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钝在幽州待了五天。
五天里,郭荣带他看了好多东西。
第一天,他们去看幽州的城墙。
那城墙比汴梁的还高,还厚,还长。阿钝站在城墙底下,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还没看到顶。城墙上的砖是青灰色的,一块一块垒上去,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草,草已经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抖。
“这墙有多高?”他问。
郭荣想了想。
“三丈多。”
阿钝算了一下——三丈多,比他高十几倍。他伸出手,摸了摸墙砖。砖是凉的,硬的,摸上去很粗。
“它能挡住契丹人吗?”
郭荣点了点头。
“能。”
阿钝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怕?”
郭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怕。”他说,“是得盯着。你不盯着,它就挡不住。”
阿钝没听懂。但他记住了。
第二天,他们去看幽州的兵。
那些兵在城外扎营,一排一排的帐篷,望不到头。帐篷是灰白色的,远远看过去像一片蘑菇。兵们穿着铠甲,拿着刀枪,走来走去。
阿钝躲在郭荣身后,看着那些兵。
“他们……他们好多人。”
郭荣点了点头。
“三千。”
阿钝愣了一下。
“三千?”
郭荣看着他。
“你算算,三千人,一天要吃多少粮食?”
阿钝想了想。
“一个人一天吃一斤,三千人就是三千斤。”
郭荣点了点头。
“三千斤粮,要用多少辆牛车来拉?”
阿钝不知道。
郭荣指着远处那些牛车。
“一辆牛车能拉五百斤。三千斤粮,要六辆。”
他看着阿钝。
“可他们不只是吃粮。还要吃菜,吃肉,要草料喂马。算下来,一天要二十辆牛车。”
阿钝愣住了。
“那……那火车能拉多少?”
郭荣笑了。
“一列火车,能拉一百辆牛车的粮。”
阿钝的眼睛亮了。
“那就不用那么多牛车了?”
郭荣点了点头。
“不用了。”
第三天,他们去看幽州的火车站。
火车站在城外,一个很大的棚子,棚子底下停着好几列火车。有的在冒烟,有的不动,有的正在装货。
阿钝站在棚子外面,看着那些火车,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这么多?”
郭荣点了点头。
“三列。一列运粮,一列运兵,一列备用。”
阿钝走进去,一个一个地看。
火车比他想象的还大。那台蒸汽机头,比将作监那台大了两圈。轮子也大,比他膝盖还高。车厢也长,一列有十几节。
他伸出手,摸了摸车轮。轮子是凉的,但上面有热气,是刚跑完留下的。
“郭公子。”他说。
“嗯。”
“这火车,比我师父那台大。”
郭荣点了点头。
“是。这是专门跑长途的。”
阿钝看着他。
“那我师父那台呢?”
郭荣想了想。
“你师父那台,是种子。”
阿钝没听懂。
“种子?”
郭荣指着那些火车。
“这些火车,都是从那台种子长出来的。”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火车,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笑。
第四天,他们去看那些修铁路的人。
那些人住在工棚里,一排一排的,很挤,但很整齐。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睡觉,有人在修工具。
阿钝走进去,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角落里,正在吃饭。碗里是糙米饭,上面盖着一层咸菜。
老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孩,你找谁?”
阿钝摇了摇头。
“不找谁。就是看看。”
老人笑了。
“看啥?”
阿钝想了想。
“看看你们怎么活。”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就这么活。”他说,“干活,吃饭,睡觉。活着,等铁路修完。”
阿钝在他旁边坐下。
“修完了呢?”
老人看着他。
“修完了,就回家。”
“家在哪儿?”
老人想了想。
“不知道。反正有地方回。”
阿钝没说话。
他想起将作监。想起那些人。想起阿箬,想起狗子,想起石头,想起李默。
他有地方回。
第五天,郭荣带他去城外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地响。
阿钝从怀里摸出周老倔那块铁,蹲下来,用手挖坑。
土很硬,冻了一冬天,还没化透。他挖了很久,手指磨破了,血渗进土里,他也不停。
郭荣蹲下来,帮他挖。
两个人挖了很久,挖出一个浅浅的洞。
阿钝把那块铁放进去,盖上土。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
“周爷爷的兄弟们,”他说,“你们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没理。
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土堆,看了很久。
郭荣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红。
阿钝忽然开口:
“郭公子。”
“嗯。”
“他们会在天上看见吗?”
郭荣想了想。
“会。”他说。
阿钝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跟着郭荣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土堆还在。
很小,很不起眼。
但它在。
---
第五天晚上,郭荣问他。
“阿钝,想回去吗?”
阿钝想了想。
“想。”他说,“想狗子,想石头,想阿箬姐,想师父。”
郭荣点了点头。
“明天送你回去。”
阿钝看着他。
“郭公子,你不回去吗?”
郭荣摇了摇头。
“不回去。”他说,“还得守着。”
阿钝没说话。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
“他在守咱们。”
他看着郭荣。
“郭公子,”他说,“你冷不冷?”
郭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冷。”他说,“但习惯了。”
阿钝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布。阿箬给他缝的,说是让他路上用。布是粗布的,灰白色,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花。花绣得歪歪扭扭的,是阿箬刚学会绣花时绣的。
他把那块布递给郭荣。
“给你。”他说。
郭荣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来。
“阿钝。”他说。
“嗯。”
“谢谢你。”
阿钝笑了。
“不用谢。”他说,“你让我来看火车,我还没谢你呢。”
郭荣看着他。
月光下,那个孩子的眼睛里有光。
很亮。
---
第二天,阿钝坐上回汴梁的火车。
郭荣站在月台上,看着他。
火车慢慢开动,越来越快。
阿钝趴在窗户上,看着郭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想起郭荣说的话。
“你来了,他就还在。”
他摸着自己怀里那封信。
还在。
他又摸出另一个东西——周老倔那块铁的印子,留在手心里,一道浅浅的红印。
也在。
他笑了。
---
火车走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早上,阿钝到了陈桥。
他在陈桥下了火车,又坐上一辆牛车,往汴梁走。
赶车的是个老头,话很多。一路上问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火车好不好坐。阿钝一一回答,老头听得津津有味。
“你小子命好。”老头说,“这么小就坐过火车。我活了一辈子,还没坐过呢。”
阿钝想了想。
“等我长大了,”他说,“我教你坐。”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里有泪光。
“好。”他说,“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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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回到将作监的时候,是第十天早上。
狗子第一个看见他。
他正在院子里擦那些骨头,一抬头,看见阿钝从门口走进来。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骨头掉在地上,然后跑过来,一把抱住阿钝的腰。
“阿钝哥!你回来了!”
阿钝被他抱得喘不过气。
“放……放开……”
狗子不放。他就抱着,把头埋进阿钝的衣服里。
阿钝感觉到胸口湿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狗子头上按了一下。
石头也跑过来,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阿钝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石头。
是一块石头。小小的,圆圆的,幽州的石头。
石头接过来,看着它。
“不会化。”他说。
阿钝点了点头。
“不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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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狗子终于放开阿钝,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我的呢?”他问。
阿钝愣了一下。
“你……你不是说要石头吗?”
狗子摇了摇头。
“我说的是给石头带石头。”
阿钝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布。幽州的布,上面绣着花。花绣得很细,是幽州的绣娘绣的,比阿箬绣的好看多了。
“给你的。”他说。
狗子接过来,看着那块布。
“真好看。”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阿钝。
“阿钝哥,幽州好看吗?”
阿钝点了点头。
“好看。”
“比汴梁大吗?”
“大。”
“有比这儿好的地方吗?”
阿钝想了想。
“有。”他说,“但没这儿好。”
狗子愣了一下。
“为啥?”
阿钝看着他,又看着石头,又看着那些围过来的孩子。
“因为,”他说,“这儿有人等我。”
---
那天晚上,李默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台机器。
阿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他说。
“嗯。”
“我回来了。”
李默点了点头。
阿钝看着他。
“师父,幽州可大了。比汴梁还大。火车能装好多人。郭公子在那儿守着,天天冷,但他说习惯了。”
李默听着。
阿钝继续说:
“我去看了幽州的城墙,比汴梁的还高。我去看了幽州的兵,有好几千人。我去看了幽州的火车站,有三列火车,比咱们这台还大。”
他顿了顿。
“我还去看那些修铁路的人。有个老人,坐在那儿吃饭。他说,活着,等铁路修完。”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
“你跟他说话了?”
阿钝点了点头。
“说了。”
“说什么?”
阿钝想了想。
“我问他家在哪儿。他说不知道。但他说有地方回。”
他低下头。
“我想起咱们这儿。”
李默没说话。
阿钝抬起头,看着他。
“师父,咱们这儿,就是我的家。”
李默看着他。
月光下,那个孩子的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第一次见阿钝的时候。那时候阿钝蹲在矿里,眼睛亮亮的,说“咱们认识认识,万一哪天一块儿死了,也算有个伴”。
那时候阿钝什么都不会,只会怕。
现在他去了幽州,看了城墙,看了兵,看了火车。
现在他说,这儿是他的家。
“阿钝。”李默说。
“嗯。”
“你把周爷爷那块铁埋了?”
阿钝点了点头。
“埋了。在幽州城外一个地方。有野草,风吹过来沙沙响。”
李默看着他。
“你觉得他们听见了吗?”
阿钝想了想。
“听见了。”他说,“郭公子说,他们会听见。”
李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阿钝头上按了一下。
“阿钝。”他说。
“嗯。”
“你长大了。”
阿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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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那些孩子还在。
狗子还在擦那些骨头,石头在旁边陪着。骨头被擦得发亮,在月光下像玉一样。
周老倔还在棚子里,给那些孩子讲打铁的事。他讲得很慢,一边讲一边比划,那只好的手在空中挥来挥去。
陈小锤坐在旁边,左手拿着那个小本子,本子上画满了齿轮。他一边听周老倔讲,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阿箬站在门口,看着这边。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看着阿钝,看着李默,看着那些孩子。
都还在。
阿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师父。”他说。
“嗯。”
“咱们这儿,真好。”
李默点了点头。
“是。”他说,“真好。”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冷。
但两个人坐在一起,就不那么冷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月亮很亮,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那台机器还在转。
那些孩子还在。
阿钝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