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了毒的匕首,毒蛇口中的尖牙,洒在衣领里的冰渣。
以及李氏那满脸的笑意。
她问说:他们不是死了吗?
她口中的他们,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更像是一只猫狗。
不对。
王萤想起她的小狗阿黄。
那个小小的生命最后时刻还在吃主人递过来的馒头,吃了便吐,吐了还挣扎着要吃,它知道它吃了东西,主人就会开心,就会高兴。
那种洋溢着的快乐的情绪,这些小东西都能敏感的精准的捕捉到,并讨好的想让这一刻延续下去。
王萤摸摸它的头,像平日里那样,她说:“阿黄,不用吃了,你去睡吧,睡着就不疼了。”
阿黄和平日里一样乖顺,它湿漉漉的眼睛不舍的合上。
便真的睡了。
王萤哭了许久,久到迎春花谢,溽热来临,田里金黄一片,瑞雪带来了一个久违的丰年。
所以,只要是有心的人,无论猫狗,倾囊付出的感情都是难以割舍的。
李氏的粉扑子上下翻飞,她咧着嘴,有些香粉落在她的牙上,她不以为意的舔了舔。
“你好像对于他们还徘徊在人世的事,接受的很坦然。”王萤开口。
李氏没有接话。
“他们不是你的孩子吗?不是你生的吗?”
王萤的声音冷冷的。
外面响起了雷声,空气里捎来了大雨的味道。
潮湿的,让人难受的味道。
有只飞蛾扑到了火上,发出一声轻响后掉在了李氏手边。
李氏用手捻起那只白色的蛾子,在指尖用力一搓,那蛾子便化作几滴飞溅的汁液。
王萤突然放低了声音:“你不是他们的娘吗?”
“马陶陶他很想你,求我带他来见你,他说,见过你之后他就要走了。”
李氏鼻中轻哼一声,“他们想我做什么?”
“七岁的孩子,想他娘不是应该的吗?”王萤反问。
李氏阴恻恻的看过来,“那你想你娘吗?你七岁的时候想你娘吗?”
王萤想,七岁的时候,当然想。
便是现在这个年岁,她也会经常想起冯淑芳。
她想起有一年,四月二十四,镇上娘子庙有大会,王婆子带着她两个儿子,冯淑芳带她和小旭一起往镇上去。
娘子庙熙熙攘攘,挤满了面如菜色的女人们,求子求孙,求福求寿,大家神圣庄重的跪了满地,香火冲天,这缭绕不散的烟雾里,她唤不来名字的娘娘垂眸看着她,娘娘脸上的表情像娘亲,王萤想,娘亲抱着小旭的时候,便是这个表情,终于,也有人这样看着她。
她和娘娘对视了许久,然后她听到隔壁的一个老太便磕头便絮絮叨叨地重复着一句话:“求娘娘保佑,让他爹少打我一些,少打一些,老婆子撑不住了。”
磕头磕的砰砰作响,脑袋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冷静且愈发的虔诚:“让他死去吧,死去吧,让他爹今日就死去吧。”
王萤被这一幕吓到,她回头想要拉着冯淑芳的手,可转过身,只有无数的打了补丁的裙摆,青色的布,灰色的布,黑色的布,女人的下半身在她眼前攒动,她抬头看向那些周围熙攘着的推挤着的女人,殿外的光打了进来,她们的脸逆着光变作了黑黢黢的一片,每个人都一样,没有表情,只是一团漆黑的脸。
她好像听到背后那个老太的声音变成了冯淑芳,她发着狠,咬着牙,一字一句的求着娘娘。
“她天生不祥,克父克母,让她死去吧,死去吧,今日就死去吧。”
王萤惊出一身冷汗,她愣怔着回头,跪在地上的是一个小小的女生,和她差不多年纪,她在结结巴巴的说着话。
愿她相公早日长大。
愿她婆婆,少打她一些。
愿她有一日,可以跟着小相公,和婆婆分家过。
她愿这世道的光,能照在她身上多一些。
王萤追出了庙门,被人群踩丢了鞋,挤乱了阿婆早上给她扎的发髻。
她的脸被人群中点燃的香烫起了水泡,衣服被烫烂了一片。
远远的,她看见庙前的那条街上,冯淑芳抱着小旭,小旭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那串糖葫芦又大又红,糖浆裹得均匀透亮,山楂颗颗圆润饱满,一看就很好吃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她想问冯淑芳:“娘,我不是你的孩子吗?我在你肚子里待了十个月,我们朝夕相伴,你为什么不爱我呢?”
“他们不是你的孩子吗?他们在你肚子里呆了十个月,你们朝夕相伴,你为什么不爱他们呢?”王萤问。
“李氏,你有心吗?”
原本坐在那里的妇人却骤然发起了怒,她伸手将桌上的铜镜和烛台拂在了地上,双手握拳使劲敲打着梳妆台。
“不要叫我李氏!”她发了疯似的咆哮。
“不要叫我李氏!”
“我不是李氏!”
她双眼灰白,目眦欲裂,涂满唇脂的嘴巴不断地发出干嚎,只是反复说她不是李氏。
地上的纸被掉落的烛台引燃,火向着四周挤了过去,渐渐扩大,火光映衬着李氏癫狂的脸,直到看见了那四起的火光,才突然平息了下来。
“火烧的真好。”她说,任由那火往四周散去。
突然,她开始干笑,哑着嗓子问到:“你见过专门用来配种产崽的母猪吗?”
她阴恻恻的说:“我见过。”
“被关在窄小得可怜的木栏里,连转身都做不到,只能终日僵卧在原地。”
“断奶即配,一年两窝,从无停歇。”
“它活着就是不断怀孕、生产、喂奶,周而复始。”
“你见过吗?”
“就那么关着,关到死。”
“我见过。”李氏强调。
“我小时候看见它,十分好奇,蹲下身子看它的脸,它们的眼睛虚无,聚不了光,嘴巴在不停的嚼动着,它们在吃什么呢?它们什么都不吃,它们的嘴巴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它们就是在不停的嚼着嘴巴,它们的眼睛看着我,我知道它幻想着嚼碎我的骨头,我的四肢,把我拆吃入腹。”
“我们人关着它们,它们想杀了我们。”
“现在,我变成了一头母猪,一头产仔的,被关在一方棺材里的母猪。”
火势变大了,火光映在李氏那灰白的眼睛里。
“娘她……她又想寻死。”是床上的那个男童在说话。
他抬头看向王萤:“姐姐,我娘她又想寻死,但我知道,她其实不想死,你能不能帮帮她?”
他怀里的女婴还在哭,咧着嘴,却发不出声响,流不下眼泪,只是作出嚎啕大哭的模样,抱着她的男童笨拙的哄着怀里的孩子,他边在怀间摇晃着女婴。
“姐姐,你莫要哭了,停一停吧。”
这声姐姐,叫的是他怀里那个女婴。
被唤作姐姐的女婴,看起来像是刚刚出生的样子,小小的舌尖往外吐着,没有牙齿却有两排鲜红的牙床。
男童还在轻声哄她:“姐姐,姐姐,你停一停吧。”
“你......你抱着这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婴儿,有什么用呢?”王萤叹了口气,“婴尸,虽说很多都是含冤而死,但他们神识未全,魂魄未齐,想必......这个孩子连的名字都未必有,入不了生死册,虽她勉强做了这婴鬼,迟早也是魂飞魄散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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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说话,边一把扯下了床上的帐幔,挥舞着扇灭了地上的残火。
“人存了死志,谁又能拦得住呢?”
烧火的黑色的纸屑被扇得四下纷飞,火灭了,屋里又变作一片黑暗。
王萤捡起了地上的烛台,重新点燃,映入眼帘的便是李氏那震惊着的扭曲着的泪流满面的脸。
虽然李氏听不到男童说话,可是她捕捉到了王萤话里的两个字。
“你说......婴尸。”
“婴尸……是婴儿吗?”
“是一个女婴吗?”
“刚刚出生的女婴,是吗?”
她的脸更白了,泪更汹涌了,将脸上的白粉冲刷出沟沟壑壑。
“是我的孩子吗?”
“是的话……她有名字,有名字。”
“她叫蔷薇。”
“李蔷薇,随我的姓,叫李蔷薇。”
她冲着屋里喊道:“是蔷薇吗?是蔷薇在这里吗?”
“我是娘。”
发间的卫泾发出一声尖叫。
他幻出了影子蜷在王萤身后,脑袋埋在王萤颈肩。
“阿萤,我怕。”
然后王萤看到有一双小小的手从李氏脑后探了出来,那双小小的手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慢慢的顺着李氏的头顶渐渐的往下伸,额头,眉毛,眼眶,然后小手捂住了李氏的眼睛。
李氏眼中的翳愈发的深了。
那女婴的脸从黑暗中浮了出来,紧贴着李氏的右耳,母女二人脸贴着脸,女婴的脸上除了蚂蚁,还有密密麻麻的白色的像煮熟的大米般的白色蛆虫。
黑白相间,互相在女婴脸上穿梭。
她的嘴巴里,耳朵里探出植物的根须,上面长着密密的灰白绒毛,攒动着缠作一团。
“咯咯。”
女婴的嘴角和李氏的嘴角齐平着,都是鲜红的嘴唇,向两边夸张的咧着。
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咯咯。”
“娘,你找不到我呢。”
声音宛若被攥住脖颈的幼鸟,张大着嘴挤着哀嚎。
王萤汗毛直立,汗湿了脊背。
卫泾又发出了一声尖叫。
秤砣里传出了一声低低的啜泣声。
“姐姐,你不要淘气。”
话刚出口,那女婴便没了身影,转头就见她又钻进了男童怀里。
男童把女婴竖抱了起来,动作娴熟,他将女婴的身子搁在他的身上,又将她的下巴放在他的肩窝,女婴挣扎着想抬起头,可是她太小了,她的颈子好像撑不起她的脑袋。
然后王萤听到她开口说话了。
她说着一口蹩脚的话,不知是哪的方言,像鹦鹉学舌般吐着嘴巴里的字。
王萤听懂了,她在说:“阳阳……帮我挠背,蚂蚁它们在咬我,它们咬的我好疼。”
“帮我扯开那些根,它们钻着我的身体,钻得我好疼。”
可现在,她的身上什么都没有。
她叫男童阳阳。
李氏嘴里的马阳阳。
马陶陶的哥哥马阳阳。
马阳阳轻拍着女婴的背,他朝着王萤的方向看了过来。
“陶陶。”
他叫了一声。
秤砣没有动静。
“陶陶,你长大些了,那时候我见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这个地方。”
马阳阳伸手在自己耳垂下方比了比。
好像,他真的在某个黑夜,或者白天的阴影里,默默地注视过他,很久很久。
在夜晚那光照不到的角落。
白日那背后没有注意到的阴影里。
无声的眼神,谁又能听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