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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伦敦

作者:joesanzoe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2004年夏末秋初。


    伦敦的猎头找到安东尼时,他正在新加坡ICU值夜班。那天病人基本平稳。三床的老先生感染指标在往下走,五床的孩子撤机后呼吸还算稳,八床那个车祸多发伤术后第三天,该醒的时候醒了。安东尼巡完最后一圈,在值班室里坐下来。窗外在下雨。


    新加坡的雨又潮又热,玻璃窗看出去的灯光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水汽。食堂晚餐送来的咖喱炸鸡还放在桌上,已经凉了,但安东尼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有点咸。


    但他没敢多喝水。在这个科室,喝太多水就意味着要多去厕所,去厕所就可能错过某个病人的报警。这是每个ICU医生都懂的生存法则。


    他嚼着凉掉的炸鸡,看着窗外的雨,想着下周要交的一篇论文。


    电话响的时候,他以为是病房。


    “安东尼医生?”是个女声,英文,带着明显的伦敦口音,“我是猎头公司的,方便聊几分钟吗?”


    安东尼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接过猎头电话。


    “长话短说,”对方说,“我们注意到了您在伦敦帝国理工及新加坡南洋理工的教育背景,以及新加坡中央医院的履历,现在伦敦有一个ICU主任的职位,年薪是您现在的两倍。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兼任私人医疗顾问。有个生病的孩子,可能需要您一直帮忙看着。”


    安东尼没说话。他一直——这个副词让他觉得奇怪。什么叫一直?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我能看看资料吗?”


    “当然。如果您有兴趣,我们会发过去。”


    安东尼挂了电话,继续吃他的咖喱炸鸡。两倍年薪,伦敦,一直帮忙看着。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只勾起一点求学阶段的生活回忆,但没转出什么确切的形状。


    三天后,资料发过来了。


    是一个孩子的病历。法洛四联症,先天性心脏病里不算最轻的,但也绝不是最重的。一岁半做过分流姑息手术——BT分流,左锁骨下动脉到肺动脉,算是标准操作。病历上写着,术后恢复尚可,但不知道为什么,根治术一直拖到了现在。


    现在这孩子快七岁了。


    安东尼看着出生日期那一栏:1997年11月17日。


    他算了算,七岁不到。这个年纪做法洛四联症根治术,不算太晚,但也不算早。术后恢复的难度,要看这七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喂养情况、缺氧发作的频率、有没有反复感染。但病历上这些信息都很模糊,只写着“发育迟缓”“喂养困难”,没有更多细节。


    他想起三年前一个没捞回来的孩子。也是法洛四联症,也是七岁,术后第三天感染性休克,他在ICU守了三十六小时,最后没守住。那孩子走的那天晚上,他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整夜。后来他把那个病例写成了一篇论文,讨论危重患儿的早期预警指标。那是他发得最顺的一篇论文,因为每一个数据他都记得,每一个夜晚他都记得。他还记得那对父母给他鞠躬说谢谢,感谢医生尽力了,那天回去之后,他恶狠狠睡了一觉,又埋头哭了一场。


    安东尼把资料关掉,给猎头回了一句话:可以考虑。


    那时候安东尼在新加坡中央医院已经小有名气。ICU轮转三年,重症方向发了七篇论文,拿了三个课题。同行提起他,会说“那个安东尼,挺厉害的”。但“挺厉害的”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他母亲停止催他成家。


    他母亲打电话的频率是每周一次,内容永远一样:“有没有认识合适的女孩?”“那个护士长上次说的姑娘你见了吗?”“上上次那个姑娘,怎么不约她出去吃饭?”“你都二十七了,你爸二十七的时候都有你了。”


    他父亲也是医生,常年在急诊一线。听他在电话里敷衍,会默默拍拍他的肩,说:“没事,做你想做的。”


    安东尼不知道“做你想做的”这句话是支持还是无奈。但他知道自己确实还想再做点什么。


    面试来得很快。


    猎头一个电话确定了安东尼的休息时间,用人单位直接飞到了新加坡,约在了距离医院两个街区外的咖啡店。


    安东尼提前到了十分钟。他穿着便装——深灰色T恤、牛仔裤,没穿白大褂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


    咖啡店不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深灰色西装,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


    安东尼走过去,坐下。


    那个男人看着他,说:“安东尼医生。”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是查尔斯,Beacon集团总裁。”他说,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铺垫,“我需要一个人,能管重症中心,能协助做药剂研发,能随时待命。我看了你的教育背景,读了所有的论文,也看了你在ICU的履历。你是我要找的人。”


    安东尼没说话。查尔斯继续说:


    “我可以提供整个英国最好的医疗科研平台。你可以查一下我们的资料——Beacon医疗中心。我们只做转诊和急诊,不做门诊。支持系统完整,可以拿到无数审批中和科研中的药剂许可。同行评价我们是‘last station’。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安东尼知道,他还在英国读预科的时候就很清楚。如果Beacon的医生摇头,那就是上帝说了no;如果他们的医生愿意搏一把,那就意味着还有和死神争夺一番的希望。


    他摸了摸咖啡杯,没喝。


    “那个你要我看着的孩子,”他问,“是谁?”


    查尔斯沉默了一秒。


    安东尼那时候在心里想:如果这时候对面这个英国人说,那个孩子是个皇室亲戚或者之类的什么东西……保证掀了桌子再走。


    窗外的新加坡阳光很烈,照在街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查尔斯似乎是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开口说:


    “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病例。随时可能出事。我个人很重视她。”


    说“重视”的时候,他的语气有一瞬间不太像在说病例。


    安东尼盯着他看。这个男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刚才那一瞬间,安东尼觉得他好像看见了什么——不是病例,是别的什么。


    “方便说一下为什么吗?”安东尼问,“这不是很难的病。法洛四联症,根治术每年全世界做几千例,能做的人很多。预后一般也都很好,一般来说ICU住三五天,醒了就能转走。再说,一般寻找医疗顾问,都更倾向于全科医学背景的医生,你为什么来找我?”


    查尔斯看着他,有一阵没说话,好像在斟酌用词。然后他说:“我看过你的论文。那里面不仅仅是数据。”


    安东尼愣了一下。


    “我见过很多医生,”查尔斯说,“技术好的很多,脑子快的很多,能熬夜的很多。但你在见过那么多深渊之后,依然愿意与病人共情。这是我最需要的。”


    安东尼没接话。


    查尔斯把一份自己已经签过字的合同推过来。“你可以考虑。待遇都在里面。如果愿意来,我希望你三个月内到岗。”


    安东尼接过合同,翻了翻,看了看查尔斯的亲笔签名。年薪的数字让他沉默了三秒。但他没看太久,就把合同合上了。


    “那个孩子,”他问,“叫什么名字?”


    查尔斯又沉默了一秒。


    “Zoey。”他说,"zoey prince."


    安东尼点点头。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会考虑的。”


    查尔斯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稳,但安东尼觉得,握手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礼仪长了一点。


    ---


    安东尼接了这个offer。


    不是因为查尔斯的钱——当然钱不少。是因为“随时可能出事”这几个字。他见过太多随时可能出事的孩子。他想试试,能不能让这一个不那么随时可能出事。


    当然,也是因为这个平台太好了。他踏上医学之路时给他领过路的几个老师,还有当年玩的特别好的几个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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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和Beacon有联系,安东尼想去那儿,也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此外,也可能是因为他有点烦自己的母亲。


    三个月后,他办完了新加坡的一切手续,飞到了伦敦。


    ---


    安东尼见到那个孩子时,她坐在病床上,正在等待术前检查。


    这是一场择期手术,主刀定了Beacon的心外第一把刀——麦克斯——当年安东尼自己的导师的同期同学。安东尼负责管术后——在ICU守着。他自己心理早就有预期,这得看病人情况,顺利的话一周以内能转出去,不顺利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那是他抵达伦敦的第三天。入职刚办好,院区上上下下跑了三圈才认清路,时差还没彻底倒过来,凌晨四点就醒了,五点到医院,六点看完所有病历,七点去病房转了一圈,八点被护士长叫住:“安东尼医生,那个孩子说想见你。”


    安东尼愣了愣,“哪个孩子?”


    护士长和气地笑了笑,“7号床佐伊,那个小机灵鬼,我们说什都被她听去了。听我们说新来个医生,竟被她猜中了是管她的。”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见了她。


    七岁,瘦,小。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她靠着床头,腿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不是绘本,是某种医学教材,医学生看了都望而生畏的那种——不管母语是什么,医学教材永远厚得能砸死人。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很黑很静的眼睛。不像七岁的孩子。七岁的孩子看人应该是好奇的、躲闪的、或者直愣愣的。但她看他,像是在观察和审视。她看了一眼他胸口别着的工牌,又抬眼看他。


    “你是新来的。”大概太久没说话,声音有点哑,但很平。不是问句,是确认。


    安东尼低头看了看自己别上没超过48小时的工牌,走过去。


    “是。”


    她点点头,继续看他。


    安东尼也看她。甲床颜色暗——慢性缺氧的典型表现。嘴唇有一点发紫,但不严重。脸色不好,苍白里透着一点灰。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个先心的孩子。


    “你是那个管我的人?”她问。


    安东尼笑了笑,“看起来他们都跟你说了?”


    “护士说的。”她说,“说有个新来的医生照顾我。我就说,我想见见。”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大大方方得说想见见管自己的医生。安东尼见过很多反复住院反复出院的孩子,有特别容易烦躁哭泣的,有调皮捣蛋的,有很安静但是很紧张的,有麻木而沉默的——但没见过这种“款式”的。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累吗?”孩子问。


    “什么?”


    “我说,照顾病人累不累。”


    安东尼看着她。那双黑眼睛还在看他,没有好奇,没有害怕,就是很平静的问。


    “不累。”他说。


    她点点头,信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以后会一直在吗?”


    安东尼想了想,在那个瞬间决定把她当一个成年人来看待,“我签了合同。应该是的。”


    “合同多久?”


    “没写。”


    她又点点头。然后她合上腿上的书,向他伸出一只手。


    她的手很小,握在他掌心里,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安东尼想起三年前那个没捞回来的孩子,想起那天晚上值班室里的一整夜。他认认真真得说:“我是安东尼,以后我来管你。”


    佐伊看着他,没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窗外,伦敦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病房里的监护仪滴滴答答地响着,规律而安静。


    安东尼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他不知道“以后”是多长。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会在他生命里待多久。他不知道此刻握过的这只小手,他还会握无数次——在抢救室里,在ICU里,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在苏格兰的海边,在许多许多生命的某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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