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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回来的人

作者:申澈的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阿钝在幽州待了五天。


    五天里,郭荣带他看了好多东西。


    第一天,他们去看幽州的城墙。


    那城墙比汴梁的还高,还厚,还长。阿钝站在城墙底下,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还没看到顶。城墙上的砖是青灰色的,一块一块垒上去,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草,草已经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抖。


    “这墙有多高?”他问。


    郭荣想了想。


    “三丈多。”


    阿钝算了一下——三丈多,比他高十几倍。他伸出手,摸了摸墙砖。砖是凉的,硬的,摸上去很粗。


    “它能挡住契丹人吗?”


    郭荣点了点头。


    “能。”


    阿钝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怕?”


    郭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怕。”他说,“是得盯着。你不盯着,它就挡不住。”


    阿钝没听懂。但他记住了。


    第二天,他们去看幽州的兵。


    那些兵在城外扎营,一排一排的帐篷,望不到头。帐篷是灰白色的,远远看过去像一片蘑菇。兵们穿着铠甲,拿着刀枪,走来走去。


    阿钝躲在郭荣身后,看着那些兵。


    “他们……他们好多人。”


    郭荣点了点头。


    “三千。”


    阿钝愣了一下。


    “三千?”


    郭荣看着他。


    “你算算,三千人,一天要吃多少粮食?”


    阿钝想了想。


    “一个人一天吃一斤,三千人就是三千斤。”


    郭荣点了点头。


    “三千斤粮,要用多少辆牛车来拉?”


    阿钝不知道。


    郭荣指着远处那些牛车。


    “一辆牛车能拉五百斤。三千斤粮,要六辆。”


    他看着阿钝。


    “可他们不只是吃粮。还要吃菜,吃肉,要草料喂马。算下来,一天要二十辆牛车。”


    阿钝愣住了。


    “那……那火车能拉多少?”


    郭荣笑了。


    “一列火车,能拉一百辆牛车的粮。”


    阿钝的眼睛亮了。


    “那就不用那么多牛车了?”


    郭荣点了点头。


    “不用了。”


    第三天,他们去看幽州的火车站。


    火车站在城外,一个很大的棚子,棚子底下停着好几列火车。有的在冒烟,有的不动,有的正在装货。


    阿钝站在棚子外面,看着那些火车,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这么多?”


    郭荣点了点头。


    “三列。一列运粮,一列运兵,一列备用。”


    阿钝走进去,一个一个地看。


    火车比他想象的还大。那台蒸汽机头,比将作监那台大了两圈。轮子也大,比他膝盖还高。车厢也长,一列有十几节。


    他伸出手,摸了摸车轮。轮子是凉的,但上面有热气,是刚跑完留下的。


    “郭公子。”他说。


    “嗯。”


    “这火车,比我师父那台大。”


    郭荣点了点头。


    “是。这是专门跑长途的。”


    阿钝看着他。


    “那我师父那台呢?”


    郭荣想了想。


    “你师父那台,是种子。”


    阿钝没听懂。


    “种子?”


    郭荣指着那些火车。


    “这些火车,都是从那台种子长出来的。”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火车,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笑。


    第四天,他们去看那些修铁路的人。


    那些人住在工棚里,一排一排的,很挤,但很整齐。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睡觉,有人在修工具。


    阿钝走进去,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角落里,正在吃饭。碗里是糙米饭,上面盖着一层咸菜。


    老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孩,你找谁?”


    阿钝摇了摇头。


    “不找谁。就是看看。”


    老人笑了。


    “看啥?”


    阿钝想了想。


    “看看你们怎么活。”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就这么活。”他说,“干活,吃饭,睡觉。活着,等铁路修完。”


    阿钝在他旁边坐下。


    “修完了呢?”


    老人看着他。


    “修完了,就回家。”


    “家在哪儿?”


    老人想了想。


    “不知道。反正有地方回。”


    阿钝没说话。


    他想起将作监。想起那些人。想起阿箬,想起狗子,想起石头,想起李默。


    他有地方回。


    第五天,郭荣带他去城外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地响。


    阿钝从怀里摸出周老倔那块铁,蹲下来,用手挖坑。


    土很硬,冻了一冬天,还没化透。他挖了很久,手指磨破了,血渗进土里,他也不停。


    郭荣蹲下来,帮他挖。


    两个人挖了很久,挖出一个浅浅的洞。


    阿钝把那块铁放进去,盖上土。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


    “周爷爷的兄弟们,”他说,“你们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没理。


    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土堆,看了很久。


    郭荣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红。


    阿钝忽然开口:


    “郭公子。”


    “嗯。”


    “他们会在天上看见吗?”


    郭荣想了想。


    “会。”他说。


    阿钝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跟着郭荣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土堆还在。


    很小,很不起眼。


    但它在。


    ---


    第五天晚上,郭荣问他。


    “阿钝,想回去吗?”


    阿钝想了想。


    “想。”他说,“想狗子,想石头,想阿箬姐,想师父。”


    郭荣点了点头。


    “明天送你回去。”


    阿钝看着他。


    “郭公子,你不回去吗?”


    郭荣摇了摇头。


    “不回去。”他说,“还得守着。”


    阿钝没说话。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


    “他在守咱们。”


    他看着郭荣。


    “郭公子,”他说,“你冷不冷?”


    郭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冷。”他说,“但习惯了。”


    阿钝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布。阿箬给他缝的,说是让他路上用。布是粗布的,灰白色,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花。花绣得歪歪扭扭的,是阿箬刚学会绣花时绣的。


    他把那块布递给郭荣。


    “给你。”他说。


    郭荣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来。


    “阿钝。”他说。


    “嗯。”


    “谢谢你。”


    阿钝笑了。


    “不用谢。”他说,“你让我来看火车,我还没谢你呢。”


    郭荣看着他。


    月光下,那个孩子的眼睛里有光。


    很亮。


    ---


    第二天,阿钝坐上回汴梁的火车。


    郭荣站在月台上,看着他。


    火车慢慢开动,越来越快。


    阿钝趴在窗户上,看着郭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想起郭荣说的话。


    “你来了,他就还在。”


    他摸着自己怀里那封信。


    还在。


    他又摸出另一个东西——周老倔那块铁的印子,留在手心里,一道浅浅的红印。


    也在。


    他笑了。


    ---


    火车走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早上,阿钝到了陈桥。


    他在陈桥下了火车,又坐上一辆牛车,往汴梁走。


    赶车的是个老头,话很多。一路上问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火车好不好坐。阿钝一一回答,老头听得津津有味。


    “你小子命好。”老头说,“这么小就坐过火车。我活了一辈子,还没坐过呢。”


    阿钝想了想。


    “等我长大了,”他说,“我教你坐。”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里有泪光。


    “好。”他说,“我等着。”


    ---


    阿钝回到将作监的时候,是第十天早上。


    狗子第一个看见他。


    他正在院子里擦那些骨头,一抬头,看见阿钝从门口走进来。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骨头掉在地上,然后跑过来,一把抱住阿钝的腰。


    “阿钝哥!你回来了!”


    阿钝被他抱得喘不过气。


    “放……放开……”


    狗子不放。他就抱着,把头埋进阿钝的衣服里。


    阿钝感觉到胸口湿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狗子头上按了一下。


    石头也跑过来,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阿钝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石头。


    是一块石头。小小的,圆圆的,幽州的石头。


    石头接过来,看着它。


    “不会化。”他说。


    阿钝点了点头。


    “不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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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头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狗子终于放开阿钝,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我的呢?”他问。


    阿钝愣了一下。


    “你……你不是说要石头吗?”


    狗子摇了摇头。


    “我说的是给石头带石头。”


    阿钝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布。幽州的布,上面绣着花。花绣得很细,是幽州的绣娘绣的,比阿箬绣的好看多了。


    “给你的。”他说。


    狗子接过来,看着那块布。


    “真好看。”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阿钝。


    “阿钝哥,幽州好看吗?”


    阿钝点了点头。


    “好看。”


    “比汴梁大吗?”


    “大。”


    “有比这儿好的地方吗?”


    阿钝想了想。


    “有。”他说,“但没这儿好。”


    狗子愣了一下。


    “为啥?”


    阿钝看着他,又看着石头,又看着那些围过来的孩子。


    “因为,”他说,“这儿有人等我。”


    ---


    那天晚上,李默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台机器。


    阿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他说。


    “嗯。”


    “我回来了。”


    李默点了点头。


    阿钝看着他。


    “师父,幽州可大了。比汴梁还大。火车能装好多人。郭公子在那儿守着,天天冷,但他说习惯了。”


    李默听着。


    阿钝继续说:


    “我去看了幽州的城墙,比汴梁的还高。我去看了幽州的兵,有好几千人。我去看了幽州的火车站,有三列火车,比咱们这台还大。”


    他顿了顿。


    “我还去看那些修铁路的人。有个老人,坐在那儿吃饭。他说,活着,等铁路修完。”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


    “你跟他说话了?”


    阿钝点了点头。


    “说了。”


    “说什么?”


    阿钝想了想。


    “我问他家在哪儿。他说不知道。但他说有地方回。”


    他低下头。


    “我想起咱们这儿。”


    李默没说话。


    阿钝抬起头,看着他。


    “师父,咱们这儿,就是我的家。”


    李默看着他。


    月光下,那个孩子的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第一次见阿钝的时候。那时候阿钝蹲在矿里,眼睛亮亮的,说“咱们认识认识,万一哪天一块儿死了,也算有个伴”。


    那时候阿钝什么都不会,只会怕。


    现在他去了幽州,看了城墙,看了兵,看了火车。


    现在他说,这儿是他的家。


    “阿钝。”李默说。


    “嗯。”


    “你把周爷爷那块铁埋了?”


    阿钝点了点头。


    “埋了。在幽州城外一个地方。有野草,风吹过来沙沙响。”


    李默看着他。


    “你觉得他们听见了吗?”


    阿钝想了想。


    “听见了。”他说,“郭公子说,他们会听见。”


    李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阿钝头上按了一下。


    “阿钝。”他说。


    “嗯。”


    “你长大了。”


    阿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笑。


    ---


    远处,那些孩子还在。


    狗子还在擦那些骨头,石头在旁边陪着。骨头被擦得发亮,在月光下像玉一样。


    周老倔还在棚子里,给那些孩子讲打铁的事。他讲得很慢,一边讲一边比划,那只好的手在空中挥来挥去。


    陈小锤坐在旁边,左手拿着那个小本子,本子上画满了齿轮。他一边听周老倔讲,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阿箬站在门口,看着这边。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看着阿钝,看着李默,看着那些孩子。


    都还在。


    阿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师父。”他说。


    “嗯。”


    “咱们这儿,真好。”


    李默点了点头。


    “是。”他说,“真好。”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冷。


    但两个人坐在一起,就不那么冷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月亮很亮,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那台机器还在转。


    那些孩子还在。


    阿钝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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