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皇城大本堂外。
一颗歪脖子老槐树下,围满了太监和宫女。
一个个都低着头,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啪!”
“啪!”
“啪!”
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而渗人。
伴随着的,是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父皇!别打了!”
“儿臣知错了!”
“啊!疼死儿臣了!”
燕王朱棣,此时正被五花大绑,吊在那棵老槐树上。
他身上的锦衣已经被鞭子抽得破破烂烂,露出一道道血痕。
整个人像是一条风干的腊肉,在风中晃晃悠悠。
朱元璋手里拿着一根特制的牛皮鞭,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每一鞭子下去,都带着呼呼的风声。
“知错?”
“你知道个屁!”
“咱今天非打死你这个有眼无珠的混账不可!”
“啪!”
又是一鞭子,狠狠地抽在朱棣的屁股上。
朱棣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鼻涕横流。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哪了啊!
明明最近他老实得很,每天都在演武场练兵,连青楼都没去过。
怎么一大早刚起床,就被大哥带人给绑来了?
“陛下!陛下息怒啊!”
当朝大儒宋濂,此时抱着一摞书跑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吓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他也不顾仪态,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燕王殿下毕竟是皇子,是千金之躯啊!”
“这般当众责打,有失体统!有失体统啊!”
朱元璋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他一瞪眼,虎目圆睁。
“体统?”
“这小兔崽子把咱老朱家的脸都丢到姥姥家去了,还要什么体统!”
“宋先生你让开!不然咱连你一块打!”
宋濂吓得一缩脖子,却还是死死抱住朱元璋的大腿不撒手。
不远处的回廊下。
朱樉和朱棡两个人缩在一起,脸色苍白。
看着自家四弟被吊打的惨状,两人只觉得后背发凉,腿肚子直转筋。
“二哥……父皇这是咋了?”
朱棡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怎么发这么大火?老四这是干啥伤天害理的事了?”
朱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摇了摇头。
“我哪知道啊。”
“我看咱们还是躲远点吧,别让父皇看见咱们。”
“万一杀红了眼,连咱们一块抽,那就冤枉大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足足打了半个时辰。
朱元璋累得胳膊都酸了,这才把鞭子往地上一扔。
“哼!”
“今天先饶你一条狗命!”
“给咱好好挂着反省!不到天黑不许下来!”
说完,朱元璋整理了一下龙袍,背着手,气呼呼地走了。
等皇帝走远了。
朱樉和朱棡这才敢跑出来。
七手八脚地把朱棣从树上解下来。
朱棣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直吸凉气。
“哎哟……我的亲娘咧……”
“二哥,三哥……”
“你们说……父皇这是抽什么风啊?”
朱棣一脸的委屈和迷茫。
“我到底干啥了?至于往死里打吗?”
接下来的半个月。
朱棣都在王府里养伤。
屁股开了花,只能趴着睡。
这半个月里,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原因。
伤好之后,他不甘心,又跑去找朱元璋讨说法。
结果刚进乾清宫没说两句话,又被朱元璋一顿臭骂,若不是跑得快,差点又要挨顿板子。
他又去求马皇后,去求大哥朱标。
可这两人都只是看着他叹气,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却谁也不肯告诉他真相。
最后,还是朱樉和朱棡实在看不下去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偷偷摸摸地告诉了他实情。
“老四啊,你还不知道吧?”
朱樉拍着他的肩膀,一脸的惋惜。
“自从你退婚之后,那徐家大小姐徐妙云,就跟朱安好上了!”
“听说两人书信传情,打得火热。”
“父皇这是恨铁不成钢,觉得你是个废物,把好好的媳妇拱手让人了!”
“所以才拿你撒气呢!”
“什么?!”
朱棣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朱安!”
“又是朱安!”
朱棣咬牙切齿,双目赤红。
“这个混蛋!”
“我……我跟你没完!”
他把所有的仇恨都记在了远在泉州的朱安身上。
……
另一边,魏国公府。
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徐达一身戎装,坐在正堂的主位上。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面前,跪着徐妙云。
“说!”
“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到底是不是真的?!”
徐达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翻倒,茶水流了一地。
“什么流言?”
徐妙云抬起头,虽然跪着,但背脊挺得笔直。
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几分倔强和清冷。
“爹爹若是不说清楚,女儿怎么知道?”
“你还敢顶嘴!”
徐达气得站了起来,指着皇宫的方向。
“现在整个皇宫都在传!”
“说你在泉州的时候,跟那个泉王朱安,朝夕相处了半个月!”
“说你们……说你们虽无夫妻之名,却已有夫妻之实!”
“甚至还有人说,你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种!”
“简直是荒谬!无耻!下流!”
徐达气得浑身发抖。
他徐达一生光明磊落,最看重的就是家风和名声。
如今女儿被人这般污蔑,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徐妙云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紧接着,是一股无法抑制的羞愤。
“爹爹!”
“这种污言秽语,您怎么能信?”
她厉声辩解,眼中含泪。
“女儿在泉州,虽与泉王相识,但一直恪守礼法,从未有过半点逾矩!”
“当时二妹也在场,还有那么多护卫随从,皆可作证!”
“女儿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她咬着嘴唇,将朱安多次写信示爱的事情隐瞒了下来。
她知道,若是这个时候提这个,只会让父亲更加暴怒。
看着女儿那贞烈冤屈的模样,徐达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
知书达理,最重名节,绝不会做出那种苟且之事。
“好!爹信你!”
徐达深吸一口气,上前扶起女儿。
“爹信你是清白的!”
但随即,他的怒火再次燃起。
这一次,是对着那天家去的。
“可是这流言从皇宫里传出来,这就是在打我徐达的脸!”
“这就是在往我徐家头上泼脏水!”
“当初燕王退婚,已经让我徐家成了笑柄!”
“现在又来这么一出!”
“真当我徐达是泥捏的吗?!”
“真以为我徐家好欺负吗?!”
徐达越想越气,只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不行!”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他猛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来人!备马!”
“我要进宫!”
“我要去找上位问个清楚!”
“他老朱家欺人太甚!”
“爹!爹您别去!”
徐妙云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想要阻拦。
“这都是小人的谗言,陛下未必知情啊!”
“若是您这般冲撞圣驾,万一……”
可此时的徐达哪里还听得进去。
他翻身上马,一扬马鞭。
“驾!”
战马嘶鸣,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国公府。
只留下徐妙云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满心的担忧和无力。
许久。
徐妙云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后院。
她只觉得身心俱疲。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该死的朱安!
若不是他总是写那些不知羞耻的信,若不是他非要招惹自己。
怎么会有今天这些烂事?
“不行,我得给他写信!”
“让他立刻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
“让他以后再也不要骚扰我们徐家!”
徐妙云打定主意,转身向书房走去。
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心生疑惑,轻轻推开门。
只见书案前,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正是徐妙锦。
此刻,徐妙锦正拿着毛笔,在一张信纸上奋笔疾书。
一边写,还一边发出“嘿嘿嘿”的傻笑声。
那模样,简直就像是个偷到了糖果的小狐狸。
徐妙云皱起眉头,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妹妹身后。
探头一看。
只见信纸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朱安哥哥!我实在受不了啦!”
“爹爹太凶了,姐姐太古板了!”
“我决定了!我要离家出走!”
“我要去泉州找你!”
“你要给我准备好多好吃的,还要……”
看到这里,徐妙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股无名业火直冲脑门。
柳眉倒竖,面若寒霜。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冷得掉渣的声音喊道:
“妙锦……”
正沉浸在美好幻想中的徐妙锦,听到这如同来自地狱的召唤。
吓得手一抖。
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纸上。
一大团墨汁晕染开来,瞬间毁了那封精心炮制的“出走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