又崩血不止……” 丫鬟讲述妇人的情形时,姜虞已将手指搭上了脉搏。 这一摸,心便沉了下去。 亡血伤津,气随血脱不说,还染了高热。 再一看,那处红肿溃烂得不像话。 “可有烈酒、软布?” 姜虞一边问,一边褪去妇人的鞋袜,指尖寻准了隐白、大敦两处止血要穴,用力掐了下去。 崩漏之势,这才稍稍缓了些。 丫鬟忙不迭地点头:“隔壁街上有酒肆和布庄,奴婢这就去买。” 姜虞语速极快:“再备些药材,敷洗伤处,收敛溃口。” “另外还得开个方子,煎了药速速服下止血。” “我说,你记。” 人命关天,耽搁不得分毫。 丫鬟的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掏出炭笔,飞快地记着。 妇人的夫婿见姜虞说得像模像样,紧绷的神经这才缓缓松下来,却也不敢打扰她处理伤口,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直到瞧见妇人的脸色不似方才那般惨白,血也止住了,他才开口:“清泉县何时多了你这么个女医?” 说着又打量姜虞两眼,见她眉眼青涩,又忍不住补了一句:“瞧着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子。” 姜虞心里膈应得慌。 但该叮嘱的还是得叮嘱。 “贵夫人这是崩裂感染,又动气受累,须得好好卧床静养。” “每日用汤药外洗,吃食上以补气摄血、祛瘀生新为主。” “百日之内,切忌任何剧烈动作,亦忌生冷。” “若是再发,便难救了。” 说到此,姜虞顿了顿:“为防万一,等你们回府之后,最好再请个女医上门瞧瞧。” “到底是在这里,忙忙乱乱的,又简陋,总归不周全。” 年轻男子瞧出姜虞态度冷淡,面上隐隐有些不悦。 可碍于方才出手施救的情分,到底没有表露出来。 丫鬟察觉气氛不对,连忙客气地上前问道:“敢问姑娘,出诊的诊金是多少?” 姜虞一愣,随口道:“便先按旁的女医标准给吧。” 丫鬟深深福了一礼,从匣子里取出二两银子递过去:“姑娘,今日若不是你,我家夫人只怕……奴婢替夫人谢谢你。” “这诊金……其实也没什么固定的规矩。” “姑娘莫嫌少,等夫人醒了,必会另备谢仪,送去姑娘家中。” …… 软轿外,姜长晟急得满头大汗。 若非有护院和丫鬟在轿子周遭拦着,他早就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了。 姜虞在里头待得越久,他便越是煎熬。 那颗心像是先被丢进沸水里滚了一遭,又捞出来扔进油锅里炸,翻来覆去的没个安生时候。 甚至,姜长晟开始自责起来。 他是不是把想寻武夫子的心思表露得太急切了,才让姜虞有了压力,这才不管自己几斤几两,都要硬着头皮施救治人、赚那份诊金? 若姜虞没把人救回来…… 他是替她挨打呢,还是干脆拽着她一块儿逃? “姜虞!” “姜虞……” 姜长晟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喊,喉咙都快冒烟了。 直到亲眼瞧见姜虞被丫鬟恭恭敬敬地请下轿来。 “姑娘慢走。” 姜长晟揉了揉眼睛,又咽了咽口水。 这……这是救活了? 姜虞还真有这金刚钻? “四哥。”姜虞眉眼弯弯,晃了晃手中的钱袋子,“我把人救回来了。” 不知怎的,姜长晟只觉得这一刻的姜虞,像极了春日里暖融融的太阳,又像是枝头那朵早早便开了的花。 他说不出大哥那样文绉绉的话,只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姜虞,当真是个心狠手辣、不孝不悌的纯坏种吗? “财不外露,你懂不懂!”姜长晟敛起思绪,凶巴巴地说。 “还有……”他翻开下嘴唇,凑过去嚷嚷,“你瞧见没?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我急得硬生生起了两颗水泡!” “你必须得赔我!” 姜虞:“赔赔赔。” 走远了,姜长晟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嘴里开始嘀咕起来:“姜虞,你说那男人,怎么瞧着一点儿都不着急?自家夫人都快死了,除了埋怨,还端着一副臭架子……” 姜虞没接话。 贞洁两个字,便能让一个女人的命都捏在旁人手里。 今日若不是正好碰上,那年轻妇人怕是真要在软轿里流血流到死。 而她那个夫君,大概会叹一句“福薄命短”,然后该娶妻娶妻,该纳妾纳妾。 …… 拐角处,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躬身回禀:“司督,眼下已然用不上老朽了。” “方才老朽去医馆瞧过那丫鬟抓药的两张方子,皆是对症之药,且分量极其精准。” 第一卷 第19章 换个姓就能脱胎换骨? 老太医偷偷抬眼瞄了萧魇一眼,心里惊疑不定。 谁能想到,手上杀孽重的能绕宫城一圈的萧司督,会在这里路见不平、救死扶伤。 还是说,那血崩溃破的妇人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这位煞神动了恻隐之心? 想不通。 实在想不通。 不过,萧魇既点了他随裕宁太后远赴五台山清修,于他而言也算一桩造化。 离了乌烟瘴气的后宫,便能多活几年,说不定日后还能安稳致仕,颐养天年呢。 眼下他唯一要做的,便是听萧魇的话。 萧魇对老太医那自以为隐晦的打量,只作视而不见。 多看两眼,又不少他一块肉。 他在想的是,宋虞,竟然擅妇科之术。 对症下药? 分量精准? 且不说敬安伯府真假千金一事早已闹得京城人尽皆知,便是平日里皇镜司也会替陛下搜罗官宦人家的种种隐秘。 敬安伯府大大小小的事,他了如指掌。 尤其是矫揉造作、芙蓉面蛇蝎心的宋虞。 若是说宋虞跟府里同辈争几件珠钗衣裳,跟哪家贵女抢才名、争花灯,又或是朝哪家高门大户的公子暗送秋波…… 这些他信。 可要说她擅医术,还得了程老太医的认可…… 那真就在他意料之外了。 上一回见宋虞,是她意图爬何侍郎儿子床。 他奉旨查抄何家温泉庄子,宋虞打扮得花枝招展。 料峭春寒里,露着双肩,衣着轻薄。 听得他推门而入的声响,宋虞背对着他,娇滴滴地唤了一声:“郎君。” 待发现是他,吓得像是才想起天冷似的,手忙脚乱地把衣裙拢得严严实实,连脱下的斗篷也重新裹上了。 结结巴巴地扯了一大堆拙劣的借口,生怕被人瞧出她是来爬床的。 最后,还硬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他心知肚明,宋虞选了爬床这么个法子,就是想留在上京城,继续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再顺便与新认祖归宗的宋青瑶一较高下。 蠢笨、跋扈、狠毒、肤浅…… 还眼拙…… 这是他对宋虞的认知。 到底是安插在各府的皇镜司探子不中用了,还是宋虞藏得太深?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是不能理解。 高门大户向来看不上女医这一行,绝不允许嫡出贵女沾上半点关系。 宋虞便是再喜欢,也得摁在心里,藏得滴水不漏。 思及此,萧魇心底本就寥寥无几的探究之意,瞬间消散殆尽。 毕竟,他对宋虞的认知可不是道听途说。 不,如今该叫姜虞了。 换个姓就能脱胎换骨? 他更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蠢货便是重活一世,也依旧是蠢货。 “呵!”萧魇随手放下车帘,敛起思绪,看向程老太医,“本司督既已应你所请,将你调出了太医院,自也会想法子护住你那个无心承袭衣钵、一门心思要从戎的孙儿。” “我会寻个机会,将他送去边军做知事。” “程老太医可莫要辜负了我这片苦心。” 程老太医慌忙表态:“司督大人指东,老朽绝不向西,但有驱驰,在所不辞。” 萧魇蹙眉:“五台山清苦,裕宁太后凤体,便交予你了。” 程老太医的腿一软,几乎要跌跪在地,嘴唇微微哆嗦,将声音压到了极低:“司督的意思是,要老朽借着清修之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对裕宁太后下手?” 陛下……到底还是彻底容不下裕宁太后了吗? 萧魇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语调凉薄:“程老太医实在多虑了。” “多思易损心神,未必能得善终。” “你只需尽心看顾裕宁太后身体即可。” “她日常饮食起居,你也多替她留心防范,莫叫人有机可乘,暗下毒手。” 程老太医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些许:“老朽明白。” “只要老朽尚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任何人用阴损歹毒的伎俩,伤太后分毫。” 萧魇微微颔首,阖上双目,不再多言。 程老太医不敢多留,识趣地告退,登上了后头那辆马车。 擦拭着额头的冷汗,程老太医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方才那个自告奋勇的女医……好像有些眼熟。 到底是女医特殊,还是那妇人特殊? 姜虞? 虞? …… 那厢。 姜虞又去了县城里香火最旺的寺庙,拜访寺中僧人,敲定了牌位题写、开光等一系列事宜,捐了香火钱。 佛门清净地,只受善信香火供奉。 姜长晟看得连连乍舌,忙凑到姜虞耳边,啧啧感慨:“来捐香火的人也太多了,你看那功德箱,都快满得溢出来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我瞧着不下十个人往里放银钱,还有直接塞银票的。” “我刚才专门踮着脚瞅了一眼面额……” “足足五十两啊!” “我长这么大,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呢。” “要我说,三哥还辛辛苦苦学做什么买卖,索性找间香火旺的寺庙当庙祝。” 姜虞听得失笑,低声提醒他:“四哥,这话若是叫娘和大哥听见,知道你在佛祖跟前口无遮拦,少不得要狠狠罚你。” “还有,香火钱是善信们供养三宝的心意,寺里师父们也要吃饭穿衣,殿堂佛像也要时常修缮,哪一样少得了银钱?” 姜长晟佯作可怜,哀求道:“你别告诉娘和大哥。” 话音未落,便有一个小沙弥走了过来,双手合十道:“小僧瞧两位施主看了签筒和功德箱许久,可是要抽支签,添些香油,写个功德?” 姜长晟的眼神立马不敢乱瞟了,下意识往姜虞身后缩了缩,有些心虚地嘟囔:“已……已经添过了。” 一语毕,像是找回了底气,他挺直胸膛,根本不给姜虞开口的机会,想也不想地拽住她的袖子,径直朝山门跑去。 那速度,简直像身后有狗撵。 “姜虞,我知道银子是你自己赚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姜长晟叽里咕噜说个不停,生怕姜虞犯蠢把银子都撒出去,“可这庙里的门道多着呢,你以前是大家闺秀,兴许不知道,寺庙里可不全是皈依佛门、潜心向佛的。” “就说抽签这事儿……” “先忽悠你抽一支,再给你解签,说这签不吉利,谁听了心里不膈应?” “到时候宁可信其有,就会拜托师父化解,这银钱不就流水似的花出去了?” 姜虞看着他那一脸心疼银子的模样,眼睛笑得弯成了一条缝。 姜长晟啊…… 不仅直,还憨,怪有意思的。 第一卷 第20章 三哥,姜虞她欺负我! 出寺庙下了山,日头已然西斜,时辰不早了。 姜长晟抬头望了眼天色,忙道:“咱们得赶紧去找三哥,晚了怕是接不上他了。” 姜虞顿住脚步,一本正经地问道:“四哥,三哥也像你这般厌恶我?也会像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偏着宋青瑶吗?” 姜长晟被问得一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眼睛眨了又眨,错愕之余,又有些自责。 他…… 他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支支吾吾了半晌,依旧不知该如何答话。 渐渐地,甚至有些不敢对上姜虞的眼神。 “什么叫不分青红皂白?” “明明你就是青、是皂,瑶瑶是红、是白!” “她可没做过一件像你这般恶毒的事,也没说过一句像你这般大不孝的话。” 姜长晟为了找回几分气势,硬着头皮反驳。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小,到后来,低得像蚊蝇哼叫。 姜虞抽回自己的袖子,似是赌气,又似是认真道:“那你最亲的妹妹宋青瑶走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给姜家留一笔银子,改善一下姜家的穷困。好让爹娘不必那么辛苦,让大哥安心科考,让你能拜一位赫赫有名的武师傅,让三哥能有本钱试着做点小生意?” “又为什么不去看看二姐?给二姐撑撑腰,让二姐夫一家有所忌惮,别那么磋磨二姐?” “她是敬安伯府的嫡女,身边跟着的是肃宁侯府的世子,连县太爷见了都得客客气气赔笑脸。” “可她做了什么?” “就托人捎来一封信,说我不知廉耻爬床。” “能捎信,为什么不能捎别的?” “你知不知道,敬安伯府里有一座藏书楼,那里头的珍藏,是大哥求而不得的。” 姜长晟听不得姜虞说宋青瑶的坏话,当即急得跳脚:“姜虞,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瑶瑶来信,就只是为了给大家提个醒儿,是好心!” “还有,瑶瑶刚认祖归宗,我们还怕她在伯府受委屈呢,怎么可能去打秋风,让她接济?那不是连累她被人看不起吗?” “我们姜家穷归穷,但骨气还是有的!” 姜虞心绪没有丝毫波动,一针见血道:“我承认,我是在挑拨离间。可四哥敢说,自己心里头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吗?” 姜长晟闻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嗓子像是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一般。 细细一想,姜虞说的……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 给不给银钱接济倒是其次,重要的是,瑶瑶离开前,确实该去瞧瞧二姐。 那可是二姐啊。 瑶瑶从小到大,衣裙、手帕,哪一样不是二姐亲手给她做的? 就连去女学要交的束脩,也是二姐的聘礼。 那时候瑶瑶还口口声声保证,日后定会报答二姐的。 去看看二姐,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可瑶瑶没有去。 那封信里,写了姜虞的不知廉耻,写了伯府的富贵,写了她自己的种种不适……唯独没有提及关于二姐的只言片语。 就好像,已经将二姐忘得干干净净了。 想到这里,姜长晟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适。 有不解,有怨气,还有对自己不争气的无语。 他是不是……太容易被姜虞挑拨了? 尤其是…… 姜长晟偷偷抬眼觑着姜虞,只觉得此刻冷冰冰的她,像是一轮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没了方才救活妇人时的鲜活明朗,沉得让人发慌。 仿佛他当真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见姜长晟发愣,神色却变来变去,姜虞心满意足。 “别想那么多了,想多了你也想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我想不明白?” “因为你是姜长晟啊。” “姜虞你什么意思!” “夸你单纯的意思。” “你明明就是在骂我蠢!” 姜虞摊了摊手:“这可是四哥自己说的。” “还有,四哥方才说的那些偏心眼的话,我不爱听,所以我不高兴了。” “我不高兴,四哥也别想高兴。” “四哥还是想想,回去怎么跟娘和大哥交代你今天在佛祖面前说的那些话吧。” 姜长晟脸色一变:“姜虞!你说过不告诉娘的!” 姜虞歪了歪头,继续朝前走:“我说过吗?” “你说过!” “那我反悔了。” “姜虞!” 姜虞走在前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四哥快些吧,若是赶不上三哥,可就都怪你磨磨蹭蹭。” 姜长晟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怪我?” “姜虞,嘴下留情啊。” 姜虞头也不回:“四哥,这叫互相伤害。下次又想说我不是的时候,先反思反思自己。” 姜长晟快步追上来,不服气地嘟囔:“姜虞,你有没有发现,咱俩偏题了?你不是在问三哥吗?怎么就讨伐起我和瑶瑶来了?” 姜虞轻咳一声,敛起眼角眉梢的笑意,淡淡道:“你闭嘴,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你再瑶瑶长瑶瑶短的,我回去告状时可就要添油加醋了!” 姜长晟瞠目结舌:“姜虞,你做坏事一直这么明目张胆吗?” 姜虞:“这是光明磊落!” 姜长晟: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 …… 酒楼门口。 姜虞和姜长晟一左一右,犹如哼哈二将般站在台阶下,视线相撞时,又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各自别过脸去。 每别过一次脸,姜长晟就忍不住多怀疑自己一分,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 而姜虞这边,每别过一次脸,就偷笑一次。 难怪有人说,智商太低会传染呢。 这不,跟脑子清澈又单纯的人待久了,她言谈举止也变得幼稚了。 笑死。 姜长嵘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长晟……” 姜长晟一听见姜长嵘的声音,大喜过望。他冷哼都快哼饿了,可气势上绝不能输给姜虞。 “三哥,你终于出来了,姜虞她欺负我!” 哼,姜虞会告状,他也会!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姜虞? 姜长嵘一听到这两个字,所有的心神和注意力便全被吸引了过去,压根儿没听见姜长晟后面说了什么。 姜虞顺势看了过去。 姜长嵘不似姜长澜那般清隽出尘,也不像姜长晟那样带着初生牛犊的少年意气。 他更像是早早便看透了这世态炎凉、见识过高低贵贱的人。 那双眼睛里,有圆滑,有成熟。 有深藏的不信命的野心,也有随时能弯下脊梁的魄力。 书中,姜长嵘是姜家子弟中最活泛、最机灵的一个,一门心思要做买卖、发家致富。 第一卷 第21章 姜虞:她是真的没招了 他省吃俭用又东挪西借,凑了一笔本钱,倒腾些紧俏杂货贩卖。一来二去,攒下了积蓄,租了间小铺面。 原主盗了铺面的印章,以姜长嵘的名义,借了一大笔印子钱。 买了珠钗首饰,甚至还买了伺候她的丫鬟。 直到催债的上门,姜长嵘才知自己背了巨债。 店铺被砸,货物被抢,脸上被刻了字,还被断了两根手指。 清泉县再也容不下姜长嵘。 他只好豁出去,跟着商队东奔西跑,出塞、出海,九死一生。 姜长晟感觉自己受到了排挤,不满地嘟囔:“三哥,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凭什么只能四目相对,就不能六目相对? 于是,他另辟蹊径,直接往姜虞和姜长嵘中间一站。 这下,总没人能忽略他了吧。 姜长嵘依旧沉默着…… 姜虞心下暗暗思忖。 这苗头不对啊,按理说原主还没轮到折腾姜长嵘呢。 难不成,姜长嵘也收到了宋青瑶的信,先入为主地认定她是个坏胚? 不…… 姜长嵘可没那么在意什么风骨、气节。 不对,大大的不对。 老天爷啊,她的开局还不够天崩地裂吗? 可别再蹦出什么隐藏剧情来了。 这下,连姜长晟这个脑子一根筋地都觉出不对劲了。 可他一张嘴,说出来的话依旧让人哭笑不得。 “三……三哥,你该不是累得哑巴了吧?” 姜长嵘的视线依旧落在姜虞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袖口那抹暗红色的血渍上。 “你是伤人放火了?” 姜虞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姜长晟则是愣住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姜虞在寺外问他的话,顿时一个激灵,把姜虞挡在了身后,梗着脖子道:“三哥,你怎么能不问缘由就中伤姜虞呢?” 比他还过分! 姜长嵘伸手指了指姜虞袖口那一小片暗红色痕迹。 “那肯定是姜虞救人时不小心沾上的。” 姜长晟直接替姜虞解释上了,顺带绘声绘色地把整件事讲述了一遍,不忘突出二人的侠肝义胆。 姜长嵘怔住了。 救人? 姜虞救人? “三哥是介意我抛头露面做女医?”姜虞故意问道。 她清楚姜长嵘绝无此意,做此一问,也不过是不愿再僵持下去,寻个由头引他开口罢了。 姜长嵘沉默片刻,斟酌了一下言辞:“只是没想到你懂医术,还会救人。” 姜长晟一听就不乐意了:“三哥,你这话说得可就难听了。” “你对姜虞的偏见,怎么比山还高、比海还深?” “难道你也……” 说到这儿,姜长晟似是想到了什么,声音一顿,然后鬼鬼祟祟地把姜长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三哥,你不会也收到了瑶瑶的信吧?” “爬床那件事……好像有误会。” 谁来告诉他,瑶瑶到底给多少人写了信啊。 怎么感觉,人手一封的。 “她给你的信里……夹银票了吗?”姜长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补了这么一句。 姜长嵘浑不在意:“信是送来了,可我没看,直接丢进厨房灶膛里烧了。你还别说,上京城当真是富贵迷人眼,连信纸信封都熏得香气扑鼻。” 说着,他瞥了眼姜虞:“她爬床了吗?” “我倒觉得,她使尽手段想留在上京,也说得过去。” “她最大的错不在爬床,而在爬床没爬成,反叫人拿住了把柄,闹得人尽皆知,里子面子全丢干净了。” “啊?”姜长晟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头,“还能这么想?” “自甘堕落、不知廉耻,这还不算最大的错?” “那三哥怎么一见到姜虞,就是那么一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嘴脸,跟她天生欠了你二两黄豆似的。” 姜长嵘顾左右而言他,似笑非笑:“长晟,你这是在替姜虞打抱不平?” “我还以为,全家上下最不欢迎姜虞的人,该是你呢。” 姜长晟张口结舌。 怎么说着说着,就又扯到他头上来了。 他心虚啊。 二人说话的声音虽压得极低,但站在一旁的姜虞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有一说一,姜长晟这心性,绝对是姜家儿郎里最黑芝麻馅儿的一个,也是最符合枭雄心性的。 难怪在书里经历了毁容、断指之痛,还能富甲一方。 “敢问三哥,我究竟是何处得罪了你,竟让你觉得我便是那只会伤人惹事、心术不正的歹人?” 姜虞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姜长嵘:“时辰不早了,边走边说吧,还得赶去城门口挤驴车呢。” 一边说着,一边拽着姜长晟抬脚就走。 那架势,像是生怕姜长晟被姜虞蛊惑了一般。 姜长晟眼巴巴地看着他:“三哥,好歹拽一把姜虞啊。” “娘可交代了,要我好好照看她。” 姜长嵘一路沉默着,就在姜长晟打算硬甩开他时,又蓦地开口了:“姜虞,今日午后,我在擦洗酒楼地板时,毫无征兆地昏倒了……” 姜长晟脱口而出:“好家伙,这也能怨姜虞?” “虽说姜虞是善变、狠毒,又牙尖嘴利,浑身上下扒拉不出几个优点……” “可午后,她明明在庙里老老实实烧香拜佛。” “我就在旁边亲眼瞧着呢!” “三哥你在酒楼擦地板擦晕了,这也能赖到她头上?” 姜长晟放鞭炮似的叽里咕噜倒了一大通,说完还赌气地冷哼一声,一把甩开姜长嵘的手,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满脸都写着“我要替姜虞讨个公道”几个大字。 嘿嘿,这样一来,他对姜虞的厌恶是不是就没表现得那么明显了? 他可真机灵。 姜长嵘无奈地摇了摇头。 瞧瞧长晟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姜虞座下的护法金刚呢。 “远在上京城的宋青瑶,知道你如此维护姜虞吗?” 这一句话,精准地捏住了蛇的七寸,成功让姜长晟闭了嘴。 姜长晟的脸和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怎么感觉……他做什么都不对呢? 姜长嵘继续道:“昏倒之后,我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 姜虞:她是真的没招了…… 这样的开场白,她可太熟了。 老天爷到底能不能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狗命! 第一卷 第22章 除了萧魇,还能有第二个人吗? “我梦见姜虞偷了我的印章,借了一大笔印子钱。到期还不上,恶霸砸了我的铺子,在我脸上刻了个‘赖’字,还断了我两根手指……” 姜虞暗暗唏嘘。 果然如此。 这么多锅都要她来背,也不怕把她压死! 好歹给她个喘口气的时间啊。 姜长晟听得一头雾水,狐疑地眨了眨眼:“印章?” “铺子?” “三哥你什么时候有铺子了?” “我怎么不知道?” 他越想越不对劲,凑近了些,满脸担忧地看着姜长嵘:“不会是你太想发家致富,癔症得了失心疯吧?” “还是说……” “你知道姜虞能行医赚银钱了,在这儿说这些话暗示她呢?” “这可不行啊!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姜虞在家可只说了,赚了银钱找木匠给你做一辆小推车,让你做些小买卖,可没说要给你开铺子啊!” 姜长晟一开口,画风直接偏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姜长嵘怒极反笑:“你闭嘴!你觉得我是那种想钱想疯了的人,还是那种吃独食的人?” 姜长晟撇撇嘴,一脸真诚:“我是担心你天天擦地板擦到半夜,天不亮又起来干活,太累了,做起了一夜暴富的美梦。” 姜长嵘恨不得拿脑袋去撞墙。 他跟姜长晟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以前是把宋青瑶的话当作圣旨,现在又为了个相处没几日的姜虞跟他顶撞。 说来说去,搞得好像他眼红姜虞赚的那二两银子似的。 姜虞深吸一口气,直白地问道:“三哥是觉得,我会像梦里那样,做出那些人神共愤的事来?” 姜长嵘迟疑了一瞬,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几日,不少邻里乡亲来县城买卖杂货时,都特意到酒楼寻我,说起你回家以后的事,劝我快些回去看看,说你都快把姜家给拆了。” “再想想你干的那些事……我觉得,你能做出那些混账事来,并不稀奇。” 姜虞并未急着喊冤叫屈。 她心里清楚,当一个人已然有了固有成见,越是反驳,反倒越会让他固执己见,甚至更加极端。 “三哥既在梦里把我看得那般清楚,我再多说也是无用。” “无论如何,我终归姓姜,是姜家的人,三哥总不能单凭一个梦,一些未曾发生的虚无之事,便定我的生死。” “往后,三哥尽管盯着我、防着我便是。” “何况,退一万步说,三哥既已梦到那些可怖情形,我便是日后真有什么歹心,也断无可能得逞。” 姜长嵘一怔,眸光晦涩复杂。 “难怪长晟说你牙尖嘴利。” “丑话说在前头,若真让我抓到你有半分梦里那般行径,我绝不会念什么手足之情。” 姜长晟:能不能别老提他! “三哥,你也太不可理喻了!” “因为一个梦,就对姜虞又冷淡又威胁的。” “你简直比姜虞还姜虞!” 他越说越气,嗓门也大了起来:“哼,怎么,邻里乡亲特意绕路来寻你,就只说了姜虞做的孽,就没说她也有消停的时候?” “这三天,姜虞可是老老实实在家抄经、学写字呢!” 话音落下,他邀功似的看向姜虞,声音也下意识放缓了几分:“姜虞,你瞧见了吧?我这算不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下次那些难听话,你就别对着我说了,要说,就对着三哥说。” 姜虞:…… 走在前面的姜长嵘无声地苦笑。 他自然听出了长晟话语里的阴阳怪气,可他该怎么说? 那个梦实在太真实了…… 真实到,直到此刻,右手的中指和食指还在火辣辣地疼。 那种绝望,那种痛苦,那种恨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更愿意将那个梦,看作是老天对他的怜悯,给他的警示。 良久。 良久。 姜长嵘像是终于从自己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放缓了脚步,沉声问道:“姜虞,长晟方才说……你在学写字?” “还擅妇科医术……” “敬安伯府……待你不好吗?” 是不是因为她过去那些年过得不好,所以才养成了这副乖戾又蠢笨的性子? 连爬床这样不入流的事情都做的漏洞百出。 有那么一瞬,姜虞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才还对她十分冷淡、一口咬定她心性恶毒的姜长嵘,竟一反常态地关心起她来了? 姜家人……都这么心地善良的吗? “要说不好,倒也衣食无忧。要说好,实在也算不得千娇百宠。” “敬安伯府江河日下,全靠祖辈的荣光荫庇着。若想有锦衣华服,就得拿出价值,自己去争、去抢。” 姜长晟插嘴道:“那瑶瑶的日子岂不是难熬得紧……” “她在乡下长大,哪里比得过敬安伯府的其他千金。” 看来,瑶瑶也是自顾不暇,这才没余力关心他们。 姜虞白了姜长晟这个傻白甜一眼。 “四哥,你别忘了,是肃宁侯府的世子亲自将宋青瑶送回伯府的,还大手一挥,豪掷数千两银子,给她置办了一套又一套上京城最时兴的珠钗罗裙。” “温峥的青睐,就是宋青瑶在伯府立足的最大靠山。” “我已及笄,长得也算是花容月貌,随便配个官宦子弟,也是给敬安伯府添一份助力。” “可敬安伯夫妇没有这样做。” “他们生怕留下我会让宋青瑶心里存了怨气,便像撵狗似的,把我给撵走了。” 姜长晟一噎,懊恼得直跺脚:“我说不过你!” 姜长嵘转头细细打量了姜虞几眼,缓缓开口:“听你说话,伶牙俐齿,看你分析,条理清楚,不像是连爬床都做不明白的样子啊。” 姜虞理直气壮:“大概是桃源村的风水好,旺我。” “不光让我洗心革面,还顺便给我长了脑子。” “三哥,你……” 姜虞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城门口的两辆马车。 在扫过守在前头那辆马车外的护卫时,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遍体汗毛倒竖。 那佩刀,那穿着,那纹饰,那气势…… 皇镜司的指挥使啊。 能让皇镜司指挥使亲自守门的,除了萧魇,还能有第二个人吗? 今天出门,真该好好翻翻黄历。 “三哥、四哥,走快些……”姜虞低着头,小声催促。 走慢了,怕是真的要人头落地。 “姜姑娘,留步。” 一柄刀鞘横在了姜虞身前。 第一卷 第23章 那本司督随你姓,可好? “姜姑娘,留步。” 那人再度开口时,刀鞘微错,寒光乍然泄出。 仿佛是在无声警告,凡事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 若是姜虞再不识趣,他便不介意先礼后兵。 姜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那柄刀锋锐利的能将她拦腰斩断。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到底是多大的案子,能劳驾皇镜司司督亲自跑来清泉县这么个穷乡僻壤? 还是说,萧魇翻来覆去依旧觉得被原主冒犯了,专程来算账的? 不是吧,真就追着她一个人杀啊! 气煞她也! 姜长晟深吸一口气,打着哆嗦道:“你……你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难不成还想当街抢人?” “我、我告诉你……我可、可不是被吓大的。” “你要是再……再拿这把破……好刀吓唬人,我可就要喊了!” 姜长晟实在没办法违心地说这么一把威风凛凛的刀是“破刀”。 这刀,怕是真像戏文里说的那样,能削铁如泥。 他也好想要啊。 羡慕的口水都快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那人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姜长晟虚张声势的威胁,不过是条病犬在旁边狺狺狂吠,连驱赶都是在浪费时间。 吠一会儿就死了。 姜长晟见状,反倒被激出了几分血性,先前的恐惧和害怕倒是褪了几分:“你听见……” 姜虞冲他摇了摇头,安抚道:“四哥,我与马车上那人是旧识,想来……想来并无恶意吧。” 姜长嵘也适时扯了扯姜长晟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别意气用事,否则容易全军覆没。” “倘若那人真来者不善,咱俩也好想办法搬救兵来救姜虞。” 姜长晟瞪大眼睛,失声喃喃:“并无恶意?” 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这还叫没有恶意? 那什么算有恶意?五马分尸?还是千刀万剐? “我家大人只是请姜姑娘借一步说话,确实没有恶意。” 那人将刀收回了刀鞘,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姑娘,请吧。” 姜虞欲哭无泪。 跟凶名在外的萧魇独处,她觉得比上断头台还可怕。 但反抗又反抗不了,那就硬着头皮上吧! 思及此,姜虞咬了咬牙,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朝马车走去。 姜长晟望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我怎么想起大哥教过我的那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话一出口,又连忙“呸呸呸”了三声:“我说这晦气话做甚!” “三哥,你在县里大酒楼做伙计,见多识广,可知道这是哪条道上的?瞧着可真气派。” 姜长嵘身侧的手紧紧蜷着,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皇镜司……” 至于来人是皇镜司的哪一位,他倒是说不上来。 姜长晟随口接了一句:“皇镜司啊,那……”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整个人哆嗦得根本停不下来。 “就那个竖着进去,横着出来,比阎罗殿还阴森的皇镜司?” “姜虞……”他冲着姜虞高声喊道,“要是里头那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你就喊,拼命喊!” 一声低低的、漫不经心的笑,从车厢里传出。 姜虞头皮一阵发麻,猛然想起原书里对萧魇的描写。 惯常冷冰冰的,越是笑,杀心越盛。 萧魇方才的笑……该不会是对“聒噪”的姜长晟起了杀心吧? “四哥,你在胡说些什么?”姜虞连忙截住话头,连哄带骗:“他乡遇故知,本是一桩人生大喜事。” “你跟三哥去一旁等着,或是去茶摊上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反正,别再继续找死就行。 话音落下,她便加快脚步,掀开车帘,矮身钻了进去。 马车里燃着清冽的香。 萧魇穿了件凝夜紫的锦袍,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搭在小几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他骨相生得锋利,高鼻深目,本该是咄咄逼人的长相,偏他这副懒洋洋的做派,把那股子凌厉压下去几分。 乍一看,不像杀人如麻的皇镜司司督,倒像是哪家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 然,姜虞不敢有丝毫大意,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民女姜虞,见过司督大人。” 萧魇抬了抬眼,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姜虞被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谁说眼神不能伤人?萧魇的就能。每一瞬的打量,都像一根牛毛细针扎在她身上。 “姜姑娘这一日好生忙碌,”萧魇神色玩味,亲自斟了盏茶,推到姜虞面前的小几上,“本司督三催四请,这才终于觅得机会见姜姑娘一面。” 姜虞把头压得低低的,眉头却忍不住紧紧皱在一起。 萧魇的话……这么多的吗? 心里犯着嘀咕,语气却越发恭顺:“民女何德何能,劳驾司督大人久等。” “但凡大人想见民女,随便差人知会一声,民女自当速速前来。” 萧魇垂眸。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看不见姜虞的神情,只能看见她的发顶,还有额头上那层细细密密的汗。 姜虞在害怕。 “是吗?”萧魇敛了笑意,“我怎么瞧见姜姑娘方才一看见本司督的车驾,就突然脚下生风,恨不得逃得远远的呢?” 姜虞偷偷撇了撇嘴。 怎么,长着透视眼啊? 隔着这么豪华的车厢,都能看见她做了什么? 有这本事,怎么不去跟千里眼、顺风耳一块儿守南天门呢! 可真是显出他了。 “司督大人误会民女了,民女岂敢。” “只是方才乍见大人车驾气派,心中惶恐,又恐无礼冒犯大人,才想避让一二,绝对没有要逃的意思。” 逃不是很正常吗? 这世上,除了景衡帝,谁还愿意真心实意跟萧魇打交道? 活腻歪了? 萧魇沉了声:“抬起头来!” “再躲躲闪闪,本司督这就下令,让人去把你那兄长的舌头割下来!” 姜虞闻言,迅速抬起头,脸上还不忘硬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要多谄媚就有多谄媚。 萧魇微微俯身,指尖挑起姜虞的下颌。 “这可有些不像你了。” “姜虞,换个姓氏,便有如此大的差异吗?” “那本司督随你姓,可好?” 第一卷 第24章 你做我的人 姜虞猛地瞪大眼睛。 一瞬间,只觉得天雷滚滚、山洪碎石,一股脑儿朝她劈头盖脸砸过来。 萧魇是不是杀人杀太多,魔怔了? 好好的,发什么疯。 连入赘才需要改随女方姓这种事都忘了? 还是说…… 姜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萧魇在怀疑她,在试探她。 但她只能佯装不知,绝不能主动戳穿。 蓦地,萧魇的手指上移,覆在了姜虞那双倒映着他身影的眼睛上。 原本,他对此是没什么探索欲望的。 护送太后赴五台山清修祈福的队伍也已经继续起程。 但就在出城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最大的意外,不是姜虞擅妇科医术,也不是她将此事藏得太深。 而是,以她那样的心性,会出手去救一个素昧平生的妇人。 在敬安伯府,姜虞为了一套珠钗首饰,能站在湖边冷眼旁观其堂妹在水里挣扎,眼睁睁看着人沉下去,连喊都不喊一声。 在姜虞眼里,人命亦卑贱如草芥。 最正常的情形便是,她嗑着瓜子,幸灾乐祸地等着那妇人流血身亡,临了再刻薄地来一句:“命贱之人,死了便死了。” 这才是姜虞。 所以他起疑的第一时间,便散了人手去查姜虞被敬安伯府送回姜家之后的事。 最初,一切如常。 她依旧是那副又蠢又恶毒的模样,干的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 可从那日见了那个叫陈褚的书生之后,她就像中了邪似的,突然开始干人事,说起人话了。 “姜虞,本司督的提议如何?” 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姜虞甚至能感受到萧魇温热的呼吸…… 还有一股熏香都没能彻底压下的血腥气。 萧魇怕是手上又沾了人命。 姜虞心中一个激灵,猛地后退半步,匍匐在地,额头贴着车厢里厚厚的毡毯。 “司督大人的身份何等尊贵,民女贱躯,怎敢有半分高攀之念。” “求大人明鉴,那日温泉山庄,实属民女无心之失,绝非有意唐突大人,污了大人眼目,民女万死难辞其咎。” “至于……招赘改姓一事,民女更是想都不敢想。” 萧魇没有说话。 一时间,车厢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姜虞身上的鸡皮疙瘩起得更密了。 良久,萧魇轻吐出一口浊气:“你倒是敢说。” “招赘?” “这天底下,饶是陛下膝下的金枝玉叶,也不敢在我面前提这两个字。” “还有……” “温泉山庄那日,你可不仅仅是污了我的眼。” “如今上京城里都在传,你我私相授受、拉拉扯扯。” “本司督洁身自好、爱惜羽毛,好好的名声就这么被你毁了。” “你说,该当何罪?” 姜虞错愕,那句“好好的名声?”险些脱口而出。 要是萧魇都算好名声,那她姜虞就是天下第一大善人了。 看不出来,萧魇还是个脸皮厚的。 “司督大人。”她敛起思绪,当机立断,“那定是敬安伯府新认祖归宗的宋青瑶在外头造谣!” “大人若是要追责,就得好好去查查宋青瑶,别让她逍遥法外。” “最好能查清楚她为何造谣,或是背后有什么人指使。” “不瞒大人,那宋青瑶甚是可恶!” “不让敬安伯府留我也就罢了,竟然还给姜家的兄弟和我那个前未婚夫,人人捎去一封信,说我爬您的床!” “司督大人,您快去查!查实了,就把她和她背后的人,一块儿下了大狱!” 姜虞刻意模仿着原主平日里那副骄纵歹毒的模样,在一旁煽风怂恿。 她这样做,倒不全是为了“回报”宋青瑶。 更多的,是想借此打消萧魇对她的疑心。 更何况退一步说,即便她一时善心大发想替宋青瑶遮掩,也根本瞒不过去。 以萧魇的手段,恐怕在拦下她之前,就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将陈家与姜家的那几封信全都翻了出来。 所以,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礼尚往来罢了。 再说了,只要肃宁侯府世子温峥一日护着宋青瑶,宋青瑶便一日是光鲜亮丽的高门贵女。 萧魇看着姜虞那副活灵活现的表演,低低地笑出声来,眉宇深处却又控制不住的透出一股嫌恶。 “姜虞,本司督审讯过的犯人,成百上千,真真假假,一眼便知。” “你这装腔作势,可是越来越粗劣了。” “以前你做恶女,可是浑然天成。”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还是说,那个叫陈褚的书生,是佛祖转世,佛光之下,把那个坏端端的你,给超度净化了?” 姜虞眼前黑了又黑。 真不好糊弄啊。 她就知道,萧魇把能查到的,都查清了! “司督大人,”她深吸一口气,把早就盘算好的说辞搬出来,“民女以前心思歹毒,总是争来抢去,但那也是因为敬安伯府虽今非昔比,可终究是勋爵之家。” “争一争,就有锦衣华服,或是好的亲事。” “可争抢多年,人嫌鬼憎,最后还是被灰溜溜地撵出来。” “姜家什么都没有。” “我就是真把姜家拆了,也换不来一套头面。” “闹也闹了,倒不如趁着姜家人对我还有几分愧疚和耐心,安安生生地做个人。” 萧魇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目光幽深地看着姜虞。 安安生生做个人? 呵,这话骗鬼呢。 但他也不打算此刻揭穿她。该试探的已经试探过了,他心里也有了数。 来日方长。 “起来吧,跪着像什么话。” 萧魇靠回车壁上:“本司督还以为你会说,那个叫陈褚的书生是你的正缘,你一见他,便心生欢喜,想着洗心革面呢。” “看在你我往日的情分上,本司督都为你准备好新婚贺礼了。” “如今看来,是送不出去了。” 姜虞在心里叫嚣:谁往日跟你有情分啊! 萧魇状似毫无察觉,继续道:“既然姜姑娘心中无人,本司督倒是有一个不情之请,姜姑娘不妨听听。” 姜虞:不听不听!狗都不听! 不情之请这种东西,十有八九都是特意为难人的。 可她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司督大人请说。” 这不是怕死,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狗不听,她听。 “你做我的人……”萧魇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了。 第一卷 第25章 你去嫁给肃宁侯世子 姜虞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做什么人? 谁的人? 萧魇当真狠毒。 她明明已经在改邪归正的路上了,竟还想将她拖下水。 “司督大人,民女虽出身微贱、名声有损,却也是不做妾的。” “求萧司督高抬贵手,莫要再戏耍民女了。” 萧魇神情微妙地睨了姜虞一眼,不怒反笑:“姜虞,本司督的话还未说完,你着什么急拒绝?” “你做我的人。” “我让你风风光光回京,让宋青瑶给你提鞋都不配,让肃宁侯世子温峥心甘情愿用八抬大轿迎你进门,让敬安伯夫妇仰你鼻息过活。” “当初,你不是宁愿爬床也要留在上京吗?” “你不是恨宋青瑶夺走了你的一切?不是恨敬安伯夫妇凉薄狠心?” “眼下,你有机会报复了。” “只要按我所说,嫁入肃宁侯府!” 姜虞无动于衷,甚至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真的很想不顾死活地伸手,探一探萧魇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发高热、烧糊涂了。 这说的都是什么疯话,干的又是什么疯事啊。 “能得司督大人的赏识青睐,原是民女三生三世修来的福气。 “这番话,若大人早几日说与民女听,民女定当感激涕零,恨不能自荐枕席、以身相侍,以报恩情。” “只可惜,此一时,彼一时。” 姜虞话音微顿,指了指自己额间尚未完全消褪的红肿,继续道:“以大人的手段,想必早已查清,民女曾寻死过一次。” “老天垂怜,幸而未死,便也该换一种活法。” 哪怕未查明也无妨,此刻她亲口道来。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敬安伯府既视我为累赘麻烦,我又何必执念深重,平白在他们身上耗费心力。” “我自有真正的家人。” “大人也亲眼见了,我的兄长们,待我至真至切,很是紧张我。” “至于温峥……”姜虞撇撇嘴,语气里带着毫无掩饰的嫌弃,“我平等地对每一个跟宋青瑶有过旧情的人心存芥蒂。” “我知道,以我的出身做肃宁侯府世子夫人,是天上掉馅饼。” “可轮到我接了,就跟亲口吞了只死苍蝇一样,有什么区别?” “这世上有些嘴贱刻薄之人,总爱用‘沾了口水的筷子谁用着不恶心’来羞辱清白有损的女子。” “那我现在借来一用,温峥就是那根筷子。” “我嫌恶心。” 不知怎的,萧魇听来,只觉得姜虞这话说得又硬又脆。 像寒冬腊月里冻透了的冰果子,咬下去一声脆响,甜是没有的,倒是满口的凉。 姜虞真的不一样了。 若是换作从前,有这种既能攀高枝、又能给仇人添堵的好事,她哪还用得着想?早“砰砰砰”地磕下去了。 可越是这样,他反而越觉得姜虞可用! “姜虞。”萧魇冷了脸,声音沉下去,“你莫不是以为本司督在做善事,还是在和颜悦色地征询你的意见?” “你方才说,沾了口水的筷子,用着恶心?” “那我告诉你,饿了十天半月的人,连潲水都抢着吃。” “死到临头的人,但凡有个人告诉他,用了这双筷子,不但能活下去,还能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你猜他会怎么选?” “沾口水算什么?” “便是沾了屎尿,照样多的是人前赴后继。” 姜虞暗道一声不妙。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 萧魇要的是一枚棋子,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方才那些光鲜亮丽的许诺,不过是挂在钩子上的饵。 萧魇要用她。 那这把刀,要挥向谁? 肃宁侯府吗? 若说萧魇是景衡帝的新欢,那肃宁侯便是景衡帝的旧爱。 一个陪着景衡帝逼宫造反,是从龙之臣。 一个在景衡帝大权在握后执掌皇镜司,是监察百官的杀器。 新欢容不下旧爱了吗? 见姜虞沉默,萧魇推开马车的小窗,望向不远处那间简陋的茶摊,语气淡得像在自言自语:“倒是极难得瞧见这般清贫困顿、却依旧意气飞扬的少年郎。” “一眼望去,热热闹闹的,鲜活肆意的很,真叫人心生欢喜。” “可,这般朝气,往往最不经磋磨,轻轻一捏,便碎了。” 姜虞忽然觉得有些冷。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盛名之下无虚士”,萧魇就是魔鬼。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便拿姜长晟的命威胁她。 “姜虞,一个绝好的机会就摆在你面前。” “选对了,你护着的那群人,今日能在茶摊前意气风发,明日便能随你同享荣华。” 萧魇的指尖微屈,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窗框。 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一下一下砸在姜虞心上。 “反之,若是有人不知好歹,那便别怪本司督心狠手辣。” 姜虞低垂着头,咬牙切齿。 你说啥就是啥? 你玉皇大帝啊,三界都得听你的? 姜虞在心里把萧魇骂了八百遍,骂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骂有什么用? 萧魇这个人,太危险了。 这种毫无反抗之力的感觉,憋屈的她胸口发疼。 可她心里更清楚,她不仅不能翻脸,还得笑着、跪着、感恩戴德地把这口恶气一口一口咽下去。 萧魇:“姜虞,你可想好了?” 姜虞打了个激灵,抬起头,脸上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温顺表情:“民女都不知该如何感谢司督大人的抬举了。” “司督大人……想用民女?” 萧魇挑眉:“别明知故问,浪费时间。” 姜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与厌恶,冷静分析道:“司督大人要我嫁入肃宁侯府,无非是想让我做一双眼睛,将侯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一件不落地递到大人手上。” “大人要对肃宁侯府下手了?” “我惜命,不敢猜这是陛下之意,还是大人私怨。” “但我想说,大人若用的巧,我能给大人的用处,远比嫁去侯府做个细作探听些私密,要大得多。” 在男子掌权的时代,若因做一枚棋子就随随便便嫁了人,把自己困在那四方宅院里,那才是真的完了! 萧魇垂眸:“继续说……” 第一卷 第26章 难道不比寻常大婚更值得庆贺 姜虞毫无犹豫地抬高身价:“民女擅妇科之术。” “非是略知皮毛,而是精通,放眼整个大乾,民女的妇科医术,足可跻身前三。” “未出阁女子月事不调、闺中妇人久难受孕,乃至生产后落下隐疾、苦楚难言的,民女皆可医治。” “虽不敢夸口包治痊愈,却定能缓解病症,最大程度保她们无碍,不扰日常起居。” “司督大人身居高位,往来皆是权贵,想必清楚,豪门勋贵家的女眷,私下延请女医诊病的不在少数。” “可世间皆知,女医身份卑贱,正经医药世家鲜少收女徒,更不会系统传授医术,多数医女都是自学粗浅本事,略懂皮毛。” “更何况陛下登基后,尽废旧制,女子地位一落千丈,更无人肯上心女子的病痛疾苦。” “我不知大人究竟有何谋划,但我这一身医术,是大人的机会,亦是我的机会。” “我愿做大人的棋子,为大人所用。” 害怕没有用。 而在这个世道,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尤其是女子,下场往往比死还难看。 她必须让萧魇意识到,她身上有比“肃宁侯府世子夫人”这个身份更大的用处。 萧魇看着姜虞,目光里多了一丝兴味,轻笑一声:“跻身前三?” “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 “民女所言皆是实话。” 姜虞不卑不亢,语气坚定:“大人若不信,尽可一试。” “您身边若有女眷身子不适,不便请男医看诊的,民女愿出手医治。” “若是治不好,便当今日这番话从未说过。民女自会随大人回京,嫁入肃宁侯府,为大人打探消息,绝无二话。” 萧魇闻言,盯着姜虞看了许久,眼底深意未明。 “姜虞,你不仅比本司督预想的更聪慧,也更大胆。” “敢当着本司督的面讨价还价、谈条件的,你是头一个。” 姜虞的表情瞬间乖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狸奴,心里却在骂骂咧咧,将对方的祖宗三代问候了个遍。 头一个? 她呸! 什么臭名昭著、令人闻风丧胆的皇镜司司督? 说到底,不过是景衡帝养的一条咬人的恶犬。 只不过这狗仗景衡帝威势,摆足了架子,也玩起了养狗、搅弄风云的把戏。 从今日起,萧魇就是她在这世上最厌恶的人。 没有之一! 萧魇不知姜虞在心底早已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或许是知道了也不在意,只是嘴角笑意加深:“如此说来,温峥配不上你。” “若是将你这么一个大有用处的人塞进肃宁侯府,只怕是在给他们添助力,给本司督添麻烦。” “本司督喜欢有用的人。” 姜虞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民女多谢司督大人的喜欢。” “民女也喜欢像司督大人这般位高权重的人。” 最好,她自己就是! 萧魇一噎,似是被姜虞故意曲解的“喜欢”二字惊住了,又似是被姜虞那张乖巧中藏着野心的脸取悦了。 怔愣片刻后,竟朗声笑了起来。 姜虞心中警铃大作。 笑什么笑? 可别笑着笑着,守在外头的指挥使没头没脑地来一句“大人已经好久没这样笑过了……” 那就晦气了! 片刻后,萧魇止住笑,恢复了一贯的漠然冷厉:“姜虞,过些时日,本司督会送个病人去你家中。” “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否则可就没有那么多好处等着你了。” 姜虞底气十足:“司督大人拭目以待。” “你那医术,跟谁学的?”萧魇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皇镜司的探子虽说算不上无孔不入,但也断不会犯这么大的疏漏。” 姜虞心头一跳。 糊弄姜家人的那番理由,在萧魇面前显然不够看。 怎么说?说什么? 仙人入梦?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忽然意识到,在萧魇面前,好像只有这个离奇荒诞的理由,最可能了。 皇镜司的探子能把原主的过往翻个底朝天。 假话就是假话。 姜虞弯了弯眼睛,笑得真诚极了:“不知司督大人是想听仙人入梦,还是无师自通?” 萧魇笑骂:“胆大包天。” “罢了。” “既为本司督所用,便是本司督的人,不必刨根问底。” “可你若敢生半分悖逆之心,本司督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姜虞面上笑意分毫未减。 萧魇这混账东西,没直接掏颗毒药逼她吞下去就不错了。 几句言语威胁? 于她而言,不过是挠痒罢了。 “还不下去,要本司督亲自请你?”萧魇眉头紧蹙,望着笑得过分灿烂的姜虞,语气满是不耐。 怎么现在瞧着,又不像是个通透聪慧的了? 姜虞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般伸手,掌心朝上,摊到萧魇眼前,眼尾微微上挑,亮得让人心悸:“司督大人,贺礼。” 萧魇微怔:“什么贺礼?” 姜虞清了清嗓子,学着萧魇先前的语调,一字一句复述:“看在你我往日情分上,本司督已为你备好新婚贺礼。” 萧魇一时有些回不过神:“你不是已与陈褚退婚?” 姜虞一本正经:“今日是我归入司督大人麾下的好日子,难道不比寻常大婚更值得庆贺?” 萧魇眸色愈深,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异动。 这姜虞…… 方才还怕的要死,转眼便敢壮着胆子,厚着脸皮同他讨要贺礼。 这般心性,倒当真能成大事。 不过…… 若是握不好这颗棋子,怕是会反伤了他的性命。 “真是得寸进尺。” 姜虞心下嘀咕。 反正都上了一条船,暂时死不了,有便宜不占那是傻子。 姜家拮据,能多捞一分是一分。 萧魇解下腰间玉佩,抬手便要抛给姜虞。 姜虞连忙摇头,指尖指向一旁木匣里的银票:“这个就好。” 萧魇贴身之物,她哪里敢要。 若是收了,要不要去当铺当掉。 当了,她没胆子。 不当…… 万一日后被萧魇仇家认出,以为她与萧魇有不清不楚的牵扯,平白丢了性命。 这烫手山芋,她可不要! 萧魇险些气笑,不由分说将玉佩硬塞进她手里,冷喝一声:“滚!” 姜虞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敢多言,攥着玉佩,乖乖下了马车。 帘子垂落的瞬间,她鬼使神差地抬眼望了车内一眼。 只这一眼,在萧魇脸上瞧见了不该属于他的神色。 不是狠戾。 不是冷漠。 像一口枯井,面上覆着厚重石板,四周杂草丛生,凑近细听,底下风声呜咽。 车帘一落,一切再无踪迹,仿佛是她看花了眼。 冷风往领口里钻,姜虞打了个冷战,心里立马警醒。 好奇谁都成,绝不能好奇萧魇! 这是她的保命道理,半分马虎不得。 第一卷 第27章 姜虞,你可别死啊…… “姜姑娘慢走。” 守在马车旁的指挥使,也不知是误会了什么,还是看在她手中那枚玉佩的份上,突然变得慈眉善目起来。 姜虞方才强撑着的那口气瞬间散了,腿一软,声音飘忽:“你的刀呢?” 指挥使只当姜虞是仗着“小人得志”阴阳怪气他,当即拱手:“姜姑娘这话真是折煞我了。 “方才多有冒犯,也实属不得已。” 姜虞皱着眉,有气无力地白他一眼:“我站不稳了,借刀鞘撑一撑,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两条腿比八旬老妪爬了数十层楼还要抖的厉害。 在萧魇面前的从容不迫,她都是装的。 她此刻连多挪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指挥使愣了愣,心下暗自思忖,姜姑娘这就要避嫌了? 想归想,他还是依言把刀鞘递到了姜虞身前。 姜虞的手刚搭上刀鞘,心想缓口气,别待会儿真当众瘫下去丢人…… 茶摊那头,姜长晟一眼瞧见,扯开嗓子鬼哭狼嚎起来:“姜虞!姜虞……” 一边嚎,一边不顾姜长嵘的拉扯,也不顾皇镜司下属的阻拦,拼命朝这边冲了过来。 指挥使寻声回头,下意识按住刀柄…… 姜虞的手落了个空,终于还是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姜长晟瞧不真切,急得直喊:“姜虞,你可别死啊……” “来人啊!救命啊!杀人了!” “聒噪。”萧魇的声音冷淡得近乎不近人情传出,“放他过来。” 话音落下,一只手指细长的手探出车帘,丢出一个瓷瓶。 瓷瓶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正正落在正坐在地上捶腿的姜虞身上。 “能消肿。” 姜虞下意识接住瓷瓶…… 这瓷瓶烧得洁白无瑕,瞧着也能换些银钱。 明明隔着车帘,萧魇都仿佛能看穿她心中所想,沉声道:“姜虞,别做买椟还珠的蠢事。” “能活着,就别再想着寻死。” “这世上,多少人倾尽所有,只为换一条命苟延残喘。” 姜虞先是习惯性地谄媚应下,随后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几分味来。 萧魇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是说她? 还是……说他自己。 书里并没有提过萧魇的来历。 他自出场起,便是景衡帝豢养的一条疯狗。 后来,死得也甚是仓促草率。 毕竟,她穿进来的是一本真假千金文。 大段大段的笔墨,都用来写宋青瑶如何被众人捧在手心,写原主如何面目可憎,写原主死时又是怎样的大快人心。 就不能写点儿有用的? 姜虞没工夫细想。 因为哭得五官都拧成一团的姜长晟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你……你没死啊?”姜长晟愣在原地,腮帮子上还挂着泪,讪讪地嘟囔,“他那好刀一横,你就直挺挺倒了。” “我以为这人已经丧心病狂的光天化日就敢当街杀人。” “姜虞,我还以为你真死了……” 话没说完,姜长晟的嘴一瘪,又哇哇哭了起来。 姜虞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心里却像泡在温水里似的,熨帖又暖和。 姜长晟这人,当真是生了一颗纯粹的心。 被他这么一闹腾,方才在马车里被萧魇威胁时的憋屈和阴冷,在不知不觉间散了个干净。 姜长嵘不过比他慢了几步,眼见姜虞安然无恙,暗自松了口气。 可再看姜长晟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狼狈模样,眉头便又紧紧拧了起来…… 就这德行,还成日做梦要习武从军、挣军功、做少年将军? 去战场上哭死敌军吗? 姜虞没漏掉姜长嵘眼底那抹隐晦又别扭的关心。 她很知足。 真的。 尤其是在被萧魇威胁过,尝过了那股愤恨、恐惧、厌恶的滋味之后,便越发觉得姜家人的难得。 将心比心。 姜虞故意揶揄道:“四哥,你再嚎下去,怕是半条街的人都得当这儿出了命案。” “再说了,哪有少年将军哭大街的。” 姜长晟不服气,腮帮子鼓得像个气蛤蟆,瞪着姜虞:“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指挥使站在一旁,看了看姜虞脸上的灰土,又瞥了眼姜家兄弟,压低声音提点道:“姜姑娘,我家大人不喜喧闹。” 司督大人经历的“喧闹”,通常都是抄家那阵仗。 等抄完了,人全下了大狱,自然就安静了。 姜虞轻嘘一声,抬手把姜长晟的嘴给捂上了:“这就走……” “我们这就走。” 姜长晟“呜呜”挣扎,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粘在了皇镜司指挥使腰间的佩刀上。 早晚有一天,他会有更威风、更锋利的刀。 直到将萧魇的车驾远远甩在身后,姜虞才松开了姜长晟。 “姜虞,那人到底什么来头?”姜长晟揉着下巴嘟囔,“三哥说那是皇镜司的。” “咱们清泉县皇镜司的小喽啰都这么威风了?那上京城里、直属于司督的大喽啰得有多威风?” “你瞧见没,那看门的配刀,寒光凛凛。” “还有那马车,木雕上镶金嵌玉的。” 姜虞眸光微微一颤,余光不着痕迹地瞥向姜长嵘,却不料正撞上他审视的目光。 既已被看穿,姜长嵘索性不再遮掩,径直道:“姜虞,那人是皇镜司的什么人?找你何事?可会给姜家带来麻烦?” 一连三问,声音硬邦邦的,语气却复杂得像无数根麻绳绞在一起,理不清,也扯不断。 姜虞扯出个笑来,挑了些能讲的说:“确实是皇镜司里的大人物。” “找我,是因为白天瞧见我救那个妇人,想劳烦我出手,救治他一个亲眷。” “过阵子,病人就送到家里来。” “至于麻烦……” 应当是不会有的。” 萧魇不至于镇不住一个小小的清泉县,更不至于分明要用她,却摆不平他自己引来的风浪。 姜长嵘将信将疑:“你没撒谎?” 姜虞摊开手:“能说的,我一句没瞒。” “三哥也该知道,那种位高权重的人,多少都有些不能让人碰的忌讳。” “旁的,恕我不能多嘴。” “但我能保证,他不会对姜家不利。” 姜长嵘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被头脑简单的姜长晟给打断了。 “三哥,姜虞又不是犯人,你审她做什么?” “再说了,皇镜司名声是差了些,可也不能说里头全是穷凶极恶之辈吧?兴许方才拦路那个,就是皇镜司里难得的一根好笋呢。” 第一卷 第28章 这世上竟有如此清新脱俗的傻白甜 此话一出。 姜虞和姜长晟的嘴角,不约而同地抽了抽。 难得的一根好笋? 姜长晟心里想的是,好笋哪会往皇镜司里钻,就算真有个万一,长在血泪堆里的好笋,早晚也得沤成烂腌菜。 姜虞想的就更不客气了。 萧魇分明是歹竹里的极品歹竹,坏笋里的扛把子坏笋。 还是那种冒着黑水、浸着毒汁的。 萧魇若听到姜长晟这番高论,怕是要惊为天人,忍不住感慨一句:“这世上竟有如此清新脱俗的傻白甜。” 姜长晟振振有词,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我方才嚎成那副德行,他都没让人一刀把我砍了。” “而且,他还扔了个药瓶给姜虞,说能消肿。” “这横看竖看、上看下看,分明就是个心善又讲道理的人。” “姜虞……”说到这里,姜长晟声音一顿,搓了搓手,脸上堆起讨好又谄媚的笑。 “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 “你看,治病救人向来都是要收诊金的,你能不能跟那位大好人商量商量,拿一把刀当诊金?” 大乾律,禁甲,不禁刀剑。 “皇镜司缺什么,都不会缺好刀的。” 姜长晟说着说着,还咽了口口水。 他馋啊! 姜虞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看来,一起罚过抄、一起进过城,到底是不一样。 换做她算计陈褚那会儿,姜长晟只怕是抱着胳膊落井下石,顺嘴来一句:“姜虞认识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看可……” 姜长嵘耐心彻底告罄:“可行什么可行!” 旋即瞪向正默默咽口水的姜长晟:“我现在很怀疑,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给你把脑子带上。” “正常人碰见皇镜司,都是有多远躲多远,你还为了一把破刀,上赶着往跟前凑?” 姜长晟纠正:“好刀!” 三兄妹一路拌着嘴,脚底却没闲着,紧赶慢赶,总算追上了驴车,能在彻底入夜前归家。 …… 桃源村家家户户歇得都早。 菜籽油或是黄豆油,在富贵人家眼里不算什么,在乡下却是稀罕东西。 平日里炒菜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手一抖倒多了,更别提拿来点灯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是最真实的写照。 所以,一进村,四下里便静得厉害,也黑得厉害。 若不是天边还挂着半弯残月,洒下些微弱的清辉,真要伸手不见五指了。 姜长晟献宝似的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用指尖轻轻拔开盖子,对着里头一吹。 火星一亮,跳出一簇明黄的火苗。 “没想到吧?” 姜长嵘蹙眉:“你哪来的火折子?” 姜长晟傲娇的轻哼一声:“爹给镇上富户做工,特意讨来的。” “今儿出门,娘塞给我,说万一回来晚了要走夜路,就举着照照明,别磕着碰着。”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姜长嵘脱口而出:“这条路,咱们都走了多少次了,别说头顶还有月亮,就是大阴天也……”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住了。 他反应过来了…… 爹娘是给姜虞准备的。 要他说,爹娘才是真正的好胸襟。 姜虞做了那些个恶事,他们还能替她想得这么周全、这么贴心。 姜虞望着那簇明黄色的小火苗,眼睛弯成了两道缝儿。 她在改邪归正,姜家人虽然心里还揣着几分将信将疑,却依旧倾尽所能地对她好。 火光一跳一跳的,远远望去,像是一颗颗正慢慢靠近的心。 姜虞和姜长晟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 姜长嵘缀在后面,一路沉默。 此时此刻,他当真有些怀疑起自己那个梦来。 难不成真跟老一辈人说的那样,梦都是反的? 又或者,即便那梦里的情形早晚要应验,姜虞也不过是身不由己,被逼到了那一步? 比方说,是被那个拦路的人逼的? 姜虞就算想反抗,也根本反抗不了。 越想越烦,姜长嵘抬脚踢起一块小石子,好巧不巧,正中姜长晟的后背。 紧接着,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这……”姜虞抬头望着悬在姜家门外那盏粗糙简陋的灯笼,又看了看正站在门口等他们的姜母,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像是要不受控制地蹦出来。 谁说只有情窦初开才会小鹿乱撞? 这样一盏灯,在这个黑黢黢的村子里,亮得扎眼。 姜长嵘心里那股别扭的情绪,也在这时攀到了顶点,开口便夹枪带棒:“娘,咱们家这是发了什么大财,都学起富贵人家挂灯笼了?” “娘就是想补偿姜虞,也得瞧瞧咱们家有没有这个实力吧。” 其实他想说的是,也得瞧瞧姜虞值不值得吧。 姜母一愣。 长嵘打小就懂事。 当初家里供不起那么多孩子念书,他天资也不如长澜,就二话不说去了城里的酒楼当伙计。 几年时间,学了一身的圆滑活泛,见人先带三分笑,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今儿这是怎么了,跟吞了炮仗似的,倒有几分像长晟的脾气了。 难不成,兄妹俩今儿头回见面,闹了什么不愉快? 姜母这样想着,便不自觉地往姜长嵘脸上多看了两眼。 “怕你们回来晚了看不清路,挂盏灯亮堂些。” 姜长嵘赌气般地说:“以前怎么不见您担心我夜里回来看不着路?” 姜母: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姜长晟在旁边浑然不觉气氛微妙,扑哧一声笑出来,直肠子地说:“娘,大哥这是做了个梦,在拿姜虞撒气呢。” 他一边笑,一边无视姜长嵘那要吃人的眼神,把那个梦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姜母左看看姜长嵘,右看看姜虞,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姜长嵘无理取闹吧…… 可,若不是这几日姜虞有了改好的苗头,她也会下意识觉得,那个噩梦就是老天爷在提醒。 “娘,姜虞都平平安安回来了,灯笼能熄了吧?”姜长嵘被一道道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黑着脸,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姜母闻言,神色变得忧心忡忡:“你大哥去看你二姐,按理说傍晚就该到家了,可现在还没回来。再亮一会儿吧,等等看。” “也不知道是你二姐那边出了什么事,还是他路上耽搁了。” 一听是正事,姜长嵘也顾不得心里那点别扭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大哥肯定会托人捎口信回来的。” “娘,你也别太担心了。” 姜长晟嘴快得没个把门,嬉皮笑脸就接了口:“指不定是二姐夫那家今儿个转了性,破天荒留大哥吃顿好的呢!” “总不能只许姜虞一个人改邪归正吧?” 姜虞:…… 第一卷 第29章 没有人见过她的尸骨 姜虞指了指自己,她都没开口…… 转念一想,这大概是相信她打算做个好人了吧。 不幸中的万幸。 在姜长嵘和姜长晟的轮番宽慰下,姜母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许。 回到屋里,一家人边吃边聊。 姜虞斟酌了一下言语,把今日出手救人的事说了,又掏出那二两银子,双手捧到姜母面前。 “娘,这是今日赚的诊金。” “二两?”姜母眼睛都瞪圆了。 寻常女医出诊一趟,能收三百五百文就算不错了。 那些闯出了名号、在街面上叫得响的,才敢开口要一二两的诊金。 姜……虞儿的医术这么好吗? “你凭本事挣来的银子,自己收着就好……” “娘。”姜虞轻轻拽了拽姜母的衣袖,软声截住话头,“那日咱们明明说好的,我挣的诊金,就是要拿来贴补家里,让咱们日子过得舒坦些。” “大哥抄书的钱、三哥每月的月钱,不都乖乖交给您了?” “我可不要搞特殊,偏要跟兄长们一样才好呢。” 正在狼吞虎咽的姜长晟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姜虞,你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这么捏着嗓子,怪别扭的,跟那会拉丝的甜糕点似的,黏黏糊糊的。 齁嗓子! “娘,你就收着吧,过几日,还有个……” 姜长晟嘴一秃噜,差点把皇镜司那根好笋拦路的事给抖出来。 姜虞眼疾脚快,在桌下踹了他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后半截话全咽回了肚子。 恰好姜长嵘也想到了一处,都不愿提皇镜司的事,免得家里长辈跟着操心。 于是,姜长晟的另一条腿也挨了一脚。 这下,他再迟钝也回过味儿来,不再吭声。 姜母蹙眉:“你方才说还有个什么?” “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这毛病跟谁学的?” “一天天闲的。等过几天化了冻,春耕一开,你就老老实实下地使力气去。” 姜虞笑着往姜长晟碗里添了一勺汤:“四哥,多吃点,攒攒力气,过几天好犁地。” 姜长晟那简单的脑回路瞬间就被带跑偏了,一边揉着发疼的腿,一边瞪姜虞:“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是在拐着弯说我是老黄牛!” 姜长嵘觑了眼又笑闹起来的两人,面不改色地接过话头:“娘,长晟要说的事我也知道。” “就是姜虞的医术被一位过路的贵人看中了,那位贵人说了,过些时日想将府上的亲眷送到咱们家来,让姜虞给瞧瞧。” 长晟啊,迟早要被姜虞吃得死死的。 看着他现在这副模样,谁能想到,当初宋青瑶跟着肃宁侯府的世子回京时,他哭得稀里哗啦、食不下咽,活像天塌了一般。 “对,娘,以后我还会赚更多的诊金,您只管收着。”姜虞顺势又把银子往姜母面前推了推。 姜母没有再拒绝。 晚饭一吃,肚子填饱了,姜母就开始撵人去睡。 “都别在这儿耗着了,你们奔波一天也够累的。” “我再等两刻钟,不见人就把灯熄了睡。” “明儿一早,我亲自去一趟怡儿婆家,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姜长晟本就性子急,最是听风就是雨,当即直冲冲开口:“娘,要不我跟三哥现在就过去!真要是二姐夫家里人又敢犯浑,真动起手来,我也顶得上一把子力气!” 姜母一眼剜过去:“去你二姐婆家,得翻一座山。” “山路坑坑洼洼的,有一段两边都是深沟,哪有大半夜赶这种路的?” “一个不留神摔下去,小命都得搭上。” “快去睡,别在这儿添乱了。” “长嵘、虞儿,你俩不要跟着长晟瞎起哄。” 在姜母的催促下,姜虞简单洗漱完便躺下了。 她本想着竖起耳朵,听听外头的动静,可听着听着,没一会儿眼皮就沉得睁不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白日里实在太累了…… 又是赶路,又是救人,又是爬山去寺庙,还得跟萧魇斗智斗勇。 这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 家里头,依旧不见姜长澜的踪影。 这下姜母是真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地就要自己出门。 姜长嵘连忙拦住:“娘,您要是去了,二姐那婆母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到时候二姐更不好做人。” “我们三兄妹去就行。” “我做事圆滑,能说会道。长晟身板结实,力气大。姜虞见过大场面,不管碰上什么情况,都能应付。” “您就在家等消息吧。” “行,你们去吧,路上当心些。” 姜母略作犹豫,还是点了头,又不放心地叮嘱:“到了那儿莫冲动,有话好好说,别跟你二姐夫那家人起冲突。” “他们家……不讲理的。” 姜长嵘颔首:“娘,我心里有数。” 兄妹三人离了家,出了村口,顺着山路往杏坡村走去。 姜长晟边走边嘟囔:“也不知道二姐夫那家人又在作什么妖?” “二姐人长得好,性子又和顺,还有一手好绣活。二姐夫那膀大腰圆的样子,能娶到二姐就是祖上烧高香了。不想着好好过日子,整天就知道搓磨她。” “说不定就是那家人磋磨得太狠了,二姐的肚子才三年没动静呢。” 姜长嵘和姜虞各自陷在思绪里,谁都没顾上接话。 姜长晟不乐意了:“姜虞,你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姜虞猛地回过神:“兴许是二姐夫那家人眼瞎呢。” 姜长晟一听满意了,一拍大腿:“对!就是眼瞎!二姐夫那双眼珠子,趁早抠了当鱼泡踩!” 山路崎岖,又长又难走。 姜虞一边赶路,一边在脑海里翻找书里关于姜怡的只言片语。 少得可怜。 比起原主那个轰轰烈烈作死的反派,姜怡更像一块背景板。 据说,死于难产。 对,据说。 书里写的是,姜怡死时,姜家几个兄弟尚在微末中摸爬滚打,得知噩耗匆匆赶去奔丧,人已经下葬了。 没有人见过她的尸骨。 现在想想,原主和姜怡,都是宋青瑶的对照组。 一个恶毒,照出宋青瑶的“真善美”。 一个福薄,衬出宋青瑶的“泼天好运”。 说来说去,都是给团宠宋青瑶垫脚铺路的。 “四哥……”姜虞扯了扯姜长晟的袖子,“杏坡村和桃源村隔着一座山,路又那么难走,二姐夫当初是怎么跟二姐有交集的?” “就算二姐夫家里是杀猪的屠户,也不至于为了收猪卖肉,特地翻过这座山跑到咱们村来吧?” 第一卷 第30章 这哪是娶媳妇?分明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姜长晟不疑有他,脱口而出:“二姐去镇上找瑶瑶,不小心落了水,二姐夫推着板车路过看见了,就跳下河把二姐救了上来。” “那条河挺深的,要不是他,二姐怕是凶多吉少。” “在这事上,二姐夫到底对咱们姜家有恩。” 姜虞眉心微动,眸光颤了颤,无数猜测涌上心头。 姜长晟浑然不觉,自顾自往下说:“他救了二姐,还给二姐做了催吐,把灌进去的水都弄了出来。” “在大家伙儿眼里,这便算是有了肌肤之亲。” “二姐夫顺势提出要娶二姐,二姐也点了头,爹娘就简简单单给操办了一下。” 姜虞听着,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想不到二姐夫还是个见义勇为的英雄呢……” “一个品行这么好的英雄,不该是尊重二姐、心疼二姐才对吗?” “怎么反倒跟家里人一起搓磨起她来了?” 姜长晟挠了挠头:“谁知道呢。” 一直安静听两人说话的姜长嵘,侧眸看了姜虞一眼。 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姜虞这双眼睛,比姜家任何人都看得明白。 姜长嵘压住心底那点别扭,轻声问:“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姜虞回过头,目光直直对上姜长嵘的眼睛:“那三哥自己呢?宋青瑶的来信,你连拆都没拆,就直接扔进灶膛里烧了,又是为什么?” “有些话,没凭没据的,现在说出来,怕是能把四哥气得当场跟我割袍断义。” 姜长嵘呼吸猛地一滞,狼狈地错开了眼。 姜长晟还傻乎乎的,照旧跟姜虞抬杠:“什么割袍断义,咱俩压根就没什么义!” 姜虞脸皮厚得很,笑眯眯接话:“是没义,咱俩这是比天高、比海深的兄妹情。” 姜长晟一听,当即怒瞪着姜虞,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你无耻!” 姜虞反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不有齿吗?又白又齐。” “四哥,你睁开你那大眼睛好好瞧瞧。” “你……你……” “我说不过你,不跟你说了!” 姜长晟气鼓鼓地扭过头去,步子迈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拉开了一段距离。 姜虞敛了笑,看向一旁不知在想什么的姜长嵘:“三哥也有怀疑吧?” “那为什么不去正视它、证实它?” “是怕拆散了大哥、四哥心里那个其乐融融、兄友弟恭的姜家?还是三哥自己也想着息事宁人?” 姜长嵘冷冷道:“少跟我说这些居心叵测的话。” “我现在瞧着你,比她更危险,更可怕。” 姜虞没好气地说:“也不知道是谁在娘面前夸自己做事圆滑、能说会道。” “这算哪门子圆滑?分明比四哥还像个炮仗!” 姜长嵘针锋相对:“那是对你!” 昨夜,他又做了那个一模一样的梦。 姜虞:“多谢三哥愿意把我放在这么特殊的位置。”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唯一”呢。 姜长嵘:“无需谢。” 自此,一路无话。 走在最前面的姜长晟平复了心绪,渐渐慢下脚步。 他左看右看,试着起了几个话头,可无论说什么,都没人接茬,顿时傻了眼。 这是……又怎么了? …… 杏坡村。 姜怡婆家盖的是砖瓦房,青砖墙、黑瓦顶,在一众黄泥抹的土坯墙里,格外容易辨认。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屠户之家,日子虽算不上富贵,却也过得扎实,不愁吃喝。 姜长嵘轻轻拍了拍脸颊,硬是挤出一抹和煦又谦逊的笑来。 起初还有些僵硬,渐渐地,便像是发自心底。 顶着这张笑脸,他抬手叩门。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头拉开了,骂骂咧咧的声音先人一步窜了出来。 “怎么又是你们姜家人?姜长澜一个人在周家吃白饭也就算了,怎么你们姜家兄妹全来了?” “打秋风也不是这么个打法吧。” 开门的是周母,一双吊梢眼里满是精光与算计,语气里的嫌弃浓得都快溢出来了。 姜长嵘脸上笑意不改,像是没听见那些难听话似的:“伯母这话可就说岔了。” “谁不知道您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良善人,刀子嘴豆腐心。” “昨日大哥来探望二姐,一夜没回去,爹娘实在放心不下,这才让我们来看看,是不是姐夫的肉铺忙不过来,需要人搭把手?” “大哥是个读书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 “我跟长晟不一样,我俩做惯了力气活,多少能帮上姐夫一把。” “还有,我家小妹刚回来,还没见过二姐。伯母您行行好,就让她见上一面吧。” 姜长嵘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一会儿工夫,左邻右舍已经有不少人探出头来,伸长脖子瞧着周家的热闹。 周母皱了皱眉,满脸的不耐烦。 可架不住姜长嵘说话客客气气,又是赔笑脸又是放低姿态的,周母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松了口:“进来吧。” “我家茂富娶了姜怡,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整天病恹恹的,什么活都干不了,还是个不会下蛋的。” “这哪是娶媳妇?分明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姜长嵘脸上的笑顿了顿。 身后的姜长晟脸色已经黑透了,拳头攥得死紧, “四哥……”姜虞拽了拽他的袖子。 这会儿闹起来,姜长嵘刚才那通低三下四就全白搭了。 “就在这间屋里,你们自己进去等吧。” “姜长澜跟茂富去镇上了,晌午就回来。” 姜长嵘深吸一口气:“有劳伯母了。” 推门进去。 姜怡半靠在床上,病恹恹的,双颊深深凹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像一根枯枝,轻轻一掰,就能掰断。 姜虞一眼就看见了她乌青一片的眼眶,肿得只剩条缝,嘴角边还凝着干涸的血痕。 这是…… 伤成这样,周母还敢放他们进来,说明这家人压根儿不怕被看见。 摆明了是有恃无恐。 “二……二姐。”姜长嵘声音发哽。 姜怡慌忙低下头,伸手去拨头发,想遮住脸上那些伤,可还是没来得及。 姜长晟冲上前去:“二姐,谁打的?” “是不是那个姓周的?” 姜怡也不知是自卑还是胆怯:“长晟,你小声些……” “别让我婆母听见。” “是……是我不小心撞的。” 她试着扯出一抹笑来,却不小心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这是……虞儿吧?” 第一卷 第31章 我就是周家的罪人 姜虞放柔了声音:“二姐,是我。” 姜怡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抬手,从发髻上拔下唯一的那根银簪。 簪子很细,式样也旧了,却擦得锃亮,看得出主人一直很爱惜。 “虞儿,这个给你,算是见面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姜虞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姜长澜报喜不报忧,没跟姜怡提过原主做的那些混账事,只说了她这几日改邪归正后的样子。 这银簪不能接。 万一接了,姜怡婆家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她倒不是怕事。 只是打眼看着,姜怡话里话外,没有一星半点要跟周家撕破脸离开的意思。 这处境,她不忍心收。 “二姐,我最想要的见面礼可不是银簪。” “我在伯府的时候,听宋青瑶说起过,她穿的衣裙、用的帕子,都是二姐亲手做的。” “我羡慕得不行。” “等二姐身体好些,得了空能不能也给我绣一方帕子?” 姜怡眼眶一红,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其实,在长澜来之前,周茂富和婆母没少在她耳边念叨。 说新归家的妹妹姜虞如何跋扈狠毒,说姜家闹出的动静都快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话。 她听得心里七上八下,却又回不去,只能干着急。 昨日长澜来了,又说姜虞乖顺懂事,很讨爹娘喜欢。 她将信将疑。 今日亲眼见了,才终于信了。 这是个好的。 姜怡点了点头,笑了:“当然可以。” 这一笑又牵动了伤口。 可她还是努力笑着,想让自己看起来高高兴兴、真心实意的。 姜长晟急得抓耳挠腮:“现在是说见面礼、手帕的时候吗?” “姜虞,你没看见她被打成什么样了?” 纸糊的窗户外头,人影晃了晃,跟着一声咳嗽。 姜怡身子一抖,声音颤的更厉害了:“长晟,摔的……是摔的。” “没什么大事,养……养几天就好了。” “婆母和茂富待我很好……很好……” “二姐!”姜长晟气得直跺脚,一肚子火不知道往哪儿撒。 他又不瞎,哪分不清是打的还是摔的? 更何况那脸上的巴掌印,明晃晃地摆在那儿呢。 姜虞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余光瞥了眼窗外那道晃悠的身影,眼神沉了下来。 看来,周母是吃准了姜怡会主动遮掩,甚至会替他们母子说好话。 这就是周家人的底气。 “四哥。”姜虞打断了急得团团转的姜长晟,“姐夫不在家,你跟三哥不如去问问周伯母,家里有什么杂活能搭把手的,挑挑水、劈劈柴都行。” “我头一回来见二姐,想多陪她说说话。” “好不好?” 姜长晟听愣了。 挑水?劈柴? 他不往水缸里撒把砒霜,不一斧头砍了那老妖婆的脑袋,就已经是拼了命在忍了。 姜长嵘一把拽住姜长晟的胳膊:“姜虞说得在理,你跟我走。” 说完又看向姜虞:“这里交给你了。” 姜虞点了点头:“放心,有我陪着二姐呢。” 姜长嵘硬生生把姜长晟拖了出去,假装没发现周母刚才在偷听,主动迎了上去。 周母指了指墙角那堆柴火:“劈了,码整齐。” 说完便大摇大摆地回了自己屋。 两双眼睛盯着,她脸皮再厚也没法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偷听了。 不过,谅姜怡也不敢说什么不该说的。 姜长晟咬牙切齿:“你和大哥都是孬种!二姐分明就是被周家母子打成那样的,不接回去还等什么?” “等着她再挨打吗?” 他以前只知道二姐三年没生养,日子不好过,可万万没想到,已经到了拳打脚踢的地步。 这还怎么忍! 姜长嵘攥着斧头,声音压得很低:“接?怎么接?” “现在把人接回去,明天周家就能追上门来闹。” “到时候二姐夹在中间,是跟婆家回去,还是不回去?回去了,经这一遭,打得更狠。” “不回去,周家占着理。” “那是人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凭什么不给?” “最要紧的是,二姐自己压根不想和离,甚至还在替周家遮掩。咱们硬把人接走,她心里也定不下来。” 姜长晟恨恨道:“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什么都不做?” 姜长嵘下巴朝屋里的方向努了努:“姜虞不是在里面吗?” 姜长晟不以为意:“她初来乍到的,又不了解二姐,能有什么用?” 姜长嵘懒得再多解释,一斧头劈向面前的木头。 姜虞和姜长晟加一块儿,统共有八百个心眼子。 姜虞占了八百零一个,姜长晟倒欠一个。 姜长晟:!!! …… 屋子里。 姜虞并没有着急推心置腹,而是把银簪重新插回姜怡的发髻里,顺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我正好随身带了瓶伤药,能消肿止痛。” “就算是摔的,也得抹药不是?” 萧魇给的那瓶药,到底还是用上了。 “虞儿,伤药你留着吧,别破费了。” “这点伤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养个三五天就好了,哪用得着上药。”姜怡推拒着。 姜虞坚持要给她上药。 可一动手才发现,姜怡脸上那些伤,跟身上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手腕上青紫交加,腰腹间净是被踹过的淤痕,背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没一处利索。脚踝那儿骨头高高肿起,看着就疼。 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一块好皮。 姜虞鼻子猛地一酸。 倘若…… 倘若那场所谓的“英雄救美”,真的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算计,那姜怡所受的这些苦、被毁掉的日子,又该找谁去还? “二姐,疼吗?”姜虞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问道。 姜怡下意识地摇摇头:“习惯了。” 大概是知道自己说摔倒这谎扯得太拙劣,她拉过姜虞的手,惶急哀求:“虞儿,你帮我劝劝长嵘和长晟,我这身上的伤,千万不能告诉爹娘。” “他们知道了,又该成宿成宿睡不着了。” “邻里乡亲常挂在嘴边的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已经是周家的人了,再说……”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说不出口。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来周家三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 “婆母和茂富说得对,我就是周家的罪人。” “我不能被休回家,不能连累了你们几个的婚事。” “说姜家的姑娘被休了,说姜家的女儿没人要,说姜家教出来的女儿留不住男人……” “甚至还会连累你们几个的婚事和前程。” 第一卷 第32章 我姜虞在外头是怎么兴风作浪的 听着这些字字句句都在作践自己的话,姜虞几乎能想象出姜怡平日里的样子。 自卑,胆怯。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她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可更多的,是不忍,是心疼。 在杏坡村那个地方,姜怡孤立无援。 周家母子日复一日的言语打压,早已把她彻底洗了脑。 滴水穿石。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 同样,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扭转的。 “二姐,先不说这些。” “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我略通一点医术。” “你要是信得过我,让我给你号号脉,可好?” 姜怡瑟缩了一下,眼神里满是麻木和认命:“婆母给我寻过各种各样的偏方,求过符纸、讨过香灰,熬在一起让我喝。但凡听说过的法子,我都试遍了。” “没用的。” 姜虞不由分说,将手指轻轻搭上姜怡的腕间,眉头随即紧紧皱了起来。 冲任二脉是通的,身子底子能生养。 按理说,只要不是刻意避着,婚后一年半载,早该有动静了。 可姜怡脉象显示出的最大问题,根本不是能不能生育…… 是气血两虚,劳心伤神。 更要命的是,姜怡胡乱吃了太多偏方杂药,脏腑被药石所累,浊毒淤积在体内,阻滞气血、损伤冲任。 再这么乱七八糟地试下去,不仅真的会难以受孕,还会把根基彻底毁掉,怕是撑不过几年了。 姜怡见姜虞脸色这么难看,心彻底凉了。 看来,她这辈子是别想有孩子了。 “虞儿,你跟我说实话,我撑得住。” 姜虞敛起思绪,看着姜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听清楚了,你能生养。” “你的身子,底子是好的。” 随即,她把诊脉的结果,用最浅白的话一五一十地讲给姜怡听。 “半年……给我半年时间,我就能把你的身子调理好。” “所以,二姐,娘给你的是一副健健康康的身体,不是让你来周家糟蹋自己、做什么罪人的。” “能不能怀上孩子,从来都不是女人一个人的事。” 这是姜怡心里最大的结。 所以姜虞首先要撬开的,就是这道缝。 哪怕只撬开一丝,姜怡也能喘口气,一点一点地从泥潭里爬出来。 姜怡嘴唇哆嗦着,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真……真的?” 姜虞用力点头:“千真万确!” “二姐要是怕我一个人说了不准,等你脚踝的伤好了,能下地了,我带你去县里,找医馆的坐堂大夫好好瞧瞧。”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绝不是在糊弄你。” 姜怡听完,又哭又笑,像是疯了一样。 起初只是小声呜咽,渐渐地变成了号啕大哭。 仿佛哭得越响,眼泪流得越多,压在她身上的那座大山,就能被搬开的越多。 三年了…… 这是头一回,有人这么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她能生,她不是罪人。 她能生…… 姜怡的哭声,惊动了墙角劈柴的姜家兄弟,也传到了屋里假寐的周母耳朵里。 姜长晟心下着急:“二姐哭成这样,该不会是姜虞欺负她了吧?” “我就说狗改不了吃屎,她怎么可能一下子真变好!” 姜长嵘长长地舒了口气。 二姐那种情况,最怕的就是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 “你闭嘴吧,别过一会儿自己打自己的脸。” 被吵醒的周母不耐烦地冲过来,一把推开房门,叉着腰,劈头盖脸地骂开了:“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丧门星!扫把星!娶了你进门,我们周家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茂富的猪肉铺子生意不好,都是你克的!” “嫁到周家三年,连个蛋都没下,还有脸哭!” “晦气东西!” “要哭滚回你姜家哭去,别在这儿嚎丧!” “再敢哭哭啼啼的,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姜怡慌忙用袖子擦干眼泪,声音直打颤:“婆母,我……我能生,我不是不会下蛋的鸡……” “虞儿说我能生。” 周母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尖声嗤道:“姜虞说你能生你便信?你当她是送子娘娘不成?” “我还说我儿茂富日后定能飞黄腾达呢,这话能作数?” “既还有力气哭得这么响亮,便赶紧起身去把那堆衣物洗净,少躺在这儿装模作样,扮什么虚弱可怜。” 姜虞往前一站,死死护着姜怡,语气半点不客气:“伯母看不见我二姐脚都肿成这样了?” “看不见就凑近点看看,也好免得外头说我,跟您这岁数大了眼神不济的长辈计较。” 反正她凶名本就在外,今日索性把这刻薄名声利用到底,也没什么不妥。 周母当即横眉竖眼,把姜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巴一撇,尖酸刻薄地开了腔:“哪家的规矩?我管教自个儿媳妇,轮得到你一个没出阁的丫头片子来多嘴?” “这么急着出头,是恨嫁恨得慌,还是离了男人就活不成?” “一个被灰溜溜撵回来的小野种,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姜虞眼神冷得发寒,看周母跟看个死人没两样,顺手抄起旁边的凳子,狠狠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都飞了起来。 “被撵回来的小野种?”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在上京待了十五年,敬安伯府不要我,我就没有别的路子了?” “捏死你这样的,照样不费吹灰之力。” “你嘴巴放干净点,要么好好说话,要么尽管撒野,试试我姜虞到底算是哪盘菜!” “我可不像姜怡那个窝囊废,被人打得半残,还满口谎言说是自己摔的。” “明明在周家吃不饱穿不暖,受尽磋磨,反倒还替你们遮掩,说你们待她不薄!” “你大可出去随便打听一番,我姜虞在外面,是个什么名声!” “要是觉得我回桃源村日子短,那点丰功伟绩还不够吓人,那你就让你那废物儿子去上京城走一趟,好好打听打听,我姜虞在外头是怎么兴风作浪的!” 小人畏威不畏德。 尤其是对那种欺软怕硬的软蛋,更不能露半分怯,得横到底! 周母又气又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可到底是被震住了,不敢再冲姜虞发难,只能吼道:“姜怡,你就这么让人欺负你婆母?你还想不想跟我们家茂富过日子了!” 姜怡是个软柿子。 可,姜虞不是善茬儿! 姜虞挑眉:“当我不存在?” 姜长晟大步流星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没劈完的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姜虞又疯起来了…… 可怎么就这么威风,这么解气呢? 这气势,一点儿不比那天拿好刀的那个皇镜司小喽啰差。 要是进了皇镜司,姜虞高低得是个中喽啰。 第一卷 第33章 恶人,她来做! 白脸,她来唱! 大哥和三哥都是孬种,姜虞是他的神! 哼,恶人还得恶人磨! 咦,等等…… 姜虞刚才是不是骂二姐窝囊废了? 嗯,那应该也是为了撑气势,就像他骂大哥三哥一样,没恶意的,纯粹是嘴快了。 不管了,畏畏缩缩的姜家,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话事人! 姜长晟说服了自己。 “姜怡!”周母继续挑软柿子捏。 姜怡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 姜虞先给她吃了定心丸,现在又替她撑腰。 她就算不敢给姜虞摇旗呐喊,也绝不能捅姜虞刀子,让人寒心。 “婆母……”姜怡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这也是头一回见姜虞,我……” 周母狠狠瞪了她一眼。 在她周家人面前大气不敢出也就罢了,怎么在姜家人面前,也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窝囊样? “没用的东西!” 正说着,院子里忽然响起又沉又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越来越近。 “娘。”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炸开了,“今儿生意好,肉卖得快……” 姜怡听见声音,浑身一抖,脸上那点血色刷地就没了。 她怕…… 听见周茂富的声音,她几乎已经能感觉到拳头砸下来的疼。 周母却是扬眉吐气,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茂富你可算回来了!” “你瞧瞧,姜家又来人了,还砸了东西,指着你娘的鼻子骂。姜怡那个丧门星,连句好话都不肯替娘说。” “茂富,你可得给你娘做主啊!” 说话间,周母还特意抬了抬下巴,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姜家的人?” “还敢砸东西?活腻了?” 周茂富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身上系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 姜虞不闪不避:“我。” 周茂富那两条蜈蚣似的粗眉毛拧成一团:“就是那个不知死活勾引皇镜司司督、被敬安伯府当瘟神一样撵回来的淫妇?” 姜虞眸光微动。 知道的可真详细。 “萧魇的谣,你也敢造?” “怎么,是吃准了这穷乡僻壤没有皇镜司的探子?” “既然你认定我勾引了萧魇,那你怎么还有胆子在我面前叫嚣?” “你没见过萧魇,总听过他小儿止哭的凶名吧?” “我都能在他跟前捡回一条命,活着离开上京,你确定,你有资格在这儿图口舌之快?” 周茂富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嗓门大的像打雷:“你能捡回一条命,那是皇镜司给伯府面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周家吆五喝六?” “告诉你,老子周茂富,这辈子就没怕过谁!” “你给老子娘磕个头,这事儿就算了,我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要不然……” 说到这儿,他猛地举起杀猪刀,对准了姜虞。 “姜虞!”姜长晟蹿过来,挡在姜虞前头。 姜长嵘也攥紧了斧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周茂富。 那意思明摆着,你的刀敢落,我的斧头就敢招呼。 “要不然?”姜虞往前迈了半步,几乎要贴上那把杀猪刀。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又平静得不像话:“巧了,我姜虞作恶多端,也没怕过谁。” “你往这儿砍,我要是眨一下眼睛,过去十五年就算白活了。” “我告诉你,你今天动我一根头发丝,不出一月,你周家家破人亡。你周茂富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来,你试试。” 周茂富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下不来台,可又真不敢砍。 先不提杀人偿命,就说姜虞刚才那番话,勾搭了萧魇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什么猫腻? 再说了,姜虞长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模样确实不差。 姜怡鼓足勇气,颤声开口:“茂富,虞儿是我的亲妹子,她在外十五载,姜家本就亏欠她良多……” “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先把刀收了吧。” 这已经是她递出去的台阶,全看周茂富肯不肯顺势而下。 周茂富到底还是有点怵姜虞。 他摸不清她的底细。 不知道她在上京到底还有没有靠山,更不知道她爬床到底成没成。 两眼一抹黑,跟瞎子似的,自然处处束手束脚。 “姜虞,我是给你二姐面子!”周茂富把杀猪刀狠狠往地上一摔,“这儿是周家,不是你能随便砸的地方!” “闲得慌就回去砸你们姜家去!” 姜长晟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姜家早就砸过了!” 姜长澜去邻居家借煎药的砂锅,回来晚了一步。 一进院子,整个人就愣住了。 周茂富两眼喷火,杀猪刀扔在脚边。 长晟捧着一根木柴横在胸前,那架势像是要给人当头一棒。 长嵘攥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平日里那双圆融妥帖的眼睛,此刻满是凶光。 再看姜虞,就站在那儿,眼神淡淡的,满是轻蔑,瞧着周茂富跟看地上的蝼蚁没两样。 姜长澜手里的砂锅都差点没拿稳,心里咯噔一下,满是慌乱。 姜虞的目光越过周茂富,落在姜长澜身上。 他站在院门口,一手捧着砂锅,一手拎着药包,神色又急又慌。 她心里明白,姜长澜必定也是得了姜母的嘱咐。 切莫与周家母子起冲突,凡事好好说,免得姜怡日后在周家受更多磋磨,日子越发难熬。 毕竟姜家人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姜怡身边护着她。 可,示好这种东西,从来只对有良心的人管用。 对周茂富这般动辄对妻子拳脚相向的畜生,对周母那样同为女子,却以磋磨羞辱儿媳的为乐的歹毒之人,软话半点用没有。 对付他们,唯有来硬的。 恶人,她来做! 白脸,她来唱! 姜虞收回视线,朝姜长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找杆大秤和竹筐。 这会儿姜长晟对姜虞佩服的五体投地,自然是言听计从。 没一会儿工夫,他一手拎着大杆秤,一手抱着竹筐,颠颠儿地跑回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写着“快夸我”。 “你又要干什么?”周茂富看得一头雾水,满脸不耐烦。 姜虞一眼横过去:“你急什么?” “急着去投胎?” 周茂富恨得牙痒痒,满脸横肉挤成一团,看着更凶了。 这到底是谁家啊! 姜虞不是在伯府里金尊玉贵长大的吗? 怎么说话这么泼辣、这么尖酸? 伯府撵她回来之前,怎么不先把她毒哑了! 第一卷 第34章 贵人还真是替姜家操碎了心 “麻烦三哥、四哥,把二姐搀进竹筐里,杆秤一吊,看看斤两。” 姜虞压根没理周茂富那要吃人的眼神,不紧不慢地安排着。 姜长嵘和姜长晟依言照做。 七十斤…… 姜怡连人带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棉袄子,只有七十斤…… 眼睛看见的瘦,到底比不上一个切切实实的数字来得扎心。 “二姐……你到底吃了多少苦?”姜长晟蹲在竹筐旁边,捂着脸哭出了声。 姜虞二话不说,抄起姜长嵘立在墙角的斧头,直接抵在周茂富的脖颈边上。 “当初,是你死乞白赖要娶我二姐的,不是她硬缠着你!” “她不过是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以为你是个忠厚可靠的人,才松口嫁了你。” “可你们周家是怎么对她的?” “让她住见不着光的屋子,打她、骂她、糟践她,把她当牲口使唤,当出气筒撒火。” “她身上新伤叠旧伤,连块好皮都没有。” “既如此,你当初又何必舔着脸来求亲?” “我告诉你,你们周家是杀猪的,不缺吃喝,可我姜家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大哥早就是秀才了,才学在清泉县首屈一指,来日中举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二姐性情柔顺温婉,家里家外一把好手,绣活更是没得挑,大哥还教过她认字读书。” “要不是你,要不是那桩‘跳水救人’,她嫁个读书人,或者镇上县里做小买卖的东家,哪家不是绰绰有余?” “三年……才三年啊!你们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活活搓磨成了什么样子!” 周母惊声尖叫,恨不得扑上去厮打姜虞,又怕误碰了自家儿子,只得在一旁跺着脚,骂个不停。 “说的倒比唱的好听,搞得好像姜怡嫁进我周家是跳进了火坑!” “当初娶她时,我周家掏了多少家底!” “光聘银就给了十两,半扇鲜猪肉、两匹细布,银簪耳环一套齐全,连文房四宝都备上了,零零总总花了快三十两银子!” “寻常人家娶妻,聘银三五两便顶天了,零零碎碎加起来也超不过十两!” “偏你们姜家狮子大开口,我儿那时候鬼迷心窍,非姜怡不娶,我们才咬牙应下这份厚聘!” “可你们姜家呢?” “收了这么重的聘礼,就给姜怡陪嫁了两床破被子,像样的嫁妆半件没有,简直是把女儿明码标价卖进我周家!” “那三十两,是我儿起早贪黑、杀猪宰羊、风吹日晒好几年才攒下的血汗钱!被你们姜家这么坑去,还好意思反过来倒打一耙!” “我告诉你,姜怡既然卖进了我周家,生是周家人,死是周家鬼!是打是骂,是当牛做马,全凭我们周家心意!” “你姜家就是手再长,也管不到我周家的锅里来,少在这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姜长晟一抹眼泪,急了眼:“你胡说!” “当初你们家给的十两聘礼,我爹娘拿出一半给了二姐!” “还有什么文房四宝,我大哥是读书人,学业好,得书院山长赏识,笔墨纸砚都是山长接济的,我们家要你那破玩意儿做什么?” “你别在这儿血口喷人!” 十两聘礼,爹娘在瑶瑶的哭求下拿出五两,替她交了女学半年的束脩。 剩下的,爹娘一分没留,全给了二姐。 周母脖子一梗:“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去问姜怡!” “我周家聘礼都下完了,她倒好,自己跑上门来,不要脸地说要再添一套文房四宝,还说等婚后做绣活补上这二两多银子!” “你们姜家先不干人事的!还有,她嫁进来三年,连个蛋都没下,还想让我周家怎么对她?” 见周母说得这么底气十足,姜虞皱了皱眉。 越是清苦的人家,银钱越是命根子。 要不怎么有句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 姜虞的目光慢慢转向姜怡。 姜怡脸白得像纸,眼泪一串一串往下砸,止都止不住。 “二姐!她说的是真的吗?”姜长晟心直口快,憋不住话。 姜怡的嘴唇哆哆嗦嗦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周母见状,双臂往胸前一抱,下巴一抬,一副“我看你们怎么收场”的架势。 姜长晟急了:“那五两银子呢?” “你要那文房四宝做什么?” 姜虞心念一转,幽幽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气势,大好的局面,就因为这件事…… 一件姜家上下都不知道、书里连提都没提过的事,硬生生被拦腰截住了。 “聘礼已经下了,我二姐又私下登门,问你们周家多要了一套文房四宝,这事确实是她不妥。” “那二两银子,我下次登门,还给你们。” “至于我二姐那五两银子的嫁妆……” “嫁妆是我二姐的私产,你就是说破天去,哪怕把县太爷请来评理,也不是你们母子打骂她、搓磨她的理由。” “那只能是我二姐的体己钱,轮不到别人惦记。” 姜虞冷声将话撂下:“我今儿就把话说死,往后我二姐在你周家,顿顿必须有热饭热菜,你们母子吃什么,她就得有什么!” “若再叫我瞧见她身上多一道伤,我便在周茂富身上添十道!你们若敢伤她太重,我便要你们母子二人,给她陪葬!” “还有,她如今七十斤,等我来日来还那二两银子时,她至少要重上三斤!若是少一两,我便直接在周家住下,搅得你们鸡犬不宁!” “听见没有!” 说话间,姜虞举斧头的手轻轻晃了晃,贴着周茂富的脖子越挨越近。 “听……听见了!” 姜虞像是不经意似的,忽然岔开一句:“你是从哪儿听说我勾引萧魇没成的事?” “皇镜司跟你一个杀猪的屠夫,八竿子打不着吧。” 周母吓得魂飞魄散,生怕那斧头稍一偏斜,周茂富便要身首异处,忙不迭尖声回道:“是、是京里有人送来给姜怡的!捎信的人送到了茂富镇上的猪肉摊,那信上、那信上就写着你是个不知廉耻、爬床勾人的贱蹄子!” 一时间,院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姜家三兄弟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姜怡却是一脸茫然,她压根没见过那封信。 姜虞轻笑一声:“上京城的某位贵人,还真是替姜家操碎了心。” 说完,她把斧头往地上一掷,斧尖不偏不倚嵌进门槛里。 “我现在想找个宽敞、亮堂又暖和的地方,跟我二姐好好说说话。你们是不是该给我腾间好屋子出来了?” …… 姜虞和姜怡对面而坐。 姜长澜临窗负手而立,神色沉重。 姜长嵘抱膝蹲坐在门槛上,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平静模样。 姜长晟趴在姜虞坐的凳子边,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里有尴尬,有懊恼,也有心疼。 “二姐,说说吧。”姜虞开口了。 第一卷 第35章 二姐可想过和离? 姜怡擦了擦眼泪,哽咽道:“虞儿,是我对不住你,差点让你下不来台。” 姜虞语气平平:“二姐,我只想知道事情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旁的,我不在意。” 下不来台算什么? 比起她刚穿过来时那个天崩开局,差远了。 “那套文房四宝,是我……是我替瑶瑶求来的……” “从前她常同我说女学里的事,能去那儿的,都是家境宽裕的人家。” “咱们农户出身,本就难进女学,便是砸锅卖铁送进去了,若连套像样的笔墨纸砚都没有,去了只会被人排挤、被人欺负……” “夜里她睡着都在哭,满心都是怕,我瞧着实在心疼。” “可那时候,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银钱……” “我……我一时糊涂,才又去找了茂富……” “我没想过白要,也没想过拿婚事要挟他。我当时还给茂富写了借条的……” 姜怡说着说着,又缩着肩膀小声哭了起来。 姜虞没急着安慰,话锋一转:“那五两银子呢?” 她心里当然有数。 姜家上下就这么几个人,姜长澜他们不知情,姜父姜母更干不出昧女儿嫁妆的事。 手指头掰一遍,除了宋青瑶还能有谁? 可她就是要问。 就是要当着姜家兄弟的面,把这话挑明了。 她要一点点撕去宋青瑶在众人心里那副单纯善良的假面具。 总不能等她费尽心力,带着姜家一步步过上好日子,宋青瑶再跳出来,一面膈应她,一面轻轻松松摘走所有好处? 若真是那样,她当初还不如直接撞死在陈褚院那棵老槐树上,一了百了。 再者,有了这些铺垫,有了姜怡的牺牲和受的那些罪,“英雄救美”的真相被揭开时,才能剜心。 穿书而来,她总得替自己打算打算。 又不是真要做那种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蜡烛。 她可没那么高尚。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姜长澜和姜长晟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只剩姜长嵘一动不动,继续僵在那儿。 姜怡低下头,声如蚊蝇:“我……我给了瑶瑶。” “爹娘养家糊口操劳忙碌,瑶瑶差不多是我一手拉扯大的。” “她进女学,到底是要离开桃源村去个新地方,穷家富路,身上总得带点钱傍身。 “我的嫁妆银子也不急着用,就……就给了她。” 姜怡说得吞吐且含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在刻意替宋青瑶打掩护。 姜长晟“蹭”地站起来,急得脸都红了:“二姐,你糊涂啊!” “连我这个脑子都明白,嫁妆银子是给你傍身的,也是给你长脸的!让周家知道,姜家不是卖女儿,你背后有爹娘、有兄弟,不是没人撑腰的!” “你临时又多要了一套文房四宝,周家母子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想你出尔反尔,嫁妆又一文不带,人家只会觉得咱们姜家不地道,更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姜怡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整个人哭得一抽一抽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长澜喝了一声:“行了!长晟,闭嘴!” 姜长晟梗着脖子想顶嘴,到底没敢,气鼓鼓地蹲回地上,闷闷喘着粗气。 他真想不顾什么长幼尊卑,上前狠狠摇一摇二姐的脑子,瞧瞧里面究竟是不是装了浑水! 姜长澜转向姜怡,压着火气问:“姜怡,你跟大哥说句实话,那嫁妆银子和文房四宝是瑶瑶暗示你的,还是她背地里向你索要的?” 他急归急,气归气,脑子却没乱。 这会儿不是责骂的时候,他得先把里头的弯弯绕绕弄清楚。 姜怡嘴唇哆嗦,半天没吭声。 姜长澜盯着她,一字一顿:“你跟我说实话。要是再瞒一个字,周家的事我不管了,你也别叫我大哥。” “她……她没明说……”姜怡一个激灵,脱口而出,“她说同窗嫌她穿得寒酸,用的笔墨也是最差的。” “有人当着她的面把她的字帖扔在地上,说‘乡下人写出来的字也是乡下味儿’。她蹲下去捡,别人踩着她的手指头过去,连句道歉都没有。” “她……她问我,是不是自己命不好,活该被人瞧不起。” “她说想争口气,可争口气也得要银子,她没有……”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撩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一片青紫,说是被女学里的人拧的。” “大哥,我真的做不到无动于衷啊……” 姜虞清楚地看到,姜长澜听完这番话后,眼底满是痛色。 只是不知道,这里头,是怜惜姜怡多一些,还是悔恨自己从未真正看清那个疼爱了多年的“妹妹”更多一些。 “她命不好?”蹲在门槛上的姜长嵘冷笑一声。 “姜家是清苦,比不得伯府锦衣玉食,可在姜家,所有人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她吃过什么苦?” “地里的活,她沾过手吗?洗衣煮饭,哪样不是二姐替她做的?” “每年换季,娘和二姐紧着自己不穿,也要给她扯布做新衣裳。” “她去女学,更是桃源村独一份的体面,她有什么可命不好的?” 姜长晟护着宋青瑶几乎成了本能,嘴一张就想替她辩解。 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明明在姜家,他才是跟瑶瑶最亲近的人。 她为什么不向他哭诉,偏偏要去找正在备嫁的二姐? 再想想她写给他的那些信…… 说是担心他、担心姜家,可翻来覆去,字字句句都在说姜虞的坏话…… 他的心,一下子堵得更厉害了。 瑶瑶,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姜虞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缓缓开口:“就如二姐所说,宋青瑶是她一手拉扯大的,二人情分早已是亦姐亦母。她自然见不得青瑶受半分委屈,但凡青瑶有所求,便是把自己一身骨头都榨干碾碎,她也会去做。” “这……本就不是二姐的错。” “我不了解宋青瑶,也未曾亲历此事,不好妄自论断她在二姐面前的哭诉,究竟是无心委屈,还是有意为之。” “人心本就复杂,各有各的说法,这桩谜团也算是解开了。” 说到这里,姜虞微微一顿,重新望向姜怡:“二姐,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没把嫁妆银子带过去,这事确实是我们理亏。” “可一码归一码,周家母子再如何,也不该一边使唤你当牛做马,一边对你动辄打骂。” “若是长此以往,你这身子,又能撑到几时?” “二姐可想过和离?” 第一卷 第36章 新砌的茅厕还能香上三日呢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姜虞身上。 和离? 和离! 大乾,确曾有过数十年女子地位抬头的光景。 虽谈不上与男子分庭抗礼,却也绝非如今这般局促。 那时朝中设有女官署,女子入仕虽艰难稀少,终究是有正经前程可走。 上行下效,民间女子也渐渐抛头露面,或经商营生,或入学读书。 夫妻二人若是实在情断义绝,和离也不再是女子一人被戳脊梁骨。 不少和离归家的女子,敢自立女户,官府亦会护其权益。 可这般欣欣向荣的景象,自景衡帝逼宫登基那日起,便戛然而止。 景衡帝以雷霆手段裁撤女官署,昔日女官,有的入狱,有的被送入道观做了姑子,有的被宣召入宫,或为宫婢,或为后妃。 人人都看得明白,陛下要打压女子,要将走出宅院的女子,重新拘回后宅,恢复所谓的阴阳之序。 甚至,陛下一度想要废除女学,亏得裕宁太后外祖拼死进谏,以血溅殿上相逼,才让此事作罢。 可女学所教内容,早已不复往日开阔。 十年过去,风气已成。 朝廷的政令层层落下,压在女子身上,化作道道枷锁。 她们再一次低到了尘埃里。 以小见大,和离二字,再次成了耻辱。 “和离?”姜怡愣了一瞬,哑着嗓子念出这两个字,随即像被烫着似的拼命摆手,“不能和离,不能和离……” “虞儿,刚成亲那会儿,茂富待我是很好的。” “是……是因为我三年没怀上,邻里乡亲指指点点的,他……他才开始动手的。” “只要我把身子养好了,有了身孕,给他生下儿女,他和婆母一定会善待我的……” “不能和离啊……” 姜虞没有嫌弃姜怡自欺欺人,也没有鄙夷她的怯懦。 世道把一个人的退路都堵死了,又怎么能怪她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来。 “二姐,对妻子动手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不会有完。” “今天他嫌你三年没生养,打你。来日你生了孩子,他还会找别的由头打你。甚至,连你以后生的女儿,他也不会放过。” “这种人,改不了的。” 姜怡眉心拧出愁意,却还是执拗道:“不会的……他当初肯跳水救我,就说明他并非铁石心肠。大婚之初,他待我好,足以证明,他心里是真心想与我好好过日子的!” 姜长晟听得心头火起,脱口便呛:“新砌的茅厕还能香上三日呢!” 姜虞嘴角抽了抽…… 话是糙了点,可理不糙。 姜怡哭得更凶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和离了……我往后还怎么活?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只要我能怀上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和离……我想试试……” 姜虞无奈轻叹一声:“二姐,你……” “和离,真没你想的那般可怕。” “你身后有爹娘,有兄长们,还有我。” “再说,我如今,也很有几分赚钱的本事。” 姜怡垂着头,始终不肯与姜虞对视。 姜虞也不失望,一个人根深蒂固的念头,本就不是三言两语能扭转的,她心中早有准备。 “罢了,二姐想试试,便再试试吧。” “有我今日的那些话,周家母子短时间内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符灰、香灰,一口都不许再喝。” “等我归家,我会根据你的身体状况琢磨方子,为你抓药,待我来周家时一并带来。 说完这些,姜虞扭头看向姜长澜:“这样定下可好?大哥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姜长澜默然注视姜虞良久,神色间若有所思,旁人无从揣测他心中究竟作何思量。 “便依你所言。” 言罢,他转向姜怡,掷地有声:“你不必担忧和离有辱门楣,亦不必惶恐牵累我等前程。” “科举之路,凭的是真才实学,不会因你是否和离之事而有所损益。” “长嵘、长晟的立身行事,更不会因此对你生怨。” “至于姜虞……”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她是成大事的人,这些细枝末节,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你若是担心她的婚嫁,那更是杞人忧天了。 “她眼界高,心气大,平庸之辈入不了她的眼。” 名声? 名声这东西,对姜虞来说,就像大漠里被风刮走了一把沙子,江河里被人舀走了一瓢水。 姜虞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不确定…… 这番话,是在夸她吧? 应……应该是吧。 姜长澜继续说道:“你只需问问自己的心,到底想不想和离,究竟要不要一直过这种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的日子。” “这才是你该想的。” “天色不早了,我和长嵘他们还得走山路回去,就不多留了。” 姜虞当即接话,声音明快又笃定:“二姐,你从不是孤身一人,身后有全家做你的靠山。” “说不定,几年以后,大哥金榜题名,成了朝堂新贵。三哥真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腰缠万贯。四哥也可如愿以偿,在军中建功立业,一展宏图。” “至于我,便要做名扬天下的女国医,叫世人一听便交口称赞,再不敢轻贱女子行医。” “二姐,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所以,你可不能钻牛角尖,也别自己瞧不起自己。” “有些事,看着吓人,可真到了跟前,也不过是檐角的蛛网、阶前的落絮,扫一扫就干净了。” 姜怡眼底闪过一丝憧憬,很快又隐了下去。 “是我不争气,到头来还要家里人替我操心。” “尤其是你,本该我这个做姐姐的对你好,补偿你的。” 姜虞故作娇憨地轻哼一声,眉眼弯弯:“二姐这话可就不对了,这世上哪有什么本该如此,更没有一味付出、不求回应的道理。便是姐妹情深,也得双向奔赴,才算作情意。” 姜怡喃喃:“是这样吗?” 蹲在门槛上的姜长嵘还是那副表情,可他看着姜虞的目光里,分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姜虞啊…… 一个这么聪明通透、能说会道、还能把人心底话一点点引出来的人,怎么刚回家那阵子,偏要做那些人嫌狗厌的事呢? 姜长晟心思却简单直白得多…… 姜虞说他日后能建功立业、一展抱负,可真是有眼光! 看在姜虞这么有眼光、又这么信他的份上,他就勉为其难地做个好哥哥吧。 第一卷 第37章 姜虞,你以后挑婆家得挑个管饭的 姜虞又撂了几句狠话,把周茂富敲打了一顿,又盯着周母亲自煎了姜长澜从镇上抓回来的温补药膳,看着姜怡喝下去,这才跟着姜家兄弟离开了周家。 “姜虞,你别怪她。” “她不是不知道你的好意,只是性子太软,立不起来。” “她怕离开周家,就要时时刻刻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她把周茂富当成了遮风挡雨的依靠。” 姜长澜走在姜虞身侧,脸上半是难堪,半是忧心。 姜虞侧眸看他:“大哥,我都明白。” “二姐性子软,是因为她心善,习惯委屈自己、能忍则忍。更何况这世道对和离的女子本就不宽容,她有顾虑很正常。大哥不必跟我解释什么。” “只要二姐能好好的就行。” 姜长澜叹息一声,喃喃道:“能好吗?” 姜长晟有些急了:“那周茂富到底能不能改?” 姜长嵘嗤笑一声:“你见过狗改得了吃屎?” 周家母子作威作福三年,二姐当了三年受气包,任劳任怨,任打任骂。他们早就习惯了把她踩在脚底下,又怎么可能忽然把她当人看? 这不是等天下红雨吗?做梦呢。 “姜虞不就改了吗?”姜长晟嘴一快,脱口而出,“她现在不就人模人样的?” 姜虞眼角抽了抽。 所以,她以前就是那条吃屎的狗? 话一出口,姜长晟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他立刻闭了嘴,低着头踢路边的石子,装傻充愣。 因着大家心里都压着事,谁也没心思跟他纠缠。 姜长嵘道:“二姐能不能好起来、能不能自己想通,周茂富会不会洗心革面,这些都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可有一件事,得劳大哥拿个主意。” “二姐在周家的处境,还有那套文房四宝与嫁妆银子的事,咱们是如实告诉爹娘,还是暂且瞒下?” 姜长澜听在耳里,眼神越发晦涩复杂。 从前那个乖巧温顺、说话软声软气,总爱黏着爹娘和他们撒娇,叫人打心底里疼宠的瑶瑶…… 如今知道了真相再回想,成了一根扎在心上的尖刺,一动念,就疼的厉害。 为何要如此啊! “不必遮掩,不必隐瞒。” 几番思量之后,姜长澜终于下了决心。 “总归要让爹娘知道的。” “万一哪天二姐想通了,要和离,爹娘早知道,心里也能有个底。” “再说,从咱们嘴里说出来,总比哪天被周家母子骂骂咧咧地捅破要强。” 姜虞几人虽各怀心思,却都点头应了下来。 就算是姜长晟,再不得劲,可事实摆在眼前,也没想过替宋青瑶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沿着山路闷头走了半天,姜长晟心里那点事儿实在憋不住。 “姜虞,你……你跟皇镜司那个司督,真有交情啊?” 他到底学会了顾及姜虞的颜面与心绪,并未将周茂富的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照搬出来。 再转念一想,若姜虞真与皇镜司权势滔天的萧魇有往来,那爬床之事定然是假的,挑拨离间的便是瑶瑶…… 毕竟,这世上不乏有人敢脚踏两只船,可没人敢把萧魇当成其中一条船。 除非是活腻歪了。 心思简单、头脑清澈的姜长晟,压根儿没想过,爬床流言里的另一位主人公就是萧魇本人的可能。 姜长澜猛地一惊,失声道:“你……你怎么也知道了?” 说完他立刻回头看向姜虞,急急忙忙摆手辩解:“不是我说的。” “那日你我不欢而散,我再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 姜长晟听的一愣一愣的,挠挠头,呆呆地开口:“这跟大哥有什么关系?是周茂富说的啊,说信上写着姜虞勾引萧魇……” 姜长澜一怔。 原来瑶瑶写给周家的那封信,也写得这么详细。 偏偏给他们兄弟三人的信里,只提姜虞爬床,却绝口不提爬的是谁的床。 越发看不懂,猜不透了。 沉默不语的姜长嵘眸光闪了闪。 姜虞、爬床、皇镜司司督…… 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那日拦在城门口的马车。 不是什么清泉县的皇镜司小喽啰…… 而是萧魇。 如此一来,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好像瞬间就合理起来了。 姜虞难得老老实实地答了一句:“一面之缘……算有交情吗?” “至于勾引,真没有。” “那就是个七情六欲只剩杀欲的杀神,我得多自以为是,才会觉得自己能让他变成绕指柔?” 姜家三兄弟齐齐沉默,既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姜虞心下哀嚎。 这年头儿,说真话都没人信了。 “我饿了……” “我也饿了……” “姜虞,你以后挑婆家,可得挑个管饭的。” …… 周家这边,母子俩像送瘟神似的,姜虞说什么都应,憋憋屈屈地把姜家兄妹送出了门。 旋即,两人对视一眼,蹲在树下。 一会儿瞅瞅姜怡那屋的方向,一会儿又望望姜家兄妹远去的背影。 周母一脸不忿,压低声音埋怨:“茂富,你怎么就让姜虞那个贱蹄子三两句话给唬住了?” “她要真有那本事,还能被灰溜溜地撵回来?” “再说了,那信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她爹不疼娘不爱的,能有什么靠山?” 周茂富瓮声瓮气回了一句:“娘,你刚不也被吓得不敢吭声?” 周母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周茂富继续道:“皇镜司的凶名,上到八十岁老妪,下到三岁小孩,谁没听过几句?更别提那个萧魇了……” “说杀人不眨眼那都是往轻了说。” “作恶多端,比江洋大盗还江洋大盗。” “万一……万一她真就是个卖身子的,真攀上了萧魇,一日夫妻百日恩,哪天那位爷忽然想起她来了,发现咱们伤了她……” “别说咱母子俩,连老周家的祖坟都得让人刨了。” 周母听得一愣一愣的,喃喃自语:“真有这么邪乎?” “那往后咱们母子俩,难不成真要把姜怡当祖宗供着、事事顺着她?她一个不下蛋的母鸡,给她口饭吃就算对得起她了。” 周茂富眉头拧得死紧:“先走一步看一步,将就着吧。” “实在不行,我再去找找那天送信的人,看看能不能托他找宋青瑶打听打听,她好歹叫了我三年姐夫呢。” 他没说出口的是…… 姜虞把斧头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那双眼睛冷得不像看人,就跟看案板上挂着的那半扇猪肉似的。 反正不像好人! 第一卷 第38章 你死我活,大哥又要帮谁 姜家兄妹摸黑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四个人无一例外,饿得前胸贴后背,身子累得像条老狗。 一时间,姜虞自己也分不清,是跟萧魇斗智斗勇更累,还是饿着肚子翻山越岭更累。 细细一想,倒觉得萧魇也没那么可怕了。 姜母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见几人灰头土脸的模样,到底还是忍住了。 尤其是姜虞…… 原主没吃过什么苦,细皮嫩肉的,这一天饿着肚子奔波,脸都绿了,嘴唇也干裂开了口子。 “先吃饭,先吃饭。” 姜长晟头一个冲进门,手都没来得及洗,一屁股坐在凳上,端起碗就往嘴里扒饭。 一碗饭三下五除二就见了底。 姜虞几人也没多磨蹭,各自盛了饭狼吞虎咽。 一碗饭一碗汤下肚,整个人才算活了过来。 “周……周家连口热水都没给你们预备?”姜母小心翼翼地问。 姜长晟又添了一碗饭,嚼得满嘴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答道:“还准备热水?” “不拿斧头砍死我们就算客气了。” 姜父姜母一惊,异口同声:“起冲突了?” 姜长晟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忽然想起大哥特地交代过…… 这事儿大哥跟爹娘说,不准他在旁边添油加醋。 “爹,娘……”姜长澜放下碗筷,漱了漱口,“咱们去隔壁屋吧,今天在周家的事,我来说。” 姜母心里头顿时像蒙了层阴云,脚步沉了几分。 一刻钟后,一墙之隔传来姜母压抑的哭声,还有姜父跺着脚叹气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满满的都是担忧和愁苦。 姜长晟把碗筷收拾到灶台边,一边刷锅,一边嘟囔:“姜虞,你以后还是别找婆家了。” “我要是能学武从军,运气好立个战功,我养你得了。” “虽然你这人吧……是坏了点儿。可有了二姐这档子事,我觉得我也会对你牵肠挂肚的。” 姜长嵘在旁插了句:“你刚才在路上,不还说让姜虞以后找婆家,就找个管饱饭的?” 姜长晟梗着脖子不服气:“刚才是刚才,现在我吃饱了!” “三哥,我跟姜虞说正经的呢,别打岔。”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越想越觉得,女子一旦嫁错了人,那跟跳进虎狼窝没两样。” “别说过得风光体面,能安安稳稳活下去都难。” 姜长嵘沉默了。 他心里明明憋着一句硬气话,很想直接怼回去:就姜虞这性子,真要是掉进虎狼窝,倒霉的只怕是那窝老虎那群狼,非得被她搅得家破人亡不可。 可话到嘴边,他终究没说出口。 心里有芥蒂是真,别扭不服气也是真,但他从没想过要让姜虞平白无故遭罪。 尤其还是婚事带来的苦难。 …… 翌日。 姜母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整整一夜。 姜父眼下青黑一片,脸上还印着几道鲜红的巴掌印,看那大小,像是自己扇的。 他们在怨、在悔、在怕。 左邻右舍瞧见了,免不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 姜父姜母极力解释,可三人成虎,话传来传去,最后又变成了老一套…… 好不容易消停了两天的姜虞又开始作妖了,折腾得姜家鸡犬不宁,甚至还不孝到对爹娘拳打脚踢。 姜虞蹲在地上,拿树枝写写画画,琢磨着设计一套趁手的物件。 药箱、银针、小手术刀之类的…… 得先攒些银子,改日好找匠人打制。 姜长晟怒气冲冲地跑进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一看就是刚跟人吵完。 再瞧姜虞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顿时气得更厉害了。 “你就一点儿都不生气?” “你是不是没听见那些人骂你骂得有多难听?” 姜虞不慌不忙地又添了一笔,头都没抬:“听见了。” “说我是畜生,说我不孝,说我会被龙王爷收了,说我迟早天打五雷轰……” 姜长晟:“你就一点儿不在乎你的名声?” 姜虞笑了笑:“四哥,我现在的名声很好吗?” “再烂一点儿,也无伤大雅。” “你……”姜长晟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 “不可理喻!”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不跟你说了,我找大哥三哥去!” 姜虞伸手一指:“在那儿呢,去吧。” …… “长嵘,我听长晟说,你只因一个梦,便对姜虞处处看不顺眼、百般挑剔。先不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就跟你说说,从昨日在周家听姜虞维护二姐开始,我脑子里就盘旋着的念头。” 姜长嵘小声嘟囔:“长晟就是个大嘴巴!” 姜长澜没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当偏见先入为主,眼睛看到的就不再是事实了。” “我是因为青瑶的那封信,先入为主地对姜虞有了偏见。” “所以后来亲眼看见她发疯,心里只有厌恶,从不肯花心思去想她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那天她在陈家撞树寻死,我才完完整整知道,青瑶回了上京之后,她的日子到底遭了怎样的翻天覆地的变故。也从那时候起,我才肯试着站在姜虞的角度,去想她的难处。” “长嵘,梦终归是梦,你心里多提防些、谨慎点都无妨,但不能带着恶意和偏见去曲解姜虞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 “别等兄妹疏离,再悔不当初,可就晚了。” 姜长嵘:“大哥也觉得我做那个梦是无理取闹?” “只要我一闭眼,翻来覆去就是同一个梦啊。” “不过大哥的话,我听进去了,也记着了。” “可我觉着,大哥与其担心我对姜虞有恶意,倒不如担心担心远在上京的宋青瑶。” “姜家、陈家、周家,都知道姜虞爬床的事。清白和名声对女子来说有多重,她这般做,压根儿没打算给姜虞留活路。” “如今一个在上京,一个在桃源村,隔着千山万水,她尚且这么费尽心机地算计。” “来日姜虞回了上京,又当如何?” “桃源村关不住姜虞,她迟早要回去的。” “到那时,你死我活,大哥又要帮谁?” “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还是疼了十五年的宋青瑶?” “大哥真的看清过宋青瑶吗?” 躲在门外偷听的姜长晟,听见屋里的声音越来越低,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想听得再真切些。 结果一个没稳住,整个人摔了进去。 “大……大家都在啊……” 姜长嵘简直没眼看他那副蠢样,直接开口:“宋青瑶给我的那封信,我烧了。但你那么珍视她,肯定还留着吧?拿出来,跟大哥和陈褚的比对一下。” 姜长晟:“你怀疑她是故意的?” “我不该怀疑吗?” 第一卷 第39章 姜虞:我厌恶她 姜虞听着屋里隐约传来的争执声,深藏功与名地笑了笑,继续低头设计、修改她那套物件。 对于聪明人来说,更愿意相信自己琢磨出来的真相。 姜家兄弟,没有蠢的。 包括傻白甜姜长晟。 …… 自从那日姜家三兄弟在书房争执过后,家里的氛围就一直有些别扭。 确切地说,别扭的只有姜长晟。 他以一己之力“孤立”了全家人。 姜长澜还是该看书看书,该练字练字,除了偶尔走神,看不出什么异常。 姜长嵘更是一切照旧,该吃吃,该喝喝,该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盯着她时,也照盯不误。 在这种别别扭扭里,数日光景,一晃而过。 转眼便到了姜虞与木匠铺老师傅约定好取货的日子。 姜父姜母为了给姜怡重新置办嫁妆银两,趁着春耕尚未开始,没日没夜地接短工、做苦力,一分一毫地攒着钱。 姜长澜回了书院,姜长嵘也歇完了工,前两日便回了酒楼继续擦地板。 又是只有姜长晟跟她作伴。 “四哥……” 姜虞看着早饭也吃得魂不守舍的姜长晟,轻声唤道,“你今日可要随我一同进城?” “我把行医要用的东西都画好样子了,正好先去取了题写开光的牌位,再找匠人照着我的要求打一套出来。” 最要紧的是,还得去趟当铺。 把装伤药的瓷瓶当了,先让荷包鼓起来。 这样才能按着她多番调整的方子,给姜怡抓几副调养身子的药。 姜长晟闻言,飞快地偷瞄了姜虞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嘟囔:“这可是你叫我去的啊,不是我非要跟着去的。” 虽然……虽然他上次说过,再也不要单独跟姜虞进城了。 可那不是上次的事了吗? 都过去了,不作数! 姜虞失笑:“是是是,是我需要四哥同行。” 她在姜家排行最小,可若按穿书前的年纪算,姜长晟得喊她一声姐姐才是。 姜长晟满意了,胃口也跟着大开,端起碗咕咚咕咚把汤喝了个干净。 姜虞见状,眉眼弯弯。 十几岁的少年人就是这样,愁来得快,去得也快。 好哄就行…… 一刻钟后,姜长晟护着姜虞挤上驴车。 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 你挨着我,我挨着你。 在挤挤攘攘的车上,他用胳膊圈出一小块能落脚的地方,后背死死挡着旁人,不让人挤到姜虞。 姜虞受宠若惊。 这待遇,比起上回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到底,姜家人骨子里都长着一颗善心,一脉相承。 这是原主留给她的烂摊子里头,仅有的能让她柳暗花明、绝处逢生的东西了。 “那天……我跟大哥、三哥在书房说的话,你是不是听见了?”姜长晟含糊着开口,语气磕磕绊绊,还生怕旁人听见,把声音压得极低。 姜虞点点头:“听得不太清楚,但也听了个大概。” “比如三哥说什么你死我活、不留活路……” “比如你说什么无心之失、定有苦衷,还说什么要去上京城问个明白。” 姜长晟蓦地一阵心虚。 那天的争执里,他不像三哥那样清醒冷静、一针见血,也不像大哥那样客观权衡。 他自始至终都在替瑶瑶辩解,桩桩件件都替她找理由。 虽说那些理由说到最后,谁都没说服。 可这会儿,他突然有些没脸见姜虞。 姜虞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四哥,你向来不是那种说话拐弯抹角、藏着掖着的人。” “有什么话只管直说便是。” 姜长晟脸臊得通红,吞吞吐吐道:“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想瑶……想宋青瑶的……” 姜虞没犹豫,干脆利落地吐出三个字:“我厌恶她。” 原主厌她,恨她。 她穿过来之后,看着宋青瑶背地里耍的那些心眼,看着姜怡那些年受的罪,很可能也跟宋青瑶脱不了干系…… 她也厌。 姜长晟一下子就蔫了,像被人抽空了浑身的力气。 是啊,差点忘了,姜虞做坏事都是明目张胆的,才不会说那些口是心非的话来粉饰太平。 姜虞厌恶宋青瑶…… “要是……”姜长晟嘴唇发白,舔了又舔,半天难以启齿,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要是日后查清楚,她托人带回来的那些话,真的只是听来的闲言碎语,怕你走歪路才让我们多留心,没什么坏心思。” “或……或者就算有恶意,她幡然醒悟给你赔罪、你们好好相处,你……你会愿意吗?” 姜虞定定看了姜长晟片刻,抬手将他垂在面颊上的发带拂到耳后:“四哥,我不会跟那种用几句话就毁人清白、把人架在唾沫星子里的人,说什么相逢一笑泯恩仇。” “就我知道的,她已经写了五封信了。” “就算你和大哥、三哥念在一家人的情分上,不会往外说。再退一步讲,就算陈褚是个有操守、有风骨的读书人,不会碎嘴议论……” “那周家人呢?” “宋青瑶不知道二姐在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不知道那封信根本到不了二姐手里吗?” “周家母子是什么德行,你我都清楚。” “猪肉摊来来往往的人,还有杏坡村的百姓,怕是早就认定了我是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万一……”姜长晟还想说什么。 姜虞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四哥,你觉得陈褚会跟我冰释前嫌吗?” “我悬崖勒马,还没毁他清名,他就已经恨我入骨了。我认错,我悔过,他当没看见。” “我的品行离陈褚差了十万八千里,更做不成以德报怨的圣人。” “所以,四哥,不必再说了。” 姜长晟沉默了。 驴车上那些同行的乡亲,一个个竖起了耳朵,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凑到兄妹俩跟前。 这些时日,姜家的热闹一波接一波,比戏台上唱的还精彩,不看白不看。 可惜这兄妹俩声音压得太低了。 脖子都快伸断了,也只零零碎碎听见什么“宋青瑶”“陈褚”几个字。 话说到这里,兄妹俩便再没开口。 但姜长晟还是仔仔细细地护着姜虞,一丝一毫没放松。 “姜四……”有好事的乡亲故意扯着嗓子揶揄,“你还是这么护着妹子啊?也不管这妹子是谁,反正只要是妹子就行?” 姜长晟凶巴巴地瞪了过去:“姜虞是我亲妹子,我护着有什么不对!” 那人被他一呛,哄地笑开,随即又不阴不阳地嚼起舌根,引得车上车下的人都往这边看。 “那宋青瑶可不是你亲妹子,先前你不也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走哪儿带哪儿,形影不离,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给她带回去,跟惦记自己小媳妇儿似的。” “听说你姜家跟陈家的婚约退了,该不会就是你小子对自己养妹动了心思吧?” “啧,也不知道有没有……” 第一卷 第40章 终于是否极泰来了! 一字一句,全是不怀好意的揣测。 姜长晟急得脸红脖子粗,张了张嘴,想怼回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放屁!” “哥哥护着妹妹,天经地义。”姜虞冷冷扫过那几个嚼舌根的人,声音拔高,压过所有看好戏的嘲弄,“以前,我跟宋青瑶的身世无人知晓,在所有人眼里,他们就是名正言顺的亲兄妹。” “自己心思龌龊,便拿那副脏心眼子揣度旁人,看什么都带着脏东西。” “清清白白的关系,非让你们嚼出些不干不净的味道来。” 那人顿时讪讪的,忙打圆场:“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罢了。” 姜虞一声轻嗤:“巧了,我跟你也是开开玩笑,你一把年纪了,可千万别跟我这个晚辈较真。” 那人被姜虞几句话堵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 有心发作,可一想起姜虞发起疯来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又怕她真闹到家里打砸不休,甚至掘了自家坟头,终究只能憋着气,狠狠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哼,嘴皮子倒是厉害,难怪被上京的贵人撵回来,这般牙尖嘴利,搁谁家都容不下!” 姜虞笑意盈盈:“我还以为我这嘴皮子,远比不上你呢。” “毕竟我可不会随便编排人家兄妹的闲话,叫人浮想联翩。” 那人一时语塞,又气又憋屈。 可谁让他自己不占理,先说了错话。 更别提驴车上还有跟姜家交好的人家,已经开始帮腔了,衬托得他像极了无事生非、净干缺德事的货色。 驴车在清泉县城门外停下,各人有各人的事要办,挨着跳下车后,赶着去城门口排队进城。 姜长晟磨磨蹭蹭地凑过来,吞吞吐吐道:“姜虞,你不是厌……厌烦瑶……宋青瑶吗?怎么在驴车上还替我、替她说话?” 姜虞翻了个白眼:“自己想。” 姜长晟一把拽住姜虞的袖子:“你……你明知道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姜虞正打算糊弄过去,一个眼熟的丫鬟快步走上前来,朝她福了福身:“姑娘可还记得奴婢?” “你家夫人身子可好些了?”姜虞心念一转。 这是来送谢礼的? 丫鬟应声点头:“多亏姑娘出手相救。夫人醒后又请了相熟的女医来看过,说姑娘施救及时,开的方子也极是精妙。” “夫人本想亲自登门道谢,只是身子还弱,不便下床,还望姑娘多担待。” “夫人特意请了奶嬷嬷过来,让嬷嬷代她向姑娘致谢。” “姑娘,这边请。” 丫鬟引着姜虞去了旁边的茶摊。 茶摊上坐着一位老嬷嬷,鬓角斑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透着大户人家才有的规矩气度。 “恩人可唤我一声靳嬷嬷。” “按理说,前几日我便该携礼登门道谢。” “只是,映禾说,恩人那日并未作女医打扮,我思来想去,怕恩人不想让行医之事被邻里乡亲知晓,便没有贸然上门。只得每日带着映禾在此等候,总算把恩人等到了。” 姜虞温声道:“靳嬷嬷言重了,说什么恩人不恩人的。” “生死关头,明明有医术在身,若是见死不救,这辈子良心难安。” “至于什么不想被人知道,更是没有的事。” “实是我决定行医的日子还短,那身行头还没来得及置办。” 靳嬷嬷笑道:“原是如此,是我狭隘了。” “不过,当日情形,映禾都同我说了。那种关头,稍有差池便要引火烧身。姑娘肯冒着风险出手相救,本就是天大的恩情。” 姜虞心里默默接了一句:确实惹来大祸了。 不过不是那年轻妇人的夫家,而是被萧魇盯上了。 靳嬷嬷朝身后示意了一下,另一名丫鬟立刻捧上来一个锦盒。 “救命之恩,怎么报答都不为过。这点薄礼,姑娘务必收下。” 姜虞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道:“嬷嬷想必也查清楚了,我眼下正是捉襟见肘的时候,这礼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靳嬷嬷笑意更深了:“姑娘是个爽快人。” “姑娘是个有本事的,往后必成大器。我家小姐说了,日后姑娘若有什么难处,只管让人捎信到云陵县县令府上,就说是给少夫人的。但凡能帮得上忙的,小姐定不推辞。” 说到这儿,靳嬷嬷顿了顿,略一思忖,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不由分说地塞进姜虞手里:“这是我的谢礼。” “映禾那丫头想必已经跟姑娘说了,我是小姐的奶嬷嬷,小姐是我一手照看大的。说句逾矩的话,小姐就是我的命根子。” “这镯子是当年老爷夫人在世时赏我的,姑娘莫要嫌弃。” “在此逗留了好几日,也该回去给小姐复命了。” 靳嬷嬷完全不给姜虞拒绝的机会。 姜虞只好道了谢,目送靳嬷嬷一行人离开茶摊,上了马车,渐渐远去。 见人走远了,姜长晟这才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过来。 “姜虞,这玉镯少说也值好几十两吧?” 话没说完,视线又落在了锦盒上。 “快打开瞧瞧,里头装的什么?” 锦盒一打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簪花小楷的字条。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日若有机会,愿与姑娘品茗赏花听风观雪。” “些许薄礼,聊表心意。” 纸条底下,是两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还有一对浑圆莹润的珍珠耳饰。 姜长晟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也张得老大,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一……一百两……”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原来做女医来钱这么快,跟大风刮来似的……” “要不,我也……” 姜虞一时无语。 “你这辈子怕是没这机会了,除非……跟宫里太监似的,倒还能试试。” “再说了,这谢礼重,一来因为病患是官家夫人,二来当时情况紧急,三来这对主仆有良心。” “可不是次次都能碰上这种事的。” 姜长晟脸一垮:“你又咒我!” 姜虞瞥他一眼,指尖轻轻拂过银票,心里默默算起账来: “有这二百两,家里好多难处都能解了。” “我那套行医的家当,可以打得更精细趁手些。 “二姐的药,也能多备上几副。” “大哥今年的束脩,可以一次交清,不用再月月凑。” “三哥……也真的能给他打辆合用的小推车了。” 姜长晟在旁边听了半天,半句没听见自己,连忙伸手指着自己:“那、那我呢?” 姜虞抬眼一笑,声音清亮:“你啊,可以好好挑个武馆师傅,拜师学艺去。” 最重要的是,萧魇那只小瓷瓶不用当了。 下回见了他,还能好好演上一出。 终于是否极泰来了! 第一卷 第41章 萧魇他不行 挑个武馆师父,拜师学艺? 盼了太久,也失望了太多次。 慢慢地,他甚至觉得这辈子都没什么指望了。 别看他刚才咋咋呼呼,可真等姜虞这句话说出口,再看着桌上明晃晃的银票,心愿当真要成了,他反倒心里发飘,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怎么都落不了实。 “姜……姜虞……”姜长晟嗫嚅着,“我……我能摸摸这银票吗?” 姜虞一愣,把银票递了过去。 姜长晟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银票,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过了好半晌,才吐出一句:“姜虞,我也摸不出真假啊。” 姜虞哭笑不得:“那咱们现在就去钱庄都兑成银子……” 姜长晟把银票递回来,催道:“你快收好。” “不能都兑了。” “兑那么多银子搁在家里,出门都得提心吊胆的。” “既怕它长翅膀飞了,又怕被贼惦记上。” 说到这儿,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骤然一暗,迟疑着开口:“还、还是算了……” “我拜师学武的事,再等等吧。” “大哥眼看就要秋闱,若是考中,还得为春闱做准备。” “先前我去书院寻他,在窗外听见夫子说,若想金榜题名,只在书院闭门造车可不够,还得跟着师长外出游历,体察民生疾苦,观览世事百态,笔下策论方能切中时弊、言之有物。” “这一路花费,定然不少。” “再说我这年纪学武本就晚了,就算学了,也未必能练出名堂,更谈不上有什么出息,不如先紧着大哥。” “不急的……” “对,不急的。” 姜长晟低声喃喃,像是说服姜虞,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姜虞瞧着他那副满心渴望却又拼命克制的模样,心里先软了一截,面上却依旧端着几分傲娇,嘴半点不饶人,嗔道:“四哥说这话,是觉得往后没人再来找我看病了,还是认定我医术不过虚有其表,糊弄一次便再没用处?” “你这般说,分明就是在给我泼冷水!” 姜长晟慌了手脚,忙不迭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四哥,你只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学武。” 姜虞声音温软又笃定。 “有我在,以后来看病问诊的只会多不会少,银子的事,你不必担心。” “你只管安心去挑喜欢的武馆、找合心意的师傅,别的事,都交给我就好。” “不过……”姜虞脸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故意拉长了语调,“四哥日后要是飞黄腾达了,可不许翻脸不认人,把我给扔了啊。” “不会。” “绝不会。” 姜长晟一字一顿,仿佛是在起誓。 姜虞轻声道:“我信四哥。” 随后,兄妹二人收好谢礼,边排队进城,边随口闲聊。 “我方才还在盘算着,再多赚些银子,帮陈褚重新修葺他亡父的坟茔。说不定他一感动,就信我是真心悔过了。” 姜长晟几乎同时开了口:“姜虞,我能不能拜那天那位佩好刀的人为师学武?我瞧着他,比县里镇上所有武馆师傅都有气势。”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你是不是疯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又同时瞪大了眼,面面相觑。 “那叫气势?”姜虞先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是戾气、杀气、狠劲儿!” “你怎么不说你想拜那天马车里那位大人为师呢?” “更威风,更有气势!” 姜长晟一听,眉头立刻皱成一团,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语气里满是挑剔:“不行不行……” 姜虞正以为他多少有点动物般的警觉,还知道要躲着危险走,就听他一本正经地往下说:“他虽然心善又讲道理,还是个官儿,但他不行……” “他那天说话的腔调,和大哥书院里那些文绉绉的先生一模一样。” “兴许他那官位,是靠人情走后门得来的。” “我可不要他。” “我不是说他不好啊,”姜长晟末了又补了一句,“我就是觉着他身上没有习武之人的那股气势。” “再说了,我要是去军营挣功名,就得上阵杀敌。想杀敌身上没点狠气杀气,怎么立得住。” 姜虞叹为观止。 萧魇不行?不威风?没气势? 好家伙,那之前是谁把她吓得腿都发软、浑身直冒冷汗的啊。 难不成是她自己体虚啊。 “四哥,你真可爱。”姜虞勉强扯了扯嘴角,“而且说得还很有道理。” “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劝他收下你。” 萧魇送来让她诊治的人,肯定有传信的法子。 姜长晟欢天喜地,压根儿没听出姜虞话里的意思:“姜虞,你也很可爱。” 姜虞面无表情…… 丝毫没觉得这是在夸她。 “你说,他会收我为徒吗?” “你说,我得提前备些什么拜师礼?” “你说,他要是收了我,能把那把寒光凛凛的好刀传给我吗?” “你说,我要是学了他那一身本事,上阵杀敌,能不能挣到军功?” “你说,要是真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封侯拜将,我是不是能在族谱上独占一页了?” “你说……” 姜长晟这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乐呵呵、傻乎乎的,仿佛浑身有用不完的劲儿,连半点口干舌燥都觉不出。 姜虞都把牌位从木匠铺取出、送来寺里请僧人题写开光了,他还在滔滔不绝。 姜虞不知道他累不累,反正她耳朵里已经快磨出茧子了。 “四哥……”姜虞掏了掏耳朵,叹了口气,“旁的能不能实现我不知道,但你想在族谱上单占一页,怕是没什么指望了。” 姜长澜和姜长嵘,日后也是要光宗耀祖的。 “除非……” 姜长晟非但没有半分受打击的样子,反而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的:“除非什么?” 姜虞瞥他一眼:“除非你能重现百余年前永荣帝在北疆的功绩,把北胡驱逐到大漠以北,把这些年又开始兴风作浪的游牧铁骑彻底碾碎。” “饮马瀚海,封狼居胥。” 姜长晟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饮马瀚海……是何意思?” 姜虞在心里连连叹气,简直是对牛弹琴。 她抬手拍了拍姜长晟的肩膀,语重心长:“四哥,想要立下不世功勋,可不是光凭拳脚力气就行的,还得懂兵法谋略、知晓用兵之道。” “话本和戏台上那些单靠一身蛮力就能封侯拜将的故事,多半都是骗人的。” “勇与谋,如人行路之双足,缺一不可。” 姜长晟眨巴眨巴眼:“那我还有希望吗?” 第一卷 第42章 敢问姑娘,师承哪位杏林泰斗 姜虞将开过光的牌位仔细裹好,背在肩上,眉头微蹙,回忆着在原书里天真热忱的姜长晟,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蜕变成少年将军的。 他是草根,只能一点点往上爬。 那时候,整个姜家已经被原主折腾得离家破人亡不远了。 姜长澜被掳进温仪公主府。 姜长嵘随商队出海,渺无音信。 姜父心神恍惚,在外做苦力时一脚踏空,当场殒命。 姜母本就缠绵病榻,又经此打击,不久便随姜父去了。 姜长晟为了搏一条出路,为了能把姜长澜接出来,抱着大不了就是一死的念头去参了军。 一仗接一仗,硬生生打了出来,也一次次把自己打进生死边缘。 瞎了一只眼,右眉骨到嘴角横着一条又长又狰狞的疤,胸口那道箭伤,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 其他小伤,更是数不胜数。 可以说,原书里的姜长晟,纯粹是靠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儿,在战场上一点一点攒军功、一点一点攒经验杀出来的。 想到这里,姜虞又在心底狠狠唾弃了原主一口,真不是个东西。 她不是原主。 这一世,姜长晟不必再去走那条以命换命的路。 “四哥。” “走,边下山边给你解释。” “姜虞!”姜长晟一脸不解,“你这是什么眼神?” “怜爱?” “爹娘都好多年没用这种眼神看我了。你也不准,我是你哥,没大没小的!” 姜虞歪了歪脑袋,理直气壮:“当妹妹的,还不能怜爱哥哥了?” 姜长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搓着胳膊直嚷嚷:“姜虞,你正常点儿!”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山路上回荡着他清亮明朗的声音,像极了此刻头顶的天空。 万里无云,亮堂堂的。 “四哥,饮马瀚海说的是……”姜虞不紧不慢地讲着,顺带又给他讲了几个流传千古的名将故事。 姜长晟忽然冒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姜虞,敬安伯府到底有没有给你请过夫子?” “你练个字都写不明白,可说出来的话又挺有见识,用大哥的话讲叫博学多闻……” “真奇怪。” 姜虞嘴角一抽,该敏锐的时候不敏锐,不该敏锐的时候瞎敏锐。 “请过……” “那你怎么字写得缺胳膊少腿的?” “你再问东问西的,我可就不替你想办法,劝那位拿好刀的收你为徒了。” 姜长晟悻悻地嘟囔:“说话说得好好的,怎么还威胁起人来了。” 总算是闭上嘴了。 姜虞失笑,瞥了姜长晟一眼,心里开始琢磨,到底该让谁来教他兵法谋略。 皇镜司那个指挥使肯定不行,学出来太阴,容易伤天和。 姜虞寻了间钱庄,递进去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不多时兑出一包碎银,沉甸甸地揣在怀里,坠得人心里发慌。 “四哥,拿好了。”姜虞随手一扔,吓得姜长晟连忙双手接住,先东张西望一圈,见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埋怨:“这是银子,又不是破烂。你这么扔,老天爷看见了,该不让你发财了。” 姜虞头也没回:“银子揣在怀里再小心,也生不出小的来。” 随后,她又找到匠人,把画好的图纸铺开,细细叮嘱了一番打造的细节。 “我要的是一套医用的针刀。刀身要细窄,刀尖要锐利,刃口要薄,却不能脆。小峰刀要短小趁手、轻便灵巧,尺寸一点都不能差。还有这银针……” 匠人见姜虞说得细致,也不敢马虎,连连点头:“姑娘放心,我一定按你的要求打磨。” 姜虞颔首,把定钱递过去:“十天后我来取。做得好,日后我所有物件都找你家打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姜长晟像跟屁虫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姜虞身后,愣头愣脑地问:“姜虞,接下来去哪儿?” 姜虞一本正经:“去体会一下穷人乍富的快乐。” 姜长晟难得脑子灵光了一回,精准翻译:“挥霍?” “这……不好吧?” 嘴上说着不好,人却老老实实地跟进了布庄。 他看着姜虞利索地选好布料,如数家珍地报出姜怡的尺寸。 顺便还扯了匹棉布,准备带回去让姜母自己裁。 姜长晟在旁边嘀咕:“你怎么连二姐的尺寸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姜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随口道:“目测。” “我的眼睛就是尺。” 姜长晟往前凑了凑,眼巴巴看着她:“那你也帮我量量……” “不用。”姜虞直接摆手,“你自己都说了,衣裳是宋青瑶回京前特意给你做的,才穿没多久,还新得很。” 姜长晟愣了愣。 他是这个意思吗? “四哥,接下来咱俩分头行动。” “我去给二姐抓药,你去酒楼找三哥。” “让他把店小二的活计辞了,别再没日没夜地擦地板了,该出去转转看看市面,琢磨个稳妥的小买卖,能把第一桶金挣回来。” 姜长晟脱口而出:“什么小买卖能挣回一桶金?你这不存心为难三哥……” 姜虞无奈扶额:“这只是个比方,比方罢了。先赚得第一笔本钱,这般说总行了吧……” “城门口碰头。”姜虞说完,根本不给姜长晟开口的机会,抱着布匹转身就走。 姜长晟人是好人,可这话也实在太密了。 …… 荣济堂。 她精挑细选的荣济堂。 姜虞望着坐堂大夫端坐于梨木案后,案外早已排起长长一队候诊之人。 一眼望去,多是男子,极少见到妇人,偶有几位,也都是携儿女前来问诊。 世人常说男子身强体健,女子体质孱弱,可这医馆门前的景象,怎么偏偏反了过来。 要是女子是真生来百病不侵,那倒好了。 若是…… 若是她今日的小算盘能顺遂心意,或许便能稍稍有所改变了。 姜虞轻叹一声,敛了目光,往抓药的柜台走去。 “五副。”她取出药方递了过去。 药工麻利接过,持戥称量,拉开药斗逐一分包,口中朗声唱药。 坐堂大夫听着药名剂量,侧目看来,当即唤后堂另一位大夫代坐,自己大步走来。 “姑娘。” “老夫姓徐,乃回春堂坐堂大夫,亦是此间东家。” “冒昧一问,姑娘手中这方子,是出自何人之手?” 姜虞抓着药包,如实说道:“家中阿姐身子弱,我琢磨了好些天,根据她的情况拟了这道方子。” “敢问徐大夫,可是有什么不妥?” 徐老大夫,在原书里可不简单。 景衡帝突然恶疾时曾派人接他入宫,要封他做太医院院判。 可他骨头硬,宁可活活饿死,也不肯奉召。 若不是她在琢磨方子之余,细细回想书中所有能记起的内容,怕是要把这个蜗居在回春堂里的年过半百的老大夫给漏掉了。 徐老大夫捋着胡须摇了摇头:“非也,非也。” “此方配伍严谨,剂量分寸精妙入微,更有几味药添的新奇,细思之下有画龙点睛之妙。” “敢问姑娘,师承哪位杏林泰斗?” 第一卷 第43章 与上京旧怨牵扯极深 姜虞眉眼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 到底把徐老大夫引过来了。 不枉她琢磨了这么多天,一味药一味药地斟酌、推敲、修改,把这方子配到了近乎完美。 一举两得。 既能调好二姐的身子,也能赢得徐老大夫的青眼。 她不觉得把一桩随心之举的利益最大化,有什么不好。 “不敢瞒您老人家。我年幼时,偶然见到妇人因患疾羞于启齿、不敢求医,心下不解,便偷偷跟着进府问诊的女医习得几分粗浅医术。” “只是,越研习,心中疑窦便愈发繁多,此后便四处搜罗医典古籍,闲来便静心研读揣摩。” “钻研久了,便真心喜欢上了博大精深的医道。” 说到这儿,姜虞稍顿了顿,故作腼腆地笑了笑,略带几分不好意思:“不怕您笑话,许是学痴了,连做梦都梦见药仙人入梦,指点药理玄机。” 她的身世来历,旁人稍一打听便能摸清底细。 所以她不能撒谎,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是最好的分寸。 徐老大夫先是一怔:“仙人入梦?” 旋即捋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古医书上,仙人入梦并非纯粹无稽之谈,亦有解释。” “老夫的祖父也曾说过,夜梦仙者提点,皆因五脏清宁、心神笃定。日间执念难解的药理,夜半魂灵通透,方能梦中开悟。” “兴许,这便是姑娘的机缘吧。” 姜虞低声含愧道:“老先生不觉得我是在胡言乱语就好。” 徐老大夫摇摇头,目光温和而包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这么说来,姑娘除了最初那位女医引你入门,余下的,全是靠自学?” “算……算是吧。”姜虞很是心虚。 但,谁让她脸皮厚呢。 徐老大夫正要再开口,余光瞥见柜外还排着不少等着抓药的病患,便稍稍侧身。 “姑娘眼下可有急事要走?若是不急,不妨随老夫去后堂稍坐片刻?有几句话想跟姑娘聊聊,也想讨教一二。” 似是怕姜虞心生顾虑,又连忙补了一句:“姑娘也不必担忧旁的,所谓后堂,不过隔两道屏风,不往内院去,并非什么私密之所。” 姜虞眼中一亮,面上漾开真切的欢喜:“荣幸之至。” “晚辈来清泉县日子虽不长,可徐大夫妙手回春的名声,已是如雷贯耳。若能得您指点,于晚辈而言,定是受益匪浅。” 移步后堂,二人相对落座。 徐老大夫手里拿着那张从药工那儿取来的方子,一味药一味药地细看,心底暗自琢磨,他行医大半辈子,家中又是世代医家,能不能凭自己的经验,换几味更合适、更平价,亦不折损药效的药材。 可越往下细看,他眼底的赏识,便越浓重。 这姑娘,不简单。 不管她是不是真靠自学走到这一步,单凭这张方子,就够他拿同辈的礼数来待她了。 徐老大夫搁下药方,状似随意地同姜虞闲谈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切磋探讨医术见解。 几番问答下来,他心里有了数。 这张精妙药方,确确实实是出自眼前这个看起来刚及笄的小姑娘之手。 “姑娘方才说,是跟着入府问诊的女医入的门。冒昧问一句,姑娘是哪家府上的千金?令尊是……” 姜虞老老实实道出敬安伯府真假千金的原委。 不过,有关原主当初为留在上京,不择手段的那些旧事,她一字未提,尽数隐了去。 一听肃宁侯府世子温峥也牵扯进这桩身世谜案,徐老大夫皱紧了眉头。 哪怕修心养性多年,到底没能藏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姜虞看在眼里,心下越发笃定…… 原书里徐老大夫宁死不肯为景衡帝诊治,想来定是与上京旧怨牵扯极深。 又或者说,他可能始终只认前少帝为社稷正统。 “十五年养育之恩,哪是一朝一夕能断尽的。日后,姜姑娘若是有幸重回上京,只怕还能重拾这份亲缘。”徐老大夫意味不明道。 姜虞听出来了。 他在试探她。 “既是人为断掉的亲缘,又何必再煞费苦心地续上?” “从敬安伯府弃我如敝履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死心了。也不怕您老人家觉得我凉薄寡情,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徐老大夫的眉头,在不知不觉间松了些许。 “什么凉薄不凉薄!” “若被人当潲水、当废物一样撵走,还依旧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那才是真糊涂,真愚笨。” 他没说出口的是,幸好,这块他意外发现、未经雕琢却已莹莹生辉的美玉,往后再也不必与上京那堆腌臜龌龊之人,扯上半分直接或是间接的干系。 “姜姑娘。”徐老大夫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不知姑娘可愿拜入老朽门下,认我为师?” “按理说,以姑娘的天赋,老夫想做你的师父,实在是有些托大,甚至算得上大言不惭。细究起来,单论医术,你我平辈论交,也是使得的。” “然而,人言可畏。这世上,多的是一双俗眼、一张俗嘴。” “师徒之名,于姑娘而言,是一层保护。” “于老夫而言,能得姑娘这样一个天资卓绝的徒儿,更是一种幸运。” “而且……”徐老大夫倏地一顿,似有难言之隐,生怕说出口惹人误会。 姜虞见状,适时开口:“您老人家直言便是。” 徐老大夫深吸了一口气:“姜姑娘,老夫把话说在前头……” “接下来这番话,并非在挑剔你,更不是故意贬低。” “方才切磋讨教之中,老夫发现,你的见解很是独到,用药也巧妙且大胆。但你对一些医经要义、草药真性、以及大乾传承百年的病症经验,似乎一知半解。” “想来,是早年无人正经引路、悉心点拨的缘故。” “老夫并非自夸,我家世世代代行医存药,但凡大乾能寻到的医典、流传至今的古籍孤本,我皆烂熟于心。家中更积攒了数不胜数的详尽脉案、陈年良方。” “拜我为师,定能帮你补齐疏漏、夯实根基,就连你擅长的妇科医术,也能再往上精进一层,大有裨益。” “当然……”徐老大夫找回了几分底气,“老夫想收你为徒,除了方才那些理由,也藏了几分私心。” “我儿早逝,多年来,始终寻不到称心合意的弟子接续衣钵。” “徐家世代行医百余年,我实在不忍,让这份祖业医术,断在我这一辈手里。” “不知姜姑娘意下如何?” 第一卷 第44章 想招我当上门女婿 姜虞起身,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能拜得您为师,是徒儿的造化。” 她在医术上的欠缺,自己心里有数。 毕竟时移世易。 无论是医理、药性,还是大乾百姓的体质,都与她熟知的大相径庭。 否则,一个调理身体的简单方子,即便再追求完美,也不至于困住她这么多日。 此行,她原只盼着能得徐老大夫另眼相看,邀她每月来荣济堂坐诊。 有了他的名声背书,她的医术也算过了明路,既可尽快传扬出去,也能让那些求医无门的女子们,有个去处。 本只想捡粒芝麻,却捞着个大西瓜。 姜虞的爽快直接,让徐老大夫怔了怔,讷讷道:“你……就不再想想?或者,就没有什么想问的?你这么轻易就相信人,往后栽了跟头可怎么办?” 真真是又惊又喜,又不可置信,还忍不住操心。 好消息:意外白捡了个徒弟。 坏消息:这徒弟瞧着,不大聪明的样子。 姜虞:意外?不存在的。全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 “姜虞,你先别急着拜师。且听我说说家中的情况,你再做决定也不迟。” 姜虞歪了歪脑袋,笑嘻嘻道:“师父,那馅饼,还会好巧不巧掉在我头上吗?” 徐老大夫:…… …… 那厢。 姜长晟揣着一包碎银子,弓腰驼背,一路东张西望,看谁都像贼。 就这么鬼鬼祟祟地,总算磨蹭到了姜长嵘所在的酒楼。 老天爷啊…… 他能说,这几十两银子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了吗? 他曾听大哥讲过“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 他不配,他得折。 姜长晟凑到门外招揽食客的伙计身旁,急急说道:“劳驾,帮我叫一声姜长嵘,就说他弟弟来找。” 伙计瞥了姜长晟一眼:“没长眼吗?正忙得脚打后脑勺,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别说是弟弟,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这波忙过去。” 姜长晟挠挠头,一脸茫然。 不对劲啊? 以前来找三哥,也没被人这么呛过。 嗯,明白了…… 肯定是嫉妒。 嫉妒他兜里有钱,嫉妒他马上拜得名师、有好刀了。 姜长晟越想越美,半点恼怒都没了。 伙计斜眼一瞥,心里暗骂:“真晦气,敢情是个缺心眼的……” “三哥!三哥!”姜长晟踮脚伸脖,朝里张望,一眼瞧见端着空盘子往回走的姜长嵘,顿时眼睛一亮,“大事!快出来!” 姜长嵘将盘子送回厨房,匆匆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手上的油,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出来:“可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就你一个人来?姜虞呢?” 姜长晟把姜长嵘拽到僻静角落,立马挺起腰板,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认真道:“三哥,你把酒楼这活儿辞了吧。” “我跟你说……” 他正得意洋洋,想拍一拍怀里那包碎银,让三哥听听银子作响的脆响,哪知姜长嵘先蔫蔫开口:“你……都知道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姜长晟的手顿住了,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姜长嵘两眼:“三哥,你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我跟你讲,咱们家马上就要过好日子了,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幺蛾子啊。” “当然……” “要是已经出了什么幺蛾子,你也得说,不能一个人扛。” 大不了…… 大不了,他拜师学艺的事,再缓一缓。 姜长嵘眉心微动,敏锐道:“你不知道?” 姜长晟叉着腰,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梗着脖子执拗道:“你先说……” “你要是不说,或是说谎……我就,我就……” 他视线环顾一周,落在了那面迎风招展的招幌上,一跺脚:“我就扯下这招幌,闷死自己!” 姜长嵘:…… 说真的,他有时候是真心服了他这个弟弟。 他真纳闷了,姜虞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是怎么受得了的。 “掌柜的看上我了,想招我当上门女婿。” “说是给我几日工夫,让我好生想想。” “说是想想,其实就是走个过场知会一声。不然,他就会把我赶走,再跟各家商户打声招呼,我不忠不义、吃里扒外,还有谁敢用我?” “咱家缺银子,二姐那边又是那个处境……” “我就想着……” 姜长晟闻言,缓慢地转了转眼珠子,又咽了口口水:“你先别想着……” “你先看看……” 说话间,他一把拉开了装着碎银的小布包:“缺银子吗?” “不缺呀!” 姜长嵘盯着那包碎银子,整个人僵住了。 足有四五十两…… “你抢钱庄了?还是跟姜虞近墨者黑,去借了印子钱?” 梦中毁容、断指的痛楚在体内横冲直撞,理智几乎被吞没,他的身子也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姜长晟被姜长嵘那惨白的脸和满身戾气吓得一哆嗦,赶紧把银子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干净。 天地良心,他压根儿没想卖关子,分明是三哥自己脑子转太快,想歪了。 “三哥,你就是让那个梦给魇住了。姜虞以前是做过错事,可她现在真改好了。”姜长晟嘟着嘴,满肚子委屈,“你再这么疑神疑鬼的,姜虞该寒心了。” “她一拿到银子,就催我来找你,让你别干伙计了,拿钱去做点稳妥的小生意。” “你……” 姜长嵘脑子里嗡嗡的,长晟明明就在身边说话,那声音却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花,模模糊糊地飘进耳朵里。 是他魇住了? 是他疑神疑鬼? 是他又误会、冤枉姜虞了?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大哥那句:当偏见先入为主,眼睛看到的就不再是事实了…… 那日他嘴上没说,心里却是不服气的。 可如今,当初那点不服气,全成了一个个响亮的耳光,劈头盖脸地抽了回来。 除了开头,梦里梦外早已是两番光景。那他为何偏要执迷于那个噩梦,不肯走出来,好好看一看眼前真实的一切呢? “姜虞呢?”姜长嵘声音干哑。 “她说分头行动。”姜长晟答得飞快。 “你被她支开了。” “你看,你又无端怀疑她……” “我没怀疑,我是在陈述。她统共来过清泉县两三回,连东南西北都未必摸清,哪里能认识什么医馆药铺,更不知道哪家口碑好。把你支开,只能说明她有自己的打算。” “先声明啊,我可没说她是去干坏事了。” 第一卷 第45章 你就是巴不得姜虞消失 姜长晟嗤哼一声,满脸护短:“有盘算怎么了?难不成还不许姜虞心里藏点小主意?” “我瞧你今儿午饭铁定盐放齁了,闲得慌,净瞎操心!有这功夫不如赶紧想想,往后怎么抱姜虞的金大腿。” 姜长嵘一噎。 “她可是兄弟姐妹里最小的那个,你好意思白吃白喝她的?” 姜长晟脑袋一点,理直气壮了:“这有何不好意思的?” “一看你在家歇息那几日不常跟姜虞闲聊,没听她说过那句,先飞黄腾达带动后飞黄腾达,最后全家一起风光体面!” “等以后咱们有出息了,都给姜虞做靠山就是了。” “况且姜虞都放宽心话了,只要发达以后,别翻脸不认人、把她扔下就成。” 姜长嵘被这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闷声道:“她到底从哪儿听来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心底时常犯嘀咕,姜虞半点不像勋贵伯府精心教养出来的金枝玉叶。 “管她哪学来的,反正有道理就行。”姜长晟大大咧咧道,“我只知道,姜虞赚了银钱,是真心实意拿出来贴补家里所有人的。” “往常你和大哥不总说,看人不能只听嘴上讲,得看实打实做。” “那我觉得,姜虞改邪归正,就是个大大方方的好人。” “你这样,反倒有点儿像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三哥,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姜长嵘被他气笑了,抬手便作势要弹他脑门。 姜长晟这回没傻站着,脑袋飞快一缩,哧溜一下躲开,鼓着腮帮子嚷嚷:“说不过就动手,无赖!” 姜长嵘叹息。 更佩服姜虞哄长晟的耐心和毅力了。 有这股劲儿在,姜虞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就这点银子,把你给收买了?”姜长嵘故意揶揄道。 姜长晟收起嬉笑,正色道:“不只是银子。” 姜长嵘望着眼前依旧憨直懵懂的姜长晟,心头莫名笼上一层悲观。 好似山雨欲来,避无可避,偏偏长晟半点警觉也无。 “那你可记牢方才说的话,以后给姜虞当好靠山,绝不要做那翻脸无情、忘恩负义的畜生。” 姜长晟傲娇地一扬下巴:“那还用说?” “你快去跟掌柜的把话说明白,痛痛快快拒了,利利索索走人。这时候可别犯糊涂,玩什么圆滑世故那一套。” 姜长嵘探头看了眼酒楼里进进出出的客人:“午后吧。你先去吃点东西,回头告诉我地方,等忙过这阵,我去找你。” 姜长晟撇撇嘴:“寻来寻去的,走岔了怎么办?” “你快着点。我先去城门口那个茶摊等姜虞,免得她完事了找不着我。” “走了。” 说完,姜长晟就风风火火地跑了。 路上吹着风,晒着初春懒洋洋的日头,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揽客的伙计说话那么冲,不是嫉妒他,分明是嫉妒三哥被掌柜的相中了。 肤浅! 实在肤浅。 …… “掌柜的,我来辞工。” “这些年承蒙您抬举,让我从后院劈柴烧火的粗使杂役,一步步熬到了前头跑堂,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掌柜眯了眯眼:“怎么,就因为我跟你提了入赘的事?” “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想给闺女找个上门女婿,找不着人了吧?” “不过是看你这些年干活利索、为人机灵,又是知根知底,这才动了心思。” “长嵘,你再想想,入赘又不是让你去上刀山下火海。你应了这门亲,往后这酒楼早晚是你的。你家里那几个兄弟,该照应的你照样照应,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姜长嵘垂着头,赔着笑脸:“掌柜的,您想想,我要真图这酒楼才入赘,您就不怕日后我掌了酒楼,回头忘恩负义?” 掌柜猛地将手中盘着的珠串摔在案上,横他一眼:“绕来绕去,你不就是嫌弃我闺女相貌平平,年纪又比你大上不少,还曾嫁过人?若非如此,便是挑赘婿,也轮不到你这么个跑堂伙计,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长嵘,你家里那点情况,我摸得一清二楚。” “拒了亲,对你姜家有百害而无一利!” 姜长嵘神色如常:“掌柜的,强扭的瓜不甜,更后患无穷。我在这酒楼里好几年了,实在不想因为招赘的事闹出嫌隙伤了和气,把这几年的情分都折了进去。” 掌柜冷冷一笑:“行,好。” “今儿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不领情。等将来你走投无路、姜家揭不开锅,再来求我赏碗饭,到那时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去账房把上月工钱领了,走人吧。” 强扭的瓜不甜? 不甜又怎样?总比烂在地里强。 年轻人就是不懂事,等碰几回壁、挨几回饿,就知道什么叫“识时务”了。 …… 城门口。 日头从正南慢慢挪到了西南。 姜长晟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茶碗续了一回又一回,眼睛都快望穿了。 连姜长嵘都背着包袱赶了过来,却还是没见着姜虞的影子。 “三哥。”姜长晟嚼了口茶摊上不算茶点的茶点,又灌了口茶咽下去,“姜虞咋还没来?该不会是走岔了,要么……” “要么被拐子给拐跑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生怕漏掉一个。 姜长嵘面色凝重,脑子里还在转着掌柜的那些话,有些心不在焉。 “之前就跟你讲过,她今天进城另有自己的打算,八成是事儿没办完。” “别急,再等等。” 姜长晟皱了皱眉:“那还有十之一二呢?清泉县又不是上京城,她人生地不熟的,办什么事能耽搁这么久?不行,我得去找找。” 姜长嵘抬眼看他:“方才谁怕走岔路来着?这会儿倒不怕了?” “姜虞不是你。她聪明,见多识广,也不轻易信人,出不了事。你耐心等着就好,别回头找着找着,自己先被人贩子哄去,卖到西山矿窑里做苦力。” 姜长晟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呛了回去:“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不成器?” “再说了,我就是没你沉得住气。” “我看你就是因为那个不着边际的噩梦,对姜虞有偏见不说,还带着恶意。” “你是不是心里头偷偷盼过,要是姜虞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你那噩梦也就彻底解脱了?” 姜长嵘闻言瞪了过去,眼神里有愤怒,也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姜虞背着书笈,气喘吁吁地赶来,远远就听见姜长晟在那儿大呼小叫。 “四哥……” 兄弟俩同时僵在原地,脑子里不约而同地蹦出一个念头…… 姜虞不会都听见了吧? 第一卷 第46章 他的梦里,姜虞来来去去 姜长晟还没来得及欣喜,转念一想自己方才口无遮拦,很可能把三哥与姜虞之间本就诡异的关系,搅得愈发紧绷,小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他…… 他原只是随口情急,脱口而出…… 可,又不是。 他心里清楚,三哥就算再膈应那个噩梦,看在血脉相连的份上,也不至于对姜虞怎样。 可要是姜虞自己能走得远远的,不碍三哥的眼,三哥肯定乐见其成。 最起码,最开始一定是这样的。 现在如何,他说不准。 正因为他心里头藏着这样的认知,才在着急之下,把心底藏着的话,一股脑全给捅了出去。 姜虞像是压根没听见他们俩在吵什么,招招手喊道:“快过来,帮我背会儿书笈,实在太重了……” 从荣济堂出来往城门口赶的这一路,她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穿书前上学的日子。 每逢放假,书包里塞得鼓鼓囊囊,往肩上一甩,稍不留神就能把人拽个跟头。 姜长晟心思简单,一看见姜虞招手,就把别扭的心思抛到九霄云外,屁颠屁颠地迎上去,美滋滋地把书笈背在了自己身上。 姜长晟心里暗自庆幸:嘿嘿……姜虞肯定没听见。 “哪里得来这么多医书和手札?”姜长嵘压下心头的复杂,好奇道。 姜长晟也竖起耳朵,一本正经地等着听。 姜虞清了清嗓子,眉眼亮得像沾染了光:“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野路子行医。” “我拜了荣济堂的徐老大夫为师。” 姜长晟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喃喃:“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你居然就拜上师父了?” “那你……那你怎么不拜回春堂的坐堂大夫为师?回春堂才是清泉县最好的医馆,人人都说那里的坐堂大夫医术最高。” 姜虞要了碗茶,一饮而尽,这才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大隐隐于市……” 想起徐老大夫向她袒露的那些旧事和家传…… 徐家,实实在在的太医世家,连着好几代都是太医院院判。 要不是当年宫变后他激流勇退,如今的太医院院判,便还是他了。 这件事,有好有坏。 好处是,她的医术绝对能大幅提升,精益求精。 坏处是…… 想要帮师父避开原书里的死劫,怕是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试试啊。 姜长晟:这回每个字都听懂了,可连在一起还是没明白。 歇了口气,兄妹三人便往家走。 “对不住。”姜长嵘忽然开口。 姜虞摆摆手:“三哥已经很克制、很仁厚了。” 她不是恭维。 那些日夜纠缠他的梦,说出来只是轻飘飘的噩梦二字,可对他而言,那是模糊又真实的一世。 姜长晟挠挠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抽了自己一耳光:“三哥,我也对不住你。” 姜虞和姜长嵘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 所有的变化就像随风潜入夜的春雨,润物细无声。 …… 陈家门外。 姜长晟拍了拍胸脯,自告奋勇道:“姜虞,我去替你送牌位。陈褚要是发难,就冲我来。我皮糙肉厚的,挨几棍子也没什么。实在不行,我给他磕三个响头。” 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膝下只有黄土。 再说了,他现在银子都有了,黄金还会远吗? 姜虞摇摇头:“这种事哪能替?我自己去才显得有诚意,是真心悔过。” 姜长晟:“那我和三哥就在这儿等你。不管陈褚说什么难听话,你可别再想不开寻死了,这回可没大哥拉着你了。” 姜虞嘴角一抽:“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轻轻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陈母探出头来,一见是姜虞,下意识打了个激灵,手死死抵在门板上,竭力克制着颤抖:“你来做什么?” 这些日子,她虽没跟姜家打过交道,可关于姜虞的闲话,耳朵里就没断过。 拳打亲爹,脚踢亲娘,嘴战乡亲,据说连已经嫁人的姜怡都没能逃过。 她是真怵姜虞啊…… “我找木匠重新打了牌位,又请庙里的师父题字开光……” 姜虞轻声说着,目光掠过陈母,落向听见动静、推门走出来的陈褚。 他瘦了。 瘦得格外明显。 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套在身上,空荡荡撑不起来,浑身上下都浸着恹恹病气。 眼底一圈乌青,想来是夜夜难安,熬得没了人形。 陈褚声音沙哑:“娘,让她进来吧。” 陈母闻言,叹了口气:“进来吧。” “褚儿病了多日,我……你……你千万不要再刺激他了。” 一个站在廊檐下,一个立在院中。 这是那日之后,他头一回见姜虞。 她眉眼清亮鲜活,满身暖意,生机勃勃。 像是熬过了一场倒春寒、再度抽枝开花的树。 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还困在那场倒春寒里走不出来。 他的风寒反反复复,他的梦里,姜虞来来去去。 姜虞看着陈褚那副病气缠身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是愧疚? 她说不上来。 “这是重新做的牌位,已经开过光了。”她双手捧过去,又怕陈褚因为厌恶她直接砸了,赶紧补了一句,“这可是你父亲的牌位,得供起来……” “还有经书,我也诚心抄了……” 陈褚的目光从姜虞脸上缓缓移开,落在那块被布覆着的牌位上…… 她竟真的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你为什么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还是这么鲜活明亮,这么轻松惬意。” 陈褚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问出这句话的。 也分不清这底下压着的,究竟是恨,是怨,是疲惫,还是艳羡。 姜虞心底直呼冤枉,嘴上也没绕弯子:“陈褚,若是时光能倒流,我真的不会再做那些事。可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也从没当它没发生过。” “欠你的,我会弥补。” 陈褚看了姜虞许久,像是想从她身上沾染一点万物复苏的春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接过牌位。 “你走吧。” “牌位我收下了。” 姜虞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脚要走,刚迈出两步,忽然又折返回来,一把拉过陈褚的胳膊,指尖扣上了他的脉门。 千万别因为她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让陈褚落得个缠绵病榻、郁郁而终。 “你知不知道,寒邪缠肺,肝郁气衰,元气亏虚?你再这么熬下去,轻则体弱终身,重则气竭血枯!” “你若真恨我、怨我,不更该把满腔愤懑化作登高的梯,活得风生水起,夺盛名,拔头筹,争魁首,让我只能仰头看你、追你、够不着你吗?” “陈褚,自怨自怜,伤的只是你自己。” 陈褚怔了怔:“你觉得我能拔头筹,争魁首?” 第一卷 第47章 红颜祸水,一刻春宵 陈褚垂眸,看着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几根手指。 温温热热的,白白净净的,透着莹润的光泽。 不像他的手…… 苍白,冰凉。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几根手指,像极了他在书院里见过的那些穿着绫罗绸缎、戴着朱缨宝饰的同窗们,一到冬天就捧在手里的铜錾汤婆子。 外罩绫罗绸缎罩,内里雕纹描金,灌满热水,抱在怀里,似是能暖得人昏昏欲睡。 “你若想康健长命,得先开胸散忧,再清伏于体内的寒邪,而后健脾补气血、安养心神……” 姜虞不知陈褚失神,滔滔不绝地说着,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等等,陈褚刚才说了什么? 不是……他该不会真是心神郁结、脑子也出毛病了吧? 她明明在说他再这么糟践自己就活不长了,他倒是听见了没有? “你……你说什么?”姜虞收回手,狐疑地看着他。 风吹过院中的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陈褚抿了抿苍白不见血色的薄唇:“没什么,一句不打紧的废话。” 姜虞心下暗叹,幸亏陈褚是个清正端方、才气逼人的君子,不然她怕是更头疼。 别别扭扭就別别扭扭吧,她得知足。 “等我回去想个方子,抓了药给你送来。你放心,知道你不想见我,我让四哥跑一趟。” “你懂医术?”陈褚语气冷冰冰的,“莫不是想药死我?” 姜虞深吸一口气,不生气,不生气。 不能跟陈褚生气,也不能气陈褚。 “没事。” “要是夹枪带棒地说话能让你舒坦些,把那股郁结之气发出来,那你就尽管阴阳怪气吧。” “我拜了荣济堂的徐老大夫为师。” 陈褚呼吸一滞,到底是谁在阴阳怪气谁? “听说你跟桃源村那些长辈吵起来了?”陈褚的语气终究没压住,带了刺,“怎么哪儿有你,哪儿都能热闹起来。” 姜虞瞬间挺直腰板,理直气壮:“是他嘴欠!”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乱编排我四哥哥宋青瑶的闲话,污人名声。” “你可别听风就是雨,跟着旁人一起抹黑我。” “这事我半点不亏理,真要细算,你还该谢我。” “别忘了,从前,宋青瑶可是你的未婚妻。” “至于我在哪儿,哪儿就少不了热闹……”姜虞顿了顿,眉眼含笑,故意放慢话音,抑扬顿挫得像在念戏文,又像是在娱他一笑,“红颜祸水,大概就是我这样儿的吧。” 陈褚面上忽然添了几分生气,低声喃喃:“红颜祸水?” 姜虞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走。 到了院门口,蓦地回过头,声音脆生生的:“其实,你方才问的话,我听清了。” “你问我,觉得你能不能拔头筹、争魁首?” “那日我听四哥说过,你的课业和大哥不相上下,那自然是可以争一争的。” “少年应有鸿鹄志,当许人间第一流。”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蹿了出去。 万一陈褚一听见她提那日的事就犯应激,直接抄起扫帚揍她,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陈褚怀抱着牌位僵在原地,神色几番变化,眼底涩意翻涌,最后恶狠狠地吐出一句:“骗子!” 若真心觉得他能争盛名、拔头筹、占魁首,当初又何苦那般轻贱他、折辱他,把他逼得连自己都开始怀疑、否定。 拿染了病的妓子来羞辱他…… 谁自怨自艾了?分明是这风寒太缠人,搅得他不得安宁。 还有……姜虞就是个蠢的,替宋青瑶出头,也不知道心里头有没有半点防备! 陈母看着儿子脸色忽明忽暗,试探着问:“褚儿,那这牌位……” “供起来吧。”陈褚语气幽幽,“总归是父亲的灵位,又在寺庙开过光。烧了埋了,都不妥当。” 再不妥当,也比被人劈成两半妥当吧。 “褚儿啊……”陈母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娘刚才听见她说,她要追你……” 陈褚的脸“腾”地红了:“娘,你能不能听全了再说话……” 陈母连连点头,一脸认真:“听全了,听全了。虽说姜虞以前做事不地道,可方才那话说得还是有道理的,得康健长命……” “该吃吃,该喝喝,该想通就得想通,把身子养好,才能去书院……” 她也没想到,姜虞还会说人话…… 陈褚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点不自在:“娘,我一定会高中,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 “姜虞……”姜长晟一看见她出来,立刻小跑着迎上去,“陈褚没欺负你吧?” 姜虞眨了眨眼:“说我是红颜祸水,算不算?” 姜长晟愣了:“啊?” “红颜祸水?” “这不是在夸你吗,夸你容色惊艳,就连山河烟火都为之折腰。” 姜虞失笑:“不逗你了,得赶紧回去。” “你不知道,就这么些天,陈褚的风寒一直没好,整个人都瘦脱相了,根源在我,我回去琢磨个方子。” “他一看见我就着急上火,到时候还得劳烦四哥抓了药给他送去。” “还有二姐那里,得尽快再去一趟。” 当然,不能忘了把那只空了的瓷瓶和萧魇给的玉佩收好,以便下回见了萧魇,细细把她这份“珍视”娓娓道出。 势不如人,做棋子可以,但不能做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 …… “太后娘娘这是何意?”萧魇神色沉晦,眸光扫过案上那只空茶盏。 他眉目本生的锋利凛冽,可这会儿却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薄红,眼睛里也蒙了层水汽。 体内的潮热一阵一阵地往上涌,把脑子浸的越来越昏沉。 裕宁太后指尖缓缓捻动佛珠:“世人皆知,萧司督乃是陛下最倚重的心腹,察言观色、分忧解难,向来无人能及。” “哀家是何意,萧司督当真参不透?” “萧司督位高权重,你的终身大事,哀家自然做不了主。可赐你三五美婢,暂且为你纾解心绪、排解寂寥,陛下总不好说哀家的不是吧。” 萧魇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嗓音哑得发沉:“倒真是劳太后费心算计。” 裕宁太后笑意不改:“你处处拆哀家的局,使少帝泉下难安,逼哀家远赴五台山避世,还要哀家在民间,寻虚无缥缈的命定嗣子……” “你当真是景衡帝养得最忠心的一条狗。” “既然哀家事事难遂心意,那倒觉着,萧司督的骨肉,便是哀家要等的少帝嗣子。” “择日不如撞日,哀家送萧司督一刻春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