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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火种

作者:申澈的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三娘在汴梁待了五天。


    五天里,她每天都来将作监。不是来找事的,是来干活的。


    她跟着周老倔打铁,跟着陈小锤递工具,跟着阿钝蹲在蒸汽机旁边看。阿钝一开始怕她,躲得远远的。后来发现她干活比谁都利索,就慢慢凑过来。


    “周姐姐,”他问,“你也会打铁?”


    周三娘笑了笑。


    “会一点。小时候跟周远一起学的。”


    阿钝愣了一下。


    “周远是谁?”


    周三娘的手停了一下。


    “周九。”她说,“我弟弟。”


    阿钝不说话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周三娘,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是同情,也是别的什么。


    周三娘看见了,伸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没事。”她说,“他死得值。”


    ---


    第五天晚上,周三娘来找李默。


    “明天我走了。”她说。


    李默点了点头。


    “谢谢你这些天帮忙。”


    周三娘摆了摆手。


    “不是帮忙。”她说,“是看看。”


    “看什么?”


    周三娘看着他。


    “看周远救的人,值不值。”


    李默没说话。


    周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阿箬那孩子,”她说,“是个能成事的。你好好带她。”


    李默点了点头。


    周三娘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师傅,”她没回头,“江南商会那边,我会盯着。有事,我让人送信。”


    她走了。


    李默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阿箬走进来,站到他旁边。


    “她走了?”


    “明天走。”


    阿箬没说话。


    但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


    周三娘走后第三天,郭荣来了。


    他带了一张新地图,比上次那张更细。上面标着每一个村子,每一条河,每一座山。


    “路线定了。”他说,“从汴梁北门出发,经陈桥,过黄河,到幽州。”


    他指着那条线。


    “一千二百里,分三段修。先修汴梁到陈桥,三百里。”


    李默看着那张图。


    “什么时候开工?”


    郭荣看着他。


    “下个月初一。”他说,“朝廷已经批了。钱粮到位,人就到位。”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人呢?”他问。


    郭荣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些被征地的人,”他说,“愿意干活的,可以来修铁路。给钱,管饭。”


    李默抬起头,看着他。


    “你安排的?”


    郭荣点了点头。


    李默没说话。


    但他看着郭荣的眼神,变了。


    ---


    开工那天,李默去了北边。


    不是去看铁路,是去看那些人。


    那个老头还在。他站在人群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里有光。


    那个年轻人也在。他拿着锄头,不是要打架,是要干活。


    李默走过去,站在那个老头面前。


    “大爷。”


    老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是你?”


    李默点了点头。


    “来干活?”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


    “来。”他说,“不来,等死吗?”


    李默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老头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老头站着,没动。


    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了。


    ---


    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钝跑过来,眼睛亮亮的。


    “师父师父!狗子今天会写字了!”


    李默愣了一下。


    “什么字?”


    阿钝想了想。


    “狗。”他说,“他写了个‘狗’字。”


    李默看向狗子。


    狗子蹲在墙角,抱着那个包袱,看着这边。见李默看他,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包袱里。


    李默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狗子。”


    狗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会写字了?”


    狗子点了点头。


    “写一个给我看看。”


    狗子犹豫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一笔,一笔,歪歪扭扭的。


    但李默看出来了——是个“狗”字。


    狗子画完,抬起头看着他。


    李默点了点头。


    “好。”


    狗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李默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


    ---


    那天夜里,李默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台蒸汽机。


    阿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狗子会写字了。”她说。


    李默点了点头。


    阿箬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这些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阿箬没说话。


    李默看着那台机器。


    “阿钝会变成什么样?狗子会变成什么样?陈小锤,周老倔,孙二——他们都会变成什么样?”


    阿箬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他们在变。”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你呢?”


    阿箬愣了一下。


    “我?”


    李默点了点头。


    “你在变吗?”


    阿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在变。”


    李默看着她。


    月光下,她那道疤还在。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还在。但冷的下面,有东西在烧。


    “变成什么样?”他问。


    阿箬想了想。


    “变成能替周九活着的人。”


    李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阿箬愣了一下。


    但她没躲。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很暖。


    ———


    四月的时候,江南又来人了。


    不是周三娘,是另一个人。


    周五。


    他带着一队人,大摇大摆地进了汴梁城。住在最好的客栈里,每天在街上转,见人就说自己是来做生意的。


    但李默知道,他不是来做生意的。


    孙二打听到的消息:周五这次来,是冲着铁路来的。


    “江南商会想掺一脚。”孙二说,“他们要出钱,出人,出材料。条件是,铁路修成之后,沿线的驿站、集市、码头,归他们管。”


    李默皱了一下眉。


    “郭荣怎么说?”


    孙二摇了摇头。


    “郭荣还没见他们。但朝廷那边,有人说话了。”


    “谁?”


    孙二看着他。


    “裴氏。”


    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裴氏。


    他们好久没出现了。


    “裴氏想干什么?”


    孙二沉默了一会儿。


    “裴氏想让江南商会进来。”他说,“这样,铁路就不是朝廷一家的事了。江南商会掺进来,裴氏就能从中间捞好处。”


    李默明白了。


    这是联手。


    裴氏和江南商会,联手对付郭荣。


    不对付郭荣,对付他。


    因为铁路是他修的。他在,铁路就在。他不在,铁路可能就换人修了。


    “郭荣知道吗?”


    孙二点了点头。


    “知道。但他说,这事他管不了。”


    李默愣了一下。


    “管不了?”


    孙二看着他。


    “江南商会要进来,朝廷有人点头。郭荣再大,大不过朝廷。”


    李默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孙二说的是对的。


    但他也知道,周五进来,阿箬就会有麻烦。


    账本的事,虽然过去了,但周五不会忘。


    ---


    当天晚上,李默把阿箬叫到屋里。


    他把周五的事说了。


    阿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抓我的?”


    李默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得准备。”


    阿箬看着他。


    “你想让我躲起来?”


    李默想了想。


    “不是躲。”他说,“是防。”


    阿箬没说话。


    李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阿箬,”他说,“你怕吗?”


    阿箬想了想。


    “怕。”她说,“但不怕死。”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我怕。”他说。


    阿箬愣了一下。


    李默看着她。


    “我怕你出事。”


    阿箬没说话。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越来越亮的东西。


    “我不会出事。”她说。


    李默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阿箬想了想。


    “因为,”她说,“有人让我替他活着。”


    ---


    周五来的第五天,阿箬在街上遇见了他。


    不是偶遇。是周五故意堵的。


    他从茶馆里出来,正好挡在阿箬面前。


    阿箬停下来,看着他。


    周五笑了笑。


    “阿箬姑娘,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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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箬没说话。


    周五往前走了一步。


    “你姐让我带句话给你。”


    阿箬的手攥紧了。


    “什么话?”


    周五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她说,让你小心点。”


    阿箬愣住了。


    周五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些。”他说,“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


    阿箬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


    阿箬回到将作监,把这件事告诉李默。


    李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他?”


    阿箬想了想。


    “不信。”她说,“但他说的是真话。”


    “你怎么知道?”


    阿箬看着他。


    “因为,”她说,“他要杀我,不用提前告诉。”


    李默没说话。


    他知道阿箬是对的。


    周五不是来杀人的。


    他是来递话的。


    递谁的话?


    周三娘。


    ---


    那天夜里,李默又去找郭荣。


    郭荣还在那个小院子里,还在看地图。


    李默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周五的事,”他说,“你知道。”


    郭荣抬起头,看着他。


    “知道。”


    李默看着他。


    “江南商会要进来,你挡不住?”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挡不住。”他说,“但不是因为朝廷。”


    李默愣了一下。


    “那是因为什么?”


    郭荣站起来,走到窗边。


    “因为,”他说,“江南商会手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郭荣转过身,看着他。


    “裴氏的另一个账本。”


    李默的瞳孔缩紧了。


    “另一个?”


    郭荣点了点头。


    “裴氏不只二房有账。大房也有。三房也有。江南商会这些年,一直在收这些东西。”


    他看着李默。


    “他们手里,有大房的账。”


    李默明白了。


    大房的账,牵涉的人更多。朝中的,宫里的,边关的。


    江南商会拿这个账本,不是要杀人,是要换东西。


    换铁路。


    “你打算怎么办?”李默问。


    郭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让他们进来。”


    李默愣住了。


    “让他们进来,铁路就不是你的了。”


    郭荣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但铁路修成了,比是谁的更重要。”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郭荣,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和他一样的,想让人活下来的光。


    但比他更深,更沉。


    “郭公子。”他说。


    “嗯。”


    “你知道周五进来,阿箬会有麻烦吗?”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但阿箬的麻烦,和铁路比起来——”


    他停住了。


    李默看着他。


    “和铁路比起来,怎么?”


    郭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和铁路比起来,”他说,“阿箬的麻烦,是小事。”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句话。


    他忽然想起冯道说的话。


    “他太想成了。太想让人活了。太想杀那些该杀的人了。”


    太想成的人,有时候会走得太快。


    走得太快,就会有人被落下。


    阿箬,可能就是那个被落下的人。


    “郭公子。”他说。


    郭荣看着他。


    李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懂了。”


    他转身走了。


    郭荣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


    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阿箬坐在院子里,等着他。


    看见他回来,她站起来。


    “怎么说?”


    李默没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月光下,她那道疤还在。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东西在烧。


    “阿箬。”他说。


    “嗯。”


    “如果有人让你走,你走吗?”


    阿箬愣了一下。


    “谁让我走?”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没事。”


    他转身走了。


    阿箬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李默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一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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