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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二章 暗室交锋

作者:阴影里的沉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张被油污和煤灰染得黑黄的脸,贴着门缝挤了进来。


    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看不出原色的破旧短褐,头发胡乱束着,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火苗只有豆大,勉强照亮他半张惊疑不定的脸。


    他的眼睛先是在空荡荡的桌面和凌乱的架子上扫过,带着某种下意识的探寻,然后才猛地转向墙角——陆辰和公输翎虽然隐在暗处,但呼吸和体温在死寂的空间里,终究和冰冷的物件不同。


    汉子瞳孔骤然收缩,嘴巴下意识地张开,喉咙里一个“谁”字还没挤出来——


    陆辰动了。


    不是扑,是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两步就切到了门边。


    左手快如闪电,捂上对方嘴巴的瞬间,指腹精准地压住了下颌关节,力道不重,却刚好卡死他发声的可能;右手的手枪那冰凉的枪口,已经虚虚地贴在了对方粗布短褐下、肋骨最柔软的空隙处。


    汉子全身的肌肉瞬间绷成了石头,眼睛瞪得滚圆,浑浊的眼白里血丝都爆了出来。


    喉间只剩下“嗬嗬”的、漏气般的闷响,提着油灯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松,那点微弱的光源直直往下坠。


    陆辰的右脚几乎同时抬起,脚背精准地一垫、一勾,下坠的油灯像被无形的手托了一下,轻巧地卸掉了冲力,被他脚尖一拨,无声地落在地上,连灯油都没晃出来。


    整套动作快得只在呼吸之间,行云流水,连破风声都没有。


    “别喊。”陆辰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对方的耳朵灌进去,每个字都像冰锥,“我们不是‘烛龙’的人。”


    他感觉到手下身体瞬间的僵硬,然后是更剧烈的颤抖。


    “公输毅,”陆辰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认识?”


    汉子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被捂住的嘴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脑袋拼命往下点,频率快得像是要折断脖子。


    陆辰捂着他嘴的手缓缓松开,但手枪依然紧贴着他肋下,只要扣动扳机,就能送他“走”。


    汉子一得空隙,立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粗硬的布料。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陆辰,又猛地转向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的公输翎,目光在女孩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公输师傅的什么人?”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长期在矿洞里说话的沉闷回响,“他……他出事了?”


    公输翎走到陆辰身侧半步的位置,嘴唇抿得没有一丝血色,手指死死捏着衣角:“他是我阿耶。你是谁?”


    “周铁。”汉子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里浮起一层苦涩,“这条废矿脉……北边那段还在挖的铜矿,归我管。说是监工,其实就是个被强按在这儿的匠户。”


    他喘匀了气,话也顺了些,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瞟,压着嗓子快速道:“公输师傅是十几天前被悄悄送下来的,上头交代,让他在底下那间‘静室’里改连弩的机簧。活儿急,也不让旁人多看。但公输师傅手巧,有时人手不够,也会叫他去更深处的‘内区’搭把手。”


    “‘内区’?”陆辰的刀背微微用了点力。


    周铁身体一僵,额角的汗淌得更凶:“就……就是矿坑最里头,用石墙单独隔出来的一片,门口常年有生面孔守着,我们这些老人都不让进,送饭都只送到外墙的洞口。上面姓谢的会亲自带人进出。”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更低:“公输师傅去过几次,回来就……不大对劲。话少了,有时候对着炭盆能发半天呆。有一回,大概是五天前,他不知从哪儿弄了点劣酒,喝多了,拉着我嘟囔,说什么……‘他们在挖不该挖的东西’、‘那不是人间该有的手艺,要遭天谴’……还说什么‘地火不稳,龙王爷要翻身’……醉话,我当时也没当真。”


    周铁的眼神暗淡下去:“后来,就再没见过公输师傅。谢使者说,老师傅活儿干完了,送回去了。可我偷摸着去那‘静室’看过,东西都在,换洗的衣裳也在,不像走了的样子。再后来,上面就下令,说这段矿道要整修,闲人免进,还调了巴图那帮突厥蛮子来守着路口……”


    他话没说完,公输翎的肩膀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牙齿死死咬着下唇。


    陆辰没看她,目光锁在周铁脸上,判断着这番话里的真伪。


    汉子的表情、语速、眼神里的恐惧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不像作伪。


    这是个被压榨到麻木,又因为一点尚未熄灭的良知而惴惴不安的底层人。


    “现在,”陆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外面什么情况?谢安和巴图的人,堵死了所有出口?”


    “差不离。”周铁点头,“几个大点的出口,还有通往山后河谷的隘口,都有人。巴图的人凶,谢使者带来的那些人……更阴,藏在暗处,像鬼影子。”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忽然压低声音道,“但……有条路,或许……或许还能试试。”


    陆辰眼神微凝:“说。”


    “矿脉北头,靠近老泄水渠的地方,有条旧道。”周铁语速加快,“那是早年挖穿了一条地下暗河修的泄水道,后来暗河改道,那水道大半截都塌了,废了好些年,知道的人不多。去年秋汛,塌方的地方又被冲开一个小口子,人能勉强爬过去,后面……听说能通到山另一边的野林子。我没走过,但听更老的矿工提过一嘴。”


    他看着陆辰,又看看公输翎,喉咙动了动:“两位……要是能出去,能不能……帮我稍个信?我家里婆娘和两个娃,在岐州城外东边三十里,周家营田边上那两间土坯房……告诉她们,我……我虽然还活着,但让她们别等了,找机会……往南跑。”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像是用尽了力气。


    陆辰脑子里飞快地将信息过了一遍。


    谢安故意放他们进这暗道,可能有两个目的:一是借他们惊动可能藏匿的公输毅,或者像周铁这样知道些内情的边缘人;二是……逼他们往矿道更深处走,去那个所谓的“内区”。


    与其被对方牵着鼻子,不如将计就计,搏这条听起来更渺茫的生路。


    “旧道怎么走?画出来。”陆辰言简意赅,从空间仓库里摸出一小块捡来的炭头,递过去,同时指了指地面。


    周铁接过炭头,手有些抖,蹲下身,就着地上厚厚的灰尘,快速画了起来。


    线条粗陋,但大致标出了他们现在的位置,主矿道的走向,几个关键的岔口,最后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指向北边,并在一个代表塌方的地方打了个叉,又画了个箭头,指向山体另一侧。


    “那‘内区’,大致在什么方位?”陆辰盯着图,追问。


    周铁拿着炭头的手顿在半空,犹豫了一下,在图上矿道中段偏下的位置,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大概……在这一片。但具体入口,我真不知道,每次送东西都只到外墙,里面弯弯绕绕,跟迷宫似的。”


    他画完,刚想补充什么——


    “嘘——!”


    陆辰猛地抬手,制止了他。


    几乎同时,一阵极其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呼哨声,从暗道入口外极远的矿道深处传来,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扭曲、拉长,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


    三短,一长。


    周铁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炭头“啪嗒”掉在地上,碎成几截。


    “是……是谢使者的哨!”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召集附近所有暗桩……他、他发现我离岗了!”


    话音未落,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已经从至少两三个不同的方向,由远及近,朝着他们所在的这处暗道入口包抄过来!


    靴底摩擦碎石的声音,金属部件轻轻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刻意压低的、短促的突厥语呼喝……


    来不及了!


    陆辰眼神一厉,右脚猛地一扫,将地上周铁刚刚画出的炭迹抹得一片模糊,左手已经抓起桌上那张关键的麻纸图纸塞进怀里,右手匕首依旧指着周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路,去旧道。现在,快!”


    周铁被他一喝,浑身一激灵,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地上那盏油灯,也不管火苗摇曳欲灭,矮身就朝着密室更深处、一个堆满破箩筐和烂木板的角落冲去。


    “这边!这后面……有个狗洞!”他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辰一把拉住还在发颤的公输翎,将她往周铁的方向一推,自己断后,目光如电,扫过入口方向——脚步声已经很近,最近的一道,似乎已经到了门外几步之遥。


    他甚至能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刀剑缓缓出鞘时,金属与皮革鞘口摩擦的“噌”声。


    周铁已经手脚并用地扒开了角落的杂物,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洞口,潮湿的霉味和土腥气扑面而来。


    他毫不犹豫地,一头就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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