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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

作者:见雪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4章 我一定要杀了这个“域外天魔”!


    其实他现在都在思考一个听上去很荒谬,但是却也不是没可能的可能。


    ——魔尊随月恒,真的是他的师父吗?


    叶尘曾经悄悄观察过随月恒很长时间,因为随月恒从前没有身体的缘故,所以他无法从一些下意识的动作上进行判断,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他们的说话语气和一些惯用语气词是一模一样的。


    还有一些过去发生的事情,叶尘曾经有几次主动和随月恒说话,都是想要确认他是否有之前的记忆。


    可是这些都没有问题,他说起的每一件事随月恒都记得起来,甚至还能说出很多就连叶尘自己都忘掉了的细节。


    而且随月恒的说话语气他实在是太过熟悉了,如果真的是有人伪装的话,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以及……当时复活师父的时候,叶尘可谓是小心谨慎到了极点,不可能在关键时刻,被邪魔占据了这具身体。


    叶尘之前都认命了,觉得真的是随月恒疯了,但说起来有些尴尬,在昨天他面对着那面镜子的时候,却是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物是人非……他能穿越到这个世界,那么他的师父有没有可能是被人穿越了呢?


    只不过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还只是一个胎儿,但他的师父,却是活生生的被人取代了。


    这么一想,叶尘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一下子被攥紧了,难受异常。


    穿越者很可能会获得原身的记忆,甚至是继承原身的说话语气和习惯用词……不,也有可能是最开始就是穿越者在和他演戏。


    是的……完全有可能是这样。


    毕竟若非如此,他的师父怎么会入魔?


    只是被穿越者占据身体的那个人,还能回来吗?


    一路上,叶尘都始终低着头在想着这个问题。


    他觉得自己真的彻底想通了,并且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什么借口可以解释这一切了。


    一个人就算是突然疯了,也不至于疯成这样吧?


    这个想法让叶尘多少轻松了一点,就好像是道德上的束缚一下子消失了似的,但是与此同时,他却又感觉心里沉甸甸的难受。


    他现在完全理解为什么前世网上有那么多人都讨厌穿越者了……莫名其妙地占据了别人的身体,继承了身体原人的一切,然后理所当然的对身体原主人的东西肆意涂抹。


    令人作呕……


    而既然如此,他也就更需要想办法为师父报仇了。


    叶尘想到了仙朝,虽然不知道仙朝和随月恒到底有什么恩怨,但如果想杀死那个穿越者的话,借助仙朝的力量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还有那些宗门世家……如果这一次他们的杰出子弟都在魔域出事,那么他们对魔域动手的可能性同样很大。


    但是叶尘不可能坐视这样的情况发生。


    按照之前“随月恒”透露的一些消息来看,他们会来到这里是因为发现了他的踪迹,那么他便更不可能去利用他们了。


    那么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帮他们逃出去,再请求他们帮助……利用他们背后的势力剿灭“域外天魔”!


    飞剑之上,寒风迎面而来,按理来说,有随月恒的灵力在,叶尘应该不会觉得冷才对,但是此刻,那股寒意却像是从身体之中里渗出来似的,由内而外的让他冷的浑身发颤。


    他侧过头,悄悄抬眼望向身后御剑之人的身影。


    他一只手还环在他腰上,灵力源源不断的灌输过来。


    玄色衣袍被狂风猎猎卷起,白发飞扬,轮廓依旧是他刻在心底千万遍的模样……可越是熟悉,叶尘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就是这具身体,这张脸,这副声线……


    曾经护他周全、教他修行、在他差点走火入魔的时候拼着魂魄受损也要帮他镇压心魔的师父,如今却可能只是一个顶着皮囊的陌生人。


    一个鸠占鹊巢、肆意挥霍着原主一切、甚至将他推入深渊的陌生人……


    虽然随月恒从前只是以魂魄形式存在,但是他的师父,从来都是一袭白衣,风光霁月。


    叶尘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想。


    一旦认定眼前的魔尊不是师父,违背伦理带来的恶心感和愤怒便完全消失。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绝望……他的师父,那个真正的随月恒,究竟去了哪里?


    是在被占据的那一刻就魂飞魄散,还是被强行压制在灵魂深处,眼睁睁看着外人用自己的身体作恶,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子饱受欺凌?


    一想到那种可能,叶尘心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到了极点,也愤怒到了极点,然后跟着涌出的,便是杀意。


    风越来越大,刮得他眼眶发酸,却连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叶尘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迷茫与痛苦都被一层冰冷的决绝覆盖。


    其实他早就想到这一点了不是吗?


    只是之前,他不敢正视这个想法,只觉得随月恒是被心魔困住了,之后更是彻底入魔,自然是性情大变。


    可是昨天,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眼睛的时候,叶尘终于意识到,自欺欺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他放任自己向后靠,想要自己的计划顺利实施,继续像之前一样死抓着所谓的尊严不放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尝试着主动服软,让“随月恒”放人才是最重要的。


    脊背轻轻贴上那具温热的身躯时,他感受到环在腰上的手臂明显一僵。


    叶尘低着头,嘴角悄无声息地翘起。


    果然是域外天魔……如果真的是他师父,怎么可能在御剑的时候那么颠簸?


    …………


    随月恒低头,视线落在怀中人的发顶。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抗拒,没有挣扎,主动向他靠近……


    对于叶尘脑子里的那些想法,随月恒自然是无从得知,虽然有的时候他也觉得叶尘的一些想法很奇怪,但是在他的概念之中,根本就没有穿越这种事情。


    而之前,叶尘其实其实也质疑过他是否被心魔控制或者是被夺舍了……嗯,不是主动跑过来问他,而是被逼狠了的时候,含含糊糊的才终于把心中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随月恒当时只觉得啼笑皆非,大概是自己之前在叶尘心中的形象实在是太好……但他又要如何对他说,那是因为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对他动心了呢?


    于是随月恒只能在第二天,郑重其事的对叶尘解释,他就是本人,也没有被心魔控制,只不过爱是一种无法控制的情绪。


    而此时叶尘主动向他靠近,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一片混乱。


    他早已化神,按理来说不该这样,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


    此时此刻,他竟然是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弹了,就好像叶尘是一只小鸟似的,他弄出一点动静,就会把他惊跑。


    可就在这个时候,怀中的青年似乎是觉得不太舒服,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这一个无意识的动作,瞬间让随月恒愣住了。


    他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呼吸却是变得急促,双手竟然是微微有些颤抖,整个人都被莫大的喜悦包裹了。


    随月恒垂下头,白发垂落,与黑发交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或许是因为叶尘之前的动作带来的安心感,他终于敢开口说话了,只是声音依然压得极低。


    “尘儿……”


    叶尘轻轻的嗯了一声,带着些许鼻音,他依然低着头,看起来面无表情,此时他已经收敛心中的所有杀意。


    这是随月恒教他的,修士的神识何等敏锐,如果不收敛杀意的话,那么便是明晃晃的挑衅。


    可其实叶尘现在完全不用做这些的。


    因为在听到刚才他回应的那一声之后,随月恒的脑子已经不能处理任何信息了。


    甚至于,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在沉默了半晌之后,终于憋出了一句——


    “快到了。”


    的确是快到了。


    飞剑的速度并没有完全展开,甚至在叶尘主动向后靠之后,他更是把速度放到了慢到不能再慢的地步。


    可不管再怎么慢,这段路也就这么长。


    凛月城并不归属于任何一位魔将,这座城市距离魔尊的宫殿实在是太近了,交给任何一个人都容易出问题,所以目前,凛月城是十位魔将共同管理。


    云层渐薄,下方沉沉的魔气之中,一座庞大的城池缓缓露出全貌。


    整座城市都给人以一种压抑至极的感觉,城墙高耸,城楼上镶嵌着暗红的晶石,在昏暗天幕下泛着冷厉的光。


    叶尘知道那些晶石,它们叫做窥心,以凶兽心核炼制而成,每一块都连着凛月城的防御大阵,能直照神魂,探知敌意。


    不过这只是窥心最浅层的用法,实际上,这些晶石是用来探测一些特殊功法的。


    仙门正宗的修士进入魔域其他地方或许还没什么事,但是来到这里,很多人却会直接触发窥心,受到魔域追杀。


    不过窥心就算检测到这些人也不会有任何能明显分辨的特征,只会直接把消息反馈给镇守的魔将那里,故而仙门虽然有所猜测,但一直未能确定。


    叶尘也是这段时间才得知这则消息。


    第25章 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随月恒明显没有在凛月城中闲逛的心思,叶尘显然也没有类似的想法,他很快带着叶尘来到了一处看起来像是祭坛的建筑前。


    这里极为空旷,不仅是没有建筑,就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四周静得可怕,就连之前一直呼啸不止的风声似乎也消失了,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不断地响起。


    随月恒带着叶尘走到祭坛中央,叶尘感受不到灵力,只见随月恒手中掐诀,下一刻,祭坛整体开始下降。


    见到这一幕,叶尘心中不由也有些惊骇,不是说这幅景象有多么壮丽,而是这样严防死守,想要逃脱几乎是难如登天。


    叶尘修为虽废,但是他的眼界还在,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是可以看出来的。


    不过随即,他的心头就浮现出了一丝苦涩的情绪……自己本来不就没想着帮他们逃跑吗?


    魔域关押俘虏的地方,哪儿是那么容易逃出去的?


    想要继续自己之后的计划,还是要尽可能地说服随月恒放人才是。


    他们又向前走了数十米,随月恒停了下来,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叶尘。


    “你想去见谁?”


    听到他这么问,叶尘顿时愣了一下,他之前还真没想过要先去见谁这个问题。


    “能不能……”


    “不能。”


    “……”


    “我可以明日再带你过来……”


    叶尘低下头,随月恒没有把话说完,但是他却已经可以猜到后半句话是什么了。


    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是域外天魔,他的师父怎么会是这么重/欲的人?


    此时叶尘心中已然是有了盘算,他转头直视随月恒:“你到底抓到了多少人?”


    面对这个问题,随月恒的表情却是突然变了,叶尘见此心中一喜,只以为是那些人背后的势力开始向魔域施压了。


    哪知随月恒此时的真实想法其实是——


    可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


    当初在那个秘境里对叶尘表白的,也没那么多人啊!


    最开始抓到几个人的时候,随月恒其实还没什么感觉,但是现在,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只觉得……抓不完,根本抓不完!


    那些仙门的人,就像是下饺子一样往魔域跑,抓完一批又冒出来一批。


    连带着这些人跟过来的长辈,魔域这段时间,就像是进入了什么奇怪的旅游旺季一样。


    随月恒真想把这些人全都杀了,但是目前还不行,他还得和他们背后的势力合作进攻仙朝。


    不只是因为自己的因果,更是因为魔域找不到恢复灵根的办法,但是仙朝却一定可以。


    “你从前走得进的那些个……如今的人榜前十,都在这儿了。”


    叶尘:“……?”


    这些人……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但还是很快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随月恒脸上的神色几不可查地冷了些许。


    这个名字,他听过。


    人榜靠前,与叶尘交情不浅,更是最早一批闯魔域、意图救人的仙门子弟之一。


    但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地说了一声好。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挥。


    他们现在站着的地方只是一处位于地下的空地,四周全是是空荡的墙壁,一眼望过去什么都没有,此时随着随月恒的动作,前方石壁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崭露出了一条细长的通道,并且从里面有火把的光芒亮起。


    叶尘深吸口气,他回头看了随月恒一眼,此时他站在阴影之中,令人无法看清楚脸上的表情。


    叶尘也不知道怎么的,但是他的心中却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突然间,叶尘只感觉自己的手腕一紧。


    却是随月恒上前一步,扣住他的手腕,并不怎么用力,但叶尘心头一跳,下意识的绷紧了身体。


    阴影覆盖下来,随月恒的头发扫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


    下一秒,便听见对方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开口:


    “记住你答应过什么。”


    “一柱香。”


    “多一秒……都不行。”


    叶尘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面上却半点不显,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顺得近乎柔软。


    “我记住了……不会多留。”


    他抬眼,直视着随月恒的眼睛,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总觉得随月恒的眼睛是空洞的……明明映着他的身影,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而且,他的瞳仁始终是一动不动的。


    甚至……眼看着随月恒再一次主动避开视线,他心中奇怪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但是他没有细想,而是直接转身,走进了身后的那条通道之中。


    通道在他的身后缓缓合拢,魔域关押战俘用的这座监牢,完全被阵法笼罩,而刚才的这一切,都是在阵法的操控下完成的。


    火把的光越来越强烈了,暖黄的光晕在狭长通道里层层铺展,将叶尘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石壁上斑驳的痕迹被火光映得狰狞。


    叶尘沿着着通道前行,没一会儿便见到了一间数丈许见方的牢房。


    石墙粗糙,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虽陈设简陋,只有角落堆着一捆干燥的干草,却打扫得异常干净,没有半点污秽与霉味。


    到底是修行人,不至于弄得污秽不堪。


    而在牢房的中央,透过一道铁门可以看见,一道穿着月白道袍的身影正盘膝而坐。


    年轻道士闭目凝神,指尖掐着道门诀印,周身灵气微弱却坚韧,在浓重魔气里苦苦支撑。


    整间牢房都被浓郁的魔气覆盖,若是平时这些魔气自然是不足以对他造成影响,但在被抓进来的时候,他们的修为都被封印了,能发挥出的实力十不足一。


    灵识扫过叶尘,只探到一团毫无灵力的气息,明显不是修士,云深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当是寻常看守路过。


    虽然这座监牢之中,貌似并没有狱卒的存在。


    脚步声停在牢门前。


    禁制轻响一声,微不可查,但竟然真的打开了。


    道士这才缓缓抬眼。


    只一眼,他浑身骤然一僵,道诀瞬间散掉,整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那双素来平静淡然的眼瞳之中,此时所有从容都尽数崩裂,只剩下极致的震惊、错愕,以及不敢置信的骇然。


    他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叶尘?”


    “是我。”叶尘回答。


    他有很久都没有见过云深了,记忆中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烟霏湖畔,那时正是暮春,漫天柳絮随风轻扬,叶尘与他并肩立在漫天飞絮之中,论道谈剑,意气风发。


    而那之后,云深因为师门出了一些事情而不得不返回,再然后便是听人说起那处秘境,以及之后栖岳城的事情了。


    却不曾想……


    云深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叶尘,视线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在对上他视线的时候有些慌张的躲开,只觉得喉间像是堵了一块滚烫的巨石,半晌发不出声音。


    没有一点灵力的波动……不管怎么看,叶尘都只是一个凡人。


    怎么会这样?


    那个曾经剑指天下、连他师父都要称赞一句前途无量的叶尘……


    那个与他论剑、意气风发,连春风都要逊色三分的叶尘……


    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灵力尽散、形同凡人的模样?


    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能是这样……


    云深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艰难挤出一句:


    “你的修为……不对,我怎么就连你的灵根也感应不到了?你真的……”


    寻常修士并不能直接感应他人的灵根,但是他们道门可以,而此时在云深的感知之中,叶尘体内半点灵气也无,而且本该是灵根存在的位置,此时竟然是空荡荡的一片。


    叶尘垂在身侧的手悄然紧握成拳。


    灵根……失去灵根这件事,在他意识清醒之后,始终就像是一把钝刀似的,在他心上反复割磨。


    痛到麻木了,知道伤口再也不可能复原……也就慢慢能接受自己真的是个废人了。


    他没有回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


    “没了。”


    轻飘飘两个字,却让云深脸色骤然一白。


    他太清楚灵根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对于修士而言,灵根便是修行根本,是道途,是从零到一的可能。


    没有灵根,不说大道,就连感应灵气都做不到……就是真的沦为废人了。


    如果是从来没有过灵根的凡人也就罢了,但是那是叶尘……那可是叶尘啊!


    可此时叶尘的语气,却是一片平静。


    平静到让他觉得心惊。


    “是谁做的?”云深的声音压抑得发颤,他的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与心疼,“栖岳城那件事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失踪的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什么?”


    “还有那个魔尊,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是不是他……”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叶尘却只是沉默。


    他抬眼看着云深的眼睛,苦笑了一声。


    “云道友,说来惭愧,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叶尘?”


    叶尘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说自己早就准备好了的说辞:


    第26章 他吃醋了


    “从前我与你们说过,我有一个师父……”


    云深点头:“你提起过很多次。”


    当时叶尘只说了,他的师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很温柔并且学识渊博、见识广阔,但却从来没有提到丝毫和他师父身份相关的信息。


    从叶尘偶尔表现出的见识来看,他说的的确是实话……至少学识渊博、见识广阔是真的。


    不然以叶尘一个散修的身份,在当时应该很难接触到那么多的信息。


    而现在……云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叶尘……你说的师父,不会就是……”


    “对,他……就是如今的魔尊。”


    叶尘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几乎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云深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方才勉强稳住的气息瞬间乱了。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叶尘,一时间竟是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清楚的知道,叶尘对他那位师父究竟有多喜欢、多信任,每次话题说到这上面来的时候,他都能感到叶尘是真的很开心。


    他说他的师父心怀侠义、正道直行,教他立身持正、扶危济困,说修士不可恃强凌弱,不可漠视生灵。


    叶尘也一直都正直、善良……甚至是心怀天下,不仅是对他们这些朋友讲义气,他更是清晰记得,很多次出现妖魔迫害百姓的事情,叶尘都是第一个赶过去的。


    而这些,全都是那位师父一手教出来的。


    可那样一个教出叶尘这般心性的人,怎么会是……魔尊?


    云深之前思索过很久,叶尘和那位魔尊会是什么关系,而如今的这个答案,却是着实令他吃了一惊。


    “抱歉一直对你们隐瞒,但是我师父之前一直处于一个有些特殊的状态……他基本上不和我说有关他的事情,我只知道他肉/身被毁,魂魄寄居于我手上的法器戒指之中,从前我一直在收集各种罕见的仙材,也是为了复活他……”


    “可是我没想到……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总之他被域外邪魔占据了身体……现在他已经不是他了……”


    云深有些动容,他并不相信叶尘所说的域外邪魔,毕竟有什么人能夺舍一名化神修士呢?


    而且就像是刚才叶尘所说,他的师父从来不会对他提起任何和自己身份有关的信息。


    深吸口气,云深开口道:“叶道友……有些事情,我想我必须和你说清楚。”


    “魔尊出世之后,有不少人都对他进行过调查,随月恒的真实身份,其实早就被查清楚了,他是……”


    伴随着云深的讲述,叶尘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即变得有些复杂。


    他真的从来没有想到过,随月恒竟然会是……说他是前太子其实并不合适,因为他的父亲当年还差几天才正式登基而他也没有接受过任何册封。


    但总归是仙朝皇室的血统,而随是他母亲的姓氏。


    也就难怪随月恒会去找仙朝的人报仇了。


    而那个域外天魔为什么会这么做那就更好理解了——因为仙朝的人知道他活着也会对他下手,所以不如先下手为强,再或者他想当皇帝也说不定?


    叶尘突然冷笑了一声:“果然是邪魔外道!”


    云深抿唇,他总觉得叶尘现在理解的和他之前说的完全是两个意思。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总之叶尘能意识到随月恒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行了。


    这么想着,云深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握住了叶尘的手,表情诚恳:


    “叶尘,你听我说,不要和他起冲突,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我们会有办法的!”


    叶尘表情微变,第一个来见云深,只不过是因为他觉得他足够理智,而最重要的是,他不觉得云深也会对他有那种古怪的感情。


    但要说他觉得云深有什么办法离开这里,甚至是救他出去的话……那还是算了吧!


    叶尘后退一步:“云道友……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等你回到宗门……如果可以的话,请向宗门表示,魔尊的来历可能比你们想的还要复杂,日后他可能会对仙门动手……”


    说到这里,叶尘避开云深火热的视线,他想要挣脱他的手抱拳作揖,但是他的手却被云深紧紧地抓着。


    “我说真的……我不用你来救,还有……还有仙朝皇室掌握龙脉,皇室正统的心脏,可以……”


    话说到一半,云深的表情突然变了。


    “这是什么?!”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叶尘微扬的脖颈处,那截白皙细腻的肌肤上,赫然印着几枚淡红暧昧的印痕。


    太扎眼了,像是被人刻意吮咬过……


    那处之前藏在衣领下,偏偏在他抬手挣扎时露了出来。


    再往上……


    地牢之中的光线昏暗,他之前没能看清,但是现在距离近了,他能清晰地看见。


    叶尘的唇瓣本就偏浅,此刻却带着明显的破损,边缘微微红肿,一看便知是被人用力啃咬过的痕迹。


    那痕迹太过刺眼,太过暧昧,绝不可能是磕碰所能导致。


    云深握着叶尘的手猛地一僵,他有些失控地紧攥着他的手,眼底的诚恳与急切瞬间被滔天的惊怒与心疼取代,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这是什么?!叶尘,你脖子上……还有你的嘴……是谁弄的?!”


    叶尘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砸得一愣,下意识抬手捂住脖颈,慌乱地拢了拢衣领,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眼神躲闪,语气生硬地想要遮掩。


    “没、没什么……”


    他想要找借口掩盖,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了。


    怎么敢说,那是不久前随月恒将他困在怀内,偏执地吻他、咬他留下的印记。


    域外邪魔的占有欲强到可怖,连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仿佛要在他身上烙下独属于魔尊的印记。


    “撞到了?”


    云深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尽管没有经历过,但是他怎么会看不出?


    那怎么可能是撞伤?


    分明是亲昵过后的痕迹!


    “叶尘,你看着我……这世上没有哪种撞伤,会是这样的痕迹!”


    他死死盯着叶尘闪躲的眼睛,心中一片冰冷。


    能在叶尘身上留下这般印记,还能让叶尘无力反抗、甚至刻意遮掩的人,整个魔域,只有一个……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伴随着一阵轰隆的声响,牢房外的石壁突然打开,叶尘表情一变,更加用力地想要挣脱。


    “云道友,还请放手,不然……”


    下一刻,云深抓着叶尘手腕的手突然一下子没了力气,紧接着,他整个人向后倒飞而出。


    叶尘只觉腕间一松,眼前人影骤然向后飞跌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之上,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叶尘下意识地想要去看云深的情况,但却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这样做很可能会让随月恒继续对云深动手。


    他转头,便见牢房入口处,一道玄黑身影负手而立,周身弥漫的威压如深渊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叶尘背脊绷紧,拳头不自觉攥紧,他能清晰感觉到,随月恒的目光落在他与云深相触过的手腕上……不,不对,他没有看他,但却有什么东西将他锁定了,让他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柱香的时间到了。”他说。


    ………………


    几分钟前,凛月城中的一处食肆之中,随月恒和一名穿着青衫的中年人相对而坐。


    “数十年未见,随道友风采依旧啊!”那名中年人说。


    随月恒没有和他客套的意思,准确来说,此时在他的视线中,看到的是叶尘在那间牢房中看到的画面。


    他在看着那边,因为叶尘和云深说话的时候的真情流露而有些不快。


    “仙门有何打算?我还需要一月的时间准备。”


    “那恐怕不行……”中年人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随月恒的白发。


    “仙门有七宗八派五门十二家……这些势力想要集中起来与魔域联手攻打仙朝,一月怕是不够。”


    “不过看仙朝那边的情况,倒有可能在这之前就对魔域动手,随道友,不管你因何入魔,但是现在如果你想稳住魔域的话,应该是你急着向我们寻求合作才是。”


    说着,青衫中年人放下了手中的折扇,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说谈合作就谈合作,你把我们这些势力的年轻一代都抓了干什么……至少把我青竹派的弟子给放了……随道友,你还有在听吗?”


    眼见着随月恒的身影消失在原地,青衫中年人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我就说年轻人靠不住……哎哟都化神了怎么还是这性格……”


    …………


    随月恒最开始的时候其实是认真想和仙门各家谈合作的。


    真正把仙朝攻下来,拿到仙朝龙脉,或许一切都有转机,但是越看叶尘看到的画面,他就越是忍不住。


    叶尘已经很久没有对他表现的那么亲近了。


    叶尘牵他的手了。


    他怎么可以……


    尽管随月恒清楚的知道,叶尘根本就不可能喜欢云深,但是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身处地牢之中了。


    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没有真的杀了云深。


    第27章 名为占有欲的怪兽


    叶尘有一种快要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看着云深吐血,一时间有一种完全是自己害他这样的负罪感。


    以至于他竟然完全忘记了刚才云深表现出的异样。


    叶尘之前觉得自己可以忍……


    强忍着去和随月恒演戏,让他相信他服软了。


    从而给他去见曾经的朋友的机会,再……找机会让随月恒放人,继续自己的计划。


    但是他忍不了了……他真的忍不了了。


    看着云深蜷缩在石墙角下,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前襟,刺目的红与地牢阴冷的灰黑色撞在一起。


    这一瞬间,就好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身体一般,好痛……


    他想握拳,可是手臂酸软无力。


    想挥剑,连体内一丝灵力都聚不起来。


    他想呐喊想咆哮想把心里的所有绝望和不甘都剖开!


    可是……发出的,只是一声哽咽。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叶尘咬着下唇,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感到愤怒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一样。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如此软弱,如此不堪……


    真是恶心。


    随月恒缓步走近,他没有看地上呕血的云深一眼,仿佛那只是一滩无关紧要的垃圾。


    他停在叶尘面前,抬起眼,对上他慌乱躲闪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红,宛如血泊。


    而其中映照出的属于叶尘的眼睛之中,却又充满了委屈和恐惧。


    随月恒没有意识到,又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是他不在乎了。


    ……总之,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


    “撞到了?”


    随月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是语气中却满是戏谑。


    叶尘一怔,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重复刚才那句自欺欺人的问话。


    叶尘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再次发烫。


    再如何自欺欺人也没有用……那些吻痕、咬痕,每一处都是眼前这人留下的……


    叶尘偏过头,不敢去看那双能将他整个人都吞进去的眼眸。


    随月恒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擦过他泛红的耳尖。


    他发出了一声低笑,叶尘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无异于主动把脖子上吮咬的痕迹送到随月恒面前。


    他想要躲,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你身上的印子,是本尊留下的。”


    “怎么……就那么不愿意承认吗?”


    ………………


    随月恒之前的一掌几乎是打在云深的心脉处,饶是云深修为不弱,此刻也只剩下半口气撑着。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间只觉得从喉咙到肺里都是火辣辣的痛,早已模糊成一片的视线却始终死死盯着被魔尊困住的叶尘。


    他看出了叶尘的窘迫与恐惧……那是他从来没有在叶尘脸上看到过的神色。


    他不该是这样、也不能是这样……


    云深想将叶尘从这魔头身边拉开,可此刻,他却连抬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像个废物一样,动弹不得地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叶尘被随月恒步步紧逼。


    “不……你放开他……”


    这声音叶尘听到了,随月恒自然也听到了。


    叶尘只感觉浑身上下冷的彻底,他最不愿意向外展露的东西,就这样硬生生的被剖开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长剑贯穿了,鲜/血淋漓。


    又像是砧板上的鱼,再如何扑腾,也不过是丑态尽出。


    “说话。”


    随月恒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就好像是,他是故意要说给云深听。


    要让喜欢叶尘的人、让叶尘认为是朋友的人,睁大眼睛看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是在……宣示主权。


    “为什么不敢承认?是觉得丢人,还是……在你那位正道友人面前,不愿承认你是本尊的人?”


    叶尘浑身一颤,他死死咬着下唇,口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郁腥甜,他的呼吸又轻又快,终于是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


    他不敢回头,不敢再去看云深绝望的眼神,那会让他彻底崩溃。


    ……那不是在看云深,或者说不只是在看云深,而是在看一个名为叶尘的可怜虫风光的少年时代是如何一点点腐烂掉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细碎的颤抖顺着尾音漫开,像为狂风折腰的青竹,连最后一点骄傲都被碾得粉碎。


    “想怎么样?”


    随月恒反问,他抬起手,指节刻意摩挲过叶尘颈间那片发烫的肌肤,碾过那几枚暧昧到刺眼的红痕。


    “不过是想让本尊的人,认清楚自己的身份罢了。”


    “还是说,你指望你这位正道挚友,能从我手里把你救走?”


    话音落,随月恒微微侧过身,刻意将叶尘圈在怀里,让瘫倒在地上的云深,能清清楚楚看见叶尘颈间的印记、红肿的唇,还有他此刻被逼到绝境的狼狈。


    这是最赤/裸的羞辱。


    云深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再度涌上喉咙,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瞪着随月恒,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魔头……你敢……”


    随月恒垂眸,他扣住叶尘的下巴,强行将人转得半侧,彻底暴露在云深的视线里。


    “你是我教出来的,从魂魄到皮肉,全都是我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随月恒突然有一种心头一空的感觉,他有些恍惚,一时间竟然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可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滚烫的泪珠便毫无预兆地从叶尘眼角砸落。


    那是压抑到极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哭泣。


    泪珠一颗接一颗,顺着苍白消瘦的下巴滑落。


    砸在随月恒的手背上。


    那一点温热,猝不及防烫进血肉。


    随月恒扣着叶尘下巴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竟一点点松了力道。


    他有些迷茫,那双总是浸在血泊里的暗红眼眸瞳孔微微收缩,其深处翻涌的暴戾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突兀地裂开一道缝隙。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明明答应了叶尘,不会将他们的关系让其他人知道,可是……刚才的那一瞬间,他怎么就……


    …………


    叶尘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只把下唇咬得更紧,齿间渗出来的血珠混着泪水滑进嘴角,又腥又涩。


    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不断地颤抖着,眼底盛满了破碎的委屈与无助,明明怕得浑身发僵,却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他从前从不会这样……


    可是越是这样想,眼泪就越是控制不住。


    …………


    他从前从不会这样……随月恒也这样想。


    从前在山中修行,哪怕是被妖兽追杀得遍体鳞伤、哪怕是采摘仙材失足坠崖骨断经折……


    他都从未掉过一滴泪。


    永远是咬着牙扬起笑脸,对他说“师父我没事”。


    可现在,被他逼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连头都不敢抬的,也是他的小徒弟。


    “尘儿……”


    叶尘闭上了眼睛,他真的不敢看了。


    “别说了……我求你了……别说了,我们回去……我不出来了……”


    随月恒闭上眼睛,他知道他已经停不下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


    …………


    心疼、愤怒、无力、绝望……


    种种情绪翻涌着将他淹没,云深只觉得胸口的剧痛与心口的窒息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眼睁睁看着随月恒带着叶尘消失,云深死死攥着身下的碎石,指节泛白到几乎要断裂,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可是……等等?


    一刻钟后,云深终于是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牢房的大门,好像没有关上?


    云深:“?”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重伤之下出现了幻觉。


    方才随月恒抱着叶尘转身离开时,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云深试图去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可是脑中刚一有画面浮现,他就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越是回忆,心头就越是疼痛。


    半晌之后,看着打开的牢门和其后的长廊,云深僵在原地,□□。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隙,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


    故意放他走?


    还是……魔尊太过在意叶尘的眼泪,慌乱之下,竟真的忘了关门?


    云深僵在原地,胸口的剧痛还在一阵阵翻涌,他咳嗽着,脑子里却乱糟糟的,竟然是在恍惚间,冒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随月恒刚才那一系列的反应,乃至最后连牢门都忘了关……


    他是真的在乎。


    在乎到失去了一贯的冷静。


    在乎到,连占有欲都败给了那点突如其来的心慌。


    这个认知一冒出来,云深自己都先愣了。


    他不是应该恨吗?


    不是应该怨吗?


    不是应该恨不得将那魔头碎尸万段吗?


    可在这一刻,他心底深处,竟然奇异般地泛起了一丝微弱得可笑的慰藉感。


    至少叶尘不是在被一个全然无情的邪魔折磨,至少叶尘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这个念头刚落下,云深就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他都在想些什么?


    第28章 我的心脏会表明我的心意


    在通道边上,慢慢响起了一个脚步声。


    云深强撑着已是强弩之末的身躯,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朝着脚步声来处望去。


    “苏前辈?你怎么……进来这里了?”


    来人赫然正是之前和随月恒处于同一件包厢之中的青衫中年人。


    他步履从容,衣袂不染尘埃,与这地牢格格不入,在云深不远处停了下来,看向瘫在地上、浑身是伤的青年,眼底不自觉漫上几分无奈与哭笑不得的神色。


    “我真是欠你们这些人的……几十个人的情劫在一个人身上,这合理吗?”


    云深:“……”


    怎么不合理了……


    “地牢正门都没关呢,要说现在的魔尊也真是的,就跟个小年轻似的被情情爱爱冲昏头脑,和我们合作攻打仙朝的理由竟然是要把他的小情人重塑灵根……”


    “没救了没救了,本来我还说几千年没人飞升了,看他能不能拼一把呢!结果人成魔尊了,然后谈恋爱谈到不可自拔!”


    云深:“……?”


    云深:“苏前辈……您……在说什么?”


    他怎么突然就听不懂了?


    青衫中年人摇了摇头:“不重要,快点爬起来走了走了,别真坏了根基,不然你师父肯定要念叨我!”


    “等一下……苏前辈,您说和魔尊联手……”


    云深依然忍不住追问。


    青衫中年人耸肩:“得仙朝龙脉,可称陆地真仙……谁不想要?”


    “但只有随月恒能在仙朝龙脉的威压下行动如常,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没有人敢对仙朝动手?”


    “还在墨迹什么?咦……”


    话说到一半,青衫中年人的脸色却是突然变了。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云深,片刻之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好好!”


    “看破情劫,好小子!”


    然而下一刻,他便看见云深强撑着伤势、挺直脊背,艰难却坚定地起身,对着他郑重抱拳作揖,朗声开口,字字清晰:


    “苏前辈,云深请求留在这里,进一步加深仙门各派和魔域的联合,攻下仙朝是我辈之责!”


    情劫情劫……情劫看破,痴念藏尽,他不再奢求叶尘会真的爱他,只要别再看见他那样绝望的眼神就够了。


    够了……真的够了!


    …………


    青衫中年人面露无奈。


    他完全无法理解云深此时复杂到了极致的心情。


    嗯,情劫看破了。


    然后开始无私奉献,默默守护,只要你幸福就好了。


    他们仙门的命怎么就那么苦啊!


    还好不是他徒弟……


    不对,他徒弟还在其他牢房里关着呢!


    青衫中年人嘴角狠狠一抽,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着眼前一身正气、眼神澄澈得不像话的云深,只觉得脑仁突突直跳。


    还好那个叶尘没什么歹心,不然他们仙门各家,就要被打包卖了!


    而眼见着已经走出地牢,青衫中年人这才突然一拍脑袋想起来,这地牢里还关着很多人呢!


    但是一想要是把人全都带出去,一听说他们之后的谋划,可能又再来几个“你好我也好式勘破情劫”,青衫中年人就觉得头痛欲裂。


    ………………


    不知不觉间,已是几日过去。


    魔宫之中,叶尘自从那日回来,就一直不声不响。


    不管随月恒做什么,他都只是目光呆滞的看着……不闹不躲,不哭不辩,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似得。


    他真的累了,不想反抗了、也不想挣扎了……不想死也不想活……


    那便就这样吧……


    就这样等待这具身体真正油尽灯枯的那一天。


    至于给师父报仇……叶尘感觉自己真的好累,这个域外天魔太会折磨人了。


    再让他休息一下吧……再过一段时间,他或许就又有力气去继续之前的想法了呢?


    于是他会顺从地躺下歇息,会在对方伸手触碰时一动不动。


    可谓是乖顺至极……


    随月恒坐在榻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他记得,叶尘的眼睛很好看,那双眼睛很大很黑,笑起来会弯成月牙儿,格外灵动。


    可如今,那双眼睛里,却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空茫,连丝毫的涟漪都吝于泛起。


    就好像是,那个名为“叶尘”的人格已经被从这句身躯上抽离了一般。


    他的爱就那么让人痛苦、那么不堪吗?


    殿内明明燃着暖炉,他却觉得比地牢的寒气还要刺骨。


    他从前最想要的,就是让叶尘乖一点,可如今真的做到了,却只觉得心口沉闷到有些窒息。


    不该是这样……他太乖了,乖的不像他了。


    随月恒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叶尘的脸颊,指尖在半空中顿了数次,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叶尘没有躲,也没有抬头,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随月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像是在耳语。


    但是叶尘却肯定是能听到的,他就静静的坐在他的面前。


    “那日是我过分了。”随月恒说。


    叶尘没应。


    “我不该逼你,更不该……让你在外人面前那样难堪……”


    叶尘依旧没应。


    他不是在赌气……真的不是,他只不过是累极了,一动也不想动了,以至于大脑过了很久,才缓慢的反应过来随月恒在说什么。


    听随月恒这么说,叶尘现在只觉得可笑。或许在域外天魔的眼中,那天的事情我是没什么吧……只是他没想到,他就这样坏掉了。


    但是这道槛,他刚好像真的跨不过去了。


    随月恒收回手,他皱着眉,表情满是踌躇。


    殿内很长一段时间都再无声音,只有烛火轻轻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贴在冰冷的壁上。


    两颗心都还在跳动着,但却只有一片死寂。


    “尘儿,你听我说……”


    随月恒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我……我只是怕。”


    他顿了顿,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怕你走,怕你恨,怕你眼里从来没有我……”


    他从未这般狼狈,这般词穷,这般连一句完整的道歉都说不顺畅。


    或许这也算不上是道歉,只不过是他第一次笨拙地剖白心底的恐慌。


    “我改。”


    “你不喜欢的,我都改。”


    “别再不理我,好不好?”


    一片死寂。


    什么都没有发生。


    随月恒缓缓的松开了叶尘的手,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他垂眸望着自己空落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叶尘微凉的体温。


    抓不住、留不下,就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似的。


    随月恒苦笑一声,他抬起头,“看”向叶尘,他的眼睛现在其实已经看不见了,但是神识的感知中,他还是可以清晰地描绘出他的轮廓。


    他也几乎看不到叶尘当年的样子了,眉目依旧,但是当年……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露出这幅神情的。


    忽然间,随月恒抬手,掌心按在自己心口。


    灵力蕴含在掌心,衣料之下,胸骨竟在寸寸碎裂,皮肉被强行撑开的闷响沉闷得可怕,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黏腻的声音。


    血肉与经脉被一点点剥离的钝痛,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像是连带着魂魄一起在被撕扯着,连魂带骨地撕扯,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生生撕裂。


    可随月恒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叶尘,一口猩红滚烫的血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


    一滴、两滴……砸在地面上,溅开一朵朵刺目的艳红。


    随月恒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颤抖,喉咙里也已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连带着经脉、筋膜、最后一丝牵连也全部被扯断,空落落的胸腔里只剩下冷风灌入,无边的空洞之感袭来,但是随月恒却觉得,自己这是被填满了。


    他掌心托着的,是一颗还在搏动的心脏。


    肌肉纹理泛着鲜活的暗红,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光泽,间收缩带着沉重而清晰的震颤,指腹能清晰触到有规律的搏动。


    心室缓缓舒张又骤然收紧,血管盘根错节地缠绕在壁上,青紫色与淡红交织,细微的血珠凝在边缘,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掌心。


    以随月恒如今的修为,心脏被剜出短时间内并不足以致命。


    他捧着自己的心脏,递到了叶尘的面前。


    “你……摸摸它吧……”


    “它在……为了你……跳动……”


    ………………


    叶尘此时已经彻底呆住了,他感觉自己要疯了,他之前觉得自己已经没力气做任何事情了,但是现在,他却只想尖叫。


    猩红的血顺着随月恒的手指缝隙不断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刺目的红,他的衣袍也已经完全被染红,那个空洞的地方,不断的撩拨着叶尘的神经。


    随月恒微微倾身,颤抖却固执地,将那颗还在温热搏动的心脏,递到了叶尘眼前。


    “你摸摸它……”


    “它每一次跳,都是因为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会是你。”


    那颗心还在他掌心鲜活地收缩、舒张。


    带着滚烫的温度,以至于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心脏还在收缩。


    但却已经没什么声音了。


    像是在无声地求饶。


    第29章 亲吻他的心脏(物理意义上)


    叶尘脑中一片空白,他拼命地向后退,想要离随月恒远一点。


    不管这个人到底是谁……都实在是……太恐怖了!


    但是这间寝殿就只有那么大,叶尘后背撞在了床头上,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视线黏在随月恒掌心那颗还在搏动的心脏上,那猩红的血色刺得他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疯子……你个疯子……”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破碎得不成样子。


    叶尘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呼吸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是在想,他现在真的还活着吗?


    如果这里还是人间,又为何会有这样奇诡的场景?


    随月恒就站在原地,胸口空荡荡的洞口还在不断涌出血液,血液在黑色的衣服上并不显眼,但却顺着衣摆一滴滴砸在地面,汇成小小的血洼。


    他看不见,那双眼睛空洞地睁着,但是神识却牢牢锁定叶尘的位置,苍白的唇瓣微微颤抖,竟然是扬起了一个笑容来。


    “我知道啊……”


    “我从爱上你的那一刻起,就疯了……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这个木头……?”


    在叶尘惊恐的目光下,随月恒在向前走来。


    他脚步虚浮,捧着心脏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固执地将那颗温热的心脏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叶尘颤抖的指尖。


    心脏的搏动渐渐弱了下去,却依旧一下一下的跳着,沉重至极,执着至极。


    他的身体在摇晃,修为再高,剜心之痛也足以让他濒临崩溃,可他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也不肯把心脏放回去对自己进行治疗。


    “尘儿……你还记得吗?”


    “你说,你喜欢我的眼睛……你还说我的手很漂亮……可是之后你说……你不喜欢男人……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又要对我……说那些话?”


    叶尘发不出丝毫的声音,他甚至是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了。


    在指尖触碰到那颗心脏的一瞬间,他只觉得,他的脑子里,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啪嚓——”


    世界一片寂静。


    滚烫又黏腻。


    那是活生生的、还在拨动的心脏。


    表层裹着温热的血,滑腻得抓不住,稍一触碰,便沾得满手腥甜。


    那跳动的并不如叶尘想象的沉稳有力……无数个夜晚,叶尘靠在随月恒的胸口,他听他的心跳,早已是熟悉无比。


    可是现在,那濒死般的、细碎又急促的震颤,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固执地一下、一下,撞在他指尖,搏动间,带着令人心颤的滞涩,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摆。


    叶尘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也疯了。


    他竟然是主动向前伸手,真的握住了那颗心脏!


    心脏的质地软得惊人,表层薄薄的心肌随着搏动微微起伏,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往下淌。


    它在……为了他跳动……


    在这个认知在脑中诞生的一瞬间,叶尘竟然是感受到了一阵令人沉醉的安心的、甜腻的……幸福的错觉。


    他是幸福的吗?


    那么——握紧吧!


    捏爆它!杀了他!


    那便一切结束,他会和他的师父一起,死在这间寝殿之中。


    可那触感太真实、太鲜活……温热的、脆弱的……


    正赤|裸裸摊在他的面前,为他跳动,也随时能为他熄灭。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和他同步。


    叶尘只觉得指尖像是触到了世间最烫的火、最利的刃,碰一下都像是在凌迟自己,钝痛顺着指尖一路窜进四肢百骸,让他连收回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本应该是极致的绝望,但是他竟然真的有一点想……


    “我也疯了……”他听见自己说。


    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


    毫无逻辑……疯子本来就是没有逻辑的。


    叶尘本来是后背抵在床头的姿势,他此时慢慢的坐直了。


    他双臂撑着柔软的床榻向前爬,亲了亲那颗心脏。


    “你不是域外邪魔……域外邪魔不会把自己的心脏交给我。”


    “你真的是我师父。”


    “师父……”


    “我在。”


    沾满了血迹的手指抚上面颊。


    “师父……什么是……爱呢?”


    “你教我吧,我好像……好像真的不会。”


    下一刻,天旋地转。


    叶尘整个人都陷在一种混沌又茫然的快乐里,轻飘飘的,像踩在云里,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啊……”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意识一片模糊,理智也完全丧失,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趋附。


    仿佛这世上只剩随月恒一处热源,离得远一点,他就会被无边寒意冻僵、窒息、死亡……


    只有贴上去,靠近那片温热,肌肤相贴,心跳相闻,他才觉得自己能真正活下来。


    声音越发的黏腻,带着鼻音,叶尘不想再去压抑了,也忍不住了。


    “呜……嗯……嗯啊……”


    迷迷糊糊的,他觉得安稳,就像是一株离了水就会枯萎的草,唯有缠上那道温热的身影,才能稳住飘摇的魂魄。


    所有的恐惧、挣扎、抗拒,在那阵暖烘烘的气息里全都化了,软成一滩,只剩下最原始的依赖。


    靠近他,贴着他,抓住他,抱紧他……


    世界一片空白,只剩眼前这一点温度,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头猛地向后扬起,叶尘下颌绷紧,喉结被突兀地顶起,脖颈的线条被拉得笔直。


    颈侧的青筋浅浅绷起,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连底下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他就像是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每一寸线条都绷得笔直,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却又倔强地撑着……把最柔软、最无防备的咽喉,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什么才是爱呢?


    或许这就是爱吧。


    ………………


    ………………


    ………………


    “你是什么意思,就这么……这么……”韩殊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不然呢?你们还有什么好办法吗?”云深语气淡淡。


    闻言,本来气势汹汹的一群人都不说话了。


    之前随月恒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关上地牢大门,所以青衫中年人,也就是青竹派风川真人干脆是把所有人一块儿打包带走了。


    其实在这之前,他早已和仙门各家在口头上达成合作,约定共同进攻仙朝,也正是因为如此,在有风川真人暗中跟随的前提下,他们才敢放自家杰出子弟前往魔域。


    嗯……其实还要加上一点,他们其实能看出,随月恒应该不是真的疯魔,他入魔的理由完全就是因为爱情。


    不过真说起来,此时地牢里还有一个人,当初风川真人离开的时候并没有管他。


    付清和这一脉,再怎么和仙朝皇室貌合神离,也终究是仙朝的人,带他出来,那不就是坏他们的事吗?


    “现在这番光景,还不如尽早返回各自宗门,促成仙门各家和魔域的合作,把仙朝打下来再说……的确有说法是仙朝皇室的嫡系的心头血可以令凡人生出灵根,但是随月恒那么久了,什么动静都没有,我感觉也能说明问题了。”


    “但是……如果取心头血的话,就算他是化神,也恐怕也……”


    闻言,云深直接摇头:“你们没见过他,他身上的执念很重,而且道门望气,我感觉他早就做过这种事情了……传言多半只是传言。”


    一众人陷入了沉默,过了半晌之后,才有人说话。


    “那也就是说,我们是真的没机会了?”


    “那是你不是我!”


    “其实未必不能尝试一下,反正我不觉得叶尘会喜欢随月恒那种人……”


    “等一下,怎么你们都……我还以为就只有我……”


    最后说话的那个人在众多灼灼的视线下闭上了嘴,陷入了沉默。


    也对,寻常朋友哪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有人在这时苦笑着说道:“谁能想到,我们暗中较劲这么多年,却一点都没让他知道,最后终于找到契机,却是直接把人吓跑了,还……”


    “假如当时追上去了……”


    “打住,说的好像是追上去就打得过一样!”


    “……”


    是的,难道他们就没想过彻底把叶尘留下来吗?


    想啊,当然想。


    但是叶尘的进步实在是太快了,等他们做好准备,准备付诸于实践的时候,叶尘便已经到了下一个境界了。


    真有人敢动手,最后的结果多半是被叶尘按在地上打。


    十年前叶尘虽然只是人榜第六,但那只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对前面的人发起挑战罢了。


    而就他们所知,叶尘大部分的战绩,其实都没有被六扇门的人收录,真打起来,估计也就人榜最前面那两位和叶尘处于伯仲之间了。


    要是请求宗门长辈出手相助那就更是不用想了,叶尘就是他们长辈嘴里天天念叨的别人家的孩子,他们要是敢提出这种要求,被关起来的估计是他们。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其实还是有些彼此敌视的,但是久而久之……这种敌视也就变成了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无奈。


    “在魔域继续逗留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目前仙朝的事情最要紧,各位告辞……”


    第30章 可是这真的是爱吗


    地牢之中,付清和苦笑着看着站在面前的老者。


    “爷爷……”


    老者正是前任乐陵王,此时他站在一脸颓废的付清和面前,面露无奈。


    “没见着人?”


    “没……”


    “没说清楚?”


    “人都没见着啊……”


    “所以你是什么打算?”老者问道。


    付清皱眉:“爷爷,我……我还是……”


    “不要王位,要美人?”


    “那些宗门世家最近的动静和魔域这边的动静是什么情况,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仙朝现在也开始调兵了,应该也就是近段时间了。”


    “我们乐陵王府庙小,斗不起啊……”


    付清和微微低头:“当年是我没拦住叶尘……我是有可能做到的。”


    “若非如此,魔尊不会真正对仙朝动手,是我的错。”


    说着,他却是又突然想起了当初见到叶尘的时候的情形。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是他隐藏身份在六扇门当密探,奉令前往青溪镇查案。


    镇上接连有人失踪,残肢弃于荒野,血腥味混着妖气飘出数里,百姓人人自危,闭门不出。


    付清和到达清溪镇,正蹲在一处巷口的翻查线索时,那儿地上有一滩血迹,而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掠过一道剑光。


    付清和回头看去,便撞见了此生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人立在雨幕之中,一身素白纤尘不染,身姿颀长挺拔,站在破败泥泞的巷子里,竟像月下谪仙误入凡尘……


    眉峰轻扬如远山含黛,瞳色极浅,是澄澈通透的浅琥珀色,望过来时干净得像盛着一汪春日融雪。


    鼻梁高挺秀逸,唇线清浅,唇角天然带着一点柔和的弧度,看起来让人有种好亲近的感觉。


    明明是极漂亮的一张脸,却无半分女气,只觉俊逸潇洒,风骨清朗。


    付清和愣了许久,直到那人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


    不过他其实是在第一时间就认出叶尘了,彼时叶尘已经登上人榜,而他作为六扇门密探,熟悉人榜上的每个人是基本功。


    之前只是水墨勾勒的寥寥几笔,便已经让他看的目不转睛了,现在见到真人,他更是只觉得手足无措。


    “此处妖气缠杂,还有活人气息,你是六扇门的人?”


    那人开口,声音清朗,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令牌上,轻轻点头。


    “是山魅作祟,不过这只魅妖吞了生人精血,已经快化形了,寻常法器伤不了它。”


    “观道友修为,应是与我相差无几,不如我们二人联手如何?”


    付清和承认自己那个时候其实根本就没听他在说什么,只看见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的声音真好听啊!


    雨丝沾在他乌黑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光洁的额角缓缓滑落,浅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天光里格外清亮。


    叶尘当时皱了眉,他感觉这个六扇门的密探多少有些奇怪。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付清和这才总算是回过神来。


    现在付清和想起当初的事情,依然有些脸红……怎么当时他就……


    “能救一个是一个,世间生灵……都该有活路。”他记得他说。


    他见过太多宗门修士的冷漠孤傲,见过朝堂权贵的阴鸷算计,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能生得这般漂亮俊逸,又活得这般善良热忱……潇洒如松风,纯粹如璞玉。


    付清和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了几分笑意:“爷爷,我想明白了。”


    老者摇了摇头:“随你吧……只是去帮着随月恒攻打仙朝,你想过你该如何自处吗?”


    “我没想过……”付清和摇头,“我只知道,当年我没能拦住叶尘,我很遗憾,如今魔域要借他开战,所有人都在算计他,我不能再躲在王府里苟全……”


    是的,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爱怎么能把人折腾成这样呢?


    让人绝望、让人疯魔……那便不是爱,这是执念、是心魔、是欲念。


    ………………


    ………………


    ………………


    自从那日随月恒剜心相赠,这间寝殿便仿佛是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这样说其实不对,因为这里,实则更像是一个牢笼。


    但是不管是随月恒还是叶尘,此时都心甘情愿被困在这里。


    叶尘浅琥珀色的眼眸里像是蒙着一层水汽似的,他像是彻底丢了魂,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归处。


    乖巧极了,也会笑了会闹了,他记得从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但是又好像那所有事情其实都不是他亲自经历过的一般。


    他只不过是在旁观一个叫做“叶尘”的天之骄子的人生。


    可“叶尘”的人生又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魔尊的爱人,将来会是这片魔域的魔后。


    他开始整日黏在随月恒身边,他喜欢攥着对方的衣摆,不让人从这间寝殿里出去……或者是,不让人从他身体里出去。


    随月恒的心脏早已归位,伤口早已愈合,但是其上却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


    他不知道现在这样到底是好是坏,毕竟……该用什么来进行判断呢?


    现在的一切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叶尘很乖很乖,也不再是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了,他记得所有事情,和他们的关系还没有恶化之前一模一样。


    但是偶尔恍惚间,他又会想,叶尘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他不可能挽留他,更不可能说爱他……


    但是他很快又会想,想要的一切都已经得到了,再来纠结这些,未免有些矫情了。


    于是随月恒会轻轻抚着叶尘的发顶,耐心地教他何为“情爱”。


    他一遍遍摩挲着他柔软的发梢,再缓缓滑下,捏住他纤细的后颈,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叶尘会立刻顺从地偎过来,他的脸颊贴着他的颈窝,乖顺无比。


    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这一刻好像都烟消云散了,随月恒感到了莫大的满足,他扣住他的后//腰,将人牢牢锢在身前。


    鼻尖埋进叶尘的发间,嗅着那股清浅如松雪的气息,指节轻轻刮过他泛红的耳尖……怀中人瞬间轻颤,下意识往他怀里缩得更紧,展现出的是全然的依赖。


    随月的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摩挲,从上至下……一遍又一遍……安抚着,也占有着。


    他微微偏头,薄唇擦过叶尘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吻,而后一路向下,掠过眉骨、鼻尖,最终停在他微抿的唇上,轻轻碾过。


    叶尘会立刻放松了牙关,温顺地迎合,双臂自觉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全然交付。


    乖的不可思议。


    随月恒扣在他后//腰的手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人揉进血肉里,他加深这个吻,直到怀中人呼吸微促,才稍稍松开,指腹擦去他唇角沾着的湿意。


    他看着叶尘眼中的水汽与满眼的自己,心头那点莫名的空洞好像是被填满了。


    随月恒低头再次吻了吻他的眼尾,掌心贴着他的心口,感受着与自己同步的跳动。


    叶尘乖乖任他摆布,主动将脸埋进他胸口,手贴着他心口那道疤痕轻轻抚摸,像是在触碰最珍贵的宝物。


    他想……再碰碰他的心脏。


    而所有的疑虑与恍惚,都在这肌肤相贴的温度里,烟消云散。


    但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随月恒知道,他还有正事要做。


    “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叶尘摇头,被一个人留在这里,他才不要!


    浅琥珀色的眼眸几乎是在瞬间蓄满泪水,晶莹的泪珠顺着白皙光洁的脸颊滚落。


    他本就生得极其漂亮,此刻眼尾泛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翕一合间像沾了露水的蝶翼,脆弱又惹人怜惜。


    因为之前常年不见天日,叶尘一哭,脸颊上便晕开浅浅的绯红,鼻头更是通红一片。


    明明是昔日那般清逸出尘,此刻却褪去所有锋芒,只剩毫无保留的柔软与惶恐。


    他紧攥着随月恒衣摆,纤细的身子轻轻发颤,整个人往随月恒怀里钻,他的额头抵着他温热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哭腔,在软软恳求着:


    “不要……不要留我一个人……”


    “师父……我怕……”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别丢下我……”


    他仰起脸,湿漉漉的浅琥珀眼眸死死望着随月恒,眸子里除了眼前人再无他物。


    就像是对待小孩子一样,随月恒为他解释为什么不行。


    “尘儿乖,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擦去叶尘脸上的泪水。


    “我要打下仙朝,利用仙朝的龙脉,给你重塑灵根。”


    叶尘茫然地眨了眨眼,泪珠子还在往下掉。


    灵根……他知道是什么。


    但是他要灵根又有什么用呢?


    他爱他不久够了吗?


    “重塑灵根……不用了……师父,你别把我一个人留下来,好不好?”


    随月恒的身体忽然就僵住了。


    怀里的人还在轻轻发抖,叶尘仰着脸,浅琥珀色的眼眸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乖巧又可怜。


    可是……这真的……还是他吗?


    他要的是叶尘爱他,不是把叶尘变成一个只懂得依附他、离不开他的空壳。


    随月恒指尖微微发颤,原本要安抚的手,悬在半空,竟不敢再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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