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医院的疗养科。
病房里很安静。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气息,在夕阳的余晖里纠缠。
苏之妤坐在病床边,目光定在母亲的脸上,一瞬不瞬。
徐连英闭着眼,脸色蜡黄。
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太阳穴上。
像苍老了十多岁。
苏之妤鼻尖酸涩,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干枯、冰凉。
没有一丝热气。
明明上午的时候,母亲还好好的。
都是因为自己!
苏之妤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洇在徐连英手背上。
小时候,母亲拼尽全力的保护她,养育她。
而自己成年了,有能力了,却还要母亲受这样的委屈。
她是一个失败的女儿。
连最起码的保护都做不到!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苏之妤擦擦眼泪,划开屏幕。
是顾长卿的短信:你还好吗?
苏之妤眨了眨被泪水濡湿的睫毛。
那场闹剧发生的时候,唐甜甜和尹诗意好像也在。
顾长卿应该是从尹诗意口中,知道的这件事吧?
不过,那又怎样呢?
顾长卿知道没关系。
唐甜甜和尹诗意看笑话,也无所谓。
她没做错什么。
也从不是一个活在别人目光里的人。
苏之妤现在只关心自己的母亲。
只想让她好起来。
能陪她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
苏之妤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复,只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这时,门轻轻推开,护士王晓媛进来换输液瓶。
看见苏之妤眼睛通红,不由放轻了脚步,小声道:“苏医生,你还好吧?”
能发生这种事,王晓媛作为外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当初苏医生和她老公多恩爱。
那男的为了苏医生,差点都被撞死了。
结果,转头却让别的女人怀了孕。
那个第三者摸肚子的样子,也有一段时间了。
啧。
男人这种东西,真的好玄幻。
一点都搞不懂。
“我没事。”
苏之妤勉强对王晓媛笑笑,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没事就好。”
王晓媛点点头,上前一步,“徐阿姨的点滴快没了,我给换上。”
“好。”
苏之妤站起身,给王晓媛让开位置。
王晓媛一边换点滴,一边说:“医生都说了,阿姨就是情绪波动有点大,身体没什么大碍,好好休养就行,你也别太担心。”
苏之妤点头:“嗯。”
王晓媛拿着换下来的点滴,看看苏之妤,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苏医生,别难过,世界男人那么多,咱不用在意其中一个,左右不了男人,那就左右都是男人。最重要的是开心。”
苏之妤破涕为笑:“你以前不是挺憧憬爱情的吗?现在怎么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
“我这也叫憧憬爱情呀!”
王晓媛摇摇手指,一本正经的说道,“一个男人一个爱情,好多男人好多爱情,人生苦短,多多益善!”
苏之妤扬扬唇角,摇头:“你的思想水平,确实比我领先了一个世纪。”
王晓媛拍拍胸脯:“没关系,以后我多带带你,争做女海王。”
“好啦,别贫了,快去忙工作吧。”
苏之妤无奈,笑着把王晓媛送出病房。
刚关上门,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小妤……”
苏之妤猛地转身,快步来到病床前:“妈,你醒了?”
徐连英睁着眼,目光虚虚地落在她脸上,慢慢聚了焦。
看见女儿眼眶发红,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只是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苏之妤的脸。
那只手也是凉的,凉得苏之妤又想哭:“妈……”
徐连英看着女儿,眼里的心疼漫出来,漫得整张脸都柔和了:“小妤,妈晕倒后,你没受什么委屈吧?”
“没有。”
苏之妤摇摇头,坚定的说,“妈,你放心,你女儿不是那种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的人,”
“那就好,那就好。”
徐连英点点头,紧张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她顿了顿,又说,“是我太粗心了,竟然不知道,厉时骏出了轨,也不知道你已经和他打了一次离婚官司。”
苏之妤摇头,眼眶又开始发红:“是我故意瞒着你的,是我太自作主张,对不起,妈。”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徐连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每个字却沉甸甸砸在苏之妤心上,“我一直觉得,虽然厉兰对我态度不好,但厉时骏却是个能撑事的,他真心喜欢你,又能保护你,所以,我总催你们赶紧结婚。却没想到,他也出了轨,背叛了你!”
苏之妤忍着汹涌的泪意,安慰道:“妈,这些都是我和厉时骏之间的事,我也有能力自己处理,你千万不要想那么多。”
“不,我是你妈,就应该为你考虑,”
徐连英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女儿的头发,“昏迷之前,我还想着,你不能离婚,你需要厉时骏养着你,保护你,但是醒来之后,我又想通了……”
她想起花园里厉兰嚣张的嘴脸。
想起那个年轻女人摸着肚子挑衅的模样。
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疼得透不过气。
徐连英握紧女儿的手,一字一字说:“离吧。小妤,你想离就离,妈不拦你。”
闻言,苏之妤愣了愣,不相信地问:“真的吗?”
“真的,”
徐连英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妈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开心。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用顾及我,因为,妈妈都会支持你。”
她一直想把女儿绑在厉时骏身边,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却从没考虑过,女儿很有可能,下半辈子都会过得不开心。
是她太自以为是。
“妈……”
苏之妤再也忍不住,扑进徐连英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曾经无数次试图开口,和母亲说离婚的事。
可是每次看到母亲操心的表情,苏之妤又硬生生的咽回去了。
这次母亲这么说,无疑是给了她最大的鼓励和勇气,也卸去了她肩上最重的担子。
“傻孩子,哭什么。”
徐连英抱着苏之妤,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
苏之妤又把脸埋下去,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心,“我就是太高兴了。”
徐连英没说话,也偷偷地摸了摸眼泪。
她的女儿,真的受苦了。
夕阳的余晖悄悄移过来,落在母女俩交握的手上,很美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