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正是阴魂不散、旧事重提的好时候。
镇上早已宵禁,更夫的梆子声隔着几条街巷遥遥传来,有道人影贴着墙根快步走着,几乎要融进夜色,动作轻巧利落,没多会儿便靠近了马家宅门前。
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内里门闩顶得严实,王萤蹙眉打量着,正寻思着从哪个地方好潜进去,就听卫泾开口了。
卫泾:“你自己不能去吗?非得拉上阿萤。”
马陶陶呛他:“我自己去我娘如何能看见我?”
“那你凝出实体,把阿萤驮进去。”
“你怎么不驮?”
“是找我娘吗?凭什么让我驮?”
剑拔弩张,斗鸡比赛开始。
“你听听你说得是人话吗?”
“我是鬼,自然说得是鬼话。”
多么敞亮的人,多么理直气壮的话。
“你倒是有教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尊老爱幼四个字,不识得么?”
卫泾嗤笑:“论齿,我长于你。你尊我了?”
互相扒着最后的体面。
王萤忍不住了:“卫泾,你闭嘴,你忘记你来之前怎么和我保证的?”
保证绝不多嘴,绝不坏事,绝不想到什么说什么,绝不节外生枝,绝不没事找事。
在卫泾赌咒发誓哀求以及撒泼打滚后,王萤才勉强答应带着卫泾一起来。
听到主子生气,卫泾立马偃旗息鼓,把那淬了毒的话咽了下去。
马陶陶咬牙切齿,不甘心地指了指西边的巷子。
“去那边。”顿了顿,又说:“我娘不住主院,是在偏院。”
王萤心想这马员外看起来体面,居然让正牌夫人住偏院,还没细想,心思就被人看穿。
“徐氏不是我娘。”
“啊?”王萤抬头:“徐氏?”
马陶陶嗯了一声,解释说:“就是马夫人,她不是我娘。”
王萤想起了那个掩面痛哭的妇人,她的伤心袒露无疑,不像有半分作假。
“我娘,是姨娘李氏,她住在偏院。”
王萤倒是有些诧异,据她所知,马陶陶是马员外膝下独子,聪明早慧,是马家唯一的嫡脉香火,人人都知道他是马夫人的孩子。
忽略了王萤脸上的诧异,马陶陶神情淡漠,语气平静:“我记得偏院墙外有棵老榆树,从树上爬过去,直接就能翻进院子里。”
又打量了王萤一眼。
王萤身材瘦小,一副没有长开的模样。
略带顾虑地轻声问:“你……你能爬树吧?这墙可不矮。”
王萤轻轻点头。
“我自小在村里长大,爬树摸果是常事,这点不算什么。”
蹑手蹑脚绕到宅院西侧的偏院墙外,夜色沉沉里,有棵老榆树立在那里,树干粗壮苍劲,树皮干裂粗糙,枝桠向四方横斜伸展,盛夏的枝叶浓密如盖,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黑影,粗枝横斜着探过院墙,风一吹,叶片沙沙轻响。
王萤先扶着树干试了试,枝桠结实,便利落地攀了上去,她手脚十分灵活,几下便顺着粗枝爬到了墙头高度,纵身一跃,轻轻落在偏院的土地上。
院里黑洞洞的,四下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墙角杂草的微响。
偏院不大,地面久未精细打理,墙角砖缝里杂草丛生,乱蓬蓬地长者,正对着他们的便是偏院的主屋。
一排三开间正房,连着东西两间耳房。
正房屋檐下悬着一盏半旧的灯笼,火光微弱,昏黄的光只笼住门前一小块地方,勉强照亮台阶,台面上蒙着一层薄薄浮尘,灰尘之上还留着几枚浅浅脚印,白日有人来过,却不曾清扫打理。
借着那点微光,王萤轻手轻脚靠近屋门,悄悄推门而入。
屋里也是一片昏暗,外间正屋的方桌上,摆着几样饭菜一副碗筷,饭菜都凉透了,丝毫未动,也不见有人撤走,就那么孤零零地搁在桌上,苍蝇飞虫在半空打着旋儿,稀稀落落的落在上面。
“我娘……伤心的连饭都不肯吃了吗?”
马陶陶荡在桌旁,看着桌上的饭食,脸上那种强装出来的天真的神情显得真实了很多。
“我娘,定时伤心地吃不下去饭了。”
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又开心的表情。
“我娘疼我,再疼我,也得用饭啊……”
马陶陶看向里屋方向,里面传来极轻极微的响动,门缝下渗出一道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灯光,隐约还有一丝药味夹杂而出。
“娘。”
马陶陶的身体飘进了里屋,王萤和卫泾听到短暂的沉默后,是马陶陶尖叫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王萤上前将里屋的门推开,面前的景象让她愣怔在了原地。
腥味,臭味,药味弥漫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
除了靠墙的一张拔步床,便是一张雕花的梳妆台,梳妆台前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袭大红罗裙,正层层叠叠地将香粉铺在脸上,铜镜前的烛光下,白粉像扑火的蛾子,上下翻飞,她的嘴涂着鲜红的唇脂,脸色煞白,瘦骨嶙峋,拿着粉扑子的手指像段家村枯死的梨树枝丫,她的影子被烛光拢着,沉沉地投在地上,只能看到那倒黑影的手在不断的单调的重复着拍粉的动作。
地上是层层叠叠铺满了纸,这些纸有的被揉成一团,有的半摊开来,皱巴巴地铺在地上,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
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字,墨迹重叠着墨迹,浓淡不一,王萤想起了那是她阿婆习字的法子,写完一遍,等墨干了再写一遍,一张纸反复利用,直到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字形,但地上纷乱叠加的墨迹里,偶尔单独拎出来几个尚可辨认的字,字体端正,娟秀好看。
拔步床上,深红的帐幔半垂半拢,只露半幅床榻,正中摆着大红喜枕,金色刺绣,在昏暗中艳得刺目。
帐幔后面探出了一个身子,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眉目间与马陶陶有七八分的相似,他怀里抱着一个正不断哭嚎的女婴。
但这两个孩子,没有影子。
这腥臭味正是从那女婴身上不断地溢出来。
王萤皱了皱眉。
这是……婴尸。
在桃花村的乱葬岗,在镇子外的野林子,在城外的臭水渠,这样的婴尸,时而便会出现。
几乎全是被遗弃的女婴。
小小的身体,不着寸缕,有时会浮在水面,还可以看出那个孩子大概的轮廓,更多的时候是乱葬岗上,变作被野狗撕成数块的臭肉。
那个女人转头看了过来,她动作迟缓,眼睛微微眯着,瞳仁上覆着一层灰蒙蒙的翳,她的眼睛坏了,想必也看不清来人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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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爷来了吗?”
她脸上绽放出一个非常绚丽的笑容,摸索着站起了身,双手急促地整理着两鬓的碎发,将头发都粗粗的别在耳后,才有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爷,老爷。”她的声音急促:“你是来给我一个孩子的吗?”
她理了理裙摆,将裙子摆正,双手摸着小腹。
“老爷,给我个孩子,你相信我,只要悉心养育,他日我的孩儿定能高中。”
卫泾的声音有些犹豫,却温和了许多:“陶陶……这是……你娘亲吗?”
马陶陶看向王萤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难得的没有呛声,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了。”他说。
他又看向那个穿着大红罗裙的女人。
“我自落地,便被抱去大夫人房中养着,认大夫人做娘亲,后来我偶尔听说,我的亲生姨娘,住在这偏院里。”
“父亲与大夫人管教极严,他们让我日日伏案苦读,一心只想我将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记得幼时几回落单,不小心来了这偏院,门总是锁着,只露着一个可以将将伸出手的缝隙,姨娘就在这门后,总会悄悄寻机会往我袖中塞糖果小食。”
“她很美,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总拿着一本书在这院中安静的读着。”
“院里的花也开得好,姹紫嫣红,千娇百媚。”
可眼前这个瞎了眼恍惚着的女人,他觉得陌生。
见半晌没人回话,女人愈发的着急,她转身拿起了脚下的一个药罐子,往前递了递:“老爷,坐胎药我日日都喝,你看。”
“再给我个孩子吧。”
她开始哭,泪水在她脸上冲出两条白色蜿蜒的线,像两条趴在脸上的蚯蚓,顺着眼睛往外蛹着。
她摸着自己的脸:“老爷,你来摸摸我,你说我像蔷薇花一样娇嫩,可现在,蔷薇花快要枯萎了。”
哭声越来越大:“花要枯了,老爷,你疼疼我,我要枯了,我太渴了,我太渴了。”
她的咽喉开始作出吞咽的动作,咕咕声在这漆黑的夜里异常的清亮。
马陶陶的魂体开始轻颤,像清风拂过细微的水波攒动。
“马陶陶。”她叫了声。
然后动手,将马陶陶拢进了秤砣里,安抚的拍了拍秤砣。
像白日里安抚卫泾那般。
马陶陶震动的神魂有了片刻的安息。
“李氏。”王萤出声制止了她。
李氏停下了动作,她侧了侧耳朵,拿眼睛死死的看着王萤的方向。
“你不是老爷,你是谁?”她问。
王萤没有回答,只是柔声说:“你的孩子……他要走了,临走前想来看看你。”
李氏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神情,像笑非笑,似哭非哭,像癫狂边缘的讥讽。
“我的孩子?”她摸索着坐了下来,又转向了铜镜,她伸手拿起了粉扑子,又开始往脸上扑起了粉。
“我的哪个孩子?”
她轻笑出声:“我女儿吗?不中用,给她外祖带回去养着了,自走了之后从未见过我,怎会想看我。”
粉扑拍在脸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说的是谁?”她回过头看向王萤的方向,嗤笑出声:“马陶陶还是马阳阳?他们不是早死了吗?怎么?还没去投胎吗?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