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昆仑那天,下了场大雪。琉璃把雍宸的玉佩和木剑用布包好,背在背上。小石头抱着那截焦黑的木剑,眼睛肿得像桃子。老刀赶着辆简陋的雪橇,上面堆着些干粮和水,还有教主死后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几件值钱物件,说是“路费”。
三人站在雪村村口,和留下来的几十个村民告别。村民们抹着眼泪,往雪橇上塞风干的肉和奶酪,有个老太太抓着琉璃的手,用生硬的中原话说:“圣女,还……还回来不?”
琉璃眼圈红了,摇头:“不回了。这儿……交给你们了。好好过日子,别再信那些邪神了。”
村民们跪下,磕头。琉璃转身,不再看,上了雪橇。老刀甩鞭,雪橇“吱呀”启动,碾着积雪,往东走。
雍宸没了,可日子还得过。雍烈还在京城等他们回去,中原的乱子还没平,镇山印还在琉璃手里,得带回去,交给该交的人。
可雍宸的“尸首”,没找着。天池那么深,水那么冷,人掉进去,多半是沉底了。老刀潜下去找过,可水太深,底下是暗流,什么也没找到。
琉璃不信雍宸死了。她总觉得,雍宸那样的人,不该这么容易就没了。可证据摆在眼前,玉佩在,木剑在,人没了。
“他会回来的。”小石头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哥答应过我,要带我回家。他从不骗人。”
琉璃摸摸他头,没说话。老刀“啪”地甩了记响鞭,雪橇跑得更快。
走了半个月,出了雪山,进入戈壁。天暖和了些,可风沙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三人白天赶路,夜里找个背风的地方扎营。老刀打猎,琉璃采药,小石头生火做饭,分工明确,可话少,像三个会动的哑巴。
这天夜里,三人在处废弃的烽火台下扎营。老刀猎了只黄羊,架在火上烤,油“滋滋”响,香味飘出老远。小石头盯着火堆发呆,琉璃在磨那把从教主身上搜出的骨刀——刀是好的,可沾了血,得洗干净。
“琉璃姐,”小石头忽然开口,“你说,人死了,真有魂魄吗?”
琉璃磨刀的手停了停:“有吧。我爹……教主,生前坏事做尽,可死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有泪。或许,人死了,魂还在,只是咱们看不见。”
“那哥的魂,在哪儿?”
琉璃沉默。她也不知道。雍宸的魂,是在天池底下,还是跟着门一起消失了?或者……像雍谨那样,化作了守护这世间的某种力量?
“吃肉。”老刀撕了条羊腿,递给小石头,“别想那些没用的。人死如灯灭,活人好好活,就是给死人最大的念想。”
小石头接过羊腿,咬了一口,眼泪掉下来,混着肉一起咽下去。
夜深了,琉璃守上半夜。她坐在火堆边,掏出那块玉佩,摩挲着上面的“谨”字。玉佩是温的,像雍宸的体温。她想起雍宸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是决绝,是抱歉,是“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呀,傻子。”琉璃低声说,眼泪掉在玉佩上,又赶紧擦掉。
后半夜,老刀换班。琉璃躺下,却睡不着,睁着眼看星星。戈壁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像碎钻,洒了一天。她想起小时候,爹还没疯,娘还活着,一家三口坐在帐篷外看星星。爹说,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死去的英雄,在天上看着人间。
雍宸会是哪颗星?雍谨呢?
正想着,远处传来马蹄声,急促,杂乱。老刀立刻踢灭火堆,三人躲到烽火台残墙后。马蹄声近了,是支马队,约莫二十来人,举着火把,穿着边军的皮甲,可盔歪甲斜,像逃兵。
“妈的,这鬼地方,连个喘气的都没有!”领头的百夫长骂骂咧咧,跳下马,在烽火台下一坐,“歇会儿,天亮再走。”
手下纷纷下马,生火,烤干粮。有人抱怨:“头儿,咱们真去投河西军?刘能死了,现在是个娘们儿管事,能成吗?”
“管她娘们儿爷们儿,给饭吃就行!”百夫长啐了口,“京城那边,大殿下正清剿叛党,咱们回去就是死。不如去河西,混口饭吃。”
是叛军余党!雍烈在京城清剿,这些人逃出来了,要去投靠河西。可河西现在谁管事?琉璃记得,刘能死后,河西军被雍谨用虎符镇住,交给了一个叫“赵莽”的副将。赵莽是雍谨的人,应该可靠。可这些人去投,万一……
“不能让他们去。”琉璃压低声音,对老刀说,“这些人手上沾了血,去河西,会惹乱子。”
“那怎么办?咱们三个,打不过二十个。”老刀皱眉。
“用计。”琉璃看向那些人的马,“下药,放倒马,他们就走不了。等天亮,咱们先走,报给附近的边军哨所,让他们来抓人。”
老刀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里面是迷药,给马用的。他猫着腰,借着夜色掩护,摸到马群边,把药粉撒在草料上。马吃了草,很快开始打晃,一匹接一匹倒下。
“怎么回事?!”百夫长跳起来,拔刀。
可晚了。老刀已退回残墙后,三人屏息不动。百夫长带人搜了一圈,没发现人,气得大骂,可马全倒了,走不了,只能原地休息,等马醒。
天蒙蒙亮时,三人悄悄溜出烽火台,绕路往东走。走出十里,老刀停下,皱眉:“不对,有人跟着咱们。”
琉璃回头,看见远处沙丘上,站着个人,穿着黑袍,看不清脸,可身形……有点眼熟。是昨晚那伙人里的?可那伙人全在烽火台,马倒了,走不了。这人是谁?
黑袍人缓缓抬手,指了指东方,然后,转身,消失在沙丘后。他指的方向,是回中原的路。
是敌是友?雍宸的人?还是……教主没死透,又找来了?
三人心里发毛,加快脚步。可那黑袍人像鬼魂似的,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甩不掉,也追不上。到中午时,琉璃忍不了了,停下,转身,冲着沙丘喊:“什么人?出来!”
黑袍人从沙丘后走出来,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但熟悉的脸——是赵莽!河西军那个副将,雍谨的人!
“赵将军?”琉璃愣住,“你怎么在这儿?”
“奉三殿下遗命,在此接应。”赵莽走过来,看了眼三人,目光在琉璃背上的布包上停了停,“雍七殿下……没回来?”
琉璃眼圈红了,摇头。小石头“哇”地哭了,老刀叹气。赵莽沉默片刻,摘下头盔,单膝跪地,对着昆仑方向磕了三个头。
“殿下走前交代,若他回不来,让我带你们回京,把镇山印交给大殿下,镇住中原的地脉。”赵莽起身,看向琉璃,“印,在你这儿?”
琉璃点头,从怀里掏出印。赵莽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递还给她:“你收好,到京城亲自交给大殿下。这一路不太平,叛军余党四处流窜,还有……德妃和苏相的旧部,在暗中活动,想劫持你,用印要挟朝廷。”
原来如此。怪不得昨晚那些叛军要投河西,是想浑水摸鱼,接近琉璃,抢印。
“你带了多少人?”老刀问。
“一百骑兵,在十里外等着。”赵莽说,“咱们现在汇合,快马加鞭,二十天能到京城。可路上得小心,我接到线报,有人在必经之路上设了埋伏,是苏相的儿子,苏文,带着批死士,要给他爹报仇。”
苏文?琉璃记得这个人,是个纨绔子弟,仗着苏相的势,在京城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苏相倒台后,他跑了,没想到在这儿等着。
“有多少人?”琉璃问。
“三百,全是江湖亡命徒,武功不弱。”赵莽脸色凝重,“硬闯,咱们吃亏。得绕路,可绕路得多走十天,京城那边……等不起。”
雍烈在京城,等印镇地脉,稳朝局。晚一天,就可能多生变数。
“不绕。”琉璃咬牙,“硬闯。我有镇山印,能镇邪,或许……能镇住人。”
赵莽看着她,眼神复杂:“印是镇山的,不是镇人的。而且,用一次,印的力量就弱一分,用多了,印就废了。”
“那也得用。”琉璃把印揣回怀里,“雍宸用命换来的太平,不能毁在这些人手里。”
四人汇合了赵莽的一百骑兵,继续东行。赵莽的兵是河西军精锐,纪律严明,赶路快,可目标也大。走了三天,进入一片峡谷,是“一线天”,两边是绝壁,中间一条窄道,是埋伏的好地方。
果然,走到峡谷中段,前面滚下巨石,堵了路。后面也落下巨石,断了退路。两边崖壁上冒出人影,张弓搭箭,箭尖对准下面。
是苏文的人。
一个锦衣公子站在崖上,手里摇着把折扇,笑得阴冷:“赵将军,好久不见。把你身边那女人和印交出来,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是苏文。几年不见,他瘦了,可眼里的狠毒没变。
赵莽拔刀,冷笑:“苏文,你爹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也想步他后尘?”
“少废话!”苏文一挥手,“放箭!”
箭雨泼下来。赵莽的兵举盾格挡,可盾不够,很快有人中箭倒下。老刀护着琉璃和小石头,躲在一块巨石后,可箭太密,躲不了多久。
琉璃咬牙,掏出镇山印,举过头顶。印在日光下发出淡金光晕,箭一入光晕,就像撞上无形墙壁,纷纷掉落。有用!
可琉璃也觉得,手里的印在发烫,像在燃烧。是印的力量在消耗。
“冲出去!”赵莽吼,带头往前冲。士兵们跟上,用身体为琉璃他们开道。箭还在射,可被印的光晕挡住大半。一行人冲到峡谷口,可前面被巨石堵死,出不去。
苏文在崖上狂笑:“印能挡箭,可挡不住石头!给我砸!”
崖上又滚下巨石,这次更大,更多。印的光晕在巨石冲击下“咔嚓”作响,像要碎了。琉璃嘴角渗出血,是反噬。
眼看要全军覆没,峡谷另一头忽然传来号角声,是骑兵!一队黑甲骑兵冲进来,领头的将领高举长刀,吼声如雷:“叛贼苏文,受死!”
是雍烈派来的援军!领头的是……是福伯!那老头穿着将军甲,白发在风里飞扬,像头老狮子。
苏文脸色大变,转身要跑,可福伯一箭射来,洞穿他后心。苏文栽下崖,不动了。
叛军见主将死了,一哄而散。
危机解了。可琉璃也撑不住了,印脱手,人软倒。小石头接住她,哭喊:“琉璃姐!”
琉璃睁开眼,看向手里的印。印已黯淡无光,表面裂了道细缝。她苦笑,把印塞给小石头:“交给……大殿下。我……我得歇会儿。”
她闭上眼,晕了过去。
远处,京城方向,尘烟滚滚。新的风暴,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