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钝开始等冬天。
每天起来第一件事,是跑到门口看天。看有没有下雪,看能不能去幽州。
狗子问他:“阿钝哥,你急什么?”
阿钝说:“你不懂。我要去看火车了。”
石头在旁边问:“火车比这台大吗?”
阿钝想了想。
“应该大。”他说,“能装好多好多东西。”
石头看着那台蒸汽机。
“那它能装人吗?”
阿钝点了点头。
“能。郭公子说,能装好多人。”
石头低下头。
“那我妹妹能坐上吗?”
阿钝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看着石头。
“石头。”他说。
“嗯。”
“你妹妹在哪儿?”
石头指着自己的胸口。
“在这儿。”
阿钝点了点头。
“那她就能坐上。”他说,“你坐上,她就坐上。”
石头看着他。
“真的?”
阿钝点了点头。
“真的。”
石头没说话。
但他笑了。
那是石头第一次笑。
---
阿钝开始准备去幽州的东西。
他问阿箬:“阿箬姐,幽州冷吗?”
阿箬说:“冷。”
他问:“得多穿衣服吗?”
阿箬点了点头。
他问:“穿多少?”
阿箬想了想。
“把我给你做的那件厚的穿上。”
阿钝点了点头。
他又问狗子:“狗子,你想要什么?我从幽州给你带回来。”
狗子想了想。
“想……想要一块石头。”
阿钝愣住了。
“石头?”
狗子指着石头。
“给他。”他说,“幽州的石头,给他。”
阿钝看着石头。
石头也看着他。
“好。”阿钝说,“我给你带。”
他又问石头:“石头,你想要什么?”
石头想了想。
“想……”他说,“想看看火车。”
阿钝愣了一下。
“你不是在这儿也能看吗?”
石头摇了摇头。
“不一样。”他说,“这台的火车,是咱们的。幽州的火车,是郭公子的。”
阿钝没听懂。
但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替你看。”
---
周老倔听说阿钝要去幽州,把他叫过去。
“阿钝。”他说。
“周爷爷。”
周老倔看着他。
“你去幽州,帮我办件事。”
阿钝点了点头。
“您说。”
周老倔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铁。很小,方方正正的,上面刻着字。
“这是我年轻的时候打的。”他说,“一直留着。”
阿钝接过来,看了看。
上面刻的是:活着。
“您要我带去哪儿?”
周老倔指着北边。
“幽州城外,有个地方。”他说,“当年打仗,我几个兄弟死在那儿。一直没去给他们烧过纸。”
他看着阿钝。
“你帮我把这块铁,埋在那儿。”
阿钝攥着那块铁,攥得紧紧的。
“周爷爷,”他说,“您放心。”
周老倔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在阿钝头上按了一下。
“好孩子。”他说。
---
## 第五十七章郭荣的信又来
十月底,郭荣的信又来了。
这回是写给阿钝的,还是他亲启。
阿钝已经能自己看信了。
他打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阿钝:下个月我来接你。多穿衣服,幽州冷。郭荣。”
他念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狗子问:“写的什么?”
阿钝说:“他说下个月来接我。”
石头问:“他能找到咱们吗?”
阿钝点了点头。
“能。”他说,“他找得到。”
---
那封信,阿钝看了十几遍。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眼。
狗子问他:“阿钝哥,你怕他忘了?”
阿钝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就是看着安心。”
石头问:“什么叫安心?”
阿钝想了想。
“就是,”他说,“知道有人记得你。”
石头没说话。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阿钝哥。”
“嗯。”
“郭公子也记得你吗?”
阿钝点了点头。
“记得。”他说,“他写信给我。”
石头没再问。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
---
十一月初,雪下来了。
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阿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雪花落在地上,化成水。
狗子跑出来,站在他旁边。
“阿钝哥,雪下了。”
阿钝点了点头。
“下了。”
石头也跑出来,站在狗子旁边。
他看着那些雪,伸出手,接了一片。
雪落在他手心里,很快化了。
“没了。”他说。
阿钝蹲下来,看着他。
“石头。”他说。
“嗯。”
“等我从幽州回来,给你带一块真的石头。幽州的石头,不会化。”
石头看着他。
“真的?”
阿钝点了点头。
“真的。”
————
郭荣来的时候,是十一月十五。
那天早上,阿钝刚起来,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他。
他跑出去,看见郭荣站在门口。
郭荣穿着厚厚的棉袍,脸冻得通红,但眼睛里全是笑。他骑在马上,马身上挂着几个包袱,一看就是赶了很久的路。
“阿钝。”他说,“我来接你了。”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他。
“郭公子。”他说。
郭荣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阿钝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他跑回屋里,把那件厚衣服穿上,把周老倔那块铁揣进怀里,把那封信也揣进怀里。
然后他跑出来,站在郭荣面前。
“走吧。”他说。
阿箬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阿钝。”她说。
阿钝转过头。
阿箬看着他。
“路上小心。”
阿钝点了点头。
“阿箬姐,你放心。”
阿箬没说话。
她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阿钝笑了。
狗子和石头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狗子喊:“阿钝哥,别忘了带石头!”
阿钝喊:“记住了!”
石头没喊。
他只是看着阿钝,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比那天晚上的月光还亮。
阿钝看着石头,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会怕。
现在他要去幽州了。
“石头。”他说。
石头看着他。
阿钝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等我回来,教你写信。”
石头愣了一下。
“写信?”
阿钝点了点头。
“给郭公子写信。给你妹妹写信。”
石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点。
“好。”他说。
李默走过来,站在郭荣面前。
“郭公子。”他说。
郭荣看着他。
“李师傅。”
李默指着阿钝。
“这孩子,交给你了。”
郭荣点了点头。
“放心。”
他伸出手,在李默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话拍进去。
然后他翻身上马,把阿钝拉上来,坐在他前面。
“走。”
马跑起来,越跑越快。
阿钝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阿箬,狗子,石头,周老倔,陈小锤,孙二,那些孩子。
都在。
李默站在最前面,看着他的方向。
阿钝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他在看。
他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雪还在下,落在脸上,有点凉。
但他心里,很暖。
马跑了一刻钟,阿钝忽然问:
“郭公子。”
“嗯。”
“我师父刚才看我的眼神,你看见了吗?”
郭荣没说话。
阿钝继续说:
“他看我那个眼神,和我看我那些孩子的眼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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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知道。”
阿钝没再问。
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雪越下越大,把路都盖住了。
但他知道,路还在。
他们到了陈桥,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阿钝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
那些农田,那些村子,那些人,一个一个从眼前过去。
他想起那个老头,想起那个空村子,想起狗子妹妹的那些骨头。
都过去了。
但他们会记住。
他也会记住。
“郭公子。”他说。
“嗯。”
“我想记住他们。”
郭荣点了点头。
“那就记住。”
火车往前走,越走越远。
阿钝看着外面,一直看着。
直到天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从汴梁到幽州,骑马要走十天。
但郭荣带阿钝走的是铁路。
他们在陈桥上了火车,坐在最前面那节车厢里。阿钝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
“郭公子!”他喊,“它真的在走!”
郭荣坐在他旁边,笑了。
“是。”他说,“它在走。”
阿钝看着那些农田,那些村子,那些人,一个一个从眼前过去。
“它们怎么跑得那么快?”
郭荣想了想。
“因为,”他说,“机器比马快。”
阿钝点了点头。
他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郭公子。”
“嗯。”
“那个老头,还能看见吗?”
郭荣愣了一下。
“哪个老头?”
阿钝想了想。
“征地的时候,挡在路中间的那个。后来死了的那个。”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不见了。”他说。
阿钝低下头。
郭荣看着他。
“阿钝。”他说。
阿钝抬起头。
郭荣指着外面那些农田。
“但他种的地,还在。他住过的村子,还在。他站过的路,还在。”
他看着阿钝。
“你来了,他就还在。”
阿钝没说话。
他看着外面,看着那些农田,那些村子,那些人。
“郭公子。”他说。
“嗯。”
“我想记住他们。”
郭荣点了点头。
“那就记住。”
---
火车走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早上,阿钝醒了,看见外面不一样了。
天更蓝,地更平,远处有山,山上有雪。
“郭公子,”他问,“到哪儿了?”
郭荣站起来,指着外面。
“幽州。”
阿钝趴在窗户上,看着那座城。
很大。比汴梁还大。城墙高高的,城门口站着兵,举着旗。
火车慢慢停下来。
郭荣拉着阿钝下车,站在月台上。
阿钝看着四周,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就是幽州?”
郭荣点了点头。
“这就是幽州。”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房子,那些人,那些走来走去的兵。
“郭公子。”他说。
“嗯。”
“我替狗子看了。替石头看了。替周爷爷看了。”
郭荣看着他。
阿钝笑了。
“他们都看见了。”
---
那天下午,郭荣带阿钝去了幽州城外的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地响。
阿钝从怀里摸出周老倔那块铁,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
他把那块铁放进去,盖上土。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
“周爷爷的兄弟们,”他说,“你们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没理。
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土堆,看了很久。
郭荣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红。
阿钝忽然开口:
“郭公子。”
“嗯。”
“他们会在天上看见吗?”
郭荣想了想。
“会。”他说。
阿钝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跟着郭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