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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冯道的算盘

作者:申澈的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雪化干净的那天,冯道来了。


    他没走正门,是从后院那堵墙翻进来的。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翻墙这种事,不适合他。


    李默正在院子里画图纸,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冯道拍着袖子上的土,一时说不出话来。


    “相国……你这是?”


    冯道摆了摆手。


    “正门有人盯着。”他说,“老夫不想让人知道来过这儿。”


    李默站起来,把他让进屋里。


    冯道坐下,接过阿箬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水顺着喉咙往下流,喉结动了动。


    “郭荣来找过你了?”


    李默点了点头。


    “找过了。”


    冯道看着他。


    “你觉得他怎么样?”


    李默想了想。


    “是个能成事的人。”


    冯道笑了。


    “就这些?”


    李默没说话。


    冯道放下碗,看着他。


    “李默,”他说,“你知道老夫为什么把郭荣藏这么多年吗?”


    李默不知道。


    冯道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芽,绿绿的,嫩嫩的。


    “因为这个人,”他说,“能成事,也能坏事。”


    他转过身,看着李默。


    “他太想成了。太想让人活了。太想杀那些该杀的人了。”


    李默听着这些话。


    “这不好吗?”


    冯道摇了摇头。


    “好。也不好。”他说,“太想成的人,有时候会走得太快。走得太快,就会有人被落下。被落下的人,会死。”


    他看着李默的眼睛。


    “你懂吗?”


    李默懂。


    那些征地的人,那个老头的孙子,那些站在城门口要饭的人——他们就是被落下的。


    “相国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冯道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冯道看着他。


    “郭荣让你修铁路,你修吗?”


    李默点了点头。


    “修。”


    冯道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些会死的人呢?”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着。”他说,“记着,以后想办法。”


    冯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李默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别的什么。但这一次,李默在那笑容里看见了别的东西——是羡慕。


    “好。”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江南商会那边,最近在动。好像是冲着你们来的。小心点。”


    他走了。


    李默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阿箬走进来,站到他旁边。


    “他说什么?”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说江南商会在动。”


    阿箬的手顿了一下。


    “冲咱们来的?”


    “不知道。”李默说,“但得准备。”


    阿箬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李默叫住她。


    “阿箬。”


    她停下来。


    “周九的事,”李默说,“你恨吗?”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她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阿箬看着他。


    “因为恨没用。”她说,“有用的是,替他活着。”


    她走了。


    李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起冯道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


    羡慕。


    冯道在羡慕他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冯道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那些话。


    三天后,消息来了。


    孙二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


    “江南商会的人进城了。”他说,“十几个,住在城南的客栈里。为首的是个女的,三十来岁,姓周,叫周三娘。”


    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周三娘。


    周九的姐姐。


    “她来干什么?”


    孙二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听说,她这几天一直在打听将作监的事。打听你,打听阿箬,打听那个账本。”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阿箬知道吗?”


    孙二点了点头。


    “阿箬已经知道了。”


    阿箬知道的时候,正在后院帮周老倔干活。


    孙二的话说完,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干活。


    周老倔看着她,有点担心。


    “阿箬,你……没事吧?”


    阿箬摇了摇头。


    “没事。”


    她放下工具,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李默站在那儿,等着她。


    “你想去见她?”


    阿箬点了点头。


    李默看着她。


    “我陪你。”


    阿箬摇了摇头。


    “我自己去。”


    李默没说话。


    阿箬看着他。


    “她是我姐。”她说,“周九的姐。”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


    “现在。”


    阿箬走进那家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店小二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找人。”阿箬说,“周三娘。”


    店小二的眼神变了一下。


    “楼上,天字一号房。”


    阿箬走上楼,站在那扇门前。


    她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


    她想起周九。


    想起那条船,那些火光,那个倒下的人影。


    她敲了三下。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瘦长脸,眼睛很小,但很亮。和周七长得像,和周九也长得像。她的眼角有细纹,那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痕迹。她的手上也有疤,和阿箬一样。


    她看着阿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周九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箬?”她说,“进来吧。”


    阿箬走进去。


    屋里点着灯,桌上摆着茶。周三娘请她坐下,自己也坐下。


    她看着阿箬,看了很久。


    “周远死的时候,”她说,“你在场?”


    阿箬点了点头。


    周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前,说了什么吗?”


    阿箬想了想。


    “他说,‘叫什么都一样。反正都活不长了。’”


    周三娘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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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小就这德性。”她说,“有事自己扛,让别人走。”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阿箬。


    “谢谢你今天来。”


    阿箬没说话。


    周三娘看着她。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阿箬点了点头。


    “冲账本来的?”


    周三娘摇了摇头。


    “不是。”


    阿箬愣住了。


    周三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汴梁城的夜景,灯火点点,远远近近。


    “账本的事,已经过去了。”她说,“商会丢了账本,认栽。周五气得要死,但也只能认。”


    她转过身,看着阿箬。


    “我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周三娘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复杂的光。


    “周远死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阿箬的心跳停了一下。


    “信上说,他救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值得救。”


    她走回来,坐在阿箬面前。


    “我想看看,他说的那个女孩,是什么样的人。”


    阿箬没说话。


    周三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阿箬的手。


    那只手很暖,和周九的手一样。


    “阿箬,”她说,“你愿意叫我一声姐吗?”


    阿箬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和周九一模一样的脸。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但她没哭。


    “姐。”她说。


    周三娘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好。”她说,“好。”


    阿箬回到将作监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李默坐在院子里,等着她。


    看见她回来,他站起来。


    “没事吧?”


    阿箬摇了摇头。


    “没事。”


    她走到他旁边,坐下。


    李默看着她。


    “她说什么?”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周九给她写过信。信上说,我值得救。”


    李默没说话。


    阿箬看着月亮。


    “她让我叫她姐。”


    李默愣了一下。


    “你叫了?”


    阿箬点了点头。


    “叫了。”


    李默看着她。


    月光下,她那道疤还在,那双眼睛里的冷还在。但冷的那一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变了。


    “阿箬。”他说。


    “嗯。”


    “你有姐了。”


    阿箬没说话。


    但她嘴角,有一点弧度。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李默看见了。


    他也笑了一下。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有点暖。


    阿箬忽然开口:


    “李默。”


    “嗯。”


    “她的手很暖。”


    李默看着她。


    阿箬没再说话。


    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月光照在那只手上,照出那道从虎口划到手腕的疤。


    那道疤,是她捅死那个胖子的时候留下的。


    现在那道疤旁边,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是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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