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整整躺了一个月,明怀川死鱼烂肉般躺在床上,厮杀、穿越和无所事事的空茫都没有击破他,可他现在明显感到气息不稳,只能深呼吸。
明怀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雁音看了看他。
她小声说:“我知道呀,师姐们人很好的,你别怕。”
“你!”谁跟你说这个了!
明怀川再也忍不住,瞬间脸色变得铁青,霍地站起,庞大而挺拔的阴影笼罩着雁音,抬头的刹那间露出一双杂糅了震惊、不解和受伤等等多种情绪的眼睛。
他与雁音对视,而雁音只是疑惑。
呆呆的,像是平静的湖面。
“呵。”
这让明怀川更加气恼,忍不住冷笑,他握紧拳头和发簪,狠狠地瞪了雁音一眼,却没再多说一句话。
下一刻径直拂袖而去。
只留下雁音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茫然地挠了挠头。
欸?怎么生气了?难道她提出的不是一个大家互利互惠的提议吗?
山下人类的思维真是难以理解。
泡在汤里久了,小馄饨已经不像刚出炉时那么饱满而充满韧性,变得软烂、黏连,嘴唇轻轻触碰就能戳破表皮。
雁音缓慢吃完这碗不再好吃的小馄饨,她拿着汤勺的手顿了顿,又把原本放在对面属于明怀川的那碗也吃了。
不能浪费。
瓷白的碗底反射烛火的光,天已然漆黑,梧城没有夜市,无论是街道还是客栈大堂的人流都少了不少,雁音走到柜台前,她摸出钱袋:“你好。结账。”
灵石与凡间银钱互通,据这几日观察,大概是一灵石等同于一百两银子,具体雁音没有计算过,算学是她不擅长的科目。
“两碗馄饨没几文钱,音音仙长,就当是我送你的吧。”老板娘回答。
雁音摇摇头:“还要买别的,麻烦老板娘,两个馒头和两份小菜,不要荤腥,打包。”
“送朋友的?”
“嗯。”
“那也没多少,一并送你好了。”
雁音没有推拒,接过老板娘递过的布袋:“谢谢你。”
今夜是满月,月盘的剪影嵌在天幕,被张牙舞爪的树梢切得支离破碎。雁音拎着布袋穿过大街和城门,越走越人迹荒芜,等她停下时,已经走到一处荒凉破败的空地。
是一片乱葬岗。
起起伏伏的荒土丘峦,下埋枯骨,上生杂草,少数几个土包立了简易的碑,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后字迹都被磨灭,变成一块块普通的石头。
雁音走到一处坟包前停下。
这是乱葬岗少数几个有碑的坟,说是碑,其实更像是标定位置的坐标。雁音把布袋里的饭菜拿出来依次放在碑前,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当作祭拜姿态。
她说:“阿弥陀佛,大师,请用供品吧。”
风突然起。
不知何时,轻薄的乌云遮蔽月光,漆黑的乱葬坟岗是死去的大地,风吹啊吹,吹过洞窟和黄土,传来声声似有若无的哭嚎。
雁音觉得有些阴冷,悄悄睁开一只眼睛。
也就是此时。
乱葬坟岗仿佛彻底活了过来,地上地下无数断肢和头颅隐隐震动着,低语着,将来自死亡的愤怒尽数向坟地唯一的活物倾泻,可雁音却没有抵挡,因为碑后方的黑暗深处电光火石间伸出一只干枯的骨手,牢牢地抓住了她——
。
愚蠢。
都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怪别人。
明怀川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雁音气昏了头,才会如此不顾风度掉头离去,走向没有目的地的街道。
街上闲散零星的行人见到他纷纷避让,却又见怪不怪地别过头,他们不会恐惧,不会警惕,仿佛如他一般受了情伤而委屈生气的修士在梧城来说是常态,丝毫不会因此而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
更有好事者好奇地看向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想从他身上探听八卦。
“是修士呢……”
“估计又是合欢宗的仙长们……”
“嗨呀,这种事每个月都能见到好几次。”
修士耳聪目明,听得清行人的窃窃私语,明怀川这时才意识到。
或许合欢宗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
明怀川揉揉眉心,至少此刻他不想成为别人的谈资,于是随便寻了个方向,径直走至城外。
城外有处破庙。
房顶破了个洞,抬头可见头顶夜空和半片破瓦,到处是断壁残垣和棉絮似的蛛网,应当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供奉的神像也不翼而飞,空荡荡的只剩下碎石和厚厚的灰尘。
明怀川无处可去。
扑面而来的飞尘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抬手,虽然修为一退到底,但常用的咒语总不至于从记忆中褪色,明怀川掐了个清洁作用的法诀,吹拂去破庙的沙土,大致清理出一个足以供他今晚休息的空地。
墙角立着一个支离破碎的铜镜,大概曾经是供奉神像的法器,但它现在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作用,轻盈的月光从高处降落,明怀川透过铜镜看清自己。
眉间郁色、脸色苍白、头发随意乱糟糟地绑在脑后,一身不知从那翻找出的素色衣裳,宽大异常,显不出脸也显不出身材。
手里竟然还捏着那支镶了铃铛的栀子花簪子。
一见它,明怀川的脸色就更臭了。
无用之物,折断是它唯一的宿命。
可明怀川却始终没有下手,他长久地凝视着木雕的栀子花瓣,毕竟是他努力摆摊得来的成果,留作纪念也不是不行。
发簪抛起又下坠,起起落落,不知像谁的心。
风向就是在此时变化的。
月被遮蔽,和煦温暖的春风变成鬼哭,明怀川猛然惊起,冲出破庙。
城东的方向,遥远的地平线之外,隐隐约约可见被死气扭曲得几乎化作实体的灵力冲天而起。
以他白日所见所闻,梧城人民安居乐业,平安顺遂,看起来不像被尸鬼入侵的样子,可眼前的景象却与邪祟入侵十分相似,做不得假。明怀川不疑有他,提气跳起,脚尖踩在树梢上,向死气最浓重的位置飞奔。
片刻后。
明怀川看清黑雾最中心的人,脸色霎时有一瞬扭曲。
——合欢宗的弟子服。
合欢宗服饰多以红白双色为主,材质顺滑闪亮,间或点缀金银饰品,黑雾之中简直是个锃光瓦亮的大灯泡。
而明怀川认识的合欢宗弟子只有一个。
她身处活尸中央,无数苍白的扭曲残肢伸向她,想要捕获她,将她撕成碎片,更可怕的是已经有一只骨爪抓住了她,将她趔趄扯向坚硬的墓碑。
这个笨蛋,竟会让自己身处危险之地!
纵使他仍然在生雁音的气,但此情此景由不得他多想,明怀川抬手,那只经过辛劳得到却送不出去的发簪立即化作一道流星,闪电刺向伸向雁音后背的万千鬼手。
咻!
一道破空声。
雁音听见有什么东西疾速射来,带着奔腾狂暴的灵力,精准击中身后,但她没有时间顾及到底发生了什么,扯住她的骨爪已经将她拉到墓碑之后。
余光中她看见猎猎白衣。
风将那套眼熟的粗布麻衣吹得鼓起,将他的身形吹得高大,像不久前恼怒地站在她身前的身影。
“……来!”他喝道。
使用的是通识课上没记录过的招式,手持一个长条状的东西,抡成浑然的半圆,背脊提拔,招招利落,将挤压在一起的乱葬岗残肢生生逼退,露出方才发簪破天一击后被斩断的尸体。
好惊人的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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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力。
雁音把下巴搁在石碑上,露出脑袋。
双修心法并不适合战斗,因此门下弟子除了修习本门心法之外,还鼓励选修一门战斗方式,雁音不是没有战斗力,只是尸变骤起她没有立刻反应才给了活尸可乘之机。
她勾了勾右手食指,由灵力构成的丝线无声又迅速,缠绕在被击败没了声息的残肢上,灵力没入骨架,而雁音同时获得了它们的控制权。
手指轻柔拂过空气,白骨在跳舞。
腐烂的,残酷的舞蹈,悄然中收割生机。
和明怀川的攻击共同构成盛大的死亡。
乱葬岗的尸体是有数的,很快便被清理一空,随着能够活动的尸体数量几近于无,此处被死气扭曲的灵力也逐渐安静,风变得和缓,吹散遮蔽月亮的云。
雁音垂下手,切断对尸体的操控,向明怀川打招呼:“晚上好。谢谢你。”
明怀川却没停手。
他仍旧手持那块沾满污血脏到看不出本来面貌的物体,胸间起伏,强行提取灵力令经脉隐隐作痛,他却仍保持警惕地望向雁音,准确地说,是望向雁音的身后。
“过来。”他把雁音扯到身旁。
还有一个目标。
——最开始,抓住雁音的那只鬼手的主人。
他一直躲藏在雁音身后,用宽大的兜帽遮住面容,教人无法看见他的真容,只能从脖子和下巴处隐约看见缝合的痕迹,明怀川闻见他身上的死气,和乱葬岗扭曲的气息如出一辙。
“你是谁?有何目的?”
恶鬼而已,人间不是其归处,明怀川沉声,“算了,不必回答。”
“我自会送你——”下地狱。
雁音的手突然捂住他的嘴,温暖的湿润的香气拂过耳边,是她踮脚轻声说:“不要对大师无礼。”
抓住她的骨手是为了把她从死尸的包围中扯离。
好意还是恶意雁音自是分得清的,或者说,她来到乱葬岗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这人送饭。
前段时间为了写作业雁音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包括到乱葬岗企图拼凑一具符合标准的尸体,反正师姐又没说实践对象一定得是活人。
活死人也可以啊。
结果没想到复活了善见大师。
善见大师东一块西一块的,合在一起却很聪明,当时雁音问他能不能帮忙写作业,善见大师立刻意识到雁音的目的,他掌心相对,目光十成十的长辈慈爱:“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但也会些拳脚。”
雁音脑袋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帮忙就不帮忙,怎么还要揍她?
总之雁音是很好说话的修士,既然是为了完成作业召唤出来的,即使没用上她也会好好照顾,善见大师这副尊容不方便在凡人面前出现,她便肩负起了送饭的职责,就像现在,她会阻止球哥对大师不敬,也会向他介绍大师的身份。
“大师,这是球哥。”
转头:“球哥,这是大师。”
“……什么球哥?”明怀川咬牙切齿,“我叫明、怀、川。”
“啊,”雁音干巴巴地说,“球哥说他叫明怀川。”
“你这家伙!”
明怀川气得脑子都不清醒了,用空闲的那只手捏住雁音的脸,软软的,手感很好,还会呜呜地哼。但雁音却仿佛对方才袭击一事浑然不在意,她的视线下垂,被明怀川的另一只手占据。
她现在才认出球哥手里拿的是什么——半截刚拆下的窗框,敲在人脑袋上,梆梆梆地响。
“你刚刚用的是什么招式?”她口齿不清地问。
攻守兼备,凌厉且势吞山海,身姿翩跹于万千活尸中游刃有余。
雁音有点慌。
应该不是剑招吧?
如果是剑招,如果球哥是剑修。
……那她的作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