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之妤回神,这才想起,今天是周三。
要尝试着为顾长卿做催眠治疗。
她当即恢复到工作状态,转头握住郭亦珍的手:“珍珍,我得回医院了。”
郭亦珍不放心地问:“你的状态能行吗?要不,请个假吧?”
失恋也阻挡不了工作狂的脚步吗?
“不用。”
苏之妤吸吸鼻子,拒绝道,“我可以的。”
作为一个成年人,应该做到把情绪和工作分开。
郭亦珍不放心,亲自把苏之妤送回医院才离开。
心理诊疗室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米色的地毯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氛,透着一股安抚的味道。
顾长卿刚坐下,苏之妤便推开了门。
女人一身白大褂,脸红扑扑的,好像是匆忙赶过来的。
男人眼中多了几分探究和关切。
苏医生一向淡定沉稳,今天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顾先生,你好。”
苏之妤调整好状态,打了声招呼。
“你好,苏医生。”
顾长卿坐在舒适的扶手椅上,微微点头。
他今天穿了一身定制的浅灰色休闲装,浑身透着一股上层人士的从容和闲适。
“顾先生,今天我们尝试进行催眠治疗,”
苏之妤声音温和而清晰,“在开始之前,我们先做个小测试,放松一下,好吗?”
顾长卿略微颔首:“可以。”
只要是和苏之妤在一起,无论做什么,总能让他感到愉悦放松。
“我,小猫,钥匙,雨,”
苏之妤说了几个词语,道,“请顾先生用这几个词,造一个句子,不用思考,靠自己的直觉。”
顾长卿略微思考了一下,道:“外面下着雨,一只陌生的小猫来找我,可惜,我找不到钥匙出去。”
苏之妤听后,会心一笑。
她没有做评论,只是说:“雨代表孤独,小猫代表爱人,我代表自己,钥匙代表金钱。这几个名词出现的顺序,意味着这些东西,在你心目中的排序。”
“挺准的。”
常伴孤独,会把喜欢的人,排在自己和金钱的前面。
确实符合他现在的心理状态。
顾长卿扬扬唇角,像一阵微风,轻轻吹散了诊疗室内凝重的气氛。
“这只是最简单的放松小游戏,并没有太多的科学解释,能让顾先生开心一下就很好了。”
苏之妤语气轻快。
她拿出诊疗记录本,目光变得专业认真,“现在,我们正式开始催眠治疗。请选择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坐好,闭上眼睛。”
“……”
顾长卿依言照做。
他慢慢放松,仰靠在扶手椅上,闭上了眼睛。
女人的声音逐渐放低,放缓,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魔力:“现在,将你的注意力集中在你的呼吸上……,感受气息如何慢慢地吸入,再慢慢地呼出……”
顾长卿紧绷的肩线,逐渐柔和下来。
苏之妤身上的清香和柔和的语调,引导着他:“想象一下,你正走在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上。楼梯很安全,很温暖。每下一步,你都感觉更放松一层。十、九、八……,你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顾长卿眉宇渐渐舒展,但呼吸的频率微微加快。
这显示他的潜意识正在活跃。
苏之妤仔细的观察着男人的状态,继续道:“二、一……,现在,你推开楼梯尽头的一扇门,你会看到一些过去的画面。记住,它们不会伤害你,你只是作为一个观察者……”
“嗯。”
顾长卿在椅上不安地动了一下脖子。
脑中的画面开始变得混乱。
有交错的光影闪动。
还有呛人的灰尘味,和孩童压抑的啜泣。
“你看到了什么?”
苏之妤的声音平稳,如同锚点,试图稳定他漂移的意识,“又听到了什么?”
“我看到……,很多孩子。他们和我共同挤在一个小房间里。这里又潮又湿,还有各种虫子。门板散发着甲醛的味道,紧紧的关着。”
顾长卿无意识地呓语,声音里满是抗拒和厌恶,“我还听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响,很尖锐……”
苏之妤抿了抿唇,引导道:“很好,你做得很好。接着,脚步声近了,那扇门打开了,走进来一个人,它是什么样子的?”
“她,她是一个女人。”
顾长卿喉结滚动,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很高,很瘦,涂着红色的指甲油……”
苏之妤犹豫了一下,没有喊停:“是的。她很高,很瘦,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接着,你抬起头,试图看清她的脸。”
“她,她的脸,我看不清楚,很模糊。她,她向我走过来了,她在靠近我,不!滚开!滚!”
男人猛地低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双手死死攥住扶手,呼吸变得急促,脸色也开始发白。
这是明显的创伤应激反应。
苏之妤心头一紧,立刻清晰有力地发出指令:“停下!顾长卿,听我的声音!你没有看清她的脸,她也没有靠近你!现在,慢慢离开那个场景,你是安全的,你在我这里,在我的诊疗室里。”
她快速起身,靠近男人,但没有贸然触碰,声音依旧轻缓,“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吸气……,呼气……,对,很好,慢慢地……”
苏之妤放柔了嗓音,像安抚受惊的孩童,“感受你脚下地毯的柔软,感受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顾长卿,你已经回来了,这里很安全。”
“……”
男人猛得睁开眼。
整个人似乎还沉陷在巨大的情绪余波中。
那双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眸子,只剩下未散尽的脆弱和失焦。
“顾先生……”
苏之妤还没来得及继续安抚,顾长卿忽然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拥抱非常用力。
仿佛她是狂风暴雨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
苏之妤身体僵住。
猜到自己可能找对了治疗方向。
但程度没有把握好,触及的太深了。
权势滔天如顾先生,也有无法消化的创伤。
生而为人,诸多苦痛。
他人是,自己是。
苏之妤神情复杂。
她缓缓抬手,最后落在男人宽阔却紧绷的背脊上。
诊疗室里一片寂静。
阳光里浮动着无声的尘埃。
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短暂的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