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晷的倒影直直指向了正上方,头顶烈日高悬,正午的钟声敲响,攒动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杨德恩看了眼日晷的方向,从签筒中挑出一根签子。
宫中的钟声响起,余韵绵长,在皇宫上空荡漾开,一层又一层,梁昭的身子微微一僵,她睁开眼,面前依旧是紧闭的房门。
“大胆狂徒,竟敢当街伤人,今日便将你斩首此处,告慰亡魂。”
梁昭心口猛地传来抽痛,丝丝麻麻,她抬手抚上胸口,泪水已不自觉地滑落面庞。
苁蓉跟上前,面色着急,“娘娘没事吧?”
“要不要传太医?”
梁昭无力地摇了摇头,心口疼得她不断皱眉。
签子落地,紧随其后一声:
“谢丞,斩立决。”
谢丞被两个壮汉押着,叩在断头台上,俯身,将脖子放进了那道凹槽,他的脸上看不见一丝恐慌,无措,淡定得好似这只是一场戏。
行刑的壮汉喝了酒,又将酒吐出来,喷洒在刀刃上。
此时,已有台下的妇人将自家孩子的眼睛捂起来,很多人连连咋舌,悄悄背过身,不忍再看。
梁昭疼得浑身抽搐,泪水满面,却无人知晓她因何而哭泣。
她倒在了地上,手死死抓着胸口的布料,一下接着一下地捶打。
或许是天命而为,就在壮汉举刀的前一刻,忽然挂起一阵狂风,谢丞俯身时,胸口开得低低的,狂风便吹落了他藏在胸口的一方绣帕。
前排的百姓只当风沙迷了眼睛,看不真切,唯有谢丞的目光,紧紧落在那只花瓣都绣错了的帕子上。
帕子落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谢丞就这样看得出了神,缓缓勾起唇。
刀光闪过的那刻,日头反射在这上面,刀尖上泛起铎铎冷光,壮汉高举砍刀,张口呐喊,刀子在空中蓄力一顿。
一滴清泪沾上长睫,随着砍刀,一同落下。
刹那间,惊声四起,没有几个百姓还敢直勾勾地盯着行刑台看,连余光都是满目血红,整个台子都被染成了血色。
被绣错了花瓣的海棠花上,落了一抹浓重的红。
娇嫩,艳丽,像是开得最盛的。
冷风轻轻吹拂,帕子便随风飘走了。
飘到树梢,或者尘土里,都没人注意。
剜心的疼痛过去之后,梁昭彻底失了力气,她倒在茯苓怀中,缓缓闭上了眼。
“来人啊!快去叫太医!”
“叫太医!娘娘昏倒了!”
宫里太医忙做一团,太医院所有太医前前后后为梁昭写了八百种治疗方案,扎针喂药,都说是普通的风邪入体,可梁昭就是高热不退,多时不见醒。
祝修云在鸾恩殿发了好大的怒火,把太医们狠狠训斥了一顿。
“喂不进去就灌!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让皇后醒来!”
太医们诚惶诚恐,“娘娘脉象微弱,身子本就虚弱,又受了冻,从脉象上看,还有急火攻心之兆,臣……只能尽力一试。”
祝修云听得脸色更黑了,“试?”
“若是皇后此番没醒来,便带着你们的头来见朕!”
茯苓给梁昭换了一个烧得更旺的暖炉还烘身子,冷不丁遭祝修云一句呵斥,吓得只能当场跪下来。
祝修云发作一阵后,便又离开了鸾恩殿。
全殿的宫女太医纷纷如劫后余生般松了一口气。
床前,琉璃拧着湿毛巾给梁昭擦身子降温,擦到脖子时,见到梁昭眼角还湿漉漉的,几滴泪从眼角流到了颈窝,面颊上泪痕纵横。
她轻柔地替梁昭擦去眼角的泪。
一颗心也跟被拧干的湿毛巾似的,紧巴巴。
李思琛气喘吁吁跑到大理寺外时,才发现围观行刑的人群已经散开了,行刑台也被撤走,只看地上赫然一滩狰狞的暗红色血河。
四个狱卒提着水桶,晃晃悠悠地上前将血泼开。
李思琛茫然地站在那边,随机拉过一个路过的大哥询问:
“大哥,今日……在此处受刑的人呢?”
他额角还挂着汗,身上的血污不比大理寺外的干净,百姓大哥瞧了一眼便心生警惕,匆匆说了一句“早就死了”,便囫囵糊弄过去了。
李思琛怔在原地,他原是准备今日去送谢丞最后一程的,却没想到华徵音背后箭伤的毒发作,到如今已是丢了半条命。
一时没拿捏住时间,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李思琛忍着眼泪,缓步上前询问狱卒:
“少卿大人可在里面?”
狱卒停下手上的动作,“何事?”
开口时,还是没忍住哽咽,李思琛用袖口擦了一把眼泪,才道:
“我来……给一位好友收尸。”
霜降看着外头渐渐黑下来的天色,面色也跟着沉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霜降头也不回地问了句:“陛下怎么说?”
莲花低着头,小心翼翼嗫嚅道,“陛下说,今日政务繁忙……”
后半句霜降不用听都知道答案,她也不想继续听下去。
“今儿是政务繁忙,昨儿是被事情耽搁了,可偏偏每日都有空去鸾恩殿里。”霜降站在窗前,远远地望着鸾恩殿的方向,冷笑一声,“莲花,你说什么事情要耽搁到凌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昨儿陛下明明还让公公来传信,说一定会来找我的。”
她看得出了神,倒像是自言自语。
唯有莲花的位置才能看清,她将绣帕揪得一团乱。
“娘娘莫要心急,小心动了胎气啊。”
莲花在旁边关切的一句,这才将霜降飘远的神思拉了回来。
霜降拧帕子的动作停住,慢慢摸上了自己的小腹。
莲花在旁边劝慰道,“陛下如今还不知娘娘怀了身孕,就怕整日冷落了娘娘,今早送来的东西连库房都要放不下了,日后若是知道,必然会将娘娘放在心尖上宠的。”
“更何况,这还是陛下的第二个孩子。”
霜降眼底露出暗芒,“而且这还是个健康的孩子。”
昨天她盼着祝修云来,便是想借机会告诉他这件事。
莲花上前两步,悄声接着道,“今日奴婢在鸾恩殿外面打听到,皇后又生了大病,身子太虚,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霜降心下一惊,装过头,再三问她:
“当真?”
“她不是……只是中了一箭吗?”
莲花撇撇嘴,“剩下的奴婢也不清楚多少,还有人说皇后是忧思过度,积郁成疾,今日听闻谢太师被斩首后,皇后当场便昏了过去。”
霜降听完依旧很震惊,暗自腹诽:
“难道传闻是真的……”
莲花让她安心,“娘娘,真真假假的并不重要。”
“您只管安心养胎,将小皇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后宫便再也没有人能与您斗了,饶是皇后再得陛下喜爱,膝下无子,又能如何?”
霜降眉头微微蹙起,思索了一瞬道:
“莲花,你明日带些滋补的东西去鸾恩殿。”
莲花不懂,“娘娘这是何意?”
霜降没立马接话,只是侧过身,视线落在了梳妆台上的一瓶药罐上,她依然清楚记得那个夜晚。
那时,她恨透了权力至高之人。
于她而言的救命稻草,却是那些人随意挥霍,甚至可以说要不要的。
她心觉讽刺,但也是那时候起,她立誓,自己也要走到权力之巅。
从此的日日夜夜,她都会想起那天,梁昭向她伸出的手。
“本宫只是想让陛下厌弃她,可没想过让她死。”
“把东西送去之后,你也多打听一些,机灵点。”
莲花只能应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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