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娘在汴梁待了五天。
五天里,她每天都来将作监。不是来找事的,是来干活的。
她跟着周老倔打铁,跟着陈小锤递工具,跟着阿钝蹲在蒸汽机旁边看。阿钝一开始怕她,躲得远远的。后来发现她干活比谁都利索,就慢慢凑过来。
“周姐姐,”他问,“你也会打铁?”
周三娘笑了笑。
“会一点。小时候跟周远一起学的。”
阿钝愣了一下。
“周远是谁?”
周三娘的手停了一下。
“周九。”她说,“我弟弟。”
阿钝不说话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周三娘,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是同情,也是别的什么。
周三娘看见了,伸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没事。”她说,“他死得值。”
---
第五天晚上,周三娘来找李默。
“明天我走了。”她说。
李默点了点头。
“谢谢你这些天帮忙。”
周三娘摆了摆手。
“不是帮忙。”她说,“是看看。”
“看什么?”
周三娘看着他。
“看周远救的人,值不值。”
李默没说话。
周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阿箬那孩子,”她说,“是个能成事的。你好好带她。”
李默点了点头。
周三娘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师傅,”她没回头,“江南商会那边,我会盯着。有事,我让人送信。”
她走了。
李默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阿箬走进来,站到他旁边。
“她走了?”
“明天走。”
阿箬没说话。
但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
周三娘走后第三天,郭荣来了。
他带了一张新地图,比上次那张更细。上面标着每一个村子,每一条河,每一座山。
“路线定了。”他说,“从汴梁北门出发,经陈桥,过黄河,到幽州。”
他指着那条线。
“一千二百里,分三段修。先修汴梁到陈桥,三百里。”
李默看着那张图。
“什么时候开工?”
郭荣看着他。
“下个月初一。”他说,“朝廷已经批了。钱粮到位,人就到位。”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人呢?”他问。
郭荣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些被征地的人,”他说,“愿意干活的,可以来修铁路。给钱,管饭。”
李默抬起头,看着他。
“你安排的?”
郭荣点了点头。
李默没说话。
但他看着郭荣的眼神,变了。
---
开工那天,李默去了北边。
不是去看铁路,是去看那些人。
那个老头还在。他站在人群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里有光。
那个年轻人也在。他拿着锄头,不是要打架,是要干活。
李默走过去,站在那个老头面前。
“大爷。”
老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是你?”
李默点了点头。
“来干活?”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
“来。”他说,“不来,等死吗?”
李默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老头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老头站着,没动。
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了。
---
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钝跑过来,眼睛亮亮的。
“师父师父!狗子今天会写字了!”
李默愣了一下。
“什么字?”
阿钝想了想。
“狗。”他说,“他写了个‘狗’字。”
李默看向狗子。
狗子蹲在墙角,抱着那个包袱,看着这边。见李默看他,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包袱里。
李默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狗子。”
狗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会写字了?”
狗子点了点头。
“写一个给我看看。”
狗子犹豫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一笔,一笔,歪歪扭扭的。
但李默看出来了——是个“狗”字。
狗子画完,抬起头看着他。
李默点了点头。
“好。”
狗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李默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
---
那天夜里,李默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台蒸汽机。
阿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狗子会写字了。”她说。
李默点了点头。
阿箬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这些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阿箬没说话。
李默看着那台机器。
“阿钝会变成什么样?狗子会变成什么样?陈小锤,周老倔,孙二——他们都会变成什么样?”
阿箬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他们在变。”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你呢?”
阿箬愣了一下。
“我?”
李默点了点头。
“你在变吗?”
阿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在变。”
李默看着她。
月光下,她那道疤还在。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还在。但冷的下面,有东西在烧。
“变成什么样?”他问。
阿箬想了想。
“变成能替周九活着的人。”
李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阿箬愣了一下。
但她没躲。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很暖。
———
四月的时候,江南又来人了。
不是周三娘,是另一个人。
周五。
他带着一队人,大摇大摆地进了汴梁城。住在最好的客栈里,每天在街上转,见人就说自己是来做生意的。
但李默知道,他不是来做生意的。
孙二打听到的消息:周五这次来,是冲着铁路来的。
“江南商会想掺一脚。”孙二说,“他们要出钱,出人,出材料。条件是,铁路修成之后,沿线的驿站、集市、码头,归他们管。”
李默皱了一下眉。
“郭荣怎么说?”
孙二摇了摇头。
“郭荣还没见他们。但朝廷那边,有人说话了。”
“谁?”
孙二看着他。
“裴氏。”
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裴氏。
他们好久没出现了。
“裴氏想干什么?”
孙二沉默了一会儿。
“裴氏想让江南商会进来。”他说,“这样,铁路就不是朝廷一家的事了。江南商会掺进来,裴氏就能从中间捞好处。”
李默明白了。
这是联手。
裴氏和江南商会,联手对付郭荣。
不对付郭荣,对付他。
因为铁路是他修的。他在,铁路就在。他不在,铁路可能就换人修了。
“郭荣知道吗?”
孙二点了点头。
“知道。但他说,这事他管不了。”
李默愣了一下。
“管不了?”
孙二看着他。
“江南商会要进来,朝廷有人点头。郭荣再大,大不过朝廷。”
李默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孙二说的是对的。
但他也知道,周五进来,阿箬就会有麻烦。
账本的事,虽然过去了,但周五不会忘。
---
当天晚上,李默把阿箬叫到屋里。
他把周五的事说了。
阿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抓我的?”
李默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得准备。”
阿箬看着他。
“你想让我躲起来?”
李默想了想。
“不是躲。”他说,“是防。”
阿箬没说话。
李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阿箬,”他说,“你怕吗?”
阿箬想了想。
“怕。”她说,“但不怕死。”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我怕。”他说。
阿箬愣了一下。
李默看着她。
“我怕你出事。”
阿箬没说话。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越来越亮的东西。
“我不会出事。”她说。
李默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阿箬想了想。
“因为,”她说,“有人让我替他活着。”
---
周五来的第五天,阿箬在街上遇见了他。
不是偶遇。是周五故意堵的。
他从茶馆里出来,正好挡在阿箬面前。
阿箬停下来,看着他。
周五笑了笑。
“阿箬姑娘,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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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箬没说话。
周五往前走了一步。
“你姐让我带句话给你。”
阿箬的手攥紧了。
“什么话?”
周五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她说,让你小心点。”
阿箬愣住了。
周五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些。”他说,“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
阿箬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
阿箬回到将作监,把这件事告诉李默。
李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他?”
阿箬想了想。
“不信。”她说,“但他说的是真话。”
“你怎么知道?”
阿箬看着他。
“因为,”她说,“他要杀我,不用提前告诉。”
李默没说话。
他知道阿箬是对的。
周五不是来杀人的。
他是来递话的。
递谁的话?
周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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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李默又去找郭荣。
郭荣还在那个小院子里,还在看地图。
李默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周五的事,”他说,“你知道。”
郭荣抬起头,看着他。
“知道。”
李默看着他。
“江南商会要进来,你挡不住?”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挡不住。”他说,“但不是因为朝廷。”
李默愣了一下。
“那是因为什么?”
郭荣站起来,走到窗边。
“因为,”他说,“江南商会手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郭荣转过身,看着他。
“裴氏的另一个账本。”
李默的瞳孔缩紧了。
“另一个?”
郭荣点了点头。
“裴氏不只二房有账。大房也有。三房也有。江南商会这些年,一直在收这些东西。”
他看着李默。
“他们手里,有大房的账。”
李默明白了。
大房的账,牵涉的人更多。朝中的,宫里的,边关的。
江南商会拿这个账本,不是要杀人,是要换东西。
换铁路。
“你打算怎么办?”李默问。
郭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让他们进来。”
李默愣住了。
“让他们进来,铁路就不是你的了。”
郭荣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但铁路修成了,比是谁的更重要。”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郭荣,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和他一样的,想让人活下来的光。
但比他更深,更沉。
“郭公子。”他说。
“嗯。”
“你知道周五进来,阿箬会有麻烦吗?”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但阿箬的麻烦,和铁路比起来——”
他停住了。
李默看着他。
“和铁路比起来,怎么?”
郭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和铁路比起来,”他说,“阿箬的麻烦,是小事。”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句话。
他忽然想起冯道说的话。
“他太想成了。太想让人活了。太想杀那些该杀的人了。”
太想成的人,有时候会走得太快。
走得太快,就会有人被落下。
阿箬,可能就是那个被落下的人。
“郭公子。”他说。
郭荣看着他。
李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懂了。”
他转身走了。
郭荣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
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阿箬坐在院子里,等着他。
看见他回来,她站起来。
“怎么说?”
李默没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月光下,她那道疤还在。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东西在烧。
“阿箬。”他说。
“嗯。”
“如果有人让你走,你走吗?”
阿箬愣了一下。
“谁让我走?”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没事。”
他转身走了。
阿箬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李默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一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