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干净的那天,冯道来了。
他没走正门,是从后院那堵墙翻进来的。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翻墙这种事,不适合他。
李默正在院子里画图纸,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冯道拍着袖子上的土,一时说不出话来。
“相国……你这是?”
冯道摆了摆手。
“正门有人盯着。”他说,“老夫不想让人知道来过这儿。”
李默站起来,把他让进屋里。
冯道坐下,接过阿箬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水顺着喉咙往下流,喉结动了动。
“郭荣来找过你了?”
李默点了点头。
“找过了。”
冯道看着他。
“你觉得他怎么样?”
李默想了想。
“是个能成事的人。”
冯道笑了。
“就这些?”
李默没说话。
冯道放下碗,看着他。
“李默,”他说,“你知道老夫为什么把郭荣藏这么多年吗?”
李默不知道。
冯道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芽,绿绿的,嫩嫩的。
“因为这个人,”他说,“能成事,也能坏事。”
他转过身,看着李默。
“他太想成了。太想让人活了。太想杀那些该杀的人了。”
李默听着这些话。
“这不好吗?”
冯道摇了摇头。
“好。也不好。”他说,“太想成的人,有时候会走得太快。走得太快,就会有人被落下。被落下的人,会死。”
他看着李默的眼睛。
“你懂吗?”
李默懂。
那些征地的人,那个老头的孙子,那些站在城门口要饭的人——他们就是被落下的。
“相国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冯道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冯道看着他。
“郭荣让你修铁路,你修吗?”
李默点了点头。
“修。”
冯道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些会死的人呢?”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着。”他说,“记着,以后想办法。”
冯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李默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别的什么。但这一次,李默在那笑容里看见了别的东西——是羡慕。
“好。”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江南商会那边,最近在动。好像是冲着你们来的。小心点。”
他走了。
李默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阿箬走进来,站到他旁边。
“他说什么?”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说江南商会在动。”
阿箬的手顿了一下。
“冲咱们来的?”
“不知道。”李默说,“但得准备。”
阿箬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李默叫住她。
“阿箬。”
她停下来。
“周九的事,”李默说,“你恨吗?”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她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阿箬看着他。
“因为恨没用。”她说,“有用的是,替他活着。”
她走了。
李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起冯道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
羡慕。
冯道在羡慕他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冯道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那些话。
三天后,消息来了。
孙二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
“江南商会的人进城了。”他说,“十几个,住在城南的客栈里。为首的是个女的,三十来岁,姓周,叫周三娘。”
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周三娘。
周九的姐姐。
“她来干什么?”
孙二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听说,她这几天一直在打听将作监的事。打听你,打听阿箬,打听那个账本。”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阿箬知道吗?”
孙二点了点头。
“阿箬已经知道了。”
阿箬知道的时候,正在后院帮周老倔干活。
孙二的话说完,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干活。
周老倔看着她,有点担心。
“阿箬,你……没事吧?”
阿箬摇了摇头。
“没事。”
她放下工具,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李默站在那儿,等着她。
“你想去见她?”
阿箬点了点头。
李默看着她。
“我陪你。”
阿箬摇了摇头。
“我自己去。”
李默没说话。
阿箬看着他。
“她是我姐。”她说,“周九的姐。”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
“现在。”
阿箬走进那家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店小二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找人。”阿箬说,“周三娘。”
店小二的眼神变了一下。
“楼上,天字一号房。”
阿箬走上楼,站在那扇门前。
她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
她想起周九。
想起那条船,那些火光,那个倒下的人影。
她敲了三下。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瘦长脸,眼睛很小,但很亮。和周七长得像,和周九也长得像。她的眼角有细纹,那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痕迹。她的手上也有疤,和阿箬一样。
她看着阿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周九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箬?”她说,“进来吧。”
阿箬走进去。
屋里点着灯,桌上摆着茶。周三娘请她坐下,自己也坐下。
她看着阿箬,看了很久。
“周远死的时候,”她说,“你在场?”
阿箬点了点头。
周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前,说了什么吗?”
阿箬想了想。
“他说,‘叫什么都一样。反正都活不长了。’”
周三娘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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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小就这德性。”她说,“有事自己扛,让别人走。”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阿箬。
“谢谢你今天来。”
阿箬没说话。
周三娘看着她。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阿箬点了点头。
“冲账本来的?”
周三娘摇了摇头。
“不是。”
阿箬愣住了。
周三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汴梁城的夜景,灯火点点,远远近近。
“账本的事,已经过去了。”她说,“商会丢了账本,认栽。周五气得要死,但也只能认。”
她转过身,看着阿箬。
“我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周三娘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复杂的光。
“周远死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阿箬的心跳停了一下。
“信上说,他救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值得救。”
她走回来,坐在阿箬面前。
“我想看看,他说的那个女孩,是什么样的人。”
阿箬没说话。
周三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阿箬的手。
那只手很暖,和周九的手一样。
“阿箬,”她说,“你愿意叫我一声姐吗?”
阿箬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和周九一模一样的脸。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但她没哭。
“姐。”她说。
周三娘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好。”她说,“好。”
阿箬回到将作监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李默坐在院子里,等着她。
看见她回来,他站起来。
“没事吧?”
阿箬摇了摇头。
“没事。”
她走到他旁边,坐下。
李默看着她。
“她说什么?”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周九给她写过信。信上说,我值得救。”
李默没说话。
阿箬看着月亮。
“她让我叫她姐。”
李默愣了一下。
“你叫了?”
阿箬点了点头。
“叫了。”
李默看着她。
月光下,她那道疤还在,那双眼睛里的冷还在。但冷的那一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变了。
“阿箬。”他说。
“嗯。”
“你有姐了。”
阿箬没说话。
但她嘴角,有一点弧度。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李默看见了。
他也笑了一下。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有点暖。
阿箬忽然开口:
“李默。”
“嗯。”
“她的手很暖。”
李默看着她。
阿箬没再说话。
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月光照在那只手上,照出那道从虎口划到手腕的疤。
那道疤,是她捅死那个胖子的时候留下的。
现在那道疤旁边,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是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