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苏之妤去疗养院,看望母亲徐连英的日子。
她开着车,拐下主路。
柏油路面,慢慢变成有些颠簸的水泥小道。
两旁的梧桐枝桠交叠,在车顶投下晃动的光斑。
这条路,苏之妤走过很多次。
可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母亲,她的手心还是有些汗津津的。
疗养院是明德医院的下属分医院,主治精神疾病。
位置在旁边的白城,不像京都那样寸土寸金,所以费用低一些。
又因为是职工家属的缘故,费用也有减免。
所以,即使母亲的治疗很艰难,也在苏之妤的承担范围内。
很快,铁艺大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苏之妤踩下刹车,将车缓缓停下。
引擎声熄灭后,她没立刻动,只是透过车窗,看向那栋米黄色的三层建筑。
有几个窗口敞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缓慢的呼吸。
苏之妤酝酿了一下,才推门下车。
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有母亲惯用的护肤霜,几套柔软的全棉开衫,独立包装的枣泥糕,还有一床新弹的蚕丝薄被。
大大小小的袋子提在手上,有些勒人。
这份沉坠感,却奇异地给了苏之妤一点力量,让她能迈开步子。
“探视。徐连英女士。”
苏之妤对窗口后的护士说。
“哦,徐阿姨。她今天情况不错。您是徐阿姨结束封闭治疗的第一次探视,先去一趟肖医生办公室吧,走廊尽头左转第一间。”
护士指尖在记录表滑动,随即抬头,递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不用,谢谢。”
苏之妤摇头。
虽然一年没来过,但她依旧记忆清晰。
医院的走廊很长,光线是那种经过过滤的、均匀的明亮。
墙壁是淡淡的米黄,地板是暗哑的防滑材质,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底下隐隐约约还有一种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
肖医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苏之妤腾出一只手,屈指轻轻叩了叩。
肖毅温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请进。”
她推开门。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办公桌后抬起头。
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意,是那种见惯了悲欢离合后,沉淀下来的、温和的平静。
苏之妤将手中的袋子暂时放在门边的地上:“肖医生,您好。”
“苏小姐,请坐。”
肖毅站起身,示意她对面的椅子。
苏之妤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语气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忐忑:“我妈,她……真的好了很多吗?”
肖毅指尖轻轻推了下眼镜,点点头:“从医学指标和日常观察来看,徐女士的恢复情况是乐观的。情绪趋于平稳,幻觉和妄想症状基本消失,认知清晰,配合治疗的态度也很积极。”
“那就好。”
苏之妤手指微微松开,“我想现在就去看看她,可以吗?”
“当然。”
肖医生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淡蓝色的文件夹,自然地引向门口,“我陪你过去。正好也到了日常巡视的时间。”
两人一起走入走廊。
肖医生帮苏之妤拎了一部分的袋子,低声道:“徐女士住在三楼的单人病房,安静,向阳。每天会参加一小时的团体活动,天气好的时候,护理员会陪她在小花园散步半小时。食欲不错,睡眠,也还算规律。”
苏之妤认真地听着,只觉得肖医生说的每个细节,都像一块小小的拼图,在慢慢拼凑出一个“正在好转”的母亲。
但这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三楼,走廊尽头。
母亲病房的房门,和其他的一样。
是浅色的木门,上方有一小块玻璃窗。
肖医生在门前停下,转头看向苏之妤:“徐女士就在里面。她刚结束一年的封闭治疗,刚开始可能对你有点生疏,这是正常的。给她一点时间。”
苏之妤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只点了点头。
肖医生抬手,轻轻叩门。
然后才握住门把,推开。
苏之妤忍不住探头看过去。
房间比想象中更简洁,明亮。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一把椅子。
窗户开着,风吹着素色的窗帘。
徐连英穿着病号服,人很清瘦。
她侧身对着门,望着窗外,背影透着一股专注的宁静,却也笼罩着一层憔悴。
听到开门声,徐连英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很慢地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起初是散的,带着长时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空茫。
先是掠过肖医生白色的衣角。
然后,落在了苏之妤的脸上。
徐连英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她嘴唇轻轻嚅动,一丝极其微弱的音节,从唇缝间溢出来:“小,小妤?”
声音像羽毛落地,却重重砸在苏之妤的心口。
她用力抿住唇,将那股汹涌的涩意压下去,往前挪了一小步:“妈。是我。”
这两个字,像钥匙,也像咒语。
徐连英眼中那层薄雾似的空茫,倏地散开。
一种清晰的亮光,从眼底升起,点燃了她整个憔悴的面容。
“小妤……,真的是小妤?”
徐连英喃喃着伸出手,急切地朝苏之妤走过来。
苏之妤赶紧迎上去,快速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很凉,皮肤干燥。
能清晰地感觉到骨节的形状。
可那握住她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肖医生静静地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
接着,他极轻地对苏之妤点了点头,向后一步,退出了房间。
门被无声地掩上。
没有预想中崩溃的拥抱、痛哭。
母女俩人,只面对面坐着。
徐连英紧紧地盯着苏之妤的脸,从眉梢到眼角,一寸也不肯放过。
看了好一会儿,那颤抖才渐渐平复了一些。
“瘦了。脸都小了,下巴也尖了。可是……”
徐连英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柔软的疼惜,“更好看了。比电视上那些姑娘都好看。”
她的絮絮的,低低的,话语没有什么逻辑。
只是凭着本能,将心里翻涌的关切和思念,一点点倾倒出来:“工作累不累?吃饭按时吗?还没到夏天,不要贪凉,要多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