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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信

作者:申澈的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狗子学会写“树”和“妹妹”之后,连着三天都在写这两个字。


    早上起来写一遍,中午吃完饭写一遍,晚上睡觉前再写一遍。写了擦,擦了写,本子上那一页都快被他磨破了。


    石头蹲在他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阿福偶尔过来指点一下——哪里横不平,哪里竖不直。狗子就按他说的改。改完了,抬起头,看着阿福。


    “这回对了吗?”


    阿福看着那个字。其实还是有点歪,但比之前好多了。


    “对了。”他说。


    狗子就低下头,继续写。


    ---


    第四天早上,狗子忽然问阿福。


    “阿福,你说郭公子收到过信吗?”


    阿福愣了一下。


    “什么信?”


    狗子说:“我写的。”


    阿福看着他。


    狗子低下头,看着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我想给郭公子写信。”他说,“告诉他,我会写字了。”


    阿福没说话。


    狗子继续说:


    “可是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他那么远。信要走多久?会不会丢了?”


    阿福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


    “那等我写好了再寄。”他说。


    ---


    那天下午,阿钝从外面回来,带回一封信。


    不是郭荣的笔迹。


    阿钝把信递给李默,站在旁边等着。李默拆开信,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眉头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但阿钝看见了。


    “师父,谁的信?”


    李默没回答。他把信递给阿钝。


    阿钝接过来看。


    **李师傅:**


    **河东那边最近在调人。往南边来的方向。不知道要干什么。你们小心。**


    **——一个想让你活着的人**


    没有署名。


    阿钝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有点抖。


    “师父,这是谁写的?”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但阿钝觉得他知道。他只是不说。


    ---


    那天晚上,李默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


    周老倔,陈小锤,孙二,阿箬,阿钝,狗子,石头,阿福,还有那十七个孩子。最小的那个缩在大人后面,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李默。


    李默站在他们面前,看了一圈。


    “有人送信来。”他说,“说河东那边在调人。”


    没人说话。


    “可能是冲咱们来的。”他说,“也可能不是。但得准备。”


    阿钝的手攥紧了。


    狗子的手也攥紧了,攥着那个空包袱。


    石头没动,但他的手按在怀里那个本子上。


    阿福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李默,又看着那些人。


    他看见阿钝的手攥紧了。他看见狗子的手攥紧了。他看见阿箬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忽然发现,这些人,比他想象的要怕。


    但也比他想象的,要能扛。


    ---


    李默开始分配任务。


    阿钝带着那几个大的孩子,把院子里的东西再检查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藏的藏。


    阿箬带着狗子和石头,把地窖再清点一遍。粮食够不够,水够不够,那些小的孩子能不能躲得下。


    周老倔和陈小锤负责那台机器。万一真打起来,机器怎么办?是拆,是藏,还是守?


    孙二负责外面。打听消息,看风向,有什么动静马上报。


    阿福站在旁边听着,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李默分配完所有人,最后看向他。


    “阿福。”


    阿福往前走了一步。


    李默看着他。


    “你跟着我。”他说。


    阿福愣住了。


    李默说:“万一出事了,得有人记着。”


    阿福的手摸向怀里的本子。


    他点了点头。


    ---


    人都散了之后,阿钝没走。


    他站在李默屋里,看着李默对着那张地图发呆。


    地图上画着汴梁、陈桥、幽州,还有那条长长的铁路线。李默盯着河东那块地方,一动不动。


    阿钝问:“师父,你在想什么?”


    李默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阿钝。”


    “嗯。”


    “你知道石敬瑭是什么人吗?”


    阿钝想起河东那个煤矿。想起人油灯,想起那些被推进火里的人。想起那个人站在中军帐前,用看牲口的眼神打量他们。


    “知道。”他说。


    李默点了点头。


    他看着地图上河东的位置。


    “他以前是河东节度使。”李默说,“管着那一大片地方。手底下有兵,有粮,有钱。”


    阿钝没说话。


    李默继续说:


    “他现在在干什么?他在看着北边。看着契丹人。”


    他顿了顿。


    “一个手里有兵的人,一直看着北边,想干什么?”


    阿钝不知道。


    李默也没等他回答。


    “他在找靠山。”李默说,“找比他更大的靠山。找到了,他就能当皇帝。”


    阿钝愣住了。


    “当皇帝?”


    李默点了点头。


    他看着阿钝。


    “他要是真当了皇帝,”李默说,“会把咱们这儿当成眼中钉。”


    阿钝问:“为什么?”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咱们不跟他走。”他说,“咱们的东西,他想要。要不到,就毁。”


    阿钝想起夜袭那晚的事。想起那些躺在院子里的尸体。想起周老倔肩上包着的白布。


    “还会来?”他问。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台还在转的机器。


    “会。”他说。


    ---


    那天夜里,阿钝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想着李默说的话。


    “他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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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山。找比他更大的靠山。”


    “他要是真当了皇帝,会把咱们这儿当成眼中钉。”


    “还会来。”


    狗子睡在他旁边,抱着那个空包袱。石头睡在狗子旁边,攥着那块石头。他们都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阿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那棵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影子。那台机器还在转,飞轮转,活塞动,管子冒气。它什么都不知道。


    阿福坐在那棵树底下。


    他拿着本子,低着头,在写什么。


    阿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阿福抬起头,看着他。


    “睡不着。”他说。


    阿钝看着他的本子。月光不太亮,但能看清那些字。整整齐齐的,一笔一划。


    **今天收到一封信。说河东在调人。师父说可能是冲咱们来的。他把所有人都叫来,分配了任务。让我跟着他,万一出事了,要记着。**


    **我问他,记什么。他说,记那些死了的人。**


    阿钝看着那几行字,没说话。


    阿福把本子合上。


    “阿钝,”他说,“你怕吗?”


    阿钝想了想。


    “怕。”他说。


    “那你怎么不躲?”


    阿钝看着那棵树。


    “躲不了。”他说,“这儿是我的地方。”


    阿福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台机器,看着月亮慢慢往西边移。


    过了很久,阿福忽然开口。


    “我从来没怕过。”他说,“来这儿之前。”


    阿钝转过头,看着他。


    阿福说:“冯相国把我保护得太好了。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什么叫饿,什么叫怕,什么叫死。”


    他低下头。


    “现在知道了。”


    阿钝没说话。


    阿福抬起头,看着他。


    “我怕。”他说,“但我不想躲。”


    ---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呜——


    很长,很远。


    那是夜里的最后一趟车,从幽州开往汴梁。


    阿钝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天,和看不见的远方。


    但他知道,那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夏天回来。


    火车开过去了。


    阿钝站起来,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记着就行。”他说,“记着,那些人就没白死。”


    他走了。


    阿福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台还在转的机器。


    他低下头,翻开本子,又写了一行。


    **第七天夜里。阿钝说,记着,那些人就没白死。我不知道我能记多久。但我想试试。**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回屋里。


    那棵树还在月光下站着。


    那台机器还在转。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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