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照顾着佐伊,让她在疗养院的小床上睡下。然后掏出手机,给查尔斯发了个消息,“到疗养院,已经睡了,状态还行但是累坏了。”
“好的,辛苦了,谢谢。”
查尔斯秒回的。七年来,这样的消息,安东尼手机里已经累积了近百条。这个大老板不擅长表达关心和感谢,说来说去,递到安东尼手上的,总是这句话。
安东尼看了看厚毯子包裹下佐伊的睡颜,刚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又震了一下,还是查尔斯。
“今晚是否有空,明日值班否?约你有事谈。”
安东尼觉得这是大老板跟自己说的信息密度最高的一条消息。他低头算了算自己必须补的觉和休息的时间,回了一条,“晚上八点。可以。”
“20:00,行政楼顶层,19:55我给你工牌发临时通行许可。三号电梯29楼。”
——
Beacon大厦总共也只有29层,最顶层是查尔斯自己的办公室,安东尼是第一次来。之前的所有见面都控制在会议室里。而这里,显然是老板的私人空间。
“进。”
安东尼是准点敲门的。查尔斯释放了门禁,让他进来。办公桌上的显示屏亮着,在锁屏界面上。办公室的主灯没开,书桌边的阅读灯和待客椅边的环境光亮着。整个空间是灰白色和棕色调子的,家具款式里透着舒适和亲切,这不太像集团大总裁的办公室,倒有点像他家。
“晚上好。”安东尼就穿着平时外出的冬季风衣,里面搭的夹克与贴身衬衣。
“坐。”查尔斯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到待客沙发边,“明天不值班的话,喝一点?”
安东尼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在来的路上没忍住揣测今晚的话题。关于自己的项目,关于佐伊的情况,关于beacon的学术方向?关于那个医疗顾问的合同,关于年薪,关于是否还有留在Beacon的资格?但不管是什么事,他预感到自己应该会需要一点酒精。
查尔斯拿了两个杯子,沙发的边几上放着一盘预先准备好的佐酒蜜瓜、还有一盘火腿及奶酪。冰球在杯子里轻轻碰了一下,薄薄一层液体沉在杯底,木头的香气和烟熏的风味在杯口散开来。
窗外,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
“我要先说抱歉,那时候瞒了你。”查尔斯说着,侧了侧身,把酒杯递了过去。
安东尼倾身接了杯子,没说话。他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查尔斯在说什么。
——七八年前,他刚刚被查尔斯从新加坡挖过来的时候,只知道佐伊是个“有价值的病例”,是查尔斯这个大老板送来的人,但不知道她七岁以前的事。他以为那是个正常家庭养大的孩子。挺聪明,只是运气不好有先心病,和其他来做根治术的孩子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后来他知道不是了。他花了七年的时间默默观察,看着这个孩子以一种超乎所有人预期的方式长大,但依然在等一个答案。
毕竟,他无数次怀疑过,尤其是佐伊的头发变了颜色,他打电话问查尔斯的那一次。
“我能感到你大约一直在猜,瞒着这件事,对这段关系也没有好处。”查尔斯看着安东尼一脸了然的表情,笑了笑,“是的,她是我女儿。我唯一的孩子。”
安东尼仰头看着查尔斯在自己对面慢慢坐下。两个人端着杯子的手都轻轻抖了一下。他们都在紧张。
“她刚出生的时候,早产两个月,只有1500克。哭一声紫一阵,喘五分钟。躺在保温箱里,我碰都不敢碰,每天半小时探视时间,我和其他家长一样在NICU外面等。”
安东尼皱了皱眉。早产,极低体重,严重先心,肺没发育好,长期缺氧,喂养困难,发育迟缓,预后极差。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自动连成一条线。
“医生说她如果不干预,活不到两岁,但就算熬过了手术,能活到五岁的概率,不超过40%。”查尔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结合一系列可能的并发症及感染,活到成年的概率,不超过25%。有生存质量地活到成年的概率,不超过10%。”
安东尼屏住呼吸。但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为什么出生前没发现?
话到嘴边,他顿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此刻的2012年,是十五年前。1997年。那时候全世界的产前诊断水平还比较初级,他自己也查过数据,复杂先心的产前检出率仅13.7%。至于那时候的伦敦,甚至还没有强制建档。四腔心切面筛查的敏感度只有40%,而且只针对少数教学医院的高危人群。所以即使这孩子的母亲按时产检,即使她做了B超,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现。
“你想问为什么没查出来?”查尔斯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安东尼没说话,他知道答案。
“那时候,胎儿心脏不是常规筛查项目。”查尔斯说,“就算做B超,也只看四腔心——四个腔在不在,在,就过了。法洛四联症,四腔心切面上可能看起来是正常的。”
安东尼点点头。现在的医生都知道这个。但十四五年前,大家都不知道。
“而且……”查尔斯顿了顿,“尤兰达那段时间在实验室冲刺一个关键数据,每天至少工作十四小时。等她想起来要建档的时候,已经快二十周了。”
安东尼叹了口气,仿佛早就料到似的反问,“优兰达?优兰达-普林斯那个优兰达?MDC的研发首席?”
“佐伊与你提过?”查尔斯微微笑了。
“不。普林斯教授的讲座,哪个Beacon的医生没听过?她拿着心衰的靶向药来Beacon,一脸平静得说,这是某个项目副产品,但目前看来很有潜力……说话的节奏和断句的模式,佐伊和她一模一样。”安东尼又气又好笑,在这个问题上,他的确已经憋了很久了……毕竟,他可能是被调侃佐伊是他“女儿”最多的人。没有之一。
“我们这群医生看着她长大,这么多年了,她的药学底子扎实到简直无法解释……而且,她从来没问过我这方面问题,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另有一个药学方向的导师。该死的,她自己还姓普林斯。”
“对,她跟妈妈姓。我好多次听到你们有人说佐伊像我,其实她不太像我,更像妈妈。只是,她妈妈爱她的方式不太一样。”
“是哪种不一样?”安东尼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冰冷的液体在食道里变得灼热。
“优兰达生完孩子,哭了两天。她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早产是不是可以避免,先心病是不是意外,是孕期太累了吗,是实验室里不小心接触了什么吗,是不是基因的问题,是她自己的,还是我的。”
“她跟我仔仔细细算了一笔账,关于感情的。她说她不敢投。因为如果她在这个孩子身上倾注太多,万一孩子真的离开了,她会承受不了的。她的项目不能没有她,等着用新药的更多的孩子以及病人不能没有她,她的团队不能没有她。所以,她没法在这个孩子身上倾注感情,她赌不起那个10%,她在做的药赌不起这10%。所以,她休了三个月产假,隔着保温箱亲了亲自己的孩子,就回实验室去了。”
沉默在两个男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安东尼深吸了一口气,“你那时候是怎么……怎么熬过来的?”
查尔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距离感的笑。像是在跨越时空的间隙,审视过去的那个自己。
“就这样。”他说。他端起杯子,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我那时候刚从自己家族手里把能源和运输这摊子生意接过来。生意不大,在几个巨头的夹缝里生存。”
安东尼默默听着。
“我也算账。算了算自己的公司应该没那么容易垮,养一个需要医疗支持的孩子要花多少钱,我在想,不管怎么说,养她一辈子应该还是够的。”
安东尼皱了一下眉。算账。这个词从查尔斯嘴里说出来,和从尤兰达嘴里说出来,不是一个意思。
“优兰达不敢投,于是我就投了。找保姆,找有医疗资质的疗养院,找老师。我太忙,抽不开身,只能在有空的时候去看看她。”查尔斯顿了顿,“我那时候不敢想她几个月和几年以后的事情。甚至不敢想下周的事。”
“就只想着今天。今天她还活着。今天我有三个小时空,能带她去看看外面。今天她喝奶了吗,喝了多少,吸氧了吗,今天她睡了多久,今天她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发烧。”
“但是……”安东尼问,“在疗养院那种地方……她过得好吗?”
查尔斯沉默了,“她从出生开始,就不知道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以为所有孩子都是这样的,当时那个疗养院里的孩子……都是各种各样多少有疾病或者缺陷的孩子。不过还好,保姆不敢欺负她。”
安东尼没说话,等着。
“我专门给她找了两个有医疗资质的退休护士做保姆。像她那样的孩子,就算再乖再安静,也属于很难带的。生理特点决定的。睡不久,总是被憋醒,不管几点,醒了就要找人。免疫很差,上呼吸道感染总要转成肺炎,就需要特别照顾。荨麻疹会变成皮肤病,就需要浑身涂药。吃饭慢,吃快了要呛,就要等。跑得慢,走得慢,个子矮,在疗养院里被别的孩子欺负,又不能拦着她自己发展起来的社交。几乎每天,那两个保姆都在抱怨。不过,大概是看在工资的份上,也不敢真的亏待她。”
安东尼点点头。病理生理,他都理解。人性的那部分,他也理解。
“疗养院有不少孩子玩的地方。滑梯,沙坑,小院子,小动物园,菜地,木工场地……那些什么有点轻微兔唇或者是肢体不灵便的孩子,都在那边玩,看顾他们的保姆很头疼,一群孩子整天脏兮兮的,我有时候过去,就看到保姆满院子抓孩子,抓回去洗澡。但佐伊,几乎都是在图书室和病房里度过的。”查尔斯顿了顿,“保姆甚至不敢在秋冬季带她出门。”
安东尼皱了一下眉。
“空气太冷。她很容易受不了。在冷风里稍微吹一会儿,嘴唇就发紫。”
安东尼知道。他见过那种发紫。法洛四联症的典型表现,缺氧发作时的信号。
“所以她只能待在屋里。图书室有暖气,有时候老师给她读绘本,大部分时候她都自己看,优兰达那时候会给我一些东西,让我顺便带过去,一些护理指南,一些疾病的指南,还有很多专业书,她就说带给佐伊,我一直以为优兰达想拿这些指南考核保姆和疗养院。后来我发现,佐伊自己居然在看这些东西。她就坐在那儿翻书,偶尔抬头,看窗外别的孩子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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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那,她问过为什么不能出去吗?”
查尔斯想了想,“问过。保姆说,外面冷,出去会生病。她就不问了。”
“不问了?”
“也不是完全顺从。这孩子好奇心还是在的。有一次,四周岁刚过,她趁着保姆没看住,跑出去玩雪,其他调皮的孩子欺负她,把冰冷的雪灌进她的领子,不到十分钟,她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末梢血太凉,循环到心脏,她根本承受不了。”
安东尼沉默了。他知道那个,心输出量骤降,抢救稍慢一分钟,就是心源性猝死。
“幸好医生就在楼里,救回来了。这件事,她可能至今都没忘记,所以她很快就理解了,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不是委屈的那种理解,是……接受。就像接受天气一样。”
“我那天收到消息,撇下抓着我拍板决策的那群董事,去疗养院找她。她还吸着氧,看到我的时候,意识已经清楚了,伸手要我抱。”
“我问她,还疼吗。”
“然后她摇摇头,对我说,查尔斯,原来雪是凉的。她那时候就就开始叫我查尔斯,或者查理,因为其他人都这么叫我。”
“我没让他喊我爸爸,那时候我在想,一个伦敦长大的孩子,四周岁了,没有摸过雪。我觉得自己没资格被一个这样的孩子叫爸爸。”
安东尼没插嘴,静静听着。
“其实我早就想给她安排根治术,让她一般情况好一点,可以出去玩玩,跑一跑,玩玩雪。可总是被其他并发症拖着。”查尔斯说,“一会儿肺炎,一会儿感染,一会儿意外,一会儿免疫不好,一会儿呼吸不好,一会儿血小板低了,一会儿粒细胞缺了。就这样一直拖,拖到七岁,才等到一个上台再赌一把的窗口。那时候我给她约择期,麦克斯说跟我说,就这三五个月,不能再等了。”
“所以我那时候说,最多等你三个月,再久,等不了了。”
安东尼知道那个“上台再赌一把”是什么意思。法洛四联症根治术,要在体外循环下修补室间隔缺损,疏通右心室流出道。对足月出生,虽然有先心疾病,但其他生理基础基本正常的孩子来说,这是风险可控的手术。但对佐伊——1500克出生,肺没发育好,免疫差,反复感染——每一次上台,都是在赌。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ICU里躺了一个月。你亲自管的,你都知道。”
安东尼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太知道了,他亲手捞回来的孩子。呼吸机肺炎,心包穿刺,感染关,营养关……一天一天地熬,一天一天地数,一关一关的闯。
那时候,安东尼只知道那是一个术后危重的病例,法洛四联症根治术,反复濒危,四次被他拉回来。他知道这是个不错的病例,但他不知道那是查尔斯的女儿。他只知道那是一个需要他看着的,容易出事的孩子。所以他就看着了。
“后来她从ICU转去普通病房,又住了两个月。”
安东尼点点头。
“对我来说,那几个月的记忆很模糊。”查尔斯说,“澳洲和南美的煤炭生意在谈判,我带了两个副总和两个秘书跟着,副总配合我谈商务,一个秘书帮我们办杂事,另一个拎包的,专门帮我盯着手机。我怕你打电话过来。那电话,我都不确定自己敢不敢接。”
“我只敢付钱,不敢进ICU,你那时候发消息问我要不要进去看看,跟我说她清醒着,我推脱说自己全世界到处飞,不知道哪儿的病毒被我带进去,还是算了。”
“那么多商业竞争我都赌赢了,佐伊的这一把,我还是怕。”
杯子里的冰块化了一些,酒液顺着冰球的裂缝爬进去,这个冰块都折射出了琥珀色的辉光。
安东尼晃了晃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已经被稀释的酒,“我那时候觉得这个投资人还挺负责,不计代价救了个孩子。就是不太出现,也看不出为什么重视这个小孩。”
“你现在知道了。”查尔斯放松的靠在沙发上,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担子似的。
安东尼清了清嗓子,摇了摇自己手里的酒杯,听着那化了一半的冰块和玻璃杯碰撞的轻微的声音,没忍住轻轻笑了笑,“要是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她爸爸,保准踹你几脚。”
查尔斯也笑了,直起身,和安东尼轻轻碰了碰杯,“没事,你现在也可以踹。”
“你知道你最可恨的是什么时候吗?”安东尼看着查尔斯,不是那种职业的,医生看着家属的微笑,而是……一种对家人的行为无可奈何,但是又格外理解的微笑,“我那时候推佐伊去病房,你在电梯间里跟她大眼瞪小眼,然后那孩子居然先开口跟你说,好久不见。我在想,这两个人谁和谁啊?还没想完,佐伊挥了挥手叫你去忙吧。她说她没事,你就真的不跟了?”
查尔斯没忍住叹了一口气,眼眶有点红,“她小时候,生命里到处都是分别,保姆带半年不带了,老师教几个月转走了,医生给她治过病,然后消失了。我也只能偶尔出现。她一直在期待一个陪伴她的人,我也是后来,很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谢谢你,安东尼。谢谢你没走。”那个一只手掌握着小半个欧洲能源和运输产业的男人,郑重得举了举杯。
安东尼举杯回应了一下。
“不客气,她也是我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