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她心里揣着一个朦朦胧胧却又无比炽热的梦。
村里唯一那台黑白电视机上，反复放映着大都市律师的电视剧。
里面的女人穿着笔挺的套裙，踩着高跟鞋，在光可鉴人的大楼里行走，说话条理清晰，眼神明亮坚定。
她想，她也要成为这样的人，活得光鲜体面。
也会在那样耀眼的世界里，遇到另一个同样出色的人。
他们会在一起，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宝宝。
可这梦刚冒出一点嫩芽，还没来得及见见山外的太阳，现实的风霜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从那个困住她的小山村跑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更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就压上了肩头。
然后，她遇到了陈国峰。
他说喜欢她，说愿意供她读大学。
她信了，以为是绝处逢生，是苦尽甘来。
很快，她就有了陈果果……又有了陈浩。
生活的轨迹急转直下，通知书彻底成了一张废纸。
她变成了和她妈一样的人，被生活磋磨得失了形状，眼睛里只剩下柴米油盐和逼仄的算计，嗓门越来越大，心肠越来越硬，成了邻居口中只会扯着嗓子骂街的泼妇。
她到底没能变成通知书上那个光鲜的名字。
从周家村逃出来后，她再也没回去过。
直到陈果果五岁那年，陈国峰做生意赔了钱，被人追债，走投无路时，竟然动了心思，逼着她悄悄把陈果果送回她老家，换给那户当年想娶她的“老光棍”家做童养媳，抵些债。
后来因为一些阴差阳错，没成。
得知这个打算最终落空时，她作为母亲，心里确实是松了一口气的，甚至有那么一丝后怕。
可是，随着陈果果的长大，她对陈果果的憎恨不受控制的变得越来越多。
陈果果的出生，似乎将她最后一点逃离原有轨迹、改变命运的可能性彻底掐灭了。
那张脸越来越秀气，眉眼间的神采越来越像那个曾经在县城中学考第一名的自己，同时透着一股她早已丢失的、对书本和知识的渴望。
陈果果像一面镜子，照出她当年同样曾有过的、却被现实无情碾碎的灵光。
她每次看见陈果果趴在桌上认真写作业的样子，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扎了一下。
陈果果后来报考的大学，竟巧合地和她当年录取的是同一所。
她的女儿甚至比她当年更漂亮，更沉静，隐隐有了另一种她不曾拥有、也无法理解的可能性。
那种可能性，让周水珍在日复一日的操劳和磋磨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嫉妒。
女儿越是美好，越衬得她这个母亲日益苍老、粗糙、面目可憎。
她每次责骂陈果果的时候，附近邻居那些闲言碎语，什么“亏她还是当妈的，对自己女儿这么刻薄”、“心肠真硬”，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又疼又恼。
好像“母亲”这个身份，天生就该是温软的、奉献的、无条件爱孩子的。
而“父亲”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缺席、冷漠，甚至算计。
凭什么？
明明这个做父亲的，才是最可恶，最恶心，坏事做尽的人。
他平时只要夸奖陈果果一句，就是大家嘴里的慈父。
她呢？她从陈果果出生就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因为一点小事，就要被说“当母亲的失责”。
她也是第一次做人，第一次做母亲，她心里的苦和恨，谁能看见？谁体谅过？
她被她的母亲抛弃了，早晚也会被女儿抛弃，如果陈果果迟早要恨她、抛弃她，那她就先恨陈果果、先控制她。
她们早晚都会走上相同的命运。
陈浩看着周水珍脸上的犹豫，干脆摊牌了，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烦躁和戾气：“妈，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装什么慈母了，早干嘛去了？”
“我跟你说实话。我欠的不止那五百万。加上之前在各个网贷平台、地下钱庄滚出来的，一共八百多万。”
他撩起衣服，露出肋下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蔓延到腰际，触目惊心。
“那些人说了，一周之内还不上，就要我的命。到时候，你们想给我收尸，恐怕连块整肉都找不着。”
周水珍倒吸一口凉气，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陈浩继续说：“不过妈，你说巧不巧？那个老板也是周家村的，跟你还是同乡呢。正儿八经的老乡，一个地方出来的，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水珍站在那儿，看着陈浩脸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看了看陈国峰那张沉默的脸，心底那丝因为同为女性、因为遥远记忆而泛起的迟疑终是被压了下去。
周水珍还是说：“你们……想得倒是好。可陈果果现在那副样子，油盐不进，你们想卖她，她就能乖乖伸着脖子让你们卖？”
陈浩咧了咧嘴，眼里闪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这个，就不需要您操心了，我接到消息，知道陈果果明天要去新开的云麓度假村参加活动，得住一晚，那地方偏……”
他顿了顿，看向陈国峰：“爸，你明天跟我去。”
陈国峰脸上早没了之前的犹豫，想都没想，点点头。
……
陈果果此刻还不知道，她那一家子即将酝酿出一个更加恶毒的计划。
两人只是离开了那条偏僻的小路，重新走回主干道。
林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步子放慢了些：“你现在感觉还好么？”
陈果果摇摇头，脸上那点绷着的劲儿已经松了大半，但眉头还微微皱着。
“是会有点……是那种本来今天开开心心的，突然冒出一个晦气东西的不爽。但又还好。我反正更明白了，他们是真的除了这套，拿我一点办法都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我只要不愿意，她们就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林暖看着陈果果倔强的小脸，忽然开口：“果果，你有没听说过一个词，叫幸福者退让原则？”
陈果果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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