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的一番“独善其身”论,让朱元璋心急如焚。
他看出来了,这小子不是看不透,而是不想说。
他点明了太子朱标即便不死,日后也必会削藩的死结,却始终不肯透露解决的办法。
“泉王,你不能这样!”
朱元璋急切地说道。
“这关乎大明江山的安危,关乎天下万民的福祉,你怎么能置身事外?”
“快告诉叔父,到底该如何破解此局?”
朱安心里冷笑。
告诉你?
告诉了你,让你把我的泉王爵位给撤了?
让我失去朝廷俸禄这个稳定的财源和王爵这顶保护伞?
我傻吗?
他当然知道有两种解法。
第一种,是后世清朝的“藩王掌军不控军”。
藩王平时只有象征性的卫队,战时凭借朝廷下发的虎符,才能调动大军。
兵员、粮饷、军械,全都由中央兵部掌控。
这样能有效防止藩王拥兵自重,但缺点也十分明显——反应迟缓,一旦边关有急,等朝廷调兵遣将,黄花菜都凉了。
第二种,便是如他那位四哥后来做的那样,将藩王全都圈养在京城或者内陆,好吃好喝地供着,剥夺他们的一切权力。
这种方法简单粗暴,但会极大地加重国家财政负担,并且容易腐蚀宗亲,养出一大堆只知享乐的废物。
朱安深知,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十全十美的政策。
唯有因时制宜,因势利导。
但这些,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他打定了主意,就是要让“汤和”干着急。
“叔父,不是我不说。”
朱安一脸为难地摊了摊手。
“实在是人微言轻,不敢妄议国策啊。”
无奈之下,朱元璋只能放低姿态,开始软磨硬泡。
马皇后也在一旁温言恳求,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被这“老夫老妻”一唱一和地磨了半天,朱安也觉得有些烦了。
他叹了口气,决定再给他们梳理一遍,好尽快脱身。
“好吧好吧,我再说最后一遍。”
“第一,陛下在世时,藩王制度利大于弊。它可以帮助陛下收拢天下兵权,震慑内外宵小,稳定大明边关。”
“第二,陛下驾崩后,弊端就会彻底暴露。即便是太子朱标登基,为了施展宏图霸业,也必然会走向削藩的道路。”
“第三,削藩一旦处置不当,就会引发诸王反叛,导致内战。届时,异族必然会趁虚而入,我大明江山,甚至有可能重蹈大秦二世而亡的覆辙。”
朱安一口气说完,然后站了起来。
“言尽于此。”
“我府中还有娇妻美妾等着,就不多奉陪了。”
他朝着二人拱了拱手,转身便要离开。
......
“等一下!”
朱元璋见他要走,急忙上前一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觉得,不能再等了。
这样一个经天纬地之才,绝不能放任他在泉州“纳妾生娃”。
他必须回到京城,回到权力的中心,为大明,也为他自己,争一争!
“泉王!”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回京吧!”
“以你的才智,何愁不能施展抱负?”
“只要你愿意,这储君之位,未必没有你的一席之地!”
马皇后也急忙附和道:
“是啊,泉王。”
“陛下若是知晓你的才能,说不定会改变心意,另立太子。”
“你……”
两人的话,让朱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将他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
他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
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无比的语气,深深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
“我开始有点怀疑,你们的真实身份了。”
酒馆的雅间内,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朱安那一句“我开始有点怀疑,你们的真实身份了”,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心上。
朱元璋原本激昂劝说的姿态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不敢直视朱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马皇后更是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住了丈夫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她强作镇定,试图从脸上挤出一丝自然的微笑,可嘴角却显得有些僵硬。
然而,朱安并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
他看着两人震惊的模样,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了然,唯独没有恐惧。
“算了,不必猜测了。”
朱安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泉州街道,背对着二人说道:
“你们是陛下的人,对吧?”
“回去复命吧。”
“今日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关于削藩,关于大明未来,你们都可以原封不动地告诉陛下。”
说完,他便真的转过身,向门口走去,步伐轻快,没有丝毫留恋。
朱元璋急了,想要开口挽留,却见朱安边走边说,声音悠悠传来:
“这天下权柄,看似诱人,实则是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我朱安,不稀罕。”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不,太累了,我只要前者。”
“江山万里,哪有自由自在来得痛快?”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瞥了一眼面色复杂的马皇后。
“对了,叔母。”
“您头上的发簪,凤凰衔珠,工艺不错。”
“那是宫里造办处的御物吧?寻常勋贵人家,可不敢用这种形制。”
“您这个身份,戴这个,有点扎眼了。”
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他不再停留,大步跨出了门槛。
“说不定几日之后,我们还会在京城相见呢?”
只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雅间里,人,已转瞬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