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学会写“树”和“妹妹”之后,连着三天都在写这两个字。
早上起来写一遍,中午吃完饭写一遍,晚上睡觉前再写一遍。写了擦,擦了写,本子上那一页都快被他磨破了。
石头蹲在他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阿福偶尔过来指点一下——哪里横不平,哪里竖不直。狗子就按他说的改。改完了,抬起头,看着阿福。
“这回对了吗?”
阿福看着那个字。其实还是有点歪,但比之前好多了。
“对了。”他说。
狗子就低下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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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狗子忽然问阿福。
“阿福,你说郭公子收到过信吗?”
阿福愣了一下。
“什么信?”
狗子说:“我写的。”
阿福看着他。
狗子低下头,看着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我想给郭公子写信。”他说,“告诉他,我会写字了。”
阿福没说话。
狗子继续说:
“可是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他那么远。信要走多久?会不会丢了?”
阿福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
“那等我写好了再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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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阿钝从外面回来,带回一封信。
不是郭荣的笔迹。
阿钝把信递给李默,站在旁边等着。李默拆开信,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眉头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但阿钝看见了。
“师父,谁的信?”
李默没回答。他把信递给阿钝。
阿钝接过来看。
**李师傅:**
**河东那边最近在调人。往南边来的方向。不知道要干什么。你们小心。**
**——一个想让你活着的人**
没有署名。
阿钝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有点抖。
“师父,这是谁写的?”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但阿钝觉得他知道。他只是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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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默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
周老倔,陈小锤,孙二,阿箬,阿钝,狗子,石头,阿福,还有那十七个孩子。最小的那个缩在大人后面,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李默。
李默站在他们面前,看了一圈。
“有人送信来。”他说,“说河东那边在调人。”
没人说话。
“可能是冲咱们来的。”他说,“也可能不是。但得准备。”
阿钝的手攥紧了。
狗子的手也攥紧了,攥着那个空包袱。
石头没动,但他的手按在怀里那个本子上。
阿福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李默,又看着那些人。
他看见阿钝的手攥紧了。他看见狗子的手攥紧了。他看见阿箬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忽然发现,这些人,比他想象的要怕。
但也比他想象的,要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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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开始分配任务。
阿钝带着那几个大的孩子,把院子里的东西再检查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藏的藏。
阿箬带着狗子和石头,把地窖再清点一遍。粮食够不够,水够不够,那些小的孩子能不能躲得下。
周老倔和陈小锤负责那台机器。万一真打起来,机器怎么办?是拆,是藏,还是守?
孙二负责外面。打听消息,看风向,有什么动静马上报。
阿福站在旁边听着,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李默分配完所有人,最后看向他。
“阿福。”
阿福往前走了一步。
李默看着他。
“你跟着我。”他说。
阿福愣住了。
李默说:“万一出事了,得有人记着。”
阿福的手摸向怀里的本子。
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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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散了之后,阿钝没走。
他站在李默屋里,看着李默对着那张地图发呆。
地图上画着汴梁、陈桥、幽州,还有那条长长的铁路线。李默盯着河东那块地方,一动不动。
阿钝问:“师父,你在想什么?”
李默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阿钝。”
“嗯。”
“你知道石敬瑭是什么人吗?”
阿钝想起河东那个煤矿。想起人油灯,想起那些被推进火里的人。想起那个人站在中军帐前,用看牲口的眼神打量他们。
“知道。”他说。
李默点了点头。
他看着地图上河东的位置。
“他以前是河东节度使。”李默说,“管着那一大片地方。手底下有兵,有粮,有钱。”
阿钝没说话。
李默继续说:
“他现在在干什么?他在看着北边。看着契丹人。”
他顿了顿。
“一个手里有兵的人,一直看着北边,想干什么?”
阿钝不知道。
李默也没等他回答。
“他在找靠山。”李默说,“找比他更大的靠山。找到了,他就能当皇帝。”
阿钝愣住了。
“当皇帝?”
李默点了点头。
他看着阿钝。
“他要是真当了皇帝,”李默说,“会把咱们这儿当成眼中钉。”
阿钝问:“为什么?”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咱们不跟他走。”他说,“咱们的东西,他想要。要不到,就毁。”
阿钝想起夜袭那晚的事。想起那些躺在院子里的尸体。想起周老倔肩上包着的白布。
“还会来?”他问。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台还在转的机器。
“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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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阿钝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想着李默说的话。
“他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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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找比他更大的靠山。”
“他要是真当了皇帝,会把咱们这儿当成眼中钉。”
“还会来。”
狗子睡在他旁边,抱着那个空包袱。石头睡在狗子旁边,攥着那块石头。他们都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阿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那棵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影子。那台机器还在转,飞轮转,活塞动,管子冒气。它什么都不知道。
阿福坐在那棵树底下。
他拿着本子,低着头,在写什么。
阿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阿福抬起头,看着他。
“睡不着。”他说。
阿钝看着他的本子。月光不太亮,但能看清那些字。整整齐齐的,一笔一划。
**今天收到一封信。说河东在调人。师父说可能是冲咱们来的。他把所有人都叫来,分配了任务。让我跟着他,万一出事了,要记着。**
**我问他,记什么。他说,记那些死了的人。**
阿钝看着那几行字,没说话。
阿福把本子合上。
“阿钝,”他说,“你怕吗?”
阿钝想了想。
“怕。”他说。
“那你怎么不躲?”
阿钝看着那棵树。
“躲不了。”他说,“这儿是我的地方。”
阿福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台机器,看着月亮慢慢往西边移。
过了很久,阿福忽然开口。
“我从来没怕过。”他说,“来这儿之前。”
阿钝转过头,看着他。
阿福说:“冯相国把我保护得太好了。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什么叫饿,什么叫怕,什么叫死。”
他低下头。
“现在知道了。”
阿钝没说话。
阿福抬起头,看着他。
“我怕。”他说,“但我不想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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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呜——
很长,很远。
那是夜里的最后一趟车,从幽州开往汴梁。
阿钝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天,和看不见的远方。
但他知道,那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夏天回来。
火车开过去了。
阿钝站起来,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记着就行。”他说,“记着,那些人就没白死。”
他走了。
阿福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台还在转的机器。
他低下头,翻开本子,又写了一行。
**第七天夜里。阿钝说,记着,那些人就没白死。我不知道我能记多久。但我想试试。**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回屋里。
那棵树还在月光下站着。
那台机器还在转。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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