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龙傲天是会被病娇吃掉的》 1、关于一觉醒来就被囚禁了这件事 叶尘像是从一个很长的噩梦里醒来,他猛地睁开双眼,却只见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似乎是躺了许久,浑身上下一片冰冷,四肢也有些僵硬,甚至是在控制不住的哆嗦着。 这里是哪儿啊……? 还有,发生了什么? 心中一片迷茫,叶尘等到四肢上麻木感稍微消褪一些后,便坐起身,想要摸索出周围的情况。 但他几乎是刚坐起身,就感到了一阵晕眩。 好难受……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可他也摸索出了这里的情况。 冰……醒来之前,他正躺在一块巨大的冰上。 但是他已有金丹境界,寻常的冰又怎么能让他感到寒冷呢? 想到此处,叶尘凝神查探了一番丹田经脉,心头一惊——他的丹田已经被牢牢封印,一点灵力都发挥不出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尘皱着眉,开始回想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发生的事情。 不想还好,一想他就觉得更糟心了。 ………… 叶尘出生于一个修真家族,家族以前很强,但是从他祖父那一代开始,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到了叶尘出生的时候,家族中最强的人也就是一个筑基修士了。 叶尘是穿越过来的,在了解了自己家族情况,并且在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婚约对象之后,他就产生了一些奇怪的联想。 比如说啊……那什么……起点退婚流主角? 事实证明,叶尘的想法一点也没有错。 他天生经脉闭塞,无法修炼,于是在他十六岁的时候,未婚妻上门退婚。 当天晚上,叶尘在溪边遇到了被封印在戒指里的随月恒。 之后的发展就可以说是耳熟能详了—— 从此大不同,升级非常快。 一飞冲天起,仇人都被踩。 英雄要救美,必惹富二代。 杀了很多人,引出老妖怪。 ……咳咳,后面的就不念了! 但是! 叶尘脸色复杂的会想着前几天发生的事情。 那个秘境……那个见鬼的秘境! 不对喜欢的人表白就出不去啊! 他没喜欢的人,能直接出去,但是他不能抛弃他的兄弟们啊! 然后……他的兄弟们就对他表白了?! 叶尘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届小弟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 他可是要成为修真界扛把子的男人,怎么手里的剧本突然就变成的了? 要是是言情文,毕竟男主的待遇比起点男主还要好得多——那他也就认了,并且管他什么类型的文,他都会直接弄成甜宠爽文剧本。 但这情况明显不对啊! 叶尘甚至是有那么一瞬间在思考,他的小弟会不会都是女扮男装? 但看着他们大部分比他还要高大的体型,在心中默默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想赶快逃离…… 尽管现在自己的处境不明,甚至修为也被封印了,但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叶尘还是默默的捂住了自己的脸,心中一片@&&+^#%@$! ——真的活见鬼了! 叶尘深吸口气,勉强平复下心绪,继续回想。 离开秘境之后,他想找个地方静静。 嗯……先帮他师父随月恒重塑肉身,然后闭关修炼一段时间,以准备应对元婴雷劫。 他之所以进入那个秘境,就是为了秘境中特产的一种灵药,叶尘自诩有恩必报,而师父对他恩重如山,在结丹之后,就开始寻找帮师父重塑肉身的灵材了。 但就在重塑肉身完成的时候…… 叶尘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了。 当时…… 浓郁到几乎凝为实质的灵气顺着提前布置好的法阵纹路流淌,在他几乎不计代价的消耗下,缓慢的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人形的轮廓。 千年玉髓化作雪白的骨骼,金蚕丝裹着灵雾凝成肌理……耗费十余年千辛万苦寻来的仙材飞速消耗着,但是叶尘却丝毫不觉得心痛。 他只感到欣喜。 一切都在顺利的发展着,虽然之前经历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但是他马上就可以见到他的师父了。 对于叶尘而言,师父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甚至比父母都还要重要,毕竟当时,当他被所有人都当成废人、被家族彻底放弃的时候,只有师父一直站在他身边。 只有他的师父……随月恒…… 在他自己都要扛不住的时候,依然没有想过放弃他。 为了帮助师父复活,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叶尘期待的目光下,凤凰精血带来的火焰熄灭,那具由灵材铸就的躯体慢慢的睁眼。 在眼睛彻底睁开的那一刹那,就像是被注入了灵魂一般,眸中灵光流转。 黑发垂落,配合他周身萦绕着的未散的灵材清辉,宛若天生的灵韵仙胎。 叶尘心情激荡。 然后这具灵韵仙胎走到他的面前。 叶尘准备来一场期待已久的师慈徒孝,然后……已经耗尽灵力的他就被按在墙上强吻了。 叶尘:“……” 难道……不会吧?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随月恒赤红着眼睛,用一种哀怨又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尘儿……他们说喜欢你的时候,我真的好嫉妒……他们凭什么?” “?”叶尘。 复活出问题了?脑子坏了? 随月恒的吻又急又重,裹着灼人的温度,他的手用力扣着叶尘的后颈,将人死死按在冰冷的石壁上,让那点凉意与唇齿间的炽热形成强烈的反差。 叶尘浑身僵住。 耗尽灵力的身体连挣扎都无力,他从小体质就不好,锻体效果不大,于是也就在这方面疏忽了,此时他前所未有的后悔。 但他再怎么后悔都无济于事了,只能清晰感受对方唇齿撬开他的牙关,蛮横又偏执地侵占每一寸气息。 随月恒的鼻尖蹭过他的脸颊,呼吸灼热地喷在耳畔:“不是我第一个说喜欢你……可惜……” “但是,尘儿,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吧?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思绪抽离,叶尘倒吸了一口凉气,只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叶尘感觉自己尊师重道不下去了……因为他师父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师父! 他现在被关在这里,丹田气海被封印,不会就是随月恒干的吧? 叶尘欲哭无泪。 如果真的是……那他就完蛋了啊! 首先他师父原本是化神修为; 其次他现在会的所有东西随月恒都会,而且大部分都是他教的,这也就意味着他根本没有底牌; 最后就算是有人发现他不见了来找他,随月恒作为他师父,也能轻松把人打发了。 叶尘感觉自己没救了。 晃了晃身上的铁链,叶尘感觉更难受了。 施加了上百道符咒的千年玄铁……这玩意锁住全胜状态的他,都绰绰有余了吧! #师徒#囚禁#封印 他到底在什么文里啊? 叶尘想死的心都有了。 ……………… ……………… 时间回到现在。 就当他在想着这些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轰隆”一声,一道光落于黑暗,映出一道高大的影子, 叶尘不适的眯了眯眼,这才发觉自己身处的地方竟是一间冰室。 不只是床,地面、墙壁也全都是由寒冰制成,这也难怪这里的温度这么低了。 而站在门口的人…… 他逆光站着,着一身月白长袍,墨发仅用枚素银簪绾着,几缕长发垂在肩背。 眉峰在阴影里显露出清峭的轮廓,眼睫投下的淡影遮住眸中情绪,透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看上去清冷自持,哪里还有叶尘失去意识前,见到的那股疯狂劲儿? 和叶尘记忆之中的师父别无二致。 叶尘恍惚了一瞬间,心中五味杂陈,最后这些情绪被愤怒和失望完全挤占了。 “师父……随月恒,你到底要干什么?!” 冰室的门关上。 一片寂静中,只有脚步声在响。 随月恒走了过来,叶尘当即紧绷起身体,虽然身体虚弱无力、灵力全无,但还是摆出了戒备的姿势。 面对着这个人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喊的师父,但又很快改口,不愿意认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是他师父了。 他的师父不会是这种人。 叶尘低下头,眼睛快速眨了眨,掩盖住了眼中的失望和痛苦。 他很喜欢师父,但那是师徒间的喜欢。 就像是他也很喜欢他的那群小弟一样,但那也是朋友间的喜欢。 他们喜欢他……但他不可能喜欢他们,这意味着,他失去了好多好多的朋友,还失去了一直以来信赖无比的师父。 叶尘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他只知道,他现在真的好难过,但从前唯一可以毫无保留倾诉的人……也没有了……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他有师父有朋友,人脉广阔,在修真界也颇为美名,但是转瞬间,他好像失去了一切。 从心脏的位置,一阵刺痛的感觉传来,叶尘苦笑了一声,只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再抬起头的时候,叶尘的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愤怒。 他瞪视着随月恒,就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随月恒慢慢的走了过来,他就像是没看出叶尘脸上的怒意一般,反而低笑一声,在盯着他看了半晌之后,俯身凑近。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伸手挑起了叶尘的下巴。 “你问我……我想干什么?”《 》 2、不做师徒,那做道侣 “我只是怕你乱跑,想要保护你,觊觎你的人太多了,他们都对你不安好心,只有待在我身边,你才最安全。” 他拉起铁链上,端详着上面的符咒,语气平静而又认真。 “这玄铁链是你的东西,符咒是我这段时间刻下的,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困住一个元婴修士不成问题。” “叶尘,我是你师父,我应该保护你。” 叶尘紧咬着牙关,他的拳头攥紧,整个人都被气的开始颤抖:“放屁!你就是……你就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只感觉有一股热气再往头上涌。 眼前的画面变得有些模糊起来,或许是气极了,叶尘反而是笑了一声: “荒谬!无耻!” “能做出这种事情,你根本就不配当我师父!” 随月恒的脸色冷了下去,他看着叶尘,缓缓点了点头。 “很好……不然你不想和我做师徒,那便做别的。” “做我的道侣,更好。” 他俯身过来。 叶尘脸色一变,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吻,偏头想躲开,却被随月恒牢牢扣住后脑,连挣扎都动弹不得。 随月恒却没有再做更进一步的事情,他只是强迫叶尘和他对视。 那双眼睛无波无澜深不见底,叫叶尘生出了一股陷入泥潭或是沉入深海的恐慌感。 一阵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眼前的人哪里还是他的师父? 分明就是个被妄念困住的……面目狰狞疯子! “疯子……” 叶尘喘着气,感觉心中一阵绞痛,痛得他想落下泪来。 这一瞬间,他在想,他的师父真的还是他的师父吗? 随月恒喉间滚出低哑的笑。 从前的他如崖间松、云上月,清润端方,而现在……不,是从很久之前,随月恒其实就已经觉得自己疯了。 平静的疯了……被叶尘折磨的疯了。 随月恒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叶尘的,但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记忆里那个会在天还没亮的冬夜起来练剑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了近乎昳丽的青年。 他带着他修炼,教他法术,看着他走出那座名为故乡的城市,一步步踏碎旁人的轻视,从经脉闭塞的废人,淬成锋芒初露的金丹修士。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温壤,他原以为,自己不会打破那道界线,能就以师父的身份陪伴在他身边。 但是叶尘的每一次笑着叫他师父的时候,他的声音却都像是种子——那些种子在岁月里悄悄生了根,变成藤蔓,发了疯似的缠上他的心头,成了扯不开的执念。 他被成了被困在树干里的人。 他在不断的挣扎,反复在心中告诉自己,他对叶尘的情感是荒谬的、畸形的。 旁人如何看待他并不在意,但是叶尘在意,他也绝不可能能接受他这样的情感。 他一定觉得,有一个这样的师父很恶心吧? 在漫无止境的煎熬中,随月恒努力守着师徒的界限,做好他的师父,然后将自己难以启齿的、龌龊的心思压在最深的地方。 可看着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们轻而易举地说出了自己压抑已久的妄念…… 他们怎么可以如此轻易的就说了出来? 愤怒和嫉妒就像是野火,在一瞬间烧穿了他所有的克制。 凭什么他们可以,就他不行? ……凭什么? 那是他的……是他发现的明珠,就应该属于他。 随月恒的拇指擦过叶尘泛红的眼尾,指尖沾了一点微凉的湿意,他就像是被烫了一般收回手,但是随即,他又低沉的笑了起来。 “我若不疯,你此刻怕是早被那些弟子缠上,或是躲起来闭关……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叶尘想要反驳,在摆脱那些人的纠缠之后,他明明第一时间想的便是,好不容易找到了最后一种需要的仙材,当然要在第一时间复活师父。 但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面前的人不是师父。 他敞开心扉,表述师父对自己而言是如何如何重要,只不过是给对方增添一些可以拿来捉弄他的笑料。 随月恒抚上叶尘被铁链勒红的手腕,动作轻柔。 “你以为我愿意把你锁在这里?我爱你……你能懂吗?”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你眼里只有修炼、只有你的大道,何曾分过半分心思给我?” “秘境里他们表白时,你哪怕皱一下眉,我都不会如此……” 随月恒的声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了,便必然会和叶尘离心。 他再也不会笑着叫他师父,朝他跑过来,像一只小鸟一样从他的怀中穿过。 随月恒觉得自己做错了……应该是错就错了吧! 他的徒弟不是可以养在笼子里的鹦鹉,他是苍鹰,应该直冲云霄。 却被他抓了下来,束缚在暗室中,不见天日,只做他一个人的人偶。 随月恒的嘴角悄然浮现出一丝微笑。 他感到心痛。 他感到遗憾。 但是……安心了。 叶尘无法理解为什么随月恒看着自己的眼神会那么悲伤,他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一片冰凉。 面对眼前这样的情况,他的脑子甚至是有些处理不过来了。 他想要辩解,告诉他不是这样,他们对他说喜欢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甚至是觉得他们全都在开玩笑。 直到那个秘境,让他们离开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然后落荒而逃。 是的,他非常可耻地逃跑了,但是当时,他也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应付那样的局面了。 根本就不是没有表现出抗拒,而是他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于这样的感情,他毫无疑问是抗拒的,又怎么可能像随月恒说的那样,和某个人站在一起呢? 冰室里的空气冷得刺骨,吸入肺中,一点点的把他身上的热气全都带走了,让他的身体变得僵硬。 但是明明身边的人的身体是温暖的,透过衣料传递过来的温度甚至有些灼人……应该是心在发冷。 但是他的本能告诉他,他现在应该挣扎,他挣扎了,可是他的挣扎在随月恒的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冰室的寒气顺着玄铁链爬上来,勒得手腕生疼,与随月恒掌心传来的灼人温度形成强烈的反差。 难受极了。 “我……没有!” 叶尘梗着脖颈反驳,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他忍不住了,只想要大声地把自己心头的想法吼出来。 “我敬你为师父,待你如至亲,你肉身被毁,需要重塑肉身,我寻遍五域找齐灵材。” “你提点修行法门,我日夜苦修不敢懈怠,就想要你夸夸我,不让你丢脸……” “你是我师父……你是我师父……你怎么可以……” 他说不下去了。 随月恒的眸色暗了暗,眼睫垂下,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至亲?至亲……” 他俯身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叶尘的耳廓,带着淡淡的灵草香气,却让叶尘如坐针毡。 “论及至亲,还有什么关系比得过道侣?” “父母师长,终有一日都看着你远去,只有道侣,能长伴身边。” “看着你闭关突破,看着你名扬天下,看着你身边出现另一个人,然后我继续做你的好师父,远远看着你?” “我做不到。” 随月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尘儿,我等了太久了啊……” “从前魂魄在玉珠里,听着你日复一日的唤我师父……” “看着你从一个经脉闭塞的废人,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金丹修士;再到你为我寻来重塑肉身的灵材……” “我以为,我们之间本该不止于此。” 不止于此……也不该如此。 随月恒想,如果叶尘愿意成为他的道侣的话,那么他其实并不想把他关起来。 可叶尘只觉得荒谬至极,胸口的怒火几乎要把他的理智烧穿。 事到如今,他依然不敢相信,随月恒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不止于此?那该是什么样?是像现在这样,被你锁在冰室里,被你封印修为,被你逼着做你的道侣?” “龌龊、恶心!” 他试图扭动身体躲开随月恒的靠近,却牵动了手腕上的玄铁链,“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冰室里格外刺耳。 铁链上的符咒闪过一丝微弱的金光,一股灵压瞬间笼罩下来,让叶尘原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无力,眼前也阵阵发黑。 叶尘低低的咳嗽了一声,只感觉喉咙里一片腥甜。 他没有受伤,这是急火攻心。 随月恒见状,眉头微蹙,伸手扶住了叶尘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看着他,眼神刹那间流露出了几分犹豫。 龌龊吗……恶心吗…… 依旧是……事已至此,只能将错就错。 冰室的寒气似乎更重了。 随月恒看着叶尘苍白的脸色,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在你眼里,我对你的心意,就是龌龊,就是恶心?” 他松开扣着叶尘后脑的手,转而轻轻揽住他的腰,将人带得靠向自己。 “是就是吧……” “至少这样,你不会离开我,不会被别人抢走。” “你说我是疯子,我也觉得我疯了,叶尘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所以你也是我的。” ……………… ……………… ………………《 》 3、他一定要逃出去! 几个时辰之后,随月恒离开了。 他似乎还有其他事情,冰室中只剩下了叶尘一人。 锁链在之前就已经被解开了,但是封印依然存在,叶尘完全无法调动体内的灵力。 有阵法保护,他并不会感到寒冷,但同时也断绝了他离开这里的可能性。 是保护,也是囚禁…… 叶尘睁大了眼睛,有些迷茫的盯着虚无之中的一点。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完全无法理解,只觉得心里酸麻一片。 酸麻的闷意堵在胸口,像被冰室的寒气凝住了似的,咽不下去,也散不开。 叶尘缓缓蜷起身子,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痛极了,比之前任何一次受伤都要痛。 他不理解……明明之前受过那么多伤、流过那么多血,甚至是骨断经折,他都能咬牙扛了过去。 可此刻,这不见伤口的疼,怎会这般难以忍受? 事到如今,他依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虚幻。 短短几天时间,他过往的认知全都被打破了……什么都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的身体是暖的,但是叶尘甚至希望阵法失去效果,让寒气附着过来,好让他混沌的脑子,能稍稍清明些。 渐渐的,叶尘的意识变得迷蒙。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他都太累了,此时再也支撑不住,慢慢闭上双眼。 ………… 时间好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叶尘终于从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之中回过神来。 冰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已经冷静了下来。 睡眠让他的精神多少恢复了一些,也能开始思考自己如今的处境了。 哭没用,怨也没用。 随月恒疯了,可他不能疯。 随月恒以为把他锁在这里,封了他的灵力,就能让他乖乖认命吗? 不——绝不可能! 叶尘在心中对自己说。 他这一路走来,虽然不乏随月恒的帮助,但真正能依靠的,却始终都只有自己。 当初被认定为废人的时候他没有放弃,被兽潮包围的时候没有放弃,被追杀到跳下山崖的时候也没放弃,甚至丹田被毁也没有放弃…… 不就是随月恒突然精神失常了吗? 有什么好过不去的? 不知不觉的,他已经不再叫随月恒师父了。 在一片黑暗中,叶尘之前被诸多情绪充斥的眼神,渐渐的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只不过是……只不过是……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没什么过不去的。 他一定逃出去! 然后……对,师父一定是被心魔困住了,他入魔了……一定是这样! 叶尘的心中,突然又升起了几份微末的希望。 这么想着,他突然就理解了随月恒今天做的那些事。 他是入魔了,入魔了的人当然不正常,等到离开这里,他得想办法从心魔手中唤醒随月恒的神智才是! 他的师父,怎么可能真的是这种人? 对自己的徒弟做出这种事,这简直是禽兽不如,而他的师父向来高风亮节,而且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肯定是被心魔控制了。 对,男人和男人之间做这种事情,肯定不是他们仙门正道能做的出来的。 师父的心魔真是太恐怖了! 此时此刻,叶尘选择性地遗忘了某一群对他表白过的人。 ——他不可能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他有好友无数,他们迟早会发现他不见了。 叶尘这样想。 冰室之中的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感知时间的东西,只有一片可怕的静止。 叶尘刚开始还在不断折腾寻找逃出去的办法,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完全就是在做无用功。 无法联系外界,也无法打开冰室大门,更是对自己身上的封印束手无策。 叶尘的斗志在被一点点磨灭。 时间好像是过去了很久……久到他开始分不清昼夜,久到他开始想,如果他所有的朋友都和那天秘境中的那些人一样,和随月恒一样怎么办? 如果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他该怎么办? 叶尘躺回到了床上,用锦缎制成的被子裹住了自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好像突然之间,整个世界都变得一片混乱,所有人也都变得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他们怎么会喜欢他呢? 他们都是男人啊,伴侣之间的喜欢,不应该是一男一女吗? 他胡思乱想了很多,直到冰室大门打开的“轰隆”声响起才回过神来。 随月恒都身影出现在了门边。 叶尘的身体僵住,之前被压抑下去的羞耻与愤怒瞬间窜上心头。 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他几乎是立刻偏过脸,不愿再去看他。 尽管他的确有些怀疑随月恒是被心魔控制了才能做出这些事,但是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面对现在的随月恒。 冰室的门在随月恒身后缓缓合上,声音消散后,周遭的死寂更甚。 直到随月恒的脚步声响起。 “我去处理了许多事情……”随月恒说。 声音听起来是平静的,带着叶尘熟悉的温柔。 “你的那些朋友,我告诉他们,你在闭关准备冲击元婴。” “对于我们修士而言,一次闭关数年,再正常不过了。” “还有我当年的仇人……当年他们联手能逼我自曝,但在我死后,他们的联盟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不会有人找到这里,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叶尘依旧偏着脸,视线凝固在床沿边上的那一点冷光上,他不想去听随月恒说话,但是长久以来的寂静却还是让他听清并且记住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对随月恒去干了什么并不感兴趣,但是在听到他说,他联系了他的那些朋友的时候,却还是心头一沉。 他们虽然不知道随月恒的具体身份,但却有还几个人是知道他的存在的。 随月恒再随便说一些外界难以探寻的秘密,想必可以很轻易的取信他们…… 这样一来,他们恐怕都信了他在闭关……这样至少在未来的好几年中,应该都不会有人想着找寻自己。 随月恒这打的还真是好算盘! 叶尘的拳头不自觉的握紧,他说现在简直恨不得一拳打在随月恒那张笑的一脸淡然的脸上。 “尘儿,”随月恒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于蛊惑的缱绻,“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接受,但没关系。” 他顿了顿,看着叶尘的眼睛,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桂花糕……” 叶尘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余光里瞥见随月恒抬手,他的掌中托着一方素白的玉碟,其上凝着一点淡淡的灵光,想来是用灵力温着,堪堪保着糕饼的软和。 玉碟上的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瓣,瞧着格外好看。 随月恒轻轻捏起一块,递到床边。 桂香的香气传来,混着糯米蒸熟后的温润甜香……叶尘以前很喜欢桂花糕,他刚开始修炼的时候需要资源,随月恒指导他赚钱,那个时候在购买材料之余,叶尘就喜欢买桂花糕吃。 可此刻,这熟悉的甜香落在冰室里,却只让叶尘觉得心口堵得更难受了。 “那种事都做出来了,你现在假惺惺的做这些……又有什么用!” 叶尘的声音哑得厉害,在这间冰室之中,他有许久没有说过话了。 随月恒的动作停下了,他的眉头皱起,在盯着叶尘看了半晌之后,微微笑了一下。 紧接着,他手上灵力一收一放,之前拿在手中的盘子和其上的软糕全都瞬间化为齑粉。 “尘儿长大了,不喜欢吃甜食了……那就不吃。” “我事情办完了,也在星落城购置了宅院,不用把你关在这儿了。” “到时候尘儿喜欢什么,我带你上街买,如何?” 叶尘被他一口一个尘儿叫的头皮发麻,虽然从前随月恒也这样叫他,但是语气却完全不一样。 或许是一样的……但以前没发生这些事情,他也就没觉得有什么。 这么一想,叶尘一下子觉得更恶心了。 但是…… 他还是捕捉到了随月恒话中的重点。 随月恒不把他继续关在这里了?在星落城购置了宅院? 星落城……那不是叶家所在的地方吗? 随月恒带他返回星落城,难道就一点也不怕他被人认出来吗? 心中疑惑的同时,叶尘却又是有了几分期待。 如果能返回星落城的话,那么他的消息或许还能传递出去。 虽然他和叶家的一些人闹得蛮不愉快的,但是只要能见到其他人,那么他就有成功求援的可能性。 ………… 此时随月恒看着叶尘稍微缓解的神情,却是在心中苦笑着摇了摇头。 叶尘的状态似乎是好一些了,他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 但是让叶尘的状态变好的,是从他身边离开的可能性。 想到如今叶家的态度和星落城的情况,随月恒之前还有些糟糕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这一次离开那么长时间,随月恒其实想了很多。 他不只是在处理告诉叶尘的那些事,也是在让自己冷静下来。《 》 4、故地重游 随月恒想,他的确是需要冷静一下了。 他不得不承认,在离开之前,叶尘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让他也跟着难受至极。 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缠绕在脑子里、在心里、在血液途径的每一个地方。 比剜心剔骨还要磨人无数倍。 可倘若让他就此放手,放叶尘离开,他又觉得那样的结果还不如让他即刻去死! 而明明已经得偿所愿,将人锁在了身边,但他却又荒谬地不敢回去了。 是啊……太荒谬了。 他既已将人困在了身边,他是他教出来的,他的所有手段,所有底牌,他都一清二楚。 他轻易地断了他所有退路,可到头来,自己反倒不敢面对他了。 他是他的师父啊…… 今天他回到了这里,然后,在门口,他枯站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终于有了开门的勇气。 过去了这么久了,他的尘儿现在怎么样了呢? 会斥骂,会抗拒,还是……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呢? 各种各样的可能他都在脑中滑过,甚至连最极端的情况也一并出现了—— 倘若叶尘因他心死,自寻短见,那么……随月恒想,他该陪他一起去死。 ………… 不过随月恒的这些心理活动,叶尘注定是不知道了。 就算是知道,他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做错事的人,接受自己良心的谴责,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而在最开始的兴奋之后,他很快意识到了问题—— 就算是真的到了外界,有了求援的可能,他该怎么开口求援呢? 告诉他们,他被他的师父…… 而他的那些朋友,又不知道还有谁对他抱有一样的想法。 叶尘感觉自己说不出。 也就在这时,随月恒指尖微动,一道柔和的灵力探了过去,将他从床上扶起。 叶尘本不想动——他想将随月恒无视个彻底,就好像这样,就能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似的。 可是一瞬间,他想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那种彻底失控的感觉实在是太过恐怖,于是他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但他的灵力完全被封印,平时也没有太重视锻体,自然是丝毫没能挣脱,反而更贴近了随月恒的胸膛。 冷香扑面而来,叶尘浑身一僵,如遭雷击般偏过头,脸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滚……你是我师父……你恶不恶心!” 随月恒的动作一顿,他现在已经彻底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了。 要么叶尘接受成为他的道侣,要么他们就这么永远纠缠下去,直到共赴黄泉。 他现在甚至是觉得自己之前的犹豫很可笑,既然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放弃,那么想那么多还有什么意义? “你觉得我恶心……可是我怎么记得,你以前说,最喜欢的人就是师父?” 他垂眸看着叶尘涨红的脸,看着那眼底翻涌的羞愤与嫌恶,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叶尘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冻住。 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但是那时的喜欢,是孺慕,是依赖,是对师长的满心敬仰,何曾有过半分逾矩的心思? 怎么到了随月恒的口中,就成了这么……下流的意思? “你……你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 “我明明就不是这个意思!你放开我……我不要……不要再和你……” 叶尘说不下去了,脸色完全涨红。 随月恒垂眸看着他攥紧自己衣襟的手,这大概是叶尘无意识的行为。 如果是按照他的真实想法来,恐怕只想把他推得远远的。 不过……叶尘现在激烈反抗的样子倒是让他放心了一点。 至少那种最极端的可能,应该是不会出现了。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他的声音压得低,“现在抓着我的衣角不放开的人,是谁?” 叶尘像是触电了一般收回手,他是真的觉得恶心,完全不理解随月恒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的师父明明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端方雅正,可谓是求仙之人的楷模。 可是现在…… 叶尘感觉方才攥过随月恒衣襟的地方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他下意识地在身侧的锦被上蹭了蹭。 那嫌恶的模样落在随月恒眼里,让他心中一沉,表情也跟着阴沉了下来。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吻了上去。 ……………… ……………… ……………… 星落城毗邻苍梧山脉西麓,坐落在修真界中洲南域的灵脉交汇处。 其建城的时间可溯到数千年前,因夜有陨星坠于莲池,遂得名星落,而星落城发展起来,却还是因为妖兽横行,天才地宝无数的苍梧山脉。 星落城规模不大,至少对于修真界动辄拥有上百万人口的城市而言,这里只能算是一处中等偏下的城邑,常驻人口不过四十余万。 除去凡人,多是淬体、炼气期修士,筑基修士能算是凤毛麟角。 在星落城中,有三大家族,筑基修士放在这里,便是家族长老,甚至是家主。 只是苍梧山脉之中妖兽众多,更有无数山珍异宝,于是常有商队或是想要寻宝的人进山,而这些人中,却也可能出现金丹修士。 星落城作为这些人进出山脉的落脚点之一,在这儿多出来几个陌生人,亦或者几个陌生人消失,都不会引起丝毫注意。 但是这天出现在这里的两人还是有些太过扎眼了。 彼时正是晌午,坊市最热闹的时候。 街上挤着挑担的货郎、讨价还价的散修、牵着灵兽的商队伙计,人声鼎沸,空气中混着灵草的清苦和妖兽皮毛的腥气,但是最多的却还是血和汗的味道。 低阶修士无法辟谷,加上常年出入山林,身上有些味道是难免的事。 有几个人抬着用竹子制成的担架在人群中快速穿梭,周围的人纷纷避开,为几人腾出了可供行动的空间。 看似一片混乱,但却又是在某种节奏之中,让坊市得以正常运转。 此时街上,又不少人都在打量着缓步行走的两人,他们和这里可谓是格格不入。 走在外侧的男子身着一身素白的广袖长袍,身姿挺拔,眉目清隽,眸光如月华浸石,明明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却让人觉得端方雅正、清冷矜贵。 无法从他身上感受到清晰的灵力波动,只能确定他绝非凡人,但是具体境界却无从探知。 他的步伐不快,一手轻轻扶着身侧人的腰,将周遭挤来的人潮轻轻隔在外面。 看起来像是在保护,却也同样是禁锢。 被他护在身侧的青年身姿清瘦,蒙着面纱,露出来的那部分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眉眼微垂,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下,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似乎是疲惫到了极点,看样子,像是被人半扶着走。 同样无法从他身上探知到具体的修为境界,不过奇怪的是,在他身上竟然一点灵气的波动都没有,就好像是这天地间的灵气主动避开了他似的。 但若有感知敏锐的人在此便会发现,这名青年周身上下毫无杂质,通透干净到了极点,这绝不是凡人可以做到的。 这两人,正是随月恒与叶尘。 一日前,随月恒带着叶尘离开冰室,抵达了星落城,叶尘这才知道,他之前所处的地方,竟然就是苍梧山脉。 叶尘得知时,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他曾经在苍梧山脉中历练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随月恒还担任着好师父的角色,对他悉心教导。 那个时候,虽然过的苦哈哈的,但是回想起来,叶尘却也觉得怀念无比。 ……不管怎么说,他之前都比现在好得多。 两人走在熙攘的主街上,与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叶尘的目光落在街边的铺子上,那些熟悉的店铺、磨得光滑的石板路,甚至是街角那家食肆,共同组成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记忆。 那时,他还是叶家出了名的废物,明明出自修真家族,却经脉闭塞,连引气入体都无法完成,被家族派来管理坊市。 这边的坊市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甚至练气期的修士都没几个,就算是想捞油水也注定什么都捞不出来,而他好歹是叶家主脉,所以家族才会把这里丢给他。 叶尘记得,那个时候他就总惦记着那些从苍梧山脉中出来的那些修士,想看看能不能遇到一些看似破烂却又神秘的东西。 ——按照他从前看小说的经验,万一就捡到什么机缘了呢? 他还就真捡到了,只是不是从那些从苍梧山脉出来的修士手中,而是……真的是捡的。 是的,就是捡的。 叶尘在星落城边的一处溪流边,捡到了一枚扳指,他尝试着戴上之后,随月恒就出现了。 和叶尘想象中的金手指老爷爷完全不一样,第一次见到随月恒的时候,叶尘着实感到了惊讶。 #说好的金手指老爷爷呢?怎么看起来这么年轻? 彼时的随月恒依旧是一身素白广袖,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他立在溪流边的青石上,身影虚幻,衣袂却被风拂得轻扬。 当时的叶尘哪见过这副景象,清逸出尘、温文尔雅、雍容清贵、芝兰玉树……等等词语一瞬间在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 5、物是人非 他不知道的是,当时随月恒看到坐在溪流边的少年的时候,也在一瞬间便被吸引了。 ……那干净得像是山涧刚融雪一般眼神,一下子撞进了他的心中。 ………… 后来随月恒收他为徒,帮他疏通经脉,给他功法教他修炼。 叶尘用了不到三年时间,便成功筑基,在叶家初露锋芒之后,便一头扎入了苍梧山脉之中。 风风光光回来、让那些轻视他的人刮目相看之类的想法,叶尘倒是没有,毕竟当初他走得已经足够风光了。 当时父母长辈拼命挽留,想将他这个一鸣惊人的天才留在家中,但他记着从前的冷遇和排挤,直接说,星落城也容不下他,可谓是嚣张到了极点。 他走的干净利落,几乎什么都没有带,之后回想起来其实还是有些怀念—— 并不是怀念叶家,单纯就是怀念自己曾经在星落城中的生活,以及最开始随月恒带着他修炼的那一段记忆。 他也想过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可他以前一直很忙,不是忙着修炼,就是那个朋友又遇到了什么事情,或者是某个地方秘境又开放了,总是抽不出空。 如今真的回来,却一切都变了…… 叶尘的眼神有些迷茫。 时过境迁,故地重游,他却曾经最信赖的人半扶半禁锢着……随月恒不只是封印了他的灵力,更是在离开那间冰室之前,将玄铁链祭炼为法器,融入进了他的体内。 只要随月恒想,就随时可以收紧锁链,让他动弹不得…… 而现在,随月恒似乎是享受极了这种叶尘不得不依赖他的感觉,一定要带他出来,也一定要让锁链收紧,令叶尘的行动变得艰难。 此时叶尘只觉得浑身无力,尽管尽心厌恶至极,但却还是不得不依靠着随月恒的力道才能站稳。 而且在离开之前……虽然以前已经有过数次,但是叶尘还是觉得痛极了,不只是生理上,更是心理上。 叶尘之前也尝试过挣扎,但是数次差点跌倒,被随月恒抱起之后,他也不得不选择了放弃。 ……曾经筑基后意气风发、大放厥词离开的少年郎,如今返回故土,却已经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而这一切的变化,不会是在几日之内。 怕撞见叶家的族人,怕碰见曾经的熟人…… 如果和他们碰见,他们问起他为何会是如今这副样子,叶尘觉得,他大概会想一死了之。 叶尘觉得他之前还是想的太简单了,别说是求援了,他现在甚至在心中祈求,不要有人认出他…… 随月恒不仅是了解他的所有底牌和手段,更是对他的性格同样了解。 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叶尘会拼了命的推开他、想要逃出去,而在外界,在熟悉的地方,他反而会顺从他。 久而久之,或许也就不那么抗拒他了…… 随月恒转头看向叶尘,只见他的头低垂着,纤长的睫毛垂下来,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的目光下移,看到他的指甲掐进掌心,拳头上已经出现了血痕,却好像是感觉不到半分疼痛似的。 随月恒揽着叶尘腰的那只手更紧了一点,他唤了一声,可是叶尘毫无反应,手上的力道也没有丝毫松懈下来的意思。 轻叹口气,随月恒微微用力,将叶尘揽入怀中,一只手依然在他腰间,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紧握的拳头,缓慢却又强硬的把他的手掰开。 “别这样……都流血了。” 随月恒掌中凝聚出灵力,覆盖在了叶尘都伤口上,伤口开始止血、结痂,然后缓缓愈合。 叶尘没有说话,他此刻也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的身体在颤抖,只觉得周围人投注过来的目光就像是一把把利剑似的,让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已经变得血淋淋的。 这就是一场凌迟…… 他想。 这样亲密的姿态,就好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是什么关系一样。 而他们——就算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师徒,但他们都是男人。 这怎么可以……甚至,他还是被抱着的那一个。 叶尘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将他推开,但是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 就这么躲着吧,至少这样,别人看不见他,不会认出他…… 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被誉为修真界千年一遇的天才,最近几年声名鹊起的小剑尊,竟然会这样毫无反抗之力的被人抱在怀中,就像是一个任人摆布的人偶。 叶尘自欺欺人的想,然后被自己心中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怎么可以…… 随月恒察觉到他的僵硬,轻笑一声,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感觉自己选择将叶尘带到这里来,还真是正确无比。 不过还是要注意,不能把人逼的太紧,他想要的是叶尘慢慢接纳他,而不是要把人逼死。 轻轻拍打着怀中青年的后背,随月恒轻声说:“好了……他们看不见你的脸,不会认出你,只要你在我身边,我的法术就会生效……而且这儿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又过去了那么多年。” “我只是想带你回来,可不想让不相干的人来打扰我们。” 叶尘身体的颤抖慢慢的停了下来,他几乎是靠在随月恒身上,就像是心中有一根弦放松了下来,不断的大口喘气。 半晌之后,他才直起身,心跳依旧剧烈,在推开了随月恒后退后了一步,却因为身体无力而差点摔倒。 “你……” “咳咳……为什么不早点说……” 随月恒重新揽住他的腰,帮助叶尘站稳,唇角带着几分笑意,他对自己做出的法器锁链相当满意:“你不也没有问过我?” 叶尘听着他说话的语气,心中一瞬间翻涌起了比刚才还要难受的情绪。 这不对……他的师父怎么会说出这么轻佻的话? 叶尘甚至在想随月恒被人夺舍了的可能性。 就像是他当初穿越到这个世界一样,会不会是有人穿越到了随月恒的身体之中? 直视他是转世到这个世界的,而随月恒,是被人夺舍了。 他漫无目的的看着某个方向现在心中想——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其实也还不错,至少他的师父一直都是一个风光霁月的君子。 这种想法多少令他轻松了一点。 随月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前方的街道拐角瞧见了一间米糕铺子,竹制的幌子被风拂得轻轻晃动,一时间竟然让他觉得有些眼熟。 对了…… 叶尘当年来这里买过好几次米糕,他喜欢吃甜食但又不喜欢直接吃糖或者是糖水,于是各种各样的糕点就成了他最喜欢的东西。 “你在看那家铺子?过去有十多年了,没想到还开着……” 叶尘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离开星落城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他也就理所当然的忘记了。 随月恒拉着叶尘走到那家卖米糕的铺子前,按照记忆中叶尘喜欢的口味买了两盒。 掌柜忙手脚麻利地装了两盒热气腾腾的米糕,递过来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叶尘的脸,愣了愣,似是觉得眼熟,却又没法把这张脸和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对应起来。 叶尘全程低着头,尽管随月恒说有他的法术在,现在没有人能看清他的长相,但就这么站在曾经接触过的人面前,他还是有些窘迫。 他想起来了……十多年前,现在的掌柜还是个青年,刚从他父亲手里接过店里的生意。 刚开始他总说他做的没他父亲做的好吃,后来在他离开星落城前夕,这位新掌柜的手艺已经和他父亲差不多了。 随月恒接过米糕,付了钱,像是之前存放桂花糕一样,用灵力给米糕保温。 “不知道味道变没变……你也好多年没吃过了……时间不早了,也在外面转了这么久,该回去了。” 叶尘依旧不说话,任由他带着自己穿过坊市,走到了城南的一处宅院前。 ……他还能说什么呢? 这不是他的家,他也不想去——可是这有意义吗? 面前是一座青瓦白墙的别院,瞧着有些冷清,却胜在僻静。 旁侧有一处小竹林,几乎一眼可以望到头,但也为这座小院增添了几分雅致。 星落城城南一直以来都比较冷清……不过是叶尘理解的冷清,在这边居住的几乎都是凡人,靠近城外的农田,不过这倒确实符合他的心意。 当年他基本上不会往这边走,所以虽然此处依旧是在星落城中,但是叶尘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两人走进院内,这里显然已经经过了一番提前布置,和从外面看上去的冷清截然不同。 院内的一草一木都生动极了,叶尘虽然神识被封,但是他还是可以根据经验判断,那些被当作观赏植物的,有不少都是珍惜的灵草。 不过随月恒本身已经是化神修士,想要找到一些外观漂亮的灵草,显然是再简单不过。 随月恒带着叶尘走进院内,他反手在院外布下一层结界,将整座宅院裹得严严实实,就算是有修士从外面路过,也察觉不到这里还存在着一方院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扶着叶尘的手,转头看向他,低声道:“往后,我们便住在这里……喜欢吗?”《 》 6、夜夜日日 叶尘终于起了头,目光扫过院子。 台阶旁的一小片凝露草晨珠未散,墙边种着的云纹竹翠色沁人,廊下盆栽的毛茸茸的绒棉花……全都是他喜欢的植物。 连墙上吊篮里的垂丝兰,都是需得在灵气充裕之地生长百年才抽芽的品种。 目光再扫过院内的建筑,叶尘的表情变得更复杂了。 叶尘的目光最后落回随月恒身上:“你之前出去,就是在准备这些?” 随月恒被他问的愣了一下,一时间有些惊喜。 他很想说自己在布置这个院子的时候到底花费了多少心思,但最后开口的时候,说出来的却是: “我还做了不少事情,中途看到合适的东西,也就带回来了。” 叶尘皱了皱眉,没说话。 他觉得无聊透顶,也觉得随月恒堂堂化神修士重塑肉/身之后,不去追寻大道就想着这些事情简直可笑。 但是…… 一丝说不出来的情绪确实在心头慢慢滋生。 他从前不过是随口提过一句暖云木做的床榻睡起来舒服,不过是在修炼间隙摘过一朵星茸花把玩……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他自己都几乎忘在脑后,要不是故地重游,几乎都想不起来。 可随月恒却记了这么多年,还一一落到了实处。 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叶尘的心中突然涌出了几分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酸涩。 可转念想起体内的玄铁链,想起被封印的灵力,想起……叶尘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想,应该是自己弄混了。 随月恒是他的师父,师父记住他的喜好,所以他感到高兴和感动,但是现在,随月恒就是在利用他的这些情绪,让他以为,他其实并不是对他全无感觉。 别开脸,叶尘因为自己刚才的那一丝感动而有些生气——生自己的气。 “费这些心思,不过是为了把我困在这里……” “有意思吗?堂堂化神修士,净琢磨这些没意义的事情,白瞎了一身修为……” 随月恒并没有因为叶尘的话而恼怒,他只是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想到了,想要让叶尘态度软化,并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做到的。 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失落,但是没关系……反正,他们还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金丹修士寿命千年,而叶尘今年不过三十余岁,对于凡人而言这便是半生,但对修士而言,生命才刚刚开始,他还可以等他很久很久。 ……………… ……………… ……………… 一年的时间转顺而过。 叶尘从来没有觉得,一年竟然可以这么漫长。 灵力、神识全被封印,他无法修炼,而直到现在叶尘才惊讶的察觉,好像除了练剑和打坐之外,他就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了。 ……好在还是可以练剑的,灵力被封,无法召唤本命剑,但是随月恒却并没有禁止叶尘去碰剑。 反正就算是叶尘的修为没有被封印,拿着自己的本命剑,也伤害不到他,修为的差距摆在这里。 而随月恒会封印叶尘的修为,也不过是为了加一道保险。 叶尘本身已经快要元婴,并且他本身的悟性极高也熟悉他的布阵习惯,如果他有事外出,叶尘没有被封印的话,还真有可能趁机跑掉。 叶尘在日复一日的练剑。 在可以驭使飞剑之后,剑招对修士来说没那么重要了,叶尘前几年对此也有所松懈,但是现在,日复一日的挥剑,他什么也不想,反而是将剑招练的更好了。 随月恒没有阻止,他甚至偶尔会像是从前一样,指导叶尘做的不够好的地方。 叶尘不和他说话,但是在他偶尔指点的时候,却也不会无视他。 两人达成了一种微妙但却乍一看上去相当融洽的关系。 不过这一切都是白日里的事情。 又是一个雨夜。 叶尘死死地咬着牙,他感觉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甚至已经带上了哭/腔。 他想要抓紧一些什么,但是缚灵锁此时已经完全收紧,他除了还能咬紧牙关之外浑/身/上/下几乎是动弹不得,只能任/人/摆/布。 好难受…… 叶尘不想哭,更不想在这个时候哭,可他感觉眼眶一/片/酸/胀,湿淋淋的眼泪不断往下淌。 随月恒柔顺的长发盖在他身上,痒痒的。 这样的事情这一年来几乎每晚都在发生,随月恒总是喜欢抱着他睡觉。 他比他高,看着不觉得健壮,但是抱着他的时候,却几乎可以将他整个人都圈进怀里。 在他怀里很热,叶尘总是睡不好,因此几乎是一天起来的比一天晚。 大概是因为这样被抱/着并不是一个适合睡觉的姿势,他早上起来的时候,也总是腰酸背痛的。 叶尘反抗过……应该这么说,他一直都在反抗,但却没有其到任何作用。 讲道理和冷暴力他都试过了,甚至是绝食叶尘也进行过尝试。 但是讲道理随月恒完全不听……也是,这种有违/伦/理的事情他都做得出来,有怎么会听他讲的道理? 叶尘现在想到随月恒以前教他的那些东西都觉得好笑,他以前怎么就没有看出,随月恒其实是一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呢? 冷暴力就更是没用,他不理随月恒,随月恒就对着他自言自语,并且直接替他做决定,可以说是可恶至极。 最后是绝食……这倒是起到了一些作用,只不过是反作用。 随月恒大概是将叶尘绝食的行为判定为了寻死,叶尘自己都没有认真通过死亡来解脱,他却是反复想了无数次。 他可以站着不动任由叶尘打骂出气,但是寻死……绝对不可以! 虽然叶尘早就可以辟谷,但是在灵力完全被封印的情况下,他却是需要食物的,并不需要一日三餐全都不落,但是长久不吃东西还是会出问题。 那一日,叶尘已经一周没有吃东西了,随月恒终于是无法忍耐了,他捏着叶尘的下巴,把米粥灌了进去。 当时他眼底的阴翳浓郁无比,那是一种叶尘从未见过的冷。 某一瞬间他觉得随月恒不是在强/迫他吃饭,而是在面对敌人。 终于粥全都进了肚子,随月恒按着叶尘在椅子上坐下,从袖中拿出匕首放在他面前。 “这上面的毒名为忘川,你想死就拿起来,我陪你一起去死。” 叶尘沉默。 他是恨随月恒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并且也觉得他这种会强迫自己徒弟做那种事的人肮脏龌龊,根本就不配为人师表。 但不可否认的是,随月恒曾经对他悉心教导这是传道之恩; 虽然他之前肉/身被毁,魂魄只能暂居于戒指这种,但也数次帮他化解危机,这就是救命之恩; 甚至当年,他经脉闭塞,根本无法修炼,是随月恒看出了他的悟性和在剑术上的天赋,这更是知遇之恩…… 在这一刻,叶尘感觉喘不过气。 他浑身都在颤抖,坐在椅子上都快要坐不住,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块,沉闷的钝痛一点点的蔓延,好似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随月恒……宁愿死,也要强迫他做他的道侣? 但是他怎么能杀他? 就算是已经恨到了极致,但是过往的恩情却也让他无法对随月恒动手。 那是叶尘第一次主动的流下眼泪,这是情绪的眼泪,不是生/理的,他感觉浑身都在发麻,也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怎么能动手呢? 怎么能拿着那柄淬了忘川的匕首,了结那个曾给过他所有希望的人? 但是他……在用那些强迫他……夜夜笙歌? 叶尘紧紧的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那些记忆实在是太过屈/辱、太过绝望…… 以至于他的大脑已经学会了自动将其变得模糊,甚至是在白日里,会让他下意识的忽略夜间会发生的事情。 而他的身体却又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已经不觉得疼了,但这无疑让叶尘觉得更加痛苦。 ……他怎么能不觉得痛呢? 随月恒就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看他落泪,他眼底的阴翳散了些,眼神慢慢恢复了清明。 他伸手,想拭去叶尘的眼泪,指尖刚触到他的脸颊,就被叶尘猛地偏头躲开。 叶尘在抗拒他的触碰,时至如今,主要是和随月恒的肢体接触,都能让他感到恶心。 随月恒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缓缓收回去,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与期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尘儿,你就当我不是你的师父,还不好?” 叶尘的身体颤了一下,他突然冷笑了一声: “师父……是把徒弟囚在身边,封了灵力,用缚灵锁捆着,夜夜做那些龌龊事的师父?逼着弟子背信弃义,罔顾人/伦,逼得人走投无路的师父?” “你好恶心……” 随月恒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那天叶尘醒到了天明才得以睡下。 ………… 窗外的雨还在下,就像是这暗无天光的命运,一眼望不到尽头。《 》 7、就当是曾经的我死了吧 情况在两个月后出现了一丝变化。 叶尘对随月恒当年的事情其实并不是很了解。 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只知道,似乎是因为一件至宝,随月恒被人逼得自爆,魂魄遁入戒指之中,最后被他捡到。 当初随月恒重塑肉/身,找上门杀了几个,但是那些人太多了,远不是那几天就可以解决的。 并且其中还有部分人行踪不定,根本无从寻找,只能等他们自行暴露行踪。 随月恒并不着急,相比报仇,他的注意力早就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但是就在近段时间,伴随着一处秘境的开启,随月恒锁定了其中一人的踪迹。 只是……把灵力被封的叶尘独自留在这里,他多少有些不放心。 “那就把封印解开……这一年多,你耗费了多少时间在这外面的禁制上?就算我能破解,那也是不知道多少年后的事情了。”叶尘说。 随月恒思索了半晌之后,决定——带叶尘一起走。 叶尘:“?” “封印我可以解开,但是你必须跟在我身边。” 叶尘:“……” 他皱起眉,不再说话,心却是渐渐沉了下去。 从这里出去吗? 叶尘对这里几乎是厌恶,但要说出去,他也同样不想…… 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什么阴暗潮湿的地方慢慢发霉、腐烂,他也就可以理所当然的把现在和过去割裂。 就好像是,曾经那个剑指天下、意气风发的小剑尊,真的只是在某个地方闭关修炼。 闭关的时间无限漫长,又或者,他死在了元婴雷劫之中、死在了某次秘境探索之中、死在了某位曾经的罪过的大能手中…… 无论如何,什么都好。 悄无声息的消失掉,修真界那么大,过不了几年,就会有一个后起之秀替代他的位置,然后所有人再慢慢的都将他忘记。 数百年后,那些和他同个时代的人,或许会在想起他的时候感到几分怅然……也仅止于此了。 总之,他不会是在这里,在另一个男人、在被他称为师父的人的怀中苟且偷生。 他情愿就这样暗无天日的等待死亡,或者是他的意志终于崩溃求死——可如果从这里出去了,有人认出他来,那么就真的一切都完了。 他会受不了的。 “不……” “不要……” 声音很小,几乎就是含混的从牙缝间挤出来。 就算是面容可以遮掩,气息也可以伪装,但是他一旦和人动手,功法招式却无法隐藏。 他的不少招式都是在秘境中所得,极为特殊……并且能认出这些招式的人太多了。 修真界有天地人三榜,天榜是化神修士,地榜是化神以下的修士根据战绩排名,而人榜,则是只收录五十岁以下的年轻一代。 很不巧,他叶尘就在人榜前十……人榜收录了足足三百人,一百之后或许没什么人在意,但是前十…… 只要他动手,就一定会被人认出来。 “什么?”随月恒问道。 “我不走……”叶尘看向随月恒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了祈求,手指也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摆。 此时随月恒坐在院中的一棵树下,今天几乎可以用天朗气清来形容,暖阳铺陈四野,旁侧是几盆被专门搬过来晒太阳的星绒花。 叶尘被他抱在怀中,到现在,随月恒再做出亲密的举动的时候,叶尘已经几乎不挣扎了。 不是他接受了,而是他觉得,好像挣扎也没什么用。 结果无非是随月恒收紧缚灵锁,让他完全失去行动能力,只能浑身瘫软地任人摆布。 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放弃反抗,那样至少还能体面一点……只有有的时候,被逼狠了,叶尘实在是难以承受的时候,他才会下意识的挣扎。 随月恒微微皱眉,他意识到叶尘现在状态不对,他的心跳实在是太快了,并且情绪也显得极为不正常。 “怎么了……难道你就不想出去吗?我以为你不喜欢这里来着……” “但是把你留在这儿我不放心,况且……”说到这里,随月恒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我也想和你一起到外面转转。” “更何况,正所谓延伸契合,我有了那么好的道侣,只是藏起来那多可惜。” 叶尘依然紧攥着随月恒的衣料,他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 “我不想出去……就让其他人都以为我死了……就当是我死了吧!”他几乎是在恳求了。 “怎么能当你死了,你不是已经准备好应对元婴雷劫了吗?尘儿……只要你松口,我之后就再也不封印你了。”随月恒说。 他已经想好了,不管叶尘是否松口,他们都已经做了所有道侣之间才应该做的事。 这是很严肃的事,只有道侣之间才能做,那么不管叶尘是否承认,他们都是道侣。 甚至他还想在把之前的仇人全都杀光之后,准备一场婚礼——到时候肯定要弄的隆重盛大。 随月恒的语气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温柔,叶尘以前也真的觉得师父是一个温柔的人,但是现在,他却发现,他固执的可怕。 他对他的态度依然很是温柔,就像是过去一样,但这只是态度。 实际行动上,他却是丝毫不容许他反抗,就像是……就像是每晚压在身上的力道一样,强硬的让人无法挣扎。 最开始叶尘还在想着逃走,但是这世间,能从化神修士手中抢人的能有几个? 就算是他的那些朋友能说动自家的长辈,叶尘也不觉得他们愿意为了他得罪死随月恒。 而随月恒……似乎是真的入魔了,而他就是他的执念。 除了死亡,他无处可去。 时间过去了一年多,叶尘已经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了,但是现在,随月恒说,他要把他带出去。 把他当做一件展品,拿来炫耀,告诉所有人,哪怕是人榜前十、声名鹊起的小剑尊,也只能雌伏于他身下…… 鼻尖在泛酸,然后这种酸涩的感觉顺着鼻腔往眼眶钻,眼眶倏地发热发胀。 叶尘睫毛忍不住快速轻颤,视线渐渐模糊。 “不……不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哪怕是想起曾经的自己,都会觉得痛彻心扉,更何况是说出来,说出来恳求这个让他变成这样的人…… 叶尘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但他哪怕是已经万念俱灰,却总还是舍不得去死。 就像是他也想不出希望在何处,但却依然觉得,自己的余生不至于只是作为一个男人的禁/脔。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被剖开。 痛极了,但一口气把心中堵着的所有东西全部吐出,也同样痛快。 “你明明知道,我不想被认出来……现在这样日夜被你困在这方寸之地,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若是被旧识认出,他们会如何看我?” “看曾经的小剑尊,成了别人囚笼里的玩物……多好笑,不是吗?” “随月恒,你也一样,毫无上进之心,只想着强迫自己的徒弟做那些龌龊的事情,世人茶余饭后,也少不了你!” 随月恒不说话了。 他原本以为,时间过了那么久,叶尘也没有太过激烈的反抗了,至少能说明,他的态度软化了些许。 但此时怀中的人还在微微发颤,他攥着他衣料的手指没有放松,反而因为情绪激动而越发用力。 随月恒垂眸看着他,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世人如何看待他并不在意,但是叶尘在意……他终于想清楚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就是他人的眼光和伦/理纲常。 他不在乎……他从来都没有在乎过,但是叶尘在乎。 “世人如何议论,如何指点,于我而言,不过是过耳云烟……我活了数百年,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搬弄是非之辈,可这些人不过人云亦云。” 随月恒说。 叶尘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修真之路漫漫,百岁为朝露,千年为尘霜……” “世人若汲汲营营于浮名虚利,困于世俗纲常,所论所议,便不过是井底之蛙窥望苍穹,浅薄可笑。” “我曾见仙门世家标榜清正,暗地里却争权夺利、血流成河;也曾见文人墨客高谈风雅,转身便趋炎附势、蝇营狗苟……这般言行相悖之徒,其议论又有何分量?” “况且,这天下道理,向来是强者为尊,如今天下化神修士不过十余人……何人敢议论你我?” “……”叶尘抿着唇,之前只是感觉,但是现在他确定自己就是在面对一个疯子。 他不仅是做了荒唐的事情,更是……已经逻辑自洽了? 叶尘心中一片苦涩,片刻之后他却又是不可思议的生出了些许苦中作乐的念头——万一哪天随月恒直接入魔了,那么他就可以想方设法的求援了。 嗯,这就成了被魔修折辱还宁死不屈…… 真的,如果随月恒入魔就好了。 至少这样,自己也就没有任何杂念的恨他了。 ………… 当天晚上。 叶尘身上的封印已经解开,灵力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之中。 但是他的双手却是被锁链捆住——这是他封印解除之后拼命反抗导致的后果。 叶尘在喘着气,他的眉头皱着,眼睛睁大了,意识有些恍惚,一滴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缚灵锁没有动,但是他却同样感觉,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和随月恒一同前往秘境,已经是肯定的了。 毕竟现在,已经是出发前最后的准备工作了。 到了外面,也就没那么方便了。《 》 8、叫声夫君,命都给你(bushi) 最近这几日,栖岳城来来往往的修士很多。 根据小道消息,凌云宗在这附近发现了一处大能遗府。 并且据说,凌云宗在探索这处遗府的时候,在其中发现了一座上古阵法,通往一座还没有被怎么开发过的秘境。 凌云宗在大能遗府之中收获了不少好东西,因此凌云宗的那位位列人榜的天骄才能在两年多前的神兵大会上表现突出。 但根据凌云宗最近的动向,在探索秘境的过程中,凌云宗似乎频频受挫,于是不得不邀请了几位仙盟同道共同探索。 而消息也就在这个时候不胫而走。 并且,因为据说只有骨龄小于五十的年轻一代,才能进入秘境,于是吸引了大批年轻修士前来这靠近翎苍山的栖岳城。 栖岳城和星落城类似,属于是宗门世家的势力压倒了仙朝的势力,而凌云宗便可以说是这里的地头蛇。 只不过此刻,栖岳城可谓是八方云集,不管秘境的消息是真是假,至少大能遗府的消息八九不离十。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了,凌云宗也早已有些疲于应对,于是不得不稍微放松了对栖岳城的管控,让仙朝得以在栖岳城中有所布置。 ——以上这段消息,是随月恒和叶尘在栖岳城中的一间茶馆中听来的。 讲述这段消息的风媒说的可谓是有鼻子有眼,细节生动无比,就好像是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就在现场一般。 “你怎么看?”随月恒问叶尘。 他们从星落城离开有几天的时间了,虽然说随月恒的主要目的是来寻仇,但他却似乎一点也不急。 他没有直接用飞剑赶路,而是带着叶尘搭乘商队往来各个城市之间的飞舟,或者是乘坐马车,偶尔也选择骑马…… 总之全都是在叶尘看来完全没有有效率的交通方式。 但是他也乐得如此。 他戴着斗笠,完全遮掩住了自身的面容,像这样慢悠悠地赶路也基本上不会遇到需要和人动手的情况,他被人认出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也或许是因为住在外面,随月恒也没有再强迫他做那些事,只是偶尔亲亲抱抱。 或许是下限已经被拉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地步,甚至身体已经有些习惯了,所以叶尘对这种亲亲抱抱的行为,反而是没什么感觉了……只要不是在别人面前就行。 对他而言,这几天在路上的时间,反而是一下子让他积压在心头的情绪好转了不少。 “这明摆着就是个大坑……” “凌云宗的消息哪是那么容易就能传出来的?如果只是大能遗府那也就算了,消息地有可能泄露,但要是秘境的消息也能泄露,凌云宗就真成废物了。” “要知道,按照我们目前探听到的消息,那处秘境,可就在大能遗府之中,正常情况下,凌云宗肯定会将大能遗府封锁……” “那么传出消息的人,又是从何处得知?难道还能是凌云宗足以参与此事的人出了叛徒吗?当各大宗门的心魔誓是摆设吗?” “偏偏仙盟的力量在这个时候进入了栖岳城……” “我猜,大能遗府是真的,秘境也是真的,但是不是意外发现……这是仙朝做的局。” 仙朝类似于叶尘前世的封建王朝,但是其所控制的区域却不是任何一个封建王朝可以相比的,不过在叶尘看来,仙朝确实有些类似于周王朝,而宗门世界则是各大诸侯。 原则上听仙朝的,但实际就是另一回事了。 叶尘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茶香清和回甘,在这一刻,他竟然有些恍惚……一种之前的一年多,其实并不存在,他还是人榜第六“小剑尊”叶尘。 随月恒还没有重塑肉/身,依然寄身于在他随身的戒指之中,他像是往常一样去参与修真界的盛事,而随月恒也在作为师父考教他。 如果随月恒没有在桌子下摸他的手提醒他就好了…… 幻想破灭。 “说的不错,仙朝最近动作的确太过频繁了一些,不只是栖岳城,近段时间南海诸岛也出现了仙朝的踪迹……仙朝想要对宗门世家动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布下这么一个局来针对凌云宗……无论是大能遗府还是秘境,都必定是真的,仙朝这回算是大出血了。” 而听着随月恒说这些,叶尘的表情却是逐渐变得有些凝重。 他皱起眉:“如果真的是如此,仙盟说不定会在秘境上动手脚,如果贸然进去,说不定……” 说到这里,叶尘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修真界盛事,他从前的那些朋友必然是不会错过的,而他一直有随月恒在身边讲解、分析修真界的局势,所以能够看得比较透彻,一眼洞悉问题所在,但是其他人却未必能有这样的眼界。 嗯,不是未必,是绝大部分人都不可能意识到,叶尘非常肯定这一点。 尤其是其中那几个和他一样的散修,他们是相当缺乏这种纵观整体局势的能力的。 到时候如果秘境出了什么问题,仙朝的确可以顺势葬送宗门世家这一代大批年轻俊杰。 对宗门世家的影响力不可谓不大,甚至散修死得够多,也能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仙朝在民间的影响力。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人里有很多是他的朋友……他们之中固然有一些像随月恒一样脑子不正常非要喜欢男人,叶尘也不能看着他们就这么去死。 而且,他坚信不可能他每个朋友都有这种奇怪的癖好。 叶尘下意识地就想要询问随月恒的意见,这是他十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但是刚一抬头,他就对上了随月恒似笑非笑的目光。 “我说过的吧,你不会后悔跟我出来。” 叶尘:“……” 在沉默半晌之后,他抿起唇,别开视线,不再看随月恒。 他说的……的确没错。 如果他没有出来的话,随月恒大概率不会去管他们,而他就又要失去一些什么了。 在沉默半晌之后,叶尘的视线重新回到了随月恒的身上。 “在外面……可不可以就……” 几乎是刚一开口,刚才冲动之下想好的东西,就全都变得说不出口了。 祈求随月恒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挑明他们的关系吗? 可是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一直都是随月恒在强迫他啊…… 那么,祈求随月恒不要对他动手动脚……这话太奇怪了! 而随月恒看着叶尘在那里反复试图开口,又欲言又止,心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他并不想把叶尘逼的太狠,至少随月恒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现在,看叶尘这样子,要不是周围还有许多人,他真的就要忍不住了。 太可爱了…… “我可以不在你的那些朋友面前和你保持距离,不让他们看出……我们的关系。” 叶尘瞬间摇起头,看向随月恒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不可思议。 现在在他的眼中,随月恒就是一个口口上脑,空有一身修为,却不是在试图花前月下,就是在发口。 这家伙现在竟然开始理智的思考,知道他们这种关系被人知道了不好吗? 不对,他们有什么关系?! 而在随月恒的视角之中,叶尘抬头看着他,眼睛看上去亮晶晶的,别提有多可爱了。 “不过……”随月恒话锋一转。 叶尘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感觉就在听到那个“不过”的时候,就像是有一盆冷水一下子从他的头上浇了下来,冷的彻底。 “你想要什么?” 随月恒探身过来,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冷香,喷洒在叶尘耳畔,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喑哑的蛊惑: “很简单……你叫我一声夫君。” 叶尘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向头顶,让他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你……”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声音又干又哑,满是他自己没察觉到,也绝不愿意承认的羞愤。 “你简直不可理喻!” 在这一刻,叶尘有一种周围所有人都在围观他的错觉……周围茶客的说笑声、碗筷碰撞声似乎都被无限放大,又似乎被彻底隔绝。 叶尘只觉得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刺得生疼。 他下意识地想低头躲避,却被随月恒伸出的手指轻轻捏住了下巴,迫使他抬头。 “……不愿意?” 随月恒的气息依旧萦绕在身旁。 叶尘拼了命的在心中告诉自己,他的面容经过伪装,随月恒也必定施展了法术隐藏他们这里的动静,不会有人真正注意到他们的。 但还是他还是拼了命的想要挣扎。 而随月恒也没有一点放弃的打算。 “只要你叫一声,我不仅不在你朋友面前露馅,还能护着他们平安走出去。” “你那些散修朋友,修为不算顶尖,心思又单纯,仙朝布下的杀局,针对的虽然不是他们,但他们也难免遭殃。” 叶尘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死死地盯着随月恒,试图从那双不同寻常的蓝色眼睛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意味,可看到的只有势在必得的认真。 时间一点点流逝,茶室里的喧闹依旧,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 9、小古板 叶尘用力地握着茶杯,瓷面的凉意渗进掌心,却压不住从心口翻涌上来的酸涩与屈辱。 伴随着一声脆响,被他握着的茶杯扛不住金丹期剑修的力道,碎成几片,已经微凉的茶水混合着茶叶瞬间洒了下来,打湿了叶尘的衣摆。 叶尘深深地吸了口气,他他感觉胸口发闷,想开口说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 他最后说出口的是:“如果你一定要把你干的那些龌龊事宣扬出去……我总能找到机会自我了结……” 随月恒:“……” 他感觉叶尘就是看得太少了。 修真界男子相恋和师徒相恋的情况其实真的不能算太少,至少他们绝对不是首例。 至少绝对不是叶尘理解的那样,等同于邪魔外道。 ……真不知道叶尘年纪轻轻的,这种老古板的思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随月恒现在相当的后悔自己以前没有给叶尘多做一点思想工作……不然哪至于发展成这样? 不过他当时还哪没想到到,在叶尘的观念里,这些事情竟然到了可以用离奇来形容的地步了。 不过这也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叶尘不接受他,那也就更不可能接受其他人了……这倒是件好事。 在重塑肉/身之后的这段时间里,根据他知道的消息,叶尘现在可不只是在人榜上…… 修真界多的是奇奇怪怪的榜单,并非仙朝六扇门所出,而大多是一些自称风媒或者是年轻一代的人瞎搞出来的。 而叶尘不止在一份榜单中被评价为,不是无情道胜似无情道。 别人无情道是不动心,他是根本就没有心,根本看不出别人的暗示。 想到这里,随月恒的嘴角不由抽了抽,脸上浮现出了一个苦笑——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他哪里是没有给叶尘做过思想工作,他旁敲侧击过无数遍,但是叶尘根本就没有听懂! 以至于他久而久之都会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和叶尘说过这些。 要不是之前秘境里,已经有人直接对叶尘表白了,随月恒觉得,他当时把叶尘按在墙壁上的时候,他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然后再露出一副“我靠还能这样”的表情。 “……”随月恒在心中叹了口气,用法术清理了叶尘身上的水渍和茶叶,“其实就算是他们知道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的。” 叶尘沉默地看着他,对他说的这些话丝毫不信。 是的……这怎么可能呢? 他身边这些人脑子有病也就算了,总不能全世界的人,都脑子有病吧? 他们再怎么说都是师徒,如果是其他关系那也就罢了,但是师徒相恋……岂不是罔顾人/伦? 不会觉得有什么……恐怕是碍于随月恒的修为,不敢在他们面前说什么吧? 随月恒:“……” 叶尘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通过他的表情,他却还是能看懂他在想什么的。 虽然这样说很奇怪,但是他还是想说——老封建! 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怎么可以封建成这个样子? 他带叶尘出来这段时间,真实目的其实是想让叶尘看看,这世间男子相恋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结果看时看到了,但叶尘非说人家是关系好的朋友,是他为了显得自己很正常污蔑别人。 嗯,这一路看到了好多对,甚至有一队同为女子的恋人听他说了他们的情况,都在叶尘面前亲了,但这幅画面自动在叶尘眼中转化成了姐妹情深。 叶尘就像是和这个世界不在一个频道上一样,完全无视了周围一切不符合他想象的事物,说他断情绝爱都是轻的了——一整个修炼无情道的好苗子! 随月恒感觉自己真的要有心魔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怪说不得叶尘在那些老前辈那里,会那么受喜欢了。 随月恒想,那不是前辈对后辈的欣赏,那是觅得知音的欣慰。 最后这场闹剧以随月恒主动退让结束,他实在是没办法了,说又说不通,逼又逼不得,最后剩下的只有“人怎么可以古板成这样”的绝望。 还好他是叶尘师父……近水楼台得不到月亮,但至少还能直接把月亮捆在身边。 只是……不说就不说,但总要有一点代价吧? 当天晚上—— 叶尘的呼吸急促,缚灵锁又一次发挥了作用,让他浑身动弹不得,此时脸上厌恶的表情已经一半融化成了迷茫,意识也早已恍惚。 “你就不想知道……这些,我是从哪里学会的吗?”随月恒问道。 叶尘听见他的声音,只觉宛在天边,昏沉的意识只能隐隐分辨其中含义。 “……唔……闭嘴!” 他的气息不稳,他现在完全动不了,但却还是可以说话的,当即强撑着骂道。 可是这一开口,之前一直强忍着的声音,便是再也压抑不住。 “嗯…嗯……嗯啊……” “我有……好多话本子,你猜画那些东西的人……是怎么知道还能这样的?”随月恒试图继续进行引导。 言传身教……言传不行,那就身教。 “……邪魔外道!” “……” 随月恒抿唇,放弃了交流,只是速度更加地快了起来。 不相信、不接受,那就慢慢地熬下去……直到他的心也像是身体一样,会接纳他、适应他。 反正除了他身边,他哪儿也去不了。 ……………… ……………… ……………… 前段时间,随月恒一直没有再强迫叶尘做这些事,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压抑的太久,一时间有些收敛不住。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事情才结束。 随月恒抱着叶尘,将脸埋在他的发间,他用法术清理了残局,此时只剩下了一片干净的皂角香。 叶尘似乎是已经睡着了,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在睡着之后,他的眉头总算是舒展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沾染着未干的湿意,看上去格外可爱。 随月恒的指尖轻轻拂过他泛红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隐忍的泪痕,昨夜的挣扎与屈辱仿佛都凝结在这一点湿红里。 “小顽固……” 怀中的人似乎被他的气息惊扰,眉头微蹙,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含糊不清。 随月恒停下动作,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昨夜有些失控了,可压抑了太久的情意与焦虑,终于是在叶尘想那句“自我了结”的刺激下,彻底爆发了。 以及……或许有这般极致的贴近,才能让他不得不正视他的感情。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大脑放空,在太阳彻底升起来、阳光照射进来之后,悄然放开了还在昏睡中的青年,在确定房间中的禁制没有问题之后,转身离开房间。 嗯……他现在对叶尘很放心。 他的那些朋友不可能有机会的,要不是自己紧跟着做的事情,叶尘过段时间大概会觉得他们当时在用友情去糊弄那处秘境。 虽然逻辑很奇怪,但是叶尘还真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要是叶尘有和其他人在一起的可能,那么他也就不至于那么痛苦了。 而且除了缚灵锁之外,他还在叶尘身上留下了其他可以用于追踪的手段,完全不用担心之后把人找不回来。 轻叹口气,随月恒离开旅店的客房。 他这一趟本来就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一直和叶尘腻在一起的话,事情难免要被耽误。 而且叶尘本身也已经快要元婴,也不用太过担心…… 这一期的人榜比以往都要强上太多,以往能有一两个人能碰到地榜就算是很不错了,而这一期,前十差不多都有地榜的实力了。 ……让叶尘自己待一段时间,状况会变好也说不定? ……………… 叶尘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阳光暖融融的洒下来,铺满了阳光下的窗台下的位置。 尽管封印已经解除,但是叶尘却还是觉得累极了,尽管意识已经清醒,但还是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过了半晌,他才突然意识到,房间中好像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叶尘一瞬间坐了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甚至是用上了神识感知,但最后得出的结论却都是,随月恒是真的不在。 这个发现无疑令叶尘感到了几分高兴,他很清楚,以随月恒的手段,还是能随时找到他,但只要是他别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对他讲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行了。 一下子,腰不疼了,腿也不软了,剩下的只有终于自由了的兴奋。 这一年多,叶尘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死去活来好多次了。 他在心中骂了一句歪门邪道,随即快速起床换衣,打算去看看栖岳城中看看。 前几天他其实已经看到了好些熟悉的身影,但当时有随月恒在身边,他纵使有心也不敢和他们搭话,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虽然不知道随月恒是干什么去了,但是抓紧他不在的时间,能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吧! 得先提醒他们秘境有问题。 对……这就是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如果他们直接离开,那么便可以百分百避免意外了。《 》 10、关于叶尘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是起点主角这件事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生物,读作朋友,写作小弟。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叶尘真的像是个大哥一样,在兢兢业业地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救回来。 叶尘起码经历了不下二十次,他的某某小弟出事了急需救援,然后他再带着其他人跑过去救人的剧本。 叶尘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烦,更不觉得他的这些小弟是拖油瓶。 虽然他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事实情况就是,他每次救人的时候,都能有点意外收获。 这种气运……虽然父母双全但约等于没有父母,叶尘真的相当肯定他有主角模板。 只是……他觉得写他的作者就像是练成了什么水之呼吸一样。 大差不差的剧情能反复写二十遍,也是个人才了! 不过现在,似乎又拿到了相同的剧本,叶尘是一点也不觉得作者水了。 水就水吧……不要突然把他送到去啊! 虽然剧情有新意是一件好事,但是这个新意还是未免太新了一些! 相比之前的师徒强制爱剧本,叶尘非常珍惜手上的继续救援小弟剧本。 ………… 走在街上,叶尘突然苦笑了一下,感觉刚才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想法,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的确是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但前世的记忆并没有造成多少影响。 唯一起到的作用大概是,让他坚信在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里,可能藏有大机缘,从而捡到了随月恒的戒指。 他应该是胎穿,穿越过来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婴儿。 起初在发现自己穿越了的时候,叶尘还有些兴奋。 但是没过几年,他就被检测出了经脉闭塞,无法修炼,从那个时候起,叶家也就放弃他了,哪怕他的父亲就是叶家家主。 偏偏他身上还真有一门娃娃亲,不过对方家族知道自己就是一个废人之后,选择了和叶家其他人订婚,叶尘全程都没见过那个和他订过婚的女子。 这一系列的事情让叶尘在绝望之下,只能用前世看过的小说来麻痹自己……毕竟他这一段的经历实在是太像了,而久而久之,叶尘多多少少有点把自己给洗脑了。 穿越之前的事情忘的差不多了,年幼时在叶家的经历也变得模模糊糊,但是主角模板是怎么长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随月恒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在挑衅他的主角模板! 看着街边吆喝的凡人摊贩,叶尘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抿起唇,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了。 这时候,他看到街边有卖冷元子的摊贩,于是走了回去,点了一份之后坐在椅子上继续思考。 冷元子是一种类似冰汤圆的小吃,通常是糯米做的,外面裹上糖霜后冰镇,或者是直接泡进冰镇糖水里,属于是叶尘很喜欢的那一类点心了。 往常这个时候,自己一般是怎么做的来着? 叶尘感觉自己的脑子被随月恒这一折腾,都有些变迟钝了。 如果是往常……应该先去和凌云宗接洽,争取可以直接进入秘境,但这一次情况不同,明摆着就是仙朝的人准备对付栖岳城这边的宗门世家。 而他要做的,是阻止自己的朋友进入那处随时可能会出问题的秘境。 那么直接传讯吗?可是现在的栖岳城,他的消息很可能被拦截,到时候仙朝的人可能会针对他。 叶尘有些悲哀的发现,这一年多的时间,在在和外界完全失去联系的情况下,他竟然连一个人的行踪都不知道。 不过想找到一个散修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叶尘最后决定,直接去找宗门世家的人。 他还是认识好些栖岳城这边势力的人了。 但就在叶尘吃完冰原子准备离开的时候,一道令他感觉有些熟悉的气息确实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了附近,并且靠近了过来。 叶尘抬起头,看向那个走到自己桌前,并且非常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的青年,摊手说道: “付大人这是要做什么?这一年我可什么都没有做,这也是刚到栖岳城,六扇门不管是遇到什么事情,可都和我没关系!” 面对熟人,非常自然的,他又似乎一下子回到了从前的状态中。 付清和,人榜第九,仙朝六扇门的人。 叶尘记得他是镇抚使的官位,但是仙朝的权力结构远没有他前世的封建王朝来的森严,官位在仙朝并不能决定一切,最重要的还是实力。 付清和上下打量着叶尘,他的表情一点点的变得怪异起来。 “叶兄,上次九华堂一别,可是两年没见了,我记得你那个时候不就已经到了金丹巅峰,怎么如今一见,怎么感觉是……不进反退?” 叶尘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而且……叶兄,你怎么就连身上的气息都变了?这感觉……有点……”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在他的对面,一道璀璨的剑光亮起,原来叶尘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手中长剑出鞘,直指付清和咽喉。 “叶兄……?”付清和举起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敌意。 他并不想和叶尘动手,不仅是因为没有意义,更是因为人榜排名写的清清楚楚,叶尘第六他第九,就算叶尘毫无消息的这一年受挫实力倒退,他也估计不是对手。 叶尘冷哼了一声,将长剑收回。 他承认他刚才是有些冲动了。 但是……鬼知道付清和这个混六扇门的,到底是看出了什么,到时候他问出来,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不如直接让他问不出口。 “你来干什么?”叶尘直截了当的问道。 付清和皱眉:“我来提醒你一下,这里估计马上就会乱起来,最好尽快离开,六扇门倒是没什么……实力有限,我们就只是衙门、密探。” “但是镇霄军可就在附近……” 叶尘表情微微一变:“镇霄军?仙朝连镇霄军都出动了,这是打算和宗门世家撕破脸了?” 付清和点头:“可以这么说。” “现在这个消息应该已经有一部分人知道了,你们这些散修想走的话,也不会有人拦着……当然,如果你愿意接受仙朝的招安,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起来,以叶兄的敏锐应该不会察觉不到这一点才是,又何必继续逗留在这栖岳城中?” “难道……是在等我不成?” 说着,付清和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张开,笑得一脸灿烂。 叶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向付清和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虽然以前他和付清和交流的时候,对方也是差不多的说话方式。 但是现在……叶尘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付清和不太对劲? 叶尘在心中摇了摇头,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去乱想。 他这完全就是被随月恒的事情给搞怕了,但是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人喜欢男人? “我没兴趣参与仙朝和门宗门世家的事情,我早就脱离了星落城叶家,而仙朝想必也看不上一个小小叶家,现在在这里停留,只是想避免朋友陷入危险。” “付大人大可放心,他们基本上都是和我一样的散修,顶多是一些小家族出身,不会对仙朝有什么影响的。” 付清和把扇子合了起来,敲了敲桌面,似乎是在认真地考虑着,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镇霄军在昨日就已经完成了对栖岳城的包围,我们的确是打算放一批人走,那些人说不定已经有一部分离开了。” “不过我确实可以帮你尽量去联系……叶兄,你看我都那么主动配合了,你随我去京城逛逛怎么样?” 叶尘沉默的看着他,但不管是肢体动作还是神态,都表明了拒绝。 去仙朝大本营……不可能的! 如果是平时那也就罢了,但是现在,马上就要乱起来了,他去仙朝京城干嘛? 付清和探身过来,想要去拉叶尘的手臂,但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城外,突然传来了数道恐怖的灵压! 两人的表情皆是在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化神……”付清和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原以为此次事情已经是万无一失,栖岳城这边的强者都已经被牵制住了,但是现在,哪儿来的化神修士? 镇霄军虽号称可以抵抗化神修士,但毕竟不是真的化神境界……抵挡一时还可以做到,可长久打下去,还是会出问题。 不过好在,为了确保凌云宗这边的行动不会出问题,仙朝还另外来了一位供奉。 ……事情应该可以顺利解决。 叶尘的脸色看起来则是有些古怪,他感觉那道气息……似乎有些熟悉? 不,这何止是有些熟悉,他甚至都不用怎么思考,就能判断出这人是谁。 随月恒…… 另一道气息似乎是镇霄军的那位将军,叶尘之前见过他一次,但是现在,随月恒去找仙朝的人动手干什么? 直到现在,叶尘其实都不清楚随月恒从前的身份,只知道一个名字,然后当年是被一群人逼到自爆的。 还有就是,随月恒其实也不是他最开始想的化神老怪物,他应该也还不足千岁。 叶尘曾经好奇去打听过,但却没有打听到一点关于随月恒的消息,就好像是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般。 不过现在来看……随月恒和仙朝的人有仇吗?《 》 11、怎么会担心他呢? 叶尘的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他想他应该是恨随月恒的,毕竟他会变成今天这样,全都是拜他所赐。 但如果没有随月恒,他现在恐怕还在星落城之中煎熬着,一时间叶尘甚至是想不清究竟是明明已经穿越到了修真界却只能做一个凡人更痛苦,还是如今的处境很令人痛苦。 但无论怎么说,他现在……真的在担心随月恒…… 虽然随月恒重塑肉/身已经有一年了,但是这一年的时间中,叶尘就没见他干过正事——别说是巩固境界和练剑了,他每天看着他发呆的时间,都比修炼的时间长。 这样去面对镇霄军,随月恒不会出事吧? 至于随月恒死了他就自由了这种可能性叶尘则是完全没有想过。 就像是随月恒曾经将带毒的匕首塞进他手中的时候一样,随月恒于他,是师父是父亲也是挚友,以叶尘的性格,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想让随月恒去死的…… 真的被逼的受不了了,他也只会想着自我了结。 叶尘皱起眉,对自己心头涌出的担忧,感到颇为恼火。 随月恒都做出这种事了,而他竟然还在担心他? 受害者担心加害者?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嗯……如果让付清和知道他在想什么的话,估计会觉得叶尘在发疯。 世上化神修士一共也就十余人,其中半数都上千年没在世间出现过了。 那位化神修士要说覆灭镇霄军,估计还是有些难度,但要说担心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付清和只能说会这么想的人脑子有毛病! 仙朝有这么强早就一统天下了,哪还能让这些宗门世家继续蹦跶? 此时栖岳城外,灵压翻涌的更为剧烈,整条街的凡人几乎是在瞬间被压得匍匐在地。 叶尘指尖下意识地扣住剑柄,付清和脸上的笑意也消失无踪,他的折扇抵在掌心,周身灵力悄然铺开。 他在帮助这条街上的凡人抵抗那恐怖的灵压,仙朝一贯重视名声,有表现的机会当然不会放弃。 “叶兄,你现在最好马上离开栖岳城,这边的情况可能要大乱了,我得去和六扇门的人会合了……江湖再见!” 叶尘抿唇,他有些拿不准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 按理来说,他应该远离这边的混乱,他的那些小弟虽然稍微单纯了一些,但也不是傻子。 看这边乱起来,他们怎么都该知道,应该暂时远离,他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但是叶尘就是莫名其妙的不想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整个人就像是脚下生了根一样,站在原地不想走,十足的莫名其妙。 镇霄军可以说早就声名在外,一共只有两千余人,但军队中实力最弱的也有筑基修为。 筑基已经是修真者的第三个境界,在锻体、炼气之后,有了短暂滞空的能力。 除此之外,镇霄军中,金丹修士的数量恐怕也已经超过五百,这每一个单独放出去,都能在一个宗门之中担任长老了。 距叶尘所知,其统领更是元婴巅峰修为,距离化神也只差一步。 按理来说,就算对面是镇霄军,如果一个化神修士想走,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叶尘呼出口气,眉头舒展开来,他现在已经想清楚了。 如果此时他直接离开的话,那么恐怕往后也会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既然如此,不如顺心而为。 ………… 付清和还没走远,他正在联系自己手下的几个密探,顺手稳定现在栖岳城中颇为混乱的情况。 栖岳城中的宗门世家的势力其实已经意识到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了,真的傻乎乎上当进入秘境之中的人其实不多,但是凌云宗那边却还是被仙朝的拖延住了,短时间内抽身不得。 此时宗门世家的势力可以说是被困在了栖岳城中,但是这栖岳城中本来就是凌云宗的实力最强,眼下凌云宗被牵制,他们一时间却也是没有办法。 而伴随着城外随月恒和镇霄军交手的动静传来,城中表面上的和平也在一瞬间被撕破。 虽然不知道那位化神前辈是谁,但是现在——还不趁乱出手,难道在城中等死吗? 于是一时间,栖岳城中也是一片混乱。 付清和眉头紧皱着,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六扇门本身更擅长情报收集和探案的工作,要想应付眼下的这种情况,着实有些勉强。 本来有镇霄军、甚至是那位皇室供奉的配合,事情完全可以轻轻松松地解决,但是现在……那个化神修士到底是谁? 付清和正这么想着,就见远处突然有一道刺目剑光亮起。 气息很熟悉。 付清和转头看去,只见一名黑衣青年一剑逼退了诸多六扇门的捕快,剑光凌厉如寒星破夜,却没有丝毫杀意,只是将人击退便继续向前。 付清和瞳孔骤缩,几乎是瞬间便认出了来人。 “叶兄?你怎么……” 他话音未落,黑衣青年的身影已经略过了前方的屋顶,几个起落间消失在了原处。 只剩下一道声音远远的传来:“抱歉了,付大人,我突然想起,凌云宗可是有好几位我的好友在!” 付清和刚想追上去,他感觉叶尘这简直就是在胡来,现在的形势,几乎整个修真界的顶尖势力都牵扯其中,哪是金丹修士可以参与的? 但是突然间,只见远处却是突然凝聚出了一团厚重的阴云。 厚重的阴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不过数息便遮蔽了栖岳城上空的天光。 滋滋作响的雷光转瞬汇聚,进而瞬间壮大,如同蛰伏的巨兽一般,散发出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并非寻常的天象异变! 付清和猛地停住脚步,抬头望着那片阴云,脸色变得惨白。 他身为金丹后期修士,对天地法则的感应远超常人,此刻那云层中蕴含的气息,分明是修士突破境界时才会引发的天劫。 而且绝非普通的雷劫,这股威势,竟让他想起了古籍中记载的……九九归元劫! “疯了……真是疯了!” “这个时候渡劫?还是九九归元劫?叶尘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更让他感到骇然的是,叶尘这还是在仓促之下突破,没有充分的准备不说,最近这一年他甚至有所退步。 那么他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渡劫,又会有多恐怖? 而此时,付清和也已经猜到叶尘想干什么了。 此时栖岳城中,临近渡劫的修士恐怕不少,而那些人,要是被卷进叶尘的天劫,那么威力绝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而天劫是对笼罩范围内的一切无差别打击,呈几何倍数提升的雷劫威力,恐怕就算是元婴修士也能劈死! 至于叶尘自己能不能活…… 付清和心中一沉,联想到这一年叶尘的销声匿迹,以及自己之前察觉到的那一丝异常,有了不妙的预感。《 》 12、剃骨还肉! 叶尘这还是第一次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渡劫。 他原以为,有了这一年的沉寂,他的雷劫应该不至于太恐怖才是。 毕竟天劫的强度,和渡劫者本身的潜力息息相关。 而这一年,他已经不是修为停滞那么简单了……相比一年前,叶尘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应该是有所退步的。 不只是他,付清和从他的气息上判断,也有了类似的感觉。 但是事实证明,他完全想错了,此时出现的天劫,比他一年之前预想的还要恐怖的多! 叶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九九归元劫,这种天劫,在修真界也已经数百年被明确记载出现过了。 每一种天劫在不同境界的时候表现出的威力也不同,而九九归元劫在每个境界都可以说是最恐怖的天劫之一了。 但是……这样正好! 根据叶尘得知的信息,此时在这栖岳城中,临近突破的修士可不少,而更重要的是,那位镇霄军的统领,可是一直在压制境界,不敢去面对化神劫。 而促使叶尘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就在不久前,在随月恒和镇霄军交手的方向,出现了另一道化神修士的气息。 另一位化神修士……不是仙朝明面上的那几位,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可能,仙朝的皇室供奉出手了! 这样的情况下,随月恒的处境必然是危险了。 于是,叶尘便想到了利用天劫。 以他的天赋,天劫的杀伤力必然是恐怖的,而只要靠近到一定范围,天劫势必波及旁人,这一招对强大的修士或许没什么用,但是用来对付镇霄军,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恨随月恒对他做的那些事,但是之前随月恒对他的恩情,他却也无法忘怀,但是以叶尘的性格,又绝对不会允许他自杀。 雷劫……九九归元劫……叶尘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此时此刻,从前的一切阴霾好像都消失了,他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小剑尊。 他做不到去伤害于他有恩的师父,也同样做不到自我了结,同时更无法接受未来永远和随月恒纠缠不清。 那么,死在这九九归元劫之中,便是他最好的归宿了。 ……这是,剃骨还肉! 此时天劫还在酝酿,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落下来,叶尘御剑飞行,完全放弃了渡劫前面的准备,快速飞向了城外镇霄军所在。 剑光如流星划破天际,叶尘的身影在云层下疾掠,衣袂翻飞间,竟是全然不顾头顶愈发凝重的天劫威压。 那酝酿中的九九归元劫,仿佛被他的举动激怒,云层翻涌得愈发剧烈。 紫黑色的电芒在云隙中疯狂窜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栖岳城的天地灵气都变得更加狂暴。 付清和站在原地,望着叶尘远去的方向,眼中满是焦急与不解,他下意识地想追上去,却被天劫散逸的威压震得气血翻涌。 他现在距离元婴还有一段差距,不至于被动的引下天劫,但是九九归元劫却绝对不是他扛得住的。 付清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朝着镇霄军集结的方向飞去,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叶尘的速度此时已经快到了极致,体内的灵力在这一刻被压榨到了极限。 但他只觉得心头畅快无比。 ………… 与此同时,在远处镇霄军所在的位置。 剑气纵横,宛如银链! 九把飞剑悬浮在随月恒的周围,伴随着他手中掐诀,正不断向浑身都在冒着金光的皇室供奉发动攻击。 金光早已黯淡似残烛,战局已然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随月恒白衣胜雪,虽发丝微乱,衣袂沾染了点点血渍,但气息却并没有多少衰退。 他身周的长剑流光溢彩,剑气森寒刺骨,每一道挥出的剑意都带着破竹之势,将皇室供奉的金色攻势逼得节节败退。 “仙朝刘家的《金光不灭体》,也不过如此……” 随月恒的声音清冷平静,他身形如影,步法玄妙,在金色掌印的间隙中穿梭自如。 皇室供奉的脸色苍白,他所用的功法是仙朝皇室给予的,走的是威猛霸道的路线,从前从来没有遇到过今天这样的被人克制的死死地情况。 他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本来在他的预想中,和镇霄军联手,完全可以将随月恒击杀在这里。 他在前年前就已经突破到了化神境界,无论是经验还是积累,都绝不是随月恒这个岁数只有他零头的小辈可以相比的。 却不成想,真动起手来,他和镇霄军联手,竟然是节节败退! 一年多前,他们本以为早已死去的随月恒突然出现,击杀仙朝上百人,其中甚至有两名化神修士,随后便销声匿迹。 而这一次,他们在针对栖岳城宗门世家的时候,也同时想到了随月恒,所以才会让他跟随镇霄军。 不愧是……皇室供奉不敢再想下去了,数百年前的皇室秘闻绝不可以被翻到明面上来。 此时他心中又惊又怒,准备更进一步掀开底牌,但就在这个时候,从远处栖岳城的方向,却是突然传来了一道恐怖的气息。 那气息初时隐微,转瞬便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带着天地法则的凛然威压,让整片战场刹那间静了下来。 皇室供奉的动作僵住,他抬头望向栖岳城的天迹,脸色骤变!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已被紫黑色的劫云覆盖,云层翻涌如沸,无数电芒在云层的缝隙中疯狂窜动,发出震得人耳膜生疼的轰鸣。 “这是……天劫?” 不远处,镇霄军将领失声惊呼,他的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到了极点的惊骇。 他见过的天劫不计其数,却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威压。 他的第一感觉是,有人在准备突破化神,但又觉得不至于,那道天劫的气息虽然浩大,但是威力却绝不至于是化神劫。 可要说那是有人在晋升元婴……那得是有多么恐怖的天资和才情,才能引动那么恐怖的天劫? 随月恒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九把飞剑悬停在他周身,剑身微微震颤,随月恒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心中却是突然涌出了一丝隐约的不安。 他抬头望向劫云,眉头紧锁,之前一直保持平稳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天劫的强度太过诡异,饶是他当年突破元婴,遇到的天劫也要弱上一筹。 等等…… 随月恒脸上的表情陡然剧变,此时在那铺天盖地的劫威之中,他捕捉到了一缕熟悉到极点的气息。 那是叶尘的气息! “叶尘?” 随月恒的瞳孔收缩,之前对付皇室供奉和镇霄军之时的从容淡定完全消失不见。 叶尘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渡劫,而且引动的竟是如此恐怖的天劫…… 如果是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随月恒会为叶尘高兴,他相信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人就算是面对这样的情况也能够平安度过。 可现在情况不同,在之前一年的时间中,叶尘修为停滞,甚至因为他的心境出现巨大变化,修为隐隐有些下滑。 如果是寻常天劫也就罢了,可是这……随月恒的脸色已然是一片惨白。 他无法干涉叶尘渡劫,天劫会主动避开化神修士,就算是劫雷的力量直接从他的身体之中穿过,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同样,雷劫的威力也不会有丝毫降低。 随月恒不觉得叶尘就是想要自/杀,看着那个御剑飞快靠近的身影,随月恒哪还猜不到叶尘是想要做什么? 雷劫对他和那位皇室供奉没有用,但是对镇霄军有用。 这一瞬间,随月恒竟然感到了一丝荒谬和迷茫。 是的,他很感动,但是! 叶尘在想什么……如果镇霄军全都是元婴修士,那他不跑的话的确可能被围攻致死,但是镇霄军哪有这个质量? 等等……叶尘不会真的就是想死吧? 这一刻,随月恒是真的慌了。 “胡闹!” 随月恒猛地转头,九把飞剑瞬间爆发出璀璨的银芒,不再有保留,朝着皇室供奉狠狠斩去! 剑光凌厉如霜,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竟是要在瞬间解决掉眼前的麻烦,再去阻止叶尘。 随月恒知道,只有解决掉皇室供奉,他才能带着叶尘离开,否则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应战。 现在还有机会,雷劫还没有落下…… 只要在这之前…… 随月恒紧抿着唇,叶尘现在的状态不可能度过九九归元劫,而他唯一阻止劫雷落下的方法是…… 废了他的修为! 他还年轻,他才不到三十岁,就算是重修也会很快。 否则以这样的状态,硬抗九九归元劫,叶尘必死。 随月恒这样想。 皇室供奉本还在观望,见随月恒心绪大乱,眼中顿时闪过一丝阴狠。 他怎会放过这等良机? 皇室供奉周身黯淡的金光骤然凝聚,在吐出一口鲜血的同时,硬生生挡下了飞剑的攻击。 “……心神不宁,还想杀我?” 皇室供奉双手结印,顿时一道比之前更为凝练的金色手掌凝聚而成,带着撕裂空间的可怖威势,朝着随月恒的胸口拍去。 这一下如果落实了,就算是化神修士,也绝对承受不住。 随月恒侧身闪避,金色的掌印擦着他的白衣划过,带起凌厉的劲风,将地面划出深沟。 他此刻根本无心与皇室供奉纠缠,目光死死锁定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心中的慌乱愈发强烈。 叶尘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他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在疾驰途中已承受了不小的天劫威压,可他的眼神却依旧明亮。 “叶尘!停下!我不需要你这样!” 掌风透体而过,随月恒吐出鲜血,五脏六腑都被压碎了一般,而在他的身后,皇室供奉的头颅冲天而起。 随月恒的视线没有在他的身上做丝毫停留,他快速折返,向着叶尘所在的方向冲去。《 》 13、修为尽散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随月恒刚才和皇室供奉的交手还是耽误了太长时间,此时第一道雷劫已然落下。 叶尘却是不闪不避,非但没有凝聚起周身灵力进行抵抗,反倒是尽数散开,任由雷劫落向自己轰来。 他御剑的速度丝毫未减,带着天劫恐怖的威势,径直撞入镇霄军的阵中。 军阵之前便已经被随月恒打的一片混乱,此时叶尘这一下,更是乱成一片。 镇霄军中以筑基修士为主,金丹修士也有不少但毕竟分散开来,如果军阵整齐的话还真有可能拦住叶尘,只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快退!”镇霄军统领嘶声大吼,他自己不敢靠近,因为他本身早已是元婴巅峰,多年压制境界就是为了躲避化神劫,而如果此时被卷进叶尘的天劫之中,他的雷劫必然就跟着一同降临。 可他的话音未落,紫黑色的电芒便是已经在军阵中开始了肆意的窜动。 那些筑基修士几乎是触之即溃,护体灵光连一息都撑不住,身躯便在雷力中化作飞灰。 惨叫声、兵刃碎裂声、雷暴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偌大的镇霄军阵形瞬间乱作一团,血肉与碎甲在雷威中四散飞溅。 其中更有部分本身就快要渡劫的修士,空中又是几声雷霆炸响,已然不只是叶尘一个人的天劫落下来了。 叶尘被一道劫雷劈中肩头,他的骨骼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一口鲜血喷出,可他的眼神却依然清亮,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笑。 手腕翻转,剑光扫出,叶尘已然是御剑朝着镇霄军最密集的地方又靠近了些许! 九九归元劫,一劫强过一劫,云层中电芒攒动得愈发剧烈,而随月恒此时已经到了叶尘的身边。 但是没有用。 他已经是化神修为,度过了所有天劫,天道不会再对他降下考验,雷劫的力量自然不会对他造成丝毫影响。 此时他可谓是心急如焚,并且已经完全后悔给叶尘解开封印了——他之前以为,以叶尘的性格,他只要稍微留出一点可以供他喘息的余地,他就绝不可能自杀,但却忽视了眼下这种情况。 怎么办…… 他根本就影响不了天劫,而现在雷劫已然降临,就算是他的废了叶尘的修为也无法阻止。 可这是九九归元劫……这个状态的叶尘,怎么可能扛得住? 只能是……随月恒眯起眼睛,表情凝重到了极点。 如果他抓住恰当的时机,说不定还可以保留下叶尘的一丝魂魄。 到时候,他完全可以帮叶尘重塑肉/身。 又是一道天劫落下,叶尘胸骨凹陷下去一大片,一口鲜血喷出,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掐着剑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这是第几道雷劫了? 叶尘有一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按理来说,修真者完全可以长时间闭气,他现在这样,是真的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此时天劫似乎是被叶尘的顽抗给彻底激怒了,雷云翻涌的愈发狂暴,云层深处竟传来沉闷的龙吟般轰鸣。 随月恒的脸色开始发白,他抬头看向天空,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那是天地法则被极致调动的征兆……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只是金丹晋升元婴,又不是化神劫……就算此时的天劫已经不只是叶尘一个人的了,但是这种程度……不应该是化神劫吗? 自己当初面对的化神劫,也不比现在这个强到哪去吧? 天道难道真的要致人于死地吗? 这一次,不再是单一雷柱,天劫化作了九道粗壮的雷龙,它们首尾相连,如锁链般缠绕着轰向叶尘周身。 “噗——” 雷蛇触身的瞬间,叶尘浑身的皮肤便寸寸破裂,天劫的力量顺着伤口钻入经脉,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断裂。 他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从飞剑上栽落,胸口凹陷的地方渗出黑血,混着之前的鲜血,在身下汇成一滩暗红。 叶尘的视线模糊了下去,他看不清楚了,也听不清楚了,整个世界都好像在离他远去。 结束了吗?结束了吧…… 但是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叶尘好像看到,有一道白色的身影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天劫……已经结束了吗?他有些奇怪的想。 紧接着,有液体低落在了他的脸上,是温热的……流进口中,是咸腥的。 不是泪,是血。 叶尘的视线彻底暗淡了下去。 ……………… ……………… ……………… 随月恒想起来了。 他现在的身体根本就不是正常的人体,是叶尘用诸多天才地宝堆砌出来的。 可以说,他本身就是最好的补药。 叶尘不清楚,但是他却数的很仔细,刚才的那条雷龙,就是第九道……也就是最后一道天劫。 叶尘真的扛过来了…… 但是他没有晋升元婴,他的丹田和经脉,都已经在雷劫中被彻底摧毁。 现在的他,不仅是修为也全废,更是伤重濒死。 低头看着鲜血从自己的手腕处涌出,落入叶尘口中,而叶尘的生机也渐渐稳固,随月恒总算是稍微松了口气。 只要人还活着,那么就还有希望。 他此时的呼吸急促,他紧盯着叶尘的脸色,另一只手则是贴着叶尘胸口,不断向他体内注入灵力。 生机已然稳固了,可是然后呢? 随月恒能清晰的感受到,注入叶尘体内的灵力就像是石沉大海一般,他的身体现在就像是一个破了洞的罐子,灵力注入其中根本就无法留存,转眼间就散逸了出去。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随月恒缓缓的收回了手。 他的手在颤抖,表情中隐隐带着几分恐惧。 没用…… 叶尘现在的生机稳固了,暂时是不会有生命危险了,但是不管他尝试什么方法,叶尘现在的身体就是完全无法留存住灵力。 以叶尘的性格……要怎么接受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废人呢? 经脉寸断……丹田破损……甚至灵根都已然消散。 这是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随月恒能感知到,叶尘体内的金丹还在,但也仅此而已,那颗金丹上到处都是裂痕,并且丝毫灵力都没有。 叶尘依然是金丹修士……一个体内没有丝毫灵力,身体比凡人还要脆弱,并且毫无恢复的可能的金丹修士。 ……………… ……………… ……………… 镇霄军剩下的人在悄无声息的撤离,叶尘之前的那番动作可以说是让他们折损近半,但就算是这样,他们现在也不敢对叶尘怎么样。 现在不走,等叶尘的状态稳固住了,随月恒来找他们麻烦吗? 在距离此处极远的一处山峰上,付清和和一名身着蟒袍的老者站在一块儿,两人远远的看着这边的情况,神色皆是凝重至极。 “……如果那个叶尘能缓过来,将来必定化神。” 在沉默持续了半晌后,那名身着蟒袍的老者说。 听到身旁的人说话,付清和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迟疑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道: “爷爷,您说……如果叶尘能缓过来?刚才……这种威势,他还活着?” 老者点头:“他要是死了,随月恒没那么冷静,这个距离他肯定能发现我们,我们虽然和现在的圣上不是一条心,但估计也活不了。” 付清和:“……?” 他愣了半晌,缓慢的点了点头:“那您说,叶尘还能缓过来吗?” 老者摇头:“那不好说,就看他自己的机缘和造化了……走了走了,我就说当年别去围杀那位吧,我看他之前也对仙朝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弄成现在这样好了吧?” “还剿灭宗门世家天下独尊呢……我看是争取不要改朝换代吧!” 老者转身向着山下走去,看上去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迈出,身影都是出现在了近百米开外。 付清和御剑跟在老者身边,他有些好奇地问道:“爷爷,你们说的究竟是什么人啊?我之前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而且叶尘不是散修吗?到底是怎么和你们说的那种人扯上关系的?” 老者长叹口气:“哎哟……那就说来话长了,我长话短说,嗯……我伯父的儿子也就是你的堂伯,杀了人家爹,不然那个随月恒应该是现在的太子……” “当时谁也不知道随月恒还活着,直到他化神之后跑到皇城来,把你堂伯杀了,然后……当时飘然离去那个帅啊!” “爷爷?” “……咳咳……总之,随月恒对皇位没什么兴趣,这很正常,毕竟我也没兴趣,真的好奇怪啊,大家都在修仙,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争什么?” “爷爷……” “哦,哦……然后啊,你堂哥上位了,开始对人家穷追不舍,我说意思意思也就得了,结果你堂哥要刨人家父母的坟,那一场打的惨烈啊,随月恒杀了四个化神上百个元婴修士,最后自爆……” “至于要说他怎么认识叶尘的……你不看话本子啊?” 付清和:“……” 这和话本子有什么关系? “说起来,你小子天天叶尘叶尘的,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我说这也可以啊,你和男人结婚,也免得你那个烦的要命的堂哥总猜忌我们家,没后代就没后代吧,小孩吵的要死!” 付清和:“………………”《 》 14、十年匆匆 冷,刺骨的冷。 叶尘的意识沉沉浮浮,像是被浸泡在液体中、封困在瓶子里。 他能感应到自己的身体,但是动不了……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身体很重,一动也不能动,就连睁开眼睛都不行。 他只能被动地感受外界的一切。 好像是有风吹来,然后是发丝从脸上挂过的感觉,有些痒。 面前好像有人……是谁? 叶尘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这种身体完全无法动甚至连眼睛都不能睁开的感觉实在是太过难受,让他的心头浮现出了浓浓的不安。 但是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做,叶尘感觉到有温热的手指抚上他的面颊,一触即分…… 那个人就像是不敢触碰他一样,随即,他起身离去了,悄无声息的,就像是他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好像听到,他叹息了一声。 好熟悉,是…… 叶尘的身体还是完全不受控制,但意识总算是清醒了一点,并且之前的记忆也渐渐回笼。 师父? 发生什么了? 等等…… 不……不对……随月恒…… 之前…… 叶尘彻底想起来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的心情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为什么他还活着? 那可是九九归元劫,而且当时,自己可以说根本就没有进行抵抗,本来就抱着求死的心态去的。 况且经脉断裂、丹田破损的时候,叶尘其实都是有感觉的,他实在是不觉得伤重到那个地步,人还能活。 但是偏偏他现在就是还活着,只是状态实在糟糕。 不仅是身体完全无法控制,就连神识都无法进行内视或者是探出体外,他现在唯一可以和外界产生联系的,就是他的听觉和感觉。 而且不仅如此,他好像……无法感受到灵气了?! 就算是以前经脉闭塞无法修炼的时候,叶尘也一样可以感受到外界的灵气,这是灵根带给他的能力,每一个有灵根的人,感应到灵气的存在就像是呼吸一样简单。 他的灵根呢? 叶尘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阵恐慌的情绪,像现在这样活着,对他来说,还真不如死了。 可是这样……就连自杀都做不到。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叶尘的精神已经开始变得恍惚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疼。 如果只是之前那样的冷的话,他觉得自己可以忍受,可是现在,冷一下子变成了热,身体之中就像是突然多出了一团火,在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 好……痛啊……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连控制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都做不到。 这种不断被无形的火焰炙烤的感觉对叶尘来说并不陌生,当初他渡劫的时候,劫雷带给他的感觉就和现在非常类似。 但是当时,他还有灵力护体,并不觉得有多么难以承受,但是现在,叶尘却觉得难受得好像是快死了。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叶尘感觉到,似乎是有人扶着自己坐了起来。 直到现在,叶尘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一直都是躺在床上的。 那个人——叶尘确定是随月恒,但却宁愿不是的人,正一只手抵在他后心的位置,似乎是在源源不断的往他的身体之中注入灵力。 但是叶尘现在已经感应不到这些了,是觉得体内恐怖的高温一点点降了下来,冰冰凉凉的格外舒适。 可是叶尘的意识也跟着变得模糊了起来。 在睡过去之前,他听到的熟悉的声音,只是现在这个声音听起来似乎带着浓浓的疲惫。 是……在叫他的名字? 肩膀上传来了毛茸茸的、温热的触感。 随月恒似乎是把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而后半晌没有动静 叶尘想挣扎,可他动不了,只能听之任之,最后彻底睡过去。 ……………… 又这样反反复复数次之后,叶尘总算是能够略微控制身体的行动了。 起初只能令眼皮颤抖一下,渐渐的,他能略微活动手指,甚至能睁开眼睛了。 但是叶尘在随月恒面前的时候,却丝毫都没有表现出自己已经开始恢复了……他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面对他。 真的,如果自己当初死了就好了…… 可大概是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一回,捡回了一条命来,也或许是因为他本身的性格,叶尘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自杀这种事情的。 他想死,但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自/杀。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死亡都是一件需要莫大勇气的事情,但是对叶尘而言,除非是只有死亡才能维护尊严,否则自杀是只有懦夫才会做出的选择。 叶尘清醒的时间开始变得越来越长. 他现在可以微微把手臂抬起来了,但是身体依然虚软无力,有时候靠坐着都感觉坐不住,而更为糟糕的是,他彻底确定了,现在在他的身体之中,真的没有灵根。 没有灵根就无法感应灵力,这是比经脉闭塞严重万倍的情况……一个人没有灵根,相当于想要修炼连开个头都做不到。 随月恒在他体内灌输了不少的灵力,但是却丝毫都没有留下,那些灵力起到的作用,似乎只是缓解痛苦。 叶尘一时间有些迷茫,心头乱七八糟的一片,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过往为之努力的一切都没了,也再也没有回到过去的那条路上的可能了,一切都已经完了…… 于是叶尘开始逃避,他有意识的让自己睡过去,偏偏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也确实无法长时间维持清醒,于是时间就这样悄然的溜走了。 ……………… 朝阳初升。 江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光,江水随着水波慢慢荡漾,映着天空的淡蓝,也映着两岸垂落的树影,那树影浸在水里,随细微波纹在轻轻晃动,枝桠的轮廓都显得格外柔和。 “总算是从苍梧山脉里面出来了,现在青天白日,那群魔修应该是不会在白日里动手才是,云师姐,我们是继续赶路还是找地方暂做休息?” 说话的人是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年,他此时站在江边上,脸上和袖口都湿淋淋的,显然是刚才碰过水。 被叫做云师姐的人看起来年岁要长一些,身量高挑,身上的衣服有不少血迹,同时也有破损的地方,看上去很是狼狈。 她脸上粘着血迹和灰尘,但是她却没有去管,而是回望着来时的方向,表情依然显得很是凝重。 “继续赶路吧,不要掉以轻心……” “我们还有五天的时间,必须尽快把东西带到九鹭山……那帮魔修应该也没那么容易放弃,这附近无人,没道理我们从苍梧山脉之中出来他们就不追了!” 少年应了一声,两人再次御剑而起,快速向长想着东方飞去。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苍梧山脉的方向,一声巨大的兽吼响了起来,紧接着,一只只蝙蝠飞出,迅速朝着二人靠近了过来。 两人当即挥剑竭力抵挡,战局一时间陷入僵持,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从苍梧山脉的方向,几个穿着怪异的人也在快速向着这边靠拢。 云师姐紧咬着牙,她一言不发,表情却是已经变得有些绝望。 之前的追兵绝对没有这么多人……他们之前的暂时沉寂,是为了和同伴汇合吗? 此刻她自己还能支撑,但旁边的少年已是到了强弩之末,体内灵力所剩无几。 “小竹,你先走……” “师姐?不……不行……唔!” 眼看着小竹的肩膀被一剑贯穿,云师姐目眦欲裂,却也明白现在绝不可以情绪上头。 怎么办?这种情况,要怎么才能逃出去? 云师姐心中急切,却只见下方一道璀璨剑光亮起,一瞬间她的双眼控制不住的闭上,心中却是更加焦急。 但是……没有受伤? 不是针对他们的? 云师姐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是去看小竹,确认他没事之后,才低头向下看去。 江边……有两道人影。 一人白衣胜雪,却是头发披散,不知道怎么的,云师姐在看到他的时候下意识心头一紧,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在他的身上,她感受到了浓郁的魔气。 另一人则是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头微微歪向一旁,脸色苍白如纸,身上也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看上去似乎是全身都没力气似的。 而且……云师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这个人看上去有些眼熟? 云师姐感觉有些奇怪,但却怕是有什么隐情不敢多看,视线重新回到了那名白衣修士的身上。 看不透他的修为。 但是,魔修……? 魔修为什么要帮他们? 刚才那群魔修之中,已然是有了金丹修士,像是他刚才那样,能一剑解决那些人,至少是…… 元婴修士?! 云师姐心头一紧,潜意识里对魔修有些排斥,同时也有些恐惧,但也知道,不管怎么说,刚才是对方救了他们。 她拉着还没有反应过来小竹快速落在了地上,对着江畔的二人抱拳拱手。 “晚辈千影宗云沧,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清冷没什么语气波动的声音响起。 云沧愣了一下,很快开口:“显庆42年,清明刚过。” “42年……”随月恒轻轻呢喃着这个时间,表情显得有些复杂,“已经十年了啊……” 他低下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人,一时间沉默无言。 云沧没有从这人身上察觉到丝毫恶意,也不敢就这样贸然离去,同时还想表达一下感谢,按着小竹低头站在原地。 小竹刚才想要去看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他是真的觉得这个人很眼熟,但是一时间又真的想不起来。 于是总想多看一眼,但却被云沧重重地一巴掌拍在头顶,被迫低下头来。 随月恒这时候轻叹口气,他终于是抬头看向了那对师姐弟。 “说说最近的事情吧,从十年前开始说,详细一点……”《 》 15、他是叶尘 “十年前……” 云沧微微抿唇,思索着要从什么地方开口讲起。 “十年前我们都还在宗门之中修炼,但是也听说了一些事情,十年前栖岳城……” 随月恒微微皱眉:“这个可以不说。” “哦……好的!”云沧急忙应答。 ……………… 在栖岳城的事情之后,仙朝稍有收敛,宗门世家也总算是摆脱了以前一片散沙的局面,有了团结合作的意思。 情况稍微好转了一些,总算不是仙朝压着宗门世家打了。 而近几年,仙朝和宗门世家之间的摩擦再一次变得剧烈了起来,仙朝依然没有放弃令宗门世家臣服。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十年的时间对修真界而言,着实不算长。 而放在个人层面上,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云沧如今已是在人榜末尾,并且也算是刚刚出来闯荡没多久,对天地人三份榜单的关注度自然是非比寻常。 她讲的大多是和这三份榜单相关的事情,就着这10年来的榜单变化,讲着一件件可以在修真界引起轰动的事情。 她讲到了很多很多熟悉的名字,讲到了随月恒,也讲到了付清和和叶尘…… 天榜如今只有十二人,随月恒在第四。 而如今修真界大多数人都以为叶尘死了,不过人榜并没有将他的排名撤除,因为按照人榜的规定,除非是有非常明确的证据摆在眼前,否则排名会保存十年。 也就是……今年…… 随月恒低着头,视线始终落在坐在轮椅上的人身上。 在听着云沧说那些的时候,他的眼皮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带动着纤长的睫毛一并动了起来。 他看的仔细,确定这绝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十年来,随月恒的确是一直没有关注外界的事情,他对那些事情也不怎么在意,与他而言,隐居山林田园才是最理想的生活状态。 ——如果没有遇见叶尘,也没有那么多仇怨绑在身上的话,他应该一辈子都不会走出深山。 但是随月恒知道,叶尘是不会甘于寂寞的人,他会想要听到这些的。 随月恒早就知道叶尘醒了。 在他带着叶尘离开栖岳城,在山中住下的第三年,他就察觉到,叶尘其实就已经醒了。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随月恒想,叶尘应该是不想醒来的吧? 为了摆脱他,他甚至都情愿去死了。 随月恒大概能猜到叶尘现在的心态,他在逃避,在用反复的沉睡麻痹自己,就好像这样,所有的事情就都不存在了似的。 可是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这会让问题被暂时掩盖,但就像是得不到处理的伤口一样,不断溃烂、化脓,最后彻底坏死。 这样继续拖延下去,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叶尘,都是折磨。 那不如逼着叶尘去面对……只要他愿意再和他说说话,那么……回到从前那样,他们只是师徒,那也是很好的。 随月恒相信自己总能找到把叶尘治好的办法的。 ………… 云沧此时已经说完了,她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江边的两人,她有些惊讶的发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和之前,似乎是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他依然闭着眼睛,但是眼睛周围看上去却是有些微红,同时眉头微微蹙着。 长长的睫毛如同沾了露水的羽毛似的,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眼尾的微红像是被揉出来的…… 是极好看的一张脸,却因这几分隐忍的倦意,添了丝易碎的脆弱。 真的好眼熟……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名白衣修士开口了。 “我会留一道剑意在你们二人身上,如果不用,十日之后消散……去吧。” 云沧之前心里的那点儿困惑转瞬间消散了,转而涌现出了浓浓的惊喜,她连忙道谢,随即拉着小竹御剑而起。 “师姐……” “闭嘴。” “噢……” 他们飞出去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小竹才再次开口:“师姐,刚才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你觉不觉得很眼熟?” 云沧皱起眉,在思索片刻之后微微点头:“的确眼熟,但是……” 她一时间还真想不起那是谁。 “师姐,他是叶尘啊!我们十五年前,刚刚进入宗门的时候见过他,你忘了吗?” 云沧睁大了眼睛。 “什么……叶尘?这怎么可能?” 仔细一想,的确能把记忆中的那张脸和刚才见过的那个人对应起来,但是叶尘怎么会变成那样? 当年…… 云沧记得,当年的叶尘一身劲装利落挺拔,身姿如松,眼眸明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锐气,明明只是随意立在那里,却自带一股锋芒逼人的气场。 好像修士就都还是这样,好像未来有无限可能,好像无论如何也不会折腰。 站在人群之中,他便是最惹眼的那一个……鲜衣怒马,锋芒毕露,一眼望去,便知是将来要惊才绝艳、震动整个修真界的人。 可是如今…… 云沧也是剑修,当年刚才加入千影宗就听同门说了一耳朵叶尘的事迹,心中生出向往,偏偏又在不久之后见了叶尘一面,于是那道身影一瞬间便填满了她少年时代的一切向往。 总有一天,她也会像他一样仗剑天涯。 云沧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那个坐在轮椅上苍白瘦削,看上去满身疲惫,脆弱的好像一碰就碎的人,竟然会是叶尘…… 可是……这样至少比传闻中那样,他十年前死在了栖岳城好一点? 但是云沧转瞬间又想到,对于叶尘那样的人来说,现在这样活着,简直是生不如死。 难怪他刚才竟然会流露出那样的神情…… 只是好在,刚才叶尘身边的那个人,似乎很在意他? “师姐?” “别说了……今天遇到的事情你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记住了吗?” ……………… “你还不愿意醒来吗?” 江畔,随月恒正对着叶尘。 他微微俯身,指尖悬在叶尘苍白的脸颊旁,几度欲触,终是轻轻收回。 白衣如清冷月色,可是月亮是孤独的,是不该奢望能与人相互依偎的。 “对不起……对不起……是师父错了……” 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口生生剜出来似的。 眼前之人静静坐在轮椅上,依旧闭着眼,眼尾那抹微红未褪,眉头仍轻轻蹙着,长睫垂落,正微微发颤,又似是在无声地落泪。 与记忆里那个锋芒万丈的少年,重叠又撕裂…… 随月恒望着他,喉间发紧,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是师父错了,我不逼你了……我们就这样好不好?你看看我吧……总有办法的,我总能找到把你治好的办法的……” 江风掠过,吹动叶尘额前细碎的发丝,他的指尖在袖中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随月恒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的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垂在身侧的手也瞬间死死攥起。 心头狂喜与剧痛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他守着叶尘,日日煎熬,夜夜难安。 明明知道他已经醒了,但却什么都不敢做直到现在……直到现在,他睁开了眼睛! 没有当年的锋芒锐利,没有少年时的桀骜明亮,只剩下一片雾蒙蒙的水汽。 他的视线是散的,还未完全聚焦,却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落在了随月恒的脸上。 眼尾那点微红还未褪去,一滴豆大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落,顺着苍白消瘦的下颌,砸落在衣襟上。 他在哭。 随月恒非常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一点。 在他的印象中,几乎没见过叶尘落泪……就算是有,那也是被逼急了流下的生理性的眼泪。 但是现在,他就那么静静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但是大滴大滴的眼泪却在不断的往下砸。 “你放我走吧……”叶尘说。 他太久没有说话了,声音完全是沙哑的,哽咽着几乎听不清。 这一瞬间,随月恒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是漏了一拍。 他明明应该早就做好准备了不是吗? 他知道他恨他,对他有的仅是师徒之情,没有丝毫道侣之间的爱。 他应该放手的,继续把叶尘锁在身边,不过是不断的折磨他。 之前他也想的好好的,只要叶尘醒来,那么他无论想做什么他都答应,然后努力去寻找让叶尘恢复的方式。 可等他睁开眼睛,哭着看着他,让他走的时候,随月恒做好的全部思想准备在这一刻完全被击溃了。 放手……凭什么? 有一个声音在他的心中说话。 他就是要把叶尘锁在身边,无论是否自愿,无论是生是死……他都是他的! 他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满身的痕迹都是他留下的,他当然应该属于他。 徒弟就应该是属于师父的。 随月恒的呼吸开始加重,他知道自己这是已经滋生出了心魔。 但他发现的实在太晚,现在事情已经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他的心魔现在已经壮大到了可以影响他的心智的地步了。 随月恒惊觉自己竟然正在入魔。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在崩溃,分寸和克制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停不下来了。 随月恒上前一步、半跪在地,双臂轻轻环住轮椅上单薄的人,他能感觉到叶尘的身体在颤抖,可是他不在乎。 他要……吻他……《 》 16、堕仙 “唔……” 那吻落在他微凉的唇上,初时带着颤/抖,似乎还在挣/扎着,但是转瞬间就变得极具侵/略性。 一寸寸的,侵占满了叶尘早已麻木的感官。 叶尘想要挣扎,但是他的后脑已经被人死死扣住,同时随月恒也几乎是将他压在轮椅上,令他毫无活动的空间。 那是一个充满了爱怜的深吻,至少在初时是这样。 但是伴随着随月恒入魔的程度加深,占有欲彻底占据了上风。 “嗯……” 良久,在叶尘快要喘不过气时,随月恒才放过了他。 随月恒依然是半跪在地上,他抬起头,看向叶尘的眼睛,而在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从前绝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看起来甚至是有些邪异的笑。 叶尘那还含着水汽的眸子被气得瞪大,他的呼吸愈加不稳,泪珠一滴滴自眼睫边滑落。 那里面隐约透露出几分委屈,却色厉内荏的以厌恶恨意遮掩,看上去……分外可爱。 “你……” 叶尘不敢置信的看着随月恒,不仅是因为他刚才做的那些事情,更是因为……他现在虽然无法感知灵气,但却可以清晰的看到,随月恒的眼睛此时已然是一片赤红。 这就是堕魔的征兆…… 这一瞬间,叶尘觉得这一切简直是荒谬极了。 明明就在几分钟前,一切好像都有了转机,随月恒的心结似乎是终于要解开了,但是……就是这么巧合的,那个名为理智的弦彻底的断裂了……他入魔了! 可如果说是因为自己之前的那句话……叶尘苦笑了一下,心中一片苦涩。 相比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的恐惧,叶尘感到更多的,除了荒谬之外,还有一丝隐约的想笑。 怎么有人的道心可以脆弱成这个样子? 随月恒到底是怎么修炼到化神的? 恋爱脑不许修仙! 可现在面对这一切,他却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随月恒身上的魔气越发浓郁,不仅眼瞳化为一片赤红,如瀑的青丝也开始一缕缕化为雪白。 ……那还有丝毫清冷出尘的仙人姿态? 随月恒指尖轻轻擦过叶尘眼角的泪痕,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 他半跪的姿势不变,体内翻涌的魔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这无疑是痛的。 修士入魔从来都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虽然会实力大涨,但如果熬不过去,也必定经脉寸断而亡。 可是随月恒丝毫没有顾及自身的状态,他看向叶尘的目光,早已看不出丝毫曾经的温柔,只剩下一片仿佛要将人吃干抹净的侵/略性。 “我……怎么了?” 随月恒低笑着,嗓音因魔气侵染变得沙哑暗沉,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他微微倾身,扶着轮椅的扶手微微立起身子,赤红的眼眸死死锁住叶尘盛满水汽与怒意的眸子。 在叶尘眼中,那双眼曾清澈如皓月,如今被魔性染尽,却唯独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偏执又疯狂……让他忍不住想要后退。 可是他现在坐在轮椅上,之前在雷劫下修为尽废,身体本就虚弱,此时伴随着情绪的巨大起伏,竟然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一时间心头升腾起了一阵绝望的情绪,只觉心口一痛,进而五脏六腑全都难受得翻腾起来,整个人天旋地转。 “尘儿,你……我入魔,全是因为你啊……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呢?” 随月恒动作轻柔地抚上叶尘的发丝,指尖穿梭其间,动作温柔得与他赤红的眼眸、方才侵略性十足的吻判若两人。 只要叶尘不想着离开他身边,那么他会好好对他的……随月恒这样想。 他直直地看着叶尘,仿佛可以直接通过人的眼睛,直接看透一个人在想着些什么似的。 叶尘被他眼底的赤红刺得心头一颤,他偏过头想要躲开他的触碰,薄唇抿成一道倔强的直线,眼中一片冰冷可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早已暴露了他心底的慌乱与无措。 “你疯了……” “入魔便是入魔,何必找这般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辈修士,当逆天而行,不问归途,只求大道……” “逆天而行……”随月恒笑了起来,“我做的事,在你眼中,难道不算是逆天而行?我可以理解为……” 他歪了歪头,就好像真的一点都听不懂叶尘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似的:“你这是在邀请我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坐在轮椅上的青年抱了起来。 叶尘此时的身体状态太过糟糕,他虽然活了下来,但是天劫造成的伤势却几乎彻底毁了这具身体。 乍一看上去,叶尘被随月恒抱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丝毫没有挣扎似的,反而整个人都像是没有骨头一般任由其动作。 两人的身影隐没在了山间间。 往前走数十米,就是一座被层层阵法保护的院落。 这一次,已经不需要用到缚灵锁了,重伤的身体毫无反抗之力。 他几欲晕/厥,天地万物都被揉碎在了一层白茫茫的光里,一切的事物都消融不见,只剩一片混沌的亮…… 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般,软得撑不起半分,耳中嗡嗡作响,听不见声响,周身轻飘飘的,似要浮起来,又似正往无底深渊沉坠。 直到一切都结束了。 叶尘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微微发/颤,他靠坐在床/上,他睁着眼睛,但是眼中却只有空荡荡的一片,视线落在身前不远处的某个地方,毫无焦距。 他废了修为,困于轮椅,如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这种无力感,当真是比死掉了还要难受。 ……他为什么就没有死在栖岳城呢? …………………… 仙朝京城。 一家茶馆中,付清和皱眉听着属下的报告。最近出现了一位强大的魔修。 “魔修?” “是啊!” 下属一身六扇门官袍,但真的追究起来,他却是彻头彻尾付清和的人,不仅是被付清和进入六扇门的时候带上一起的,这些年也在给付清和做事。 此时的付清和已然是元婴修为,不过在突破到这个境界之后,他便感觉到自己似乎是遇到了瓶颈,修为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提升了。 而他此时却也已经不是六扇门镇抚使的打扮了,而是一身蟒袍,俨然是仙朝王爷的打扮。 在付清和突破到元婴境界之后,老王爷也就自己退位了,现在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游山玩水。 按理来说,付清和现在应该改回本来的姓氏了,但他们这一脉本来就对仙朝做得很多事情看不顺眼,所以除了官方的文书上,付清和依然保持着自己混迹六扇门的时候的化名。 穿着一身六扇门官袍的下属一脸激动,还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无人知晓他从何而来,只知他一现身,便是化神境的滔天修为!” “他刚一现世,便径直闯入魔宫,一剑斩落了上任魔尊的头颅,连半分缠斗都无!” 付清和面无表情,显然是对自己属下的汇报风格已经习惯。 怎么说呢……这是他爷爷带出来的人。 而且真说起来,前些年自己各处闯荡的时候,如果没有这位护道人的庇护,他或许早就死了。 “不过短短数日啊,魔域各大宗门尽数被他横扫!” “不服者,灰飞烟灭; 顽抗者,神魂俱焚。 没有权谋,没有拉拢,只凭一身绝强修为,以最霸道、最直接的方式,一统整个魔界。” 穿着六扇门官服的护道人说的一脸激昂。 付清和:“……” ……他还是太小看对方的表达能力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说的这些,我想我已经知道了,那位魔修在控制了魔域之后呢?他做什么了?调查不出他的来历,总能知道还长什么样子吧?” “哦……哦,王爷你说这个啊!”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传影玉,指尖注入灵力,淡青色的光幕便在茶馆包厢之中缓缓铺开。 那是一道白衣身影,一头垂落腰际的长发看上去像是雪白的丝缎,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绝俗,却又因为魔气的影响显得妖异慑人。 一眼就让人想起……堕落的仙。 “王爷,这便是新魔尊。” 付清和盯着光幕中那抹白发红瞳的身影,眉头越皱越深。 这身影……他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这世上见过随月恒的人其实很少,他年少是没有在各处闯荡过,一出现就已经是化神修为。 并且少有的几次出手,都没有多少亲眼目睹过的人。 但是付清和毕竟是仙朝王爷,在栖岳城的事情之后,他就主动去调查过和随月恒有关的事情,再结合前些年叶尘的表现,一些事情似乎已经非常明了了。 是的……一些事情已经非常明了了。 那位新魔尊,就是随月恒。 那么叶尘呢? 付清和只感觉自己心头一紧,一股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之前并不清楚叶尘的具体情况,所以心中总还抱有一丝希望,并且叶尘以前也总是创造奇迹,所以他总想着这一次是否也会有奇迹发生? 但是……随月恒堕魔……为什么? 难道?《 》 17、所以叶尘就是魅魔啊! 修真界以仙朝为首,除此之外,又有七宗八派五门十二家。 这些势力几乎每一个都独立于仙朝之外,甚至自身势力所处的那一片区域,也都只是在名义上还属于仙朝。 凌云宗就是七宗之一,此时十年过去,凌云宗已经完全缓了过来。 不过那处秘境还真像是叶尘之前预料的一样湮灭于虚空了,但因为混乱发生的太早,并没有造成多少损失。 此时在凌云宗一处山顶之上,一名蓝衣佩剑的青年皱眉看着手中的纸张。 他看起来双十年华,眉目清俊,鼻梁挺直,一身流云纹的浅蓝衣衫衬得他身姿挺拔。 此刻他眉峰紧锁,流露出了几分凝重。 那张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是他却盯着看了足足一刻钟,就好像能给上面的那些字给看出花来似的。 “韩兄,这上面难道是一幅藏宝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还是说是你们凌云宗的机密?” 说话的是一名黑衣青年,他扎着高马尾,发丝束得一丝不苟,唯有额前几缕碎发被山风拂动,更显英气逼人,腰间斜挎着一柄短刃,刀柄裹着黑色兽皮。 他眼目光落在蓝衣青年手中的纸张上,带着几分好奇,却又分寸得当,并未贸然凑近窥探。 在他的旁边,还有一名穿着深蓝道袍的道长,他面容温润清和,眉眼间带着修道之人的沉静,衣袂整洁规整,手中轻握一柄拂尘,气质儒雅内敛,坐在一旁并未言语,但同样对那名蓝衣青年投以好奇的视线。 这三人此时都位列人榜前十,同时也已修成元婴,登上了地榜,不过也就这段时间,他们也差不多要下人榜了。 蓝衣青年名为韩殊,是凌云宗下任宗主;黑衣青年名为萧澈,散修;道士道号云深,出自紫宸观。 韩殊终于是放下了手中的那张纸,他深吸口气,就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样。 “魔尊死了……” “嗯,这我知道。”萧澈说,“最近修真界都传遍了,韩兄你要是在看这个的话,那我只能说凌云宗的情报太落后了,又或者是你闭关太久了。” 韩殊摇头,再次深吸气:“不……我是想说……你们还记得叶尘吧?” 一时间,萧澈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似乎是有些生气:“这我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记……怎么可能……”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韩殊点头:“是的……我收到的消息是,叶尘疑似出现在了魔域之中,就在那位新晋的魔尊身边。” “什么!?”萧澈直接站了起来,脸上明晃晃的一片惊骇。 旁边一直表现得风轻云淡,在那里烹茶的道士云深也终于淡定不下去了,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但他却像是全无所觉一般。 “真的是……能确定吗?” 韩殊苦笑摇头:“这种消息谁确定得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打算入魔域一探,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 萧澈毫不犹豫地点头,放在身侧的时候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他认识叶尘的时候,叶尘还不过是筑基修为,那天苍梧山脉下着暴雨,他为了一枚疗伤灵草,莽撞闯入金丹妖兽的领地。 那妖兽一爪拍来,他躲闪无门,只以为今日便要埋骨深山。 而就在那一瞬间,一道消瘦的身影横插而来。 少年穿着一身带着血迹和泥污的白衣,手里只是一把刚入品的长剑、明明也只是筑基修为,却敢正面硬撼金丹妖兽。 “躲好。” 那是叶尘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平淡,丝毫没有面对强敌的恐惧,甚至是带着笑意的。 雨幕里,叶尘身形灵巧如燕,借着山林地势游走,一剑又一剑,精准刺在那金丹妖兽的身上。 萧澈缩在树后,看着那道在暴雨中浴血拼杀的身影,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强者。 那一次,叶尘伤得极重,肩头被撕开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却只是随意抹了把脸上雨水,把那枚灵草丢给了他。 “下次别这么莽撞。” 说完,叶尘便转身消失在山林深处,连名字都没多留。 后来萧澈四处打听,才知道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少年,叫叶尘……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中不断地生长,将他的道心消磨殆尽,然后嵌入了进去,成为了他新的“道心”。 在十一年前,在一处秘境之中,他借着秘境规则,终于是对叶尘袒露了心声,然后……果不其然,叶尘不愿意接受。 从那一天起叶尘就消失不见了,直到一年后出现在了栖岳城,在硬抗九九归元劫之后再次消失。 ………… 而此时在这处山巅之上,另外两人的心情也没有比萧澈平静到哪里去。 韩殊第一次下山便是想着要在人榜上扬名,把宗门的名声打出去,凌云宗已经很久都没有出过天才人物了。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遇到了叶尘…… 当时是在一处古试炼台上,他一路连胜,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遇上了那个和众多散修谈笑风生的少年。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他,虽然叶尘修为不过结丹,也衣着朴素,但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他和旁边的人好像是处在两个世界似的。 眉如远山,眼似寒星……笑起来时眼睛微微弯起,带着几分散漫,眼底的光彩却又锐利至极。 韩殊按规矩邀战,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一局,却从出剑的第一瞬,就被彻底压制。 叶尘的每一剑都掐在他招式的破绽上,明明修为不如他,却打得他步步后退。 韩殊至今还记得,最后一剑停在他喉前半寸,劲风掀得他发丝乱舞。 少年直视着他,眼神中带着笑意:“承让了!” 韩殊知道,自己完蛋了。 …… 至于云深…… 那就是一个说起来有些尴尬的故事了。 同样是一个雨天,刚离开道观没多久的他,夜间找到了一处山洞栖身。 却没成想,山洞中已经有一个人了,而且…… 洞内只点着一簇微弱的篝火,光线昏暗,但云深甫一抬眼,便撞见了一幅让他如今想起来都都觉得耳尖发烫的画面。 少年倚在石壁上,长发披散,垂落在肩头与身侧,衣袍半解松松垮垮地挂在臂间。 他生得极白……那是一种莹润的瓷白,但此刻却被大片刺目的鲜红覆盖……伤口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他手中捏着一株草药,正徒手挤压出汁液,往肩上最深的那道伤口上敷,动作干脆利落,就好像是感受不到疼似的。 长发遮面,肤白胜雪,身形清瘦,再加上洞内光线昏暗……云深一时竟看晃了神。 他甚至是有些在想,这难道就是师父口中惑人心神的魔域妖女? 不,肯定不是的,这么漂亮的女子怎么可能是邪魔外道?! 云深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要去看,他贸然闯入已经够失礼了,如果再盯着人家姑娘看,未免会被当成登徒子。 “姑娘,抱歉,在下无意打扰,这就离去。” 话音落下,山洞里静了一瞬。 面前的人动作一顿,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是清冽又干净的少年音,带着几分无奈,却半点没有窘迫与羞恼,坦荡得让云深瞬间僵在原地。 叶尘抬眼,萤火落在他浅淡的瞳仁里,亮得通透。 他随手将衣袍拉好,随意拢了拢披散的长发,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道长看错了,我是男子。” 他说话时,伤口牵动,却没有丝毫动容,只是坦然地任由云深看着自己满身伤痕。 明明是狼狈不堪衣衫不整,却一身坦荡,反倒让贸然闯入还认错了性别的云深瞬间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连连躬身致歉。 …… 凌云宗山峰之上,三人皆是不知道对方在心头想着些什么,但总归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又或许……不是不知道,而是大家都知道叶尘的魅力到底有多大,并且那家伙还是个死不开窍的,所以也没什么好闹矛盾的,就这样继续做朋友,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当务之急,是找到叶尘。 “韩兄,你宗门这边没问题吧?” “我和云深道友散漫惯了,平时也没人管束,身上更没什么责任,想走就能走,但是你……” 韩殊摇头:“不要紧,我师妹今年十四岁,已经筑基了,现在师父他们可都在盯着她呢!” “何况……”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找不到叶尘,他的心魔继续发育下去,他都能原地入魔了,这种情况,宗门根本没人敢管他。 “那么……事不宜迟。” …… 此时一处湖上,穿着蓑衣的老者听着一名黑衣人的汇报,忍不住失笑摇头。 “别管啦,清和想去就让他去吧,反正最近修真界的年轻俊杰可都是在往魔域跑……” “那个叶尘,练什么剑啊,要我说,这种魅力直接去合欢宗早就化神了!” 黑衣人:“?”《 》 18、门外风雪呼啸,门内暖玉生香 魔域位于这个世界的最北方。 再往北,便没有所谓的疆界,这里一片虚无,只有冻结到近乎凝固的风,一切都是死寂的。 走到这里了,也就是到了世界的尽头,无法再往前了。 魔尊的宫殿就立在这片尽头之上,漫天飞雪终年不歇,黑色的宫殿沉默地坐落在雪海里。 雪落无声,风过无痕。 整座宫殿,就是极北之地唯一的深色,也是死寂本身。 而此时在宫殿之中,新晋的魔尊依然是一身白衣的打扮,他白发披散,赤红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在他的脚下,是蔓延开来的血迹和模糊的肉块,几名魔修匍匐在地,脸上皆是写满了恐惧。 “大……大人……我们真的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 “重塑丹田经脉都还有可能,但是灵根……” 没了就是真的没了啊。 灵根这东西谁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确实存在,并且可以肯定的是,这东西出生时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是没有任何办法通过后天弥补的。 目前为止,修真界还没有废掉一个人灵根的手段,而至于重塑灵根……在这位新魔尊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他们想都没有想过还能这样。 经脉、甚至是丹田被毁都还好说,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大不了重塑肉/身,但现在他们是真的没办法了。 偏偏这位新魔尊是真的入魔很深,在杀死老魔尊以及他的党/羽之后,要么就在寝殿里不知道干什么,要么到处找重塑灵根的办法,还各种压力他们。 ……距离他成为魔尊其实也才过去几天,但是在这片雪域之中,已经不知道掩埋了多少尸体了。 好在疆界边缘成天的下雪,血迹和尸/体都可以被很快掩埋。 此时在这些魔修的眼中,现在的魔尊比之前那位,着实是难伺候得多。 ……也不知道他要重塑灵根的方法究竟是要干什么? 而此时,众人都知道,今天的事情应该是已经结束了。 魔尊颁布了和以往一模一样的任务,然后就该回到他的宫殿之中,不知道做什么事情去了。 一柱香后。 “又活了一天……还真是不容易啊!” “谁说不是呢?我们都是魔修,不是什么好东西,魔尊就更坏了,结果……嘿,现在这个简直就是脑子有病……你说这种人到底是怎么修炼到化神的?” “你小声点吧,这个距离别说是魔尊了,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得了得了……我们这位新魔尊也不知道每天都在干什么,宫殿的门一关外面发生什么事都完全无视。” “诶你说,魔尊会不会是喜欢上了一个凡人?不然天天找让人能够长出灵根的东西干什么?” “这……” 此时走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几人都是魔域的将军,他们的实力之前放在魔域不算什么,但因为随月恒把上任魔尊的人基本上杀完了,他们才顶上了这个位置。 “这也不能吧,魔尊说的是修复灵根,应该是那个人之前有灵根,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毁掉了……话说回来,你们有听说过要怎么回人家灵根吗?”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 这几个人一边漫无目的的闲聊着,一边朝着距离魔尊宫殿不算太远的一座城池飞去。 现在他们大有一种能活一天算一天的意思在,那位新魔尊实在是有够喜怒无常的,而他们修炼了几百年上千年了,还真没听说过有谁的灵根被毁了、又有谁的灵根被修好了。 但愿只要表现的够积极主动,那位新魔尊看在他们做事认真的份上暂时放他们一马。 魔域其实算是一个国家,只不过并没有那么多的官职和部门,整个魔域被分成了十八个部分,每一位将军管理其中的一片区域,而十八魔将则是只听令于魔尊,没有上下之分。 至于魔将要怎么管理自己控制的区域,那就是看个人喜好来决定了。 而此时,尚且幸存的魔将们的统一决定是——领导压力我,我就压力下属! 一群人找到解决办法的可能总比一个人大。 ………… “凡境内存有古籍秘典、异术偏方、奇珍异宝,或听闻域外有相关秘术传承者,无论线索巨细,皆须第一时间上报……” “这都是些什么啊?” 此时在魔域边缘的一处城池之中,一行十余人正好奇地看着贴的到处都是的告示。 几人乍一看上去都只不过筑基修为,身上也没什么魔气,但修士入魔极难,不仅是需要浓烈到极点的情绪,更需要强大至极的求生意志,不是说修炼几本魔功、或者父母都是魔修就行。 甚至有不少人认为,修士入魔之后就是另一个人了,从前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是心魔掌控了身体。 并且这几人的修为也并不突出,所以也并没有引起注意。 而这群人,其实正是韩殊等人。 只不过,在来魔域的路上,他们又陆陆续续地遇到了很多人。 最开始他们还很惊讶,但是到了后来,人越来越多,也就渐渐麻木了。 没办法,叶尘的人缘实在是太好了…… 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和人聊得来,然后聊着聊着就成朋友了。 韩殊望着身后乌泱泱的人群,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有一个词叫做以己度人……再加上自己知道的那几个,韩殊已经吃不下醋了,他现在只觉得有一丝荒谬。 那么多人对叶尘死心塌地,然后他全无所觉。 也就是之前探索秘境的时候他不在,不然他现在还要多感慨一句,都有人给叶尘表白了,叶尘还要担心人家是不是吃了没煮熟的蘑菇中毒了…… 不过…… 韩殊深吸口气。 冷静。 不就是喜欢叶尘多了一点吗? 他赌叶尘死都不会开窍! 大家永远都在一条起跑线上。 就这样下去也不错。 这么想着,之前没有在秘境中趁机表白的遗憾稍微削减了一些。 ……人多力量大人多力量大! 而就在这时,从人群前方传来的动静终于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灵根?什么灵根?” “那边也有贴……” “重塑灵根的方法?什么意思?难道灵根还能被毁掉不成?我倒是听说过有人因为子嗣或者是爱人没有灵根无法修仙,所以想尽办法给他们弄出灵根,但最后没一个有结果的……等等……” 场面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终于是有人声音干涩的说。 “应该不至于……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再看看,按照魔域的规矩,每个魔将都是管好自己的地盘就可以了,但如果所有城池都贴了……” “快走吧,叶兄在这里的可能性不大,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总结来看,叶兄最有可能在疆界附近,也就是那位魔尊身边。” ……………… 他们的猜测一点都没有错。 叶尘是眼睁睁的看着随月恒入魔的。 他就连最后一点曾经的样子也不见了。 这是叶尘第一次后悔帮随月恒重塑肉身。 如果自己没有那么做,之后也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自己不会沦落至此,他的师父更不至于堕落为邪魔。 可是隐约的,叶尘的心中又有一丝庆幸。 是啊,他就说吧,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不是他的师父。 那是一个邪魔,随月恒的心魔已经吞噬掉了他。 他的师父还是那个风光霁月的仙人,现在的这个,是占据了他师父身体的邪魔。 ……至少这样想,让他心头多少舒服了一点。 当日随月恒带着他来到魔域,叶尘看着他击杀前任魔尊,一步步杀到整个魔域胆寒。 叶尘对此没什么感觉,是既然是散修,但他却一直自诩正道,从前斩妖除魔的事情也做得够多了,现在邪魔杀邪魔……杀就杀呗…… 少一点魔修到处搞事情,百姓的生活还好一点呢! 心情复杂的闭上眼睛,叶尘不知道随月恒什么时候会回来,而且他现在只想尽快睡过去。 至少他睡着了随月恒不会折腾他。 但是…… 或许是这段时间睡得太多了,叶尘闭着眼睛,一片黑暗中,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可他的意识却一直保持着清醒。 轻叹口气,叶尘知道自己装睡是骗不过随月恒的,只能睁开眼睛靠坐在床上发呆。 随月恒没有再锁着他……现在也的确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本来应该死在天劫中的,现在这条命完全就是捡回来的,别说是逃跑了,就连站起来走两步都困难。 叶尘眼神有些空洞的望着前方不远处,他感觉有些喘不上气……也是,这里的确太过的压抑了。 这间寝殿之中没有外面的血腥气和寒风,温柔缠/绵的香气久散不去,温暖的如同春回大地。 层层叠叠的纱帘自极高的穹顶垂落,那上面好似织入了世间所有种类的宝石,灯光一照便流转起朦胧而华贵的流光……一重又一重,看不到尽头。 随月恒从前并不喜欢这些,叶尘也一直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概念。 这是……魔尊为他一人打造的、与世隔绝的牢笼,也是倾尽一切的温柔乡。 门外风雪呼啸,门内暖玉生香。 一墙之隔,便是地狱与天堂。《 》 19、你觉得我成天只想着那事吗? 这间寝殿是随月恒精心布置过的。 叶尘现在的身体极其脆弱,本身无法储存灵力,但又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进行温养稳定伤势。 随月恒一直在完善这里的阵法,他很擅长这方面的东西,短短几天,就已经在这间寝殿中布置下了上百道阵法。 这里的灵气充裕到形成了隐约的雾气,叶尘感知不到灵气,但是他看的见那些雾气。 同时温度也被控制在了人体最适宜的区间,待在这里他会好受很多,但是叶尘却只觉得这就是一间牢房。 金碧辉煌,但却丝毫不影响这就是一间牢房的事实。 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叶尘终于是感到困了……与其说困,不如说是一种麻木的昏沉。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寝殿中的阵法受到牵引荡开层层涟漪,殿门无声无息的打开。 随月恒缓步走入寝殿,一身玄色衣袍垂落至地,上面有不少金线钩织而成的花纹……放在以前,这是他绝对不会穿的衣服。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魔尊觉得以前犹犹豫豫的自己简直可笑。 直接把人锁起来不就行了? 怎么还把人带出去,弄的一身伤呢? 去尝试着理解叶尘的想法就更是荒谬了,他想什么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是自己想要他吗? 他比他强,那他就是他的东西。 随月恒此时白发未束,只用一墨玉簪子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侧,衬得那张脸俊美如铸,却又冷冽无比。 随他缓步走到床前,垂眸望向榻上之人。 叶尘就那样陷在柔软的锦被之中,本就清瘦的身形此刻更显单薄,几乎要被这层层叠叠的华贵云锦淹没。 他没睡着,但是意识却已经朦胧,重伤的人感知极为迟钝,以至于他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他却还在盯着某处地方出神。 他太瘦了,却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皮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连带着脖颈线条都纤细脆弱,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 这一瞬间随月恒有些恍惚……叶尘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往日里锋芒毕露的锐气全然不见,脆弱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一般,看起来格外可怜。 随月恒静静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但却几乎被那道单薄的身影占满了。 而在一片恍惚间,叶尘终于是察觉到了床边多出来的人影。 这一瞬间,他完全清醒了过来。 叶尘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也不知道是他的身体真的脆弱到了这种程度,还是因为心头的情绪,他只觉得心慌无比,酸麻的感觉从心脏处弥漫开来,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艰涩。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抓住床单,将柔软华贵的云锦攥出一道道褶皱,却依旧压不住胸腔里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慌乱。 叶尘分不清这剧烈的心悸究竟是因为这具残破的身躯已然不堪重负,还是心底积压的恐惧……是的,就是恐惧,之前他觉得随月恒荒谬,而现在,他已经不觉得这个人是他的师父了。 那是占据了他师父身体的心魔,于是他也就不那么痛苦了,但是紧随而来的便是恐惧。 人是不能和疯子讲道理的,而疯子做出什么事情来都有可能。 叶尘真的觉得自己的身体经不起更多的折腾了,可每一次,他都在惊讶自己竟然还能做到这一步。 这具身体已经不会再抗拒了,早已习惯了被随时打开,可是他心理上的那一关却还是始终过不去。 叶尘在等,等到某一天,自己有再去死一次的勇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还活着,或许只是还残存着最后一点不肯低头的骨气。 死太容易了。 闭眼,断气,从此一了百了。 他还活着,不是盼着有朝一日能逃出去、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只是因为……他的尊严,不允许他用自杀来结束这一切。 那是懦夫的做法。 像之前在栖岳城中那样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可是偏偏自己活了下来。 随月恒看着叶尘的反应,眼中的血色更甚,他轻笑一声,在床榻上坐下,指尖轻轻擦过叶尘苍白的脸颊。 嗯,是温热的。 他很满意的意识到,面对他的触碰,叶尘脸红了。 而叶尘则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偏头想要躲开,但动作太急,他一下子咳嗽了起来,喉间也涌上了一阵腥甜。 现在叶尘的身体实在是太过虚弱,以至于他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在痛了。 可他死死咬住唇,不肯发出半点示弱的声响,只抬眼看向对方。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如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却没有半分讨好的意味,依然倔强。 “……你在怕我?” 随月恒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指尖却顺势滑到他下颌,微微用力,强迫他抬眼正视自己。 叶尘不答,他的呼吸更乱了,攥着床单的手指更用力了,但却只是弄出了一道道褶皱。 他想躲避,但是现在他靠坐在床上,完全是避无可避,而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一片鸡皮疙瘩蔓延开了。 “你……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叶尘有些艰难地开口。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真的受不了。 随月恒垂眸,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脖颈、下巴,最后停在他泛白的唇上。 ……他找到了一朵天山雪莲,虽然不能修复灵根,但却至少可以让叶尘的身体状况变好一些。 但是表面上,随月恒却只是轻笑了一声:“你在想什么……觉得我成天就只想着那些事情吗?” 叶尘:“……” 难道不是吗? “我只是来看看,你的伤有没有好一点。” “……” 随月恒微微俯身,玄色衣料垂落下来,半掩住叶尘的身躯,也将周遭稀薄的光线一并挡去。 却是怎么看也不像是在检查叶尘身体状况的样子。 叶尘的身体紧绷,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和耳尖都在发烫,同时本就重伤的身体也变得更加无力。 不是羞赧,而是……有些事情重复的太多,身体也就将其记住了。 但是他的精神依然对此抗拒至极,于是每一寸被触碰的皮肤,都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顺着脖颈一路蔓延至锁骨。 随月恒看着他眼底水光闪烁、却死咬着唇不肯示弱的模样,却是兴致更浓。 他松开钳制,指尖顺势下滑,掠过叶尘脆弱的脖颈线条,停在他紧攥着床单的手背上。 叶尘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因用力而泛着青白,将华贵云锦攥出深深的褶皱。 曾经因为练剑,他的手上有着一层茧子,但是现在,那层茧子早已消失不见。 叶尘的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对方用掌心轻轻覆住。 那只手宽大、微凉,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他颤抖的手指整个包裹住。 “你干什么?” “别动……” 随月恒低声开口,他寻遍了所有可能让叶尘灵根恢复的方式,可是全都没用,眼下说一点不焦虑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真的不行……那就只有…… 随月恒微抿着唇,心中却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叶尘的身体僵在原地,他感觉现在的气氛诡异极了,心脏剧烈跳动之下,他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只能低头看向两人交叠的手。 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指节的轮廓,那是曾经让他安心的触感……这样说其实不对,因为随月恒还是他师父的时候,他其实是没有像这样握过他的手的。 但是他教他练剑,一遍又一遍的指导、纠正,直到叶尘的招式几近完美。 叶尘当时觉得,师父指点他的时候,就像是握着他的手一般。 可如今,却只让他心脏狂跳、头皮发麻。 随月恒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垂眸凝视着他,目光停留在他泛红的眼尾,眼中的情绪被一片深红掩盖了。 就这样……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占据着他所有的视线与呼吸,好像一切都已经圆满了。 殿内灵气氤氲,温度适宜,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叶尘闭了闭眼,现在这样的氛围实在是太折磨了,以至于他竟然情愿发生一点什么…… “你……到底要干什么?”终于叶尘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平静被打破,随月恒松开了叶尘的手,他轻叹口气,从袖中拿出一朵被冻结在冰中的莲花。 “天山雪莲……不需要炼成丹药,直接吞服效果最佳。” 叶尘一时间愣住了,他之前还以为随月恒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没想到他还能把天山雪莲给拿出来。 天山雪莲极其珍贵,上一次出现听说还是四百多年前,并且只生长在极寒之地,有修复丹田经脉的作用同时还可以让修士修为大进。 只是…… 叶尘唇边浮现出了一丝苦笑:“没什么意义了……天山雪莲能修复丹田经脉但即使恢复了又能怎么样呢?” 没了灵根,就什么都没了。 还不如随月恒自己吃了治治脑子,叶尘这样想。《 》 20、魔尊和他的金丝雀 可是随月恒却是一定要看着他把这朵天山雪莲吃下去。 那朵被冰封的天山雪莲在他掌心缓缓化开,冰棱融化成细碎的水珠,沾在莹白的花瓣上,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在昏暗的寝殿里泛着清冷的光。 天山雪莲在被摘下之后,如果没有使用秘法封存的话,一个时辰内便会像是冰雪一样融化,此刻解冻,更是应该马上将其吞服。 “可是我觉得很有意义……” 随月恒的声音很轻,但却没有留给叶尘任何辩驳的余地。 他指尖微抬,那朵化开的天山雪莲便悬在半空,莹白的花瓣在浓郁灵气中轻轻颤动。 殿内的百道阵法同时微微共鸣,将这来之不易的灵药气息牢牢锁在这间寝殿里,半分也不外泄。 叶尘偏过头,他已经说不出来现在自己是什么感觉了,只觉得心痛无比,苍白的嘴唇紧抿,眼底是一片死寂。 “灵根已碎,再怎么修补经脉丹田,也无济于事,不过苟延残喘……” 身体状况就算是好转了,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他以凡人之身,还能从这魔尊的宫殿中逃出去吗? 就算真的是邀天之幸,难道他还能走出外面的茫茫雪原、逃过诸多魔修的视线吗?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他继续保持着现在这样的状态,或许哪天他就病死了。 这样就不算是自/杀了。 “苟延残喘?”随月恒低笑一声,“那又怎么样呢?” 他俯身,玄色衣袍垂落,将床榻上那点微弱的光都遮去。周身的气息压得叶尘几乎喘不过气。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这具身子,还好好在我眼前,就是最大的意义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捏住叶尘的下巴,并没有用力,但却让叶尘的身体下意识的绷紧了。 “你会的一切都是我教的,你的命也是我救的。” 暗红色的眼眸深深锁着他,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叶尘看不懂,但却觉得几乎要将他拉进去溺毙了似的。 “不用再想着过去的事情了,曾经的叶尘早已死去,你想着过去的事情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的你连灵气都感知不到,那么你存在的意义,便只能是因为我。” “是你自己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宁愿死也不做我的道侣,那么我就当是我的弟子已经死了……现在你是属于我的东西” 叶尘心口猛地一缩,攥紧床单的手指泛出青白,整个人都在颤抖,心神剧震之下,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随月恒看着他眼底水光渐盛,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模样,心头一瞬间突然觉得有些酸涩,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那朵天山雪莲缓缓送到叶尘唇边。 冰凉柔软的花瓣擦过他干裂的唇,浓郁得化不开的灵气扑面而来,温和却霸道地萦绕在他口鼻间。 “吃下去,我今天不碰你。” 叶尘死死咬着牙,却也知道反抗只会让自己更狼狈。 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落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可最终还是缓缓张开了嘴。 雪莲入口即化,没有想象中的冰寒,反倒化作一股温润醇厚的灵力,顺着喉间缓缓滑下。 所过之处,碎裂刺痛的经脉被一点点安抚,枯竭的丹田也像是干涸的土地遇上甘霖,泛起细微而真切的暖意。 叶尘身体轻轻一颤,下意识地蹙起眉。 随月恒一直盯着他,直到确认那朵天山雪莲彻底被他吞入腹中、药效开始发挥出来,才缓缓收回手。 “这不就对了……”随月恒低声道。 他掌心轻轻覆在叶尘的心口,感受着下方依旧急促却渐渐平稳的心跳,心头油然生出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灵根没了,并不是毫无办法,据我所知,仙朝皇室都有灵根,而他们的灵根大多来源于仙朝龙脉。” “天下之大,总有能让你重新长出灵根的东西……” “不过在此之前……”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落在叶尘微凉的额间,“你就好好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殿内灵气氤氲,锦被柔软,温度适宜。 这间被阵法包裹的寝殿,依旧是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而叶尘躺在其中,只觉得那股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的灵力暖意,抵不过心口一寸寸凉下去的绝望。 叶尘闭着眼,不敢去看身侧那人。只要一睁眼,就会撞进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 他感觉自己好可笑,明明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也已经想清楚了,这个人不过是披着师父皮囊的恶鬼,可是或许是真的已经绝望到极点了吧,他开始下意识地想念起那个曾经一次次帮过他的人。 随月恒见他睫毛轻颤,以为是药效带来不适,掌心又覆上他的脉搏,指尖微凉的触感轻轻贴着他腕间肌肤。 “疼?”他语气放得极柔,与方才那番偏执话语判若两人,“雪莲药性温和,按理来说,只会修补,不会令人痛苦才对。” 叶尘猛地抽回手,将脸埋进锦被里。 锦被上有随月恒留下的气息,还有……他们昨/夜/交/缠在一起留下的气息,呛得他眼眶发酸。 “不必假好心。”他声音闷在被褥间,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不过是想养着一个完好的玩具。” 随月恒没有说话,只是低笑了一声。 叶尘说的一点也没有错,他想。 是爱是恨都没有意义,只要他留在他身边就好,那么…… “你干什么……你不是说……” “不是你一直叫我邪魔外道的吗?我这个邪魔……当然没有信誉。” ………… 像冰与火在同一根血管里走,前一寸是刺骨的凉,后一寸是灼人的烫,它们撞在一起,在胸口碾出细碎的、发颤的疼。 甜是软的,像羽毛落进喉咙,轻轻一痒,便牵出泪来。 痛是尖的,藏在那片软里,针尖一样扎着,越沉溺,越清晰。 叶尘发现自己在哭。 他的呼吸是乱的,心跳也乱了,连思绪都碎成一片一片,飘在半空,亮得刺眼,冷得发疼。 像一朵花开在伤口上,花瓣越柔,刺得越深。 想逃跑,又想沉溺。 想推开,又想抱紧。 想死去,又想好好活着。 最后只剩下一种感觉,好像是……被人攥紧心脏,一边撕碎,一边温柔缝合…… 有什么亮到极致的东西在眼前炸开了,叶尘水润的黑眸失神睁大,嘴里溢出一声无力的声音,紧接着整个人都无意识的瘫倒了下去。 他疲惫极了,一动也不想动,可尽管如此,他的身体依然在细微地颤抖。 直到半晌之后,叶尘终于是拿回了身体的掌控权,他将脸埋在被子里,发出了一声近乎呜咽的声音。 ……………… ……………… ……………… 十天后。 叶尘看着将一箱箱东西抬进来的魔宗弟子陷入了沉思。 魔域魔尊并不直接进行管理,而是会把权力下放给魔将,此时这里的这些人,便来自血海魔将手下的一个宗门。 他们其实不算是魔修,只不过是修炼过魔功,还没有经历过入魔的步骤。 而此时他们抬着的箱子…… 叶尘把床边的纱帘都拉了下来,不管这些人能不能认出他,他都不想让他们看见他。 但其实他完全不用这么做的,因为那些魔宗弟子就像是事先得到了命令一般,全程都没有抬头,更别说向他这边看了。 通过模模糊糊的影子,他还是可以看见,一个又一个的箱子把这间寝殿的一角连同一整面墙全都放满了。 并且在把箱子放下之后,那些魔宗弟子把盖子全都打开,将箱子一个个整齐排列着。 叶尘皱眉看着他们做完事情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去看那是什么。 只要是和魔尊相关的,就准没有什么好事。 在吃下天山雪莲之后,叶尘的身体情况好转了很多,这种灵药被誉为生死人肉白骨,能起到这样的效果并不奇怪。 至少现在,他能下床走走了,偶尔也能看看书,只是这里的书翻来覆去就那几本,还全都是一些死板无趣的内容。 但身体状况好转却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从前随月恒知道叶尘身体状况糟糕,还会适可而止不会做的太过,但是现在…… 说是身体情况好转了不少,但是他大部分的时候照样无法从床上起身。 真不知道随月恒到底是哪来的那么好的耐心,堂堂化神期修士,把那么多的时间花费在做这种事情上。 叶尘坐在床边,低头思索着什么,却突然感觉旁边柔软的垫子向下凹陷了些许。 “在想什么?” 叶尘身子一僵,没回头,他能感觉到随月恒就坐在他身后。 随月恒轻笑一声,伸手从后方轻轻环住他的腰:“不说话……也不想去看看吗?” 叶尘暗自咬牙,对现在这种无力的处境厌烦到了极点。 他想挣脱随月恒抱着他的那只手,可是他不敢动,上一次或许是他挣扎的太狠了,随月恒蒙上了他的眼睛,骗他们说他们在外面,当时在恐惧之下,叶尘竟然忽视了温度丝毫没变。 “魔尊大人开心就好……”《 》 21、你也没表现的那么刚烈 听到这个称呼,随月恒不由微微皱眉。 “你叫我什么?” “魔尊大人……难道不是吗?” 这段时间下来,叶尘似乎是已经找到了新的苦中作乐的手段。 总不能只有他一个人难受…… 他偏要这么叫、看着眼前这人被他撩拨得动怒、看着那副永远淡漠自持的皮囊被撕开……总归是能让他高兴一点。 反正他已经这样了…… 从前所求皆成泡影,大道已封,身不由己,偏又苟活于世,生不如死。 如果他真的能把随月恒刺激到魔气失控,直接杀了他,倒也不错。 反正魔修很容易受到情绪的影响。 叶尘这样想。 随月恒盯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恶意,眉头皱得更紧,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被叶尘的这番话给刺激到了。 “看来,这些日子我对你还是太宽容了……”他慢慢地说。 叶尘感受不到灵气,魔气也是一样,但是强大修士的威压却是无所谓他人是否有灵根。 一瞬间,叶尘感觉仿佛是有一座山压在了身上,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但却咬牙不肯服软,反而笑得更肆意。 “宽容……魔尊大人的宽容,可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随月恒眯眼,威压瞬间又重了几分。 叶尘之前已经站了起来,面对着随月恒,此时他的膝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冷汗更是瞬间浸透了衣料,一股腥甜涌上喉间,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叶尘脊背绷得笔直,有那么一瞬间,在这种巨大的痛苦之下,他竟然感到了愉悦。 因为随月恒真的被他激怒了。 于是他也就真的笑了起来。 “魔……尊大人……有本事,便直接杀了我……” 他求之不得。 随月恒的眉头皱的更深,他垂眸看着强撑着不肯弯腰的人,眼中翻涌着怒意。 可是突然间,他想到什么,轻笑了一声。 “你就这么想死吗?” “不如先听听我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叶尘微微皱眉,脸上显出了几分疑惑。 以前随月恒可从来没有发生了什么事先和他说一声习惯,从来都是自己直接下决定,现在他这么说……难道是这件事还和自己有关? 一种事情又要出现未知变化的恐慌感不自觉地爬上心头。 见叶尘表情微变,随月恒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那些东西……是我准备的聘礼。” “下月初,你我成婚。” 什么……? 叶尘的眼睛睁大了,他脸上的血色本就因为之前的威压褪得干干净净,此刻看上去则完全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像是没听懂一般,怔怔望着随月恒。 成婚? 和他? 一股比刚才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刚才的威压更要令人窒息。 叶尘终于撑不住,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喉间一口鲜血终于是控制不住的被咳了出来,同时眼前一阵恍惚。 “你……说什么?” 他声音发颤,早已没了刚才的破罐破摔的勇气,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惊恐。 随月恒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刚才出现的一点难以形容的慌乱,却是突如其来的被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压了下去。 他缓步上前,伸手,用指背轻轻擦去叶尘唇角的血迹,动作温柔至极。 开口时,他突然想起叶尘之前的称呼,起了几分恶趣味。 “我说,本尊已备下聘礼,通告四域。” “下月初八,良辰吉日,你嫁入魔宫,从此——” 他顿了顿,俯身在叶尘耳边,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笃定。 “生生世世,都是本尊的人。” 叶尘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没有留给大脑丝毫思考的时间,叶尘现在只想离这个疯子远一点,他狠狠挥开随月恒触碰他的手,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随月恒,你疯了!” 他嘶吼出声,再没有半分方才挑衅时的肆意:“你真的疯了……要是你真的这样做……我……” 叶尘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酸发胀,他不愿意哭,可是现在他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泪水的凝聚。 “要是你真的……我情愿去死……你总不能保证我时时刻刻都在你的视线之中……我总能找到机会去死……” 他说的断断续续,语气中满带着恐惧绝望。 随月恒低笑一声,笑声冰冷,他满意地看着现在的叶尘……他已经彻底想通了,想要让叶尘低头,对他好、潜移默化地影响是没有用的。 像他这种人,得把他的骨头敲碎、意志泯灭,他才能得到想要的道侣。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的意愿,从来都不重要……” “你求死,本尊偏让你活着;你不愿嫁,本尊偏要让四域都知晓,你是我的道侣……我的魔后。” “你不是喜欢叫本尊魔尊大人吗?” 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叶尘的耳尖:“日后,你便日日守在本尊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叫,我很喜欢。” “你舍不得死的……忘了告诉你了,有人找过来了,他们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了。” “他们想要救你,但是很不幸……现在他们全都被抓起来了。” 叶尘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方才失控的颤抖与泪水骤然僵住。 他喘着气,大脑一时间变得混沌无比,随月恒刚才的那句话过了半晌才被完全理解。 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随月恒,声音干涩无比。 “你……把他们怎么了?” 随月恒看着叶尘此时的反应,微微皱眉。 叶尘之前没有自/杀,是因为他的尊严不允许,但如果他更进一步的话,被逼到极致的叶尘,很可能会真的寻/死。 而现在,他终于有了可以阻止叶尘自寻短见的手段,却又一点也不觉得高兴了。 叶尘在乎他们…… 他怎么可以在乎他们? 随月恒始终无法忘记当初在那个秘境里发生的事情。 那些人对叶尘表白,但是叶尘却没有对他们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只是在拒绝之后快速离开。 就算叶尘对他们没有同样的心思,但他至少是不讨厌他们的…… 随月恒心中的杀意更深了几分。 他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叶尘颤抖的唇角,擦去沾染的血迹。 “他们……呵,不知天高地厚……为了救你,竟敢硬闯魔宫,如今都成了本尊的阶下囚……” “不过放心,我可不会就这么杀了他们,毕竟……” 随月恒薄唇微勾,他缓缓俯身,唇瓣几乎贴住叶尘冰凉的耳廓,一字一顿,声音低沉: “他们是本尊留着,拴住你最好的链子。” 叶尘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麻,却丝毫压不住心口那股窒息般的闷痛。 他前所未有的后悔。 是他帮随月恒复活的……是他亲手把一切都毁掉的…… 可就算是已经到了这一步,随月恒还要要揪出他最后一点牵挂,用他们来威胁他,把他最后一点骨气也碾得粉碎! 叶尘抬头,他现在已经看不清了,喉咙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感受着怀中人骤然僵硬的身躯,感受着他细微却失控的颤抖,随月恒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与醋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翻涌得更凶了。 “你很在意他们?” “可是别忘了,他们之中好些人,可是抱有和我一样的心思。” “还是说,你也没有表现的那么刚烈,之前拒绝我,是因为你早就对某个人动了心?” “哼……一群有勇无谋的蠢货,哪儿配得上你……尘儿?!” 叶尘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所有的情绪在瞬间绷到了极致。 方才积压的恐惧、屈辱、绝望与心口的剧痛同时爆发,再也压制不住。 他眼前猛地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连站立的力气都瞬间被抽干。 发麻的身体骤然一软,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喉间那口压抑已久的鲜血终于喷出,溅落在地毯上,染出点点刺目的红。 随月恒脸色骤变,方才的阴鸷与醋意瞬间荡然无存,只余下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软倒下去的叶尘揽进怀里,掌心触到的身躯冰凉一片,并且鲜血还在源源不断的从叶尘口中涌出。 之前吃下天山雪莲,叶尘的身体状况已经好转了许多,眼下这样,却是怒极攻心。 随月恒僵在原地,抱着怀中人一动不动,思维竟然也是一片木然。 他明明只是想让他低头,想让他再也逃不掉,想把他完完全全变成自己的。 可真当叶尘连恨都恨不动、连骂都骂不出时,他心底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阵突如其来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慌。 他紧紧的抱着怀中的人,眼瞳之中的血色刹那间似乎消散了些许,呈现出了原本清冷干净的浅蓝色,但是很快,血色便重新覆盖了上来。 随月恒从袖中取出丹药,捏着叶尘的下巴,掰开他的嘴,将丹药喂了下去。 叶尘的生机稳定住了。 ……他早就想过可能出现这样的局面了,不是吗? 那么,还有什么可纠结的呢?《 》 22、我的眼,你的眼 他要他活着……在他身边好好活着,至于是否自愿,那并不重要。 随月恒用法术将叶尘身上清理干净,然后将其平放在床上,随后他俯身,唇瓣擦过叶尘紧闭的眼睫,动作轻得像一片落雪。 他看着他,眼神中满带着难以述说的不舍,下一刻随月恒的指尖抵上了自己柔软的眼窝,他的指腹压在闭合的眼睑上,没有丝毫犹豫出骤然发力! 附着有魔气的指甲划破表层脆弱的肌肤,顺着眼窝的弧度向内撕扯,细嫩的皮肉在尖锐的指端下崩裂,细小的血管断裂,细密的血珠立刻从伤口处渗出,黏腻地沾在他的指节上。 指甲戳穿皮下密密麻麻的脉络,随月恒就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神经被他硬生生戳断、碾磨的细微声响混着皮肉撕裂的黏腻杂音就响在耳畔,他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就如同在对待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不管是什么,反正不该是自己的身体一部分。 随月恒的脊背猛地绷紧,额角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牙关紧咬,却硬是没有发出一丝痛呼,指腹继续用力向内一抠! 下一刻,温热的眼球连着纤细的视神经,被他生生从空洞的眼窝中剜了出来! 鲜红滚烫的血液立刻从空荡荡的眼窝中汹涌涌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划过苍白的皮肤,染红领口的衣料,在衣襟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那颗被挖出的眼球悬在半空,尤带着鲜活的温度,其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连着的神经丝缕还在颤动…… 随月恒在轻轻的喘着气,虽然修士手上是家常便饭,但是再打斗中受伤和自己把自己弄伤,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可疼痛并没有阻碍他的动作,染满鲜血的左手,再次抬向自己的右眼。 鲜血瞬间模糊了他整张脸颊,两道猩红的血痕从空洞的眼窝不停流淌,顺着下颌滴落。 可是随月恒却笑了起来。 他将自己的眼球含进口中,俯下身,近乎虔诚的吻上了叶尘的嘴唇,用舌尖将口中的东西推了过去。 他帮他咽下,脸上流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随月恒“闭上眼睛”,他开始掐动法诀,渐渐的,魔气越聚越浓,在他面庞前凝成一层朦胧的光雾。 温热的力量缓缓渗进皮肉、脉络与断裂的神经深处,带来酥麻又酸胀的奇异触感。 空荡的眼窝深处,先是泛起极淡的莹光,紧接着,细微的血肉肌理开始缓缓蠕动、新生,软嫩的脉络顺着骨壁慢慢延伸,脆弱的神经束重新抽枝、连接。 不过片刻,两颗温润的球体在眼窝中缓缓凝聚成型,从模糊的虚影逐渐变得饱满、澄澈。 新生的眼球轻轻颤动,眼周撕裂的皮肉也在灵力滋养下飞速愈合,只留下两道极淡的浅粉痕迹,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随月恒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自己。 脸上仍凝着未干的暗红血渍,那双眼睛是令他自己看了都感到厌恶的血红,那些血液划过苍白削薄的下颌,浸透领口衣襟,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是……叶尘的视角。 随月恒笑了起来。 ——我挖出我的眼,融进你的骨,从此我睁开眼,看见的便是你所见。 ……………… ……………… ……………… 叶尘醒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殿内的灯火几乎全都熄灭,只剩下几盏烛台依然明亮,昏黄的光晕在空旷的殿宇里投下斑驳的影。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冷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血腥气,稍一细闻,却又觉得像是错觉。 他动了动指尖,浑身酸软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得难以睁开,意识还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 或许是之前受到的刺激太大,他竟然是一时想不起来昏迷前究竟是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了。 鼻尖萦绕的气息太过熟悉,是独属于随月恒的、清冽的冷香,毫无疑问这是好闻的,但此时它却是像是蜘蛛网一样,层层包裹下来,勒得人喘不过气。 叶尘眨了眨眼睛,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他的视线好像是被一层朦胧的东西给遮住了,不管看什么,都像是笼罩了一层白色半透明的纱。 叶尘重复着眨眼的动作,但是眼前那层白纱却没有丝毫妖消失的意思。 这是……他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了吗? 叶尘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但是转瞬间他又想,就算是看得清楚那又怎么样呢? 而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旁边似乎是有人动了一下。 一瞬间,叶尘的身体紧绷了起来,他转头看向旁边,却是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随月恒就坐在床边,单手支着下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烛火的光在他眼底跳动,但是眼中的神色却又是晦暗难明的。 可令叶尘有些意外的是,随月恒在和他对视上之后,竟然是主动移开了视线,甚至是闭上了眼睛。 叶尘:“?” 随月恒主动避开了视线? 等等……难道他的脑子终于正常了,知道男人和男人不可以做那种事、师徒更不可以了? 那是不是可以放他走了? 可是下一秒,叶尘心头刚浮起一丝侥幸,就被随月恒靠近过来的气息打破了。 对方闭着眼,长睫垂落,虽然已经入魔,但是这样看起来,呈现出的却依然是清隽淡然的姿态,可是叶尘却总觉得,随月恒的身上透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他凑近过来,捂住叶尘的眼睛,随即轻轻的在他的唇上吻了下去。 “唔……” 叶尘的闷哼堵在喉间,浑身瞬间僵得发木。 在这一瞬间,昏迷前的一切他都想起来了。 随月恒的手掌覆在他眼上,将那层朦胧的光影彻底隔绝,只留下一片厚重的黑暗。 叶尘想要挣扎,可酸软的四肢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心中一片冰冷麻木。 可是这一次,随月恒竟然是很快就放过了他,并且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吧……”随月恒说。 “等到天亮,我让你去见见他们,我说过的,我只是把他们关起来了,没真的对他们做什么。” 话音落下,叶尘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的眼底瞬间涌上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他以为随月恒会继续禁锢他、逼迫他,以为那些故友早已凶多吉少,却没想到…… 叶尘只觉得心底那片沉郁的阴冷中,竟破天荒地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就好像是,他的未来,真的还存在着希望似的。 “你……你说真的?” 随月恒闭唇角的弧度柔和,他的指尖轻轻落在叶尘的发顶,一下下缓慢地顺着。 “我何时骗过你……” 叶尘感觉随月恒这话很有问题,但是现在能有喘口气的机会总是好的。 而且…… “你……抓他们得不偿失。”叶尘开始试图劝说随月恒。 “这一次来的应该不只是散修吧?” 嗯,应该是的,毕竟修真界还是以宗门世家为主,修为越高,散修也就越少,而能够深入到魔域的这个位置,必定不可能太弱。 “那些人背后都有势力支撑,你抓了他们,难免会和他们背后的势力起冲突,到时候……” 随月恒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在哪里?” “呃……魔域……” “那不就是了,正道修士针对魔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叶尘:“……” 他尘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来。 叶尘原本打好了一肚子的说辞,想借着利害关系劝服随月恒放人,甚至暗暗盘算着只要故友平安,他总能找到机会解脱,可随月恒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直接将他所有的理由都堵了回去。 不对,这正确个鬼啊,以前修真界虽然依然是天下正邪势不两立,但是实际上只要不是出现太过火的事情,基本上也不会有人抓着魔域不放。 随月恒果然是个疯子。 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叶尘缩了缩肩,下意识避开了那过于亲近的触碰,心头那点因能见到故友而生的欢喜,又悄悄蒙上了一层阴霾。 “就算是这样……你也没必要把他们都关起来,只要你放了他们,我……” 话说到一半,叶尘忽然顿住。 他差点脱口而出“我便乖乖待在你身边”,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想妥协,更不想用自己去交换旁人的自由。 至少暂时不想…… 叶尘始终都觉得,只要自己还没有低头,那么他就始终都是受害者,他的最后一点尊严就还存在着。 但是他又怎么能坐视故友陷入危险而熟视无睹呢? 随月恒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角笑意微深,却没有点破,只是收回了手,重新坐直了身体。 “我现在不会放他们走。”他说。 “但我也不会伤他们……你乖一点,完成结契大典,他们便平安无事。” “甚至我还能放一部分人离开。”《 》 23、‘镜中\\’几分似从前 “至于现在,我会在天亮之后带你去见见他们……仅此而已。” 叶尘心头一紧,刚升起的那点希望瞬间被掐灭了大半,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似乎又又悄悄浮了上来。 他沉默着躺回原处,有些烦躁地皱起眉,整个人毫无困意。 而且……不是错觉。 叶尘看着自己的手,眼前笼罩着一层白茫茫的东西,他的眼睛好像真的已经看不清了。 如果是从前,叶尘肯定会因此警惕,但是现在,他真的没力气去纠结这种事情了。 闭上眼睛,叶尘不再去想这些,开始努力地让自己产生困意。 可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形成了生物钟,也或许是心中的杂念实在是太多,现在明明还是深夜,他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清晰传来对方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断的拨弄着叶尘紧绷的神经。 随月恒还是总喜欢抱着他睡觉,就好像他是个抱枕似的……也就是仗着修为,丝毫不怕手被压麻。 清冽微凉的气息萦绕在鼻端,这使得叶尘浑身都不自在,苍白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丝绸料子被他绞得皱成一团。 环在腰上的手臂力道沉稳,并不怎么用力,但却将他牢牢锁在这片令人窒息的贴近里。 如果是平时睡着了也就罢了,但是今天,叶尘却是丝毫困意也没有,于是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努力催眠自己。 他不知道随月恒有没有睡着,但是这个时候,如果自己动一下的话,按照往常的经验,可能就会…… 叶尘的表情瞬间变了。 想什么来什么。 背后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不断的刺激着他已经紧绷到了极点的身体。 叶尘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了,他不敢动,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得半点血色也无,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腰间的手臂不知何时又收紧了几分,将他更牢地锢在怀中。 身后的人呼吸变得沉重。 恐惧、羞恼、无措与压抑的恐惧,一瞬间全数涌上心头。 叶尘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才勉强压下喉间几欲溢出的轻颤。 手上的力道几乎要将那丝绸撕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他已经很熟悉了的东西,正随着随月恒的心跳而轻轻搏动。 长夜未半,而他无处可逃。 ……………… 叶尘他疲惫到了极点,他感觉自己全身在发软,半点力气都没了,双腿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他只能靠着身后冰冷的墙面勉强站立。 他不知道随月恒为什么要抱着他站起来,但是他真的快要站不住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战栗从后背窜起,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叶尘觉得就像是有电流一遍遍划过,让他整个人都在发软、在打颤。 而就在这时,随月恒突然从旁边的墙上把什么东西拉了下来,叶尘转头看去,却见那赫然是一面巨大的铜镜。 他……正站在镜前。 铜镜被烛火映得昏黄,勉强照出他模糊的轮廓。 镜子里的人……是他? 叶尘许久没有见过自己的样子了,此时突然在铜镜中看到,他竟然是差点认不出来了。 过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眼泪淌下。 叶尘每多看一眼,心底那点羞耻就往上涌一分,烫得他脸颊发红,恨不得立刻别开眼,将这不堪的模样彻底忘掉。 可他偏偏移不开目光,随月恒从后面掐住了他的下颌,逼迫他去看。 镜中人表情是叶尘绝不愿意承认的快乐……怎么会快乐呢? 叶尘在大口喘着气,他觉得自己疯了。 微弱、隐秘、带着点自毁般的沉溺……不该有、不能有,却偏偏在心底悄悄发芽,顺着血脉蔓延,让他在沉沦的边缘,尝到一丝甜。 甜得可耻。 甜得心慌。 可那点快乐有多真切,心底的绝望就有多刺骨。 那是天之骄子一朝坠落泥潭,是锋芒尽敛、傲骨成泥,是曾经光芒万丈的少年,如今连尊严都握不住,只能任人摆布,沦落至此,再无半分当年模样。 只能在镜前崩溃落泪。 叶尘望着镜中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明明身处地狱,明明前路一片漆黑,但是为什么…… 怎么会快乐?怎么能快乐?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放开我抱紧我放开我抱紧我放开我抱紧我……! 眼前骤然黑暗了下去,可是事情还远未结束。 ………… ………… ………… 叶尘最终还是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光早已大亮。 随月恒不在房间之中。 这让叶尘多少松了口气,虽然知道随月恒总还是会来的,但是能少一点和他相处的时间,总还是好的。 房间之中的那面镜子还在,叶尘转头看到它的时候脸色不由有些发红。 昨晚发生的事情绝对是他所经历的所有里面最刺激的一次…… 前面他还有清晰的意识,但到了后来,叶尘已经不记得自己被逼着到底说出了一些什么话了。 对了…… 突然想起昨天自己意识还清醒的时候随月恒说的那些话,叶尘的表情微微一变,脸色也随之变得有些苍白起来。 他不知道这次来魔域的到底有多少人,但是听昨天随月恒的语气,人数绝对不少。 该死的……那些人背后的宗门难道是摆设吗?怎么能纵容他们就这么跑到魔域来了? 心口骤然一紧,叶尘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他越想越是心焦,只觉得他的那些朋友这次是真的在犯蠢。 魔域何等凶险,他们这般行事,简直是把性命当成儿戏!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叶尘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慌乱。 随月恒答应过他的,今天会带他去看看他们……可是现在,他又是去了哪儿? 从床上起身,走到床边,叶尘拨开窗帘看向外面。 入目竟是一望无际的皑皑雪原,铺天盖地漫向天际,连远山都被冻成了模糊的剪影,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苍茫。 叶尘曾经靠近过疆界,只是当时距离魔域很远,而那时候,他见到这样的雪原不过感叹一句风景,可是现在,他却由衷产生了一种无力的感觉。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阵复杂,叶尘回到室内坐下,有些颓然意识到他竟然真的在期盼着随月恒回来…… 就算这这不过是因为他迫切的想要见到那些被抓起来的人,但是这一认知还是让叶尘颇为难受。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殿门终于被打开了,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叶尘的心脏猛地一缩,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他明明盼了许久,可当随月恒真的来了的时候,心中还是涌现出了一丝慌乱、想要逃离的情绪。 随月恒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身上还带着室外雪原的清寒,衣摆沾着细碎的雪粒,白发被寒风吹得微乱,却丝毫不减周身那份慑人的气场。 可是叶尘却总觉得,他的眼睛是没有神的。 的确是在看着他,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空洞一片。 叶尘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发僵,方才压下去的慌乱再度翻涌上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抵上冰冷的椅背,退无可退。 他抬头看着随月恒的眼睛,竟莫名觉得心口发闷。 “你……”叶尘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他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怯懦,直直看向对方,“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见他们。” 一字一顿,带着强装出来的坚定,可微颤的声线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紧张。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从前哪怕是面对绝境,他也从来没有害怕过,怎么现在……心口的位置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痛蔓延开来,叶尘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我带你去。”随月恒说,他对着叶尘伸出手。 叶尘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在迟疑片刻之后,叶尘还是拉住了随月恒的手。 随月恒微微用力,便将他从椅上带了起来。 叶尘身形一晃,下意识地靠近了,鼻尖撞上对方微凉的衣料,清冽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随月恒的低笑声响了起来,叶尘低下头,不去看他,任由随月恒牵着他向殿门口走去。 自从来到这里,叶尘还从来没有出去过,穿过长长的殿廊,寒风从两侧的窗棂灌进来,卷起随月恒散落的白发,拂过叶尘的脸颊。 那丝冰凉的触感让他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身侧的人靠近了些许,等反应过来时,耳根已经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这是因为冷,叶尘很清楚,但是他还是觉得羞/耻。 “冷吗?”随月恒的声音响了起来。 下一刻,叶尘只觉得一阵温暖的感觉将他包裹了。 是……随月恒向他灌输了灵力? “宫殿中没有可以用来关押俘虏的地方,所以他们在凛月城中……” “我还没有和他们见过面,如果你还在想该怎么去面对他们的话,大可说是我逼你入魔。” 叶尘抬头看向随月恒,总感觉他说话的语气很奇怪。 至于该怎么说自己的经历……叶尘苦笑了一下。《 》 24-30 第24章 我一定要杀了这个“域外天魔”! 其实他现在都在思考一个听上去很荒谬,但是却也不是没可能的可能。 ——魔尊随月恒,真的是他的师父吗? 叶尘曾经悄悄观察过随月恒很长时间,因为随月恒从前没有身体的缘故,所以他无法从一些下意识的动作上进行判断,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他们的说话语气和一些惯用语气词是一模一样的。 还有一些过去发生的事情,叶尘曾经有几次主动和随月恒说话,都是想要确认他是否有之前的记忆。 可是这些都没有问题,他说起的每一件事随月恒都记得起来,甚至还能说出很多就连叶尘自己都忘掉了的细节。 而且随月恒的说话语气他实在是太过熟悉了,如果真的是有人伪装的话,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以及……当时复活师父的时候,叶尘可谓是小心谨慎到了极点,不可能在关键时刻,被邪魔占据了这具身体。 叶尘之前都认命了,觉得真的是随月恒疯了,但说起来有些尴尬,在昨天他面对着那面镜子的时候,却是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物是人非……他能穿越到这个世界,那么他的师父有没有可能是被人穿越了呢? 只不过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还只是一个胎儿,但他的师父,却是活生生的被人取代了。 这么一想,叶尘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一下子被攥紧了,难受异常。 穿越者很可能会获得原身的记忆,甚至是继承原身的说话语气和习惯用词……不,也有可能是最开始就是穿越者在和他演戏。 是的……完全有可能是这样。 毕竟若非如此,他的师父怎么会入魔? 只是被穿越者占据身体的那个人,还能回来吗? 一路上,叶尘都始终低着头在想着这个问题。 他觉得自己真的彻底想通了,并且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什么借口可以解释这一切了。 一个人就算是突然疯了,也不至于疯成这样吧? 这个想法让叶尘多少轻松了一点,就好像是道德上的束缚一下子消失了似的,但是与此同时,他却又感觉心里沉甸甸的难受。 他现在完全理解为什么前世网上有那么多人都讨厌穿越者了……莫名其妙地占据了别人的身体,继承了身体原人的一切,然后理所当然的对身体原主人的东西肆意涂抹。 令人作呕…… 而既然如此,他也就更需要想办法为师父报仇了。 叶尘想到了仙朝,虽然不知道仙朝和随月恒到底有什么恩怨,但如果想杀死那个穿越者的话,借助仙朝的力量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还有那些宗门世家……如果这一次他们的杰出子弟都在魔域出事,那么他们对魔域动手的可能性同样很大。 但是叶尘不可能坐视这样的情况发生。 按照之前“随月恒”透露的一些消息来看,他们会来到这里是因为发现了他的踪迹,那么他便更不可能去利用他们了。 那么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帮他们逃出去,再请求他们帮助……利用他们背后的势力剿灭“域外天魔”! 飞剑之上,寒风迎面而来,按理来说,有随月恒的灵力在,叶尘应该不会觉得冷才对,但是此刻,那股寒意却像是从身体之中里渗出来似的,由内而外的让他冷的浑身发颤。 他侧过头,悄悄抬眼望向身后御剑之人的身影。 他一只手还环在他腰上,灵力源源不断的灌输过来。 玄色衣袍被狂风猎猎卷起,白发飞扬,轮廓依旧是他刻在心底千万遍的模样……可越是熟悉,叶尘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就是这具身体,这张脸,这副声线…… 曾经护他周全、教他修行、在他差点走火入魔的时候拼着魂魄受损也要帮他镇压心魔的师父,如今却可能只是一个顶着皮囊的陌生人。 一个鸠占鹊巢、肆意挥霍着原主一切、甚至将他推入深渊的陌生人…… 虽然随月恒从前只是以魂魄形式存在,但是他的师父,从来都是一袭白衣,风光霁月。 叶尘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想。 一旦认定眼前的魔尊不是师父,违背伦理带来的恶心感和愤怒便完全消失。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绝望……他的师父,那个真正的随月恒,究竟去了哪里? 是在被占据的那一刻就魂飞魄散,还是被强行压制在灵魂深处,眼睁睁看着外人用自己的身体作恶,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子饱受欺凌? 一想到那种可能,叶尘心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到了极点,也愤怒到了极点,然后跟着涌出的,便是杀意。 风越来越大,刮得他眼眶发酸,却连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叶尘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迷茫与痛苦都被一层冰冷的决绝覆盖。 其实他早就想到这一点了不是吗? 只是之前,他不敢正视这个想法,只觉得随月恒是被心魔困住了,之后更是彻底入魔,自然是性情大变。 可是昨天,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眼睛的时候,叶尘终于意识到,自欺欺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他放任自己向后靠,想要自己的计划顺利实施,继续像之前一样死抓着所谓的尊严不放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尝试着主动服软,让“随月恒”放人才是最重要的。 脊背轻轻贴上那具温热的身躯时,他感受到环在腰上的手臂明显一僵。 叶尘低着头,嘴角悄无声息地翘起。 果然是域外天魔……如果真的是他师父,怎么可能在御剑的时候那么颠簸? ………… 随月恒低头,视线落在怀中人的发顶。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抗拒,没有挣扎,主动向他靠近…… 对于叶尘脑子里的那些想法,随月恒自然是无从得知,虽然有的时候他也觉得叶尘的一些想法很奇怪,但是在他的概念之中,根本就没有穿越这种事情。 而之前,叶尘其实其实也质疑过他是否被心魔控制或者是被夺舍了……嗯,不是主动跑过来问他,而是被逼狠了的时候,含含糊糊的才终于把心中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随月恒当时只觉得啼笑皆非,大概是自己之前在叶尘心中的形象实在是太好……但他又要如何对他说,那是因为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对他动心了呢? 于是随月恒只能在第二天,郑重其事的对叶尘解释,他就是本人,也没有被心魔控制,只不过爱是一种无法控制的情绪。 而此时叶尘主动向他靠近,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一片混乱。 他早已化神,按理来说不该这样,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 此时此刻,他竟然是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弹了,就好像叶尘是一只小鸟似的,他弄出一点动静,就会把他惊跑。 可就在这个时候,怀中的青年似乎是觉得不太舒服,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这一个无意识的动作,瞬间让随月恒愣住了。 他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呼吸却是变得急促,双手竟然是微微有些颤抖,整个人都被莫大的喜悦包裹了。 随月恒垂下头,白发垂落,与黑发交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或许是因为叶尘之前的动作带来的安心感,他终于敢开口说话了,只是声音依然压得极低。 “尘儿……” 叶尘轻轻的嗯了一声,带着些许鼻音,他依然低着头,看起来面无表情,此时他已经收敛心中的所有杀意。 这是随月恒教他的,修士的神识何等敏锐,如果不收敛杀意的话,那么便是明晃晃的挑衅。 可其实叶尘现在完全不用做这些的。 因为在听到刚才他回应的那一声之后,随月恒的脑子已经不能处理任何信息了。 甚至于,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在沉默了半晌之后,终于憋出了一句—— “快到了。” 的确是快到了。 飞剑的速度并没有完全展开,甚至在叶尘主动向后靠之后,他更是把速度放到了慢到不能再慢的地步。 可不管再怎么慢,这段路也就这么长。 凛月城并不归属于任何一位魔将,这座城市距离魔尊的宫殿实在是太近了,交给任何一个人都容易出问题,所以目前,凛月城是十位魔将共同管理。 云层渐薄,下方沉沉的魔气之中,一座庞大的城池缓缓露出全貌。 整座城市都给人以一种压抑至极的感觉,城墙高耸,城楼上镶嵌着暗红的晶石,在昏暗天幕下泛着冷厉的光。 叶尘知道那些晶石,它们叫做窥心,以凶兽心核炼制而成,每一块都连着凛月城的防御大阵,能直照神魂,探知敌意。 不过这只是窥心最浅层的用法,实际上,这些晶石是用来探测一些特殊功法的。 仙门正宗的修士进入魔域其他地方或许还没什么事,但是来到这里,很多人却会直接触发窥心,受到魔域追杀。 不过窥心就算检测到这些人也不会有任何能明显分辨的特征,只会直接把消息反馈给镇守的魔将那里,故而仙门虽然有所猜测,但一直未能确定。 叶尘也是这段时间才得知这则消息。 第25章 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随月恒明显没有在凛月城中闲逛的心思,叶尘显然也没有类似的想法,他很快带着叶尘来到了一处看起来像是祭坛的建筑前。 这里极为空旷,不仅是没有建筑,就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四周静得可怕,就连之前一直呼啸不止的风声似乎也消失了,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不断地响起。 随月恒带着叶尘走到祭坛中央,叶尘感受不到灵力,只见随月恒手中掐诀,下一刻,祭坛整体开始下降。 见到这一幕,叶尘心中不由也有些惊骇,不是说这幅景象有多么壮丽,而是这样严防死守,想要逃脱几乎是难如登天。 叶尘修为虽废,但是他的眼界还在,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是可以看出来的。 不过随即,他的心头就浮现出了一丝苦涩的情绪……自己本来不就没想着帮他们逃跑吗? 魔域关押俘虏的地方,哪儿是那么容易逃出去的? 想要继续自己之后的计划,还是要尽可能地说服随月恒放人才是。 他们又向前走了数十米,随月恒停了下来,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叶尘。 “你想去见谁?” 听到他这么问,叶尘顿时愣了一下,他之前还真没想过要先去见谁这个问题。 “能不能……” “不能。” “……” “我可以明日再带你过来……” 叶尘低下头,随月恒没有把话说完,但是他却已经可以猜到后半句话是什么了。 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是域外天魔,他的师父怎么会是这么重/欲的人? 此时叶尘心中已然是有了盘算,他转头直视随月恒:“你到底抓到了多少人?” 面对这个问题,随月恒的表情却是突然变了,叶尘见此心中一喜,只以为是那些人背后的势力开始向魔域施压了。 哪知随月恒此时的真实想法其实是—— 可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 当初在那个秘境里对叶尘表白的,也没那么多人啊! 最开始抓到几个人的时候,随月恒其实还没什么感觉,但是现在,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只觉得……抓不完,根本抓不完! 那些仙门的人,就像是下饺子一样往魔域跑,抓完一批又冒出来一批。 连带着这些人跟过来的长辈,魔域这段时间,就像是进入了什么奇怪的旅游旺季一样。 随月恒真想把这些人全都杀了,但是目前还不行,他还得和他们背后的势力合作进攻仙朝。 不只是因为自己的因果,更是因为魔域找不到恢复灵根的办法,但是仙朝却一定可以。 “你从前走得进的那些个……如今的人榜前十,都在这儿了。” 叶尘:“……?” 这些人……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但还是很快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随月恒脸上的神色几不可查地冷了些许。 这个名字,他听过。 人榜靠前,与叶尘交情不浅,更是最早一批闯魔域、意图救人的仙门子弟之一。 但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地说了一声好。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挥。 他们现在站着的地方只是一处位于地下的空地,四周全是是空荡的墙壁,一眼望过去什么都没有,此时随着随月恒的动作,前方石壁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崭露出了一条细长的通道,并且从里面有火把的光芒亮起。 叶尘深吸口气,他回头看了随月恒一眼,此时他站在阴影之中,令人无法看清楚脸上的表情。 叶尘也不知道怎么的,但是他的心中却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突然间,叶尘只感觉自己的手腕一紧。 却是随月恒上前一步,扣住他的手腕,并不怎么用力,但叶尘心头一跳,下意识的绷紧了身体。 阴影覆盖下来,随月恒的头发扫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 下一秒,便听见对方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开口: “记住你答应过什么。” “一柱香。” “多一秒……都不行。” 叶尘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面上却半点不显,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顺得近乎柔软。 “我记住了……不会多留。” 他抬眼,直视着随月恒的眼睛,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总觉得随月恒的眼睛是空洞的……明明映着他的身影,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而且,他的瞳仁始终是一动不动的。 甚至……眼看着随月恒再一次主动避开视线,他心中奇怪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但是他没有细想,而是直接转身,走进了身后的那条通道之中。 通道在他的身后缓缓合拢,魔域关押战俘用的这座监牢,完全被阵法笼罩,而刚才的这一切,都是在阵法的操控下完成的。 火把的光越来越强烈了,暖黄的光晕在狭长通道里层层铺展,将叶尘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石壁上斑驳的痕迹被火光映得狰狞。 叶尘沿着着通道前行,没一会儿便见到了一间数丈许见方的牢房。 石墙粗糙,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虽陈设简陋,只有角落堆着一捆干燥的干草,却打扫得异常干净,没有半点污秽与霉味。 到底是修行人,不至于弄得污秽不堪。 而在牢房的中央,透过一道铁门可以看见,一道穿着月白道袍的身影正盘膝而坐。 年轻道士闭目凝神,指尖掐着道门诀印,周身灵气微弱却坚韧,在浓重魔气里苦苦支撑。 整间牢房都被浓郁的魔气覆盖,若是平时这些魔气自然是不足以对他造成影响,但在被抓进来的时候,他们的修为都被封印了,能发挥出的实力十不足一。 灵识扫过叶尘,只探到一团毫无灵力的气息,明显不是修士,云深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当是寻常看守路过。 虽然这座监牢之中,貌似并没有狱卒的存在。 脚步声停在牢门前。 禁制轻响一声,微不可查,但竟然真的打开了。 道士这才缓缓抬眼。 只一眼,他浑身骤然一僵,道诀瞬间散掉,整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那双素来平静淡然的眼瞳之中,此时所有从容都尽数崩裂,只剩下极致的震惊、错愕,以及不敢置信的骇然。 他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叶尘?” “是我。”叶尘回答。 他有很久都没有见过云深了,记忆中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烟霏湖畔,那时正是暮春,漫天柳絮随风轻扬,叶尘与他并肩立在漫天飞絮之中,论道谈剑,意气风发。 而那之后,云深因为师门出了一些事情而不得不返回,再然后便是听人说起那处秘境,以及之后栖岳城的事情了。 却不曾想…… 云深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叶尘,视线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在对上他视线的时候有些慌张的躲开,只觉得喉间像是堵了一块滚烫的巨石,半晌发不出声音。 没有一点灵力的波动……不管怎么看,叶尘都只是一个凡人。 怎么会这样? 那个曾经剑指天下、连他师父都要称赞一句前途无量的叶尘…… 那个与他论剑、意气风发,连春风都要逊色三分的叶尘…… 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灵力尽散、形同凡人的模样? 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能是这样…… 云深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艰难挤出一句: “你的修为……不对,我怎么就连你的灵根也感应不到了?你真的……” 寻常修士并不能直接感应他人的灵根,但是他们道门可以,而此时在云深的感知之中,叶尘体内半点灵气也无,而且本该是灵根存在的位置,此时竟然是空荡荡的一片。 叶尘垂在身侧的手悄然紧握成拳。 灵根……失去灵根这件事,在他意识清醒之后,始终就像是一把钝刀似的,在他心上反复割磨。 痛到麻木了,知道伤口再也不可能复原……也就慢慢能接受自己真的是个废人了。 他没有回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 “没了。” 轻飘飘两个字,却让云深脸色骤然一白。 他太清楚灵根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对于修士而言,灵根便是修行根本,是道途,是从零到一的可能。 没有灵根,不说大道,就连感应灵气都做不到……就是真的沦为废人了。 如果是从来没有过灵根的凡人也就罢了,但是那是叶尘……那可是叶尘啊! 可此时叶尘的语气,却是一片平静。 平静到让他觉得心惊。 “是谁做的?”云深的声音压抑得发颤,他的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与心疼,“栖岳城那件事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失踪的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什么?” “还有那个魔尊,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是不是他……”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叶尘却只是沉默。 他抬眼看着云深的眼睛,苦笑了一声。 “云道友,说来惭愧,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叶尘?” 叶尘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说自己早就准备好了的说辞: 第26章 他吃醋了 “从前我与你们说过,我有一个师父……” 云深点头:“你提起过很多次。” 当时叶尘只说了,他的师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很温柔并且学识渊博、见识广阔,但却从来没有提到丝毫和他师父身份相关的信息。 从叶尘偶尔表现出的见识来看,他说的的确是实话……至少学识渊博、见识广阔是真的。 不然以叶尘一个散修的身份,在当时应该很难接触到那么多的信息。 而现在……云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叶尘……你说的师父,不会就是……” “对,他……就是如今的魔尊。” 叶尘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几乎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云深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方才勉强稳住的气息瞬间乱了。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叶尘,一时间竟是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清楚的知道,叶尘对他那位师父究竟有多喜欢、多信任,每次话题说到这上面来的时候,他都能感到叶尘是真的很开心。 他说他的师父心怀侠义、正道直行,教他立身持正、扶危济困,说修士不可恃强凌弱,不可漠视生灵。 叶尘也一直都正直、善良……甚至是心怀天下,不仅是对他们这些朋友讲义气,他更是清晰记得,很多次出现妖魔迫害百姓的事情,叶尘都是第一个赶过去的。 而这些,全都是那位师父一手教出来的。 可那样一个教出叶尘这般心性的人,怎么会是……魔尊? 云深之前思索过很久,叶尘和那位魔尊会是什么关系,而如今的这个答案,却是着实令他吃了一惊。 “抱歉一直对你们隐瞒,但是我师父之前一直处于一个有些特殊的状态……他基本上不和我说有关他的事情,我只知道他肉/身被毁,魂魄寄居于我手上的法器戒指之中,从前我一直在收集各种罕见的仙材,也是为了复活他……” “可是我没想到……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总之他被域外邪魔占据了身体……现在他已经不是他了……” 云深有些动容,他并不相信叶尘所说的域外邪魔,毕竟有什么人能夺舍一名化神修士呢? 而且就像是刚才叶尘所说,他的师父从来不会对他提起任何和自己身份有关的信息。 深吸口气,云深开口道:“叶道友……有些事情,我想我必须和你说清楚。” “魔尊出世之后,有不少人都对他进行过调查,随月恒的真实身份,其实早就被查清楚了,他是……” 伴随着云深的讲述,叶尘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即变得有些复杂。 他真的从来没有想到过,随月恒竟然会是……说他是前太子其实并不合适,因为他的父亲当年还差几天才正式登基而他也没有接受过任何册封。 但总归是仙朝皇室的血统,而随是他母亲的姓氏。 也就难怪随月恒会去找仙朝的人报仇了。 而那个域外天魔为什么会这么做那就更好理解了——因为仙朝的人知道他活着也会对他下手,所以不如先下手为强,再或者他想当皇帝也说不定? 叶尘突然冷笑了一声:“果然是邪魔外道!” 云深抿唇,他总觉得叶尘现在理解的和他之前说的完全是两个意思。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总之叶尘能意识到随月恒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行了。 这么想着,云深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握住了叶尘的手,表情诚恳: “叶尘,你听我说,不要和他起冲突,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我们会有办法的!” 叶尘表情微变,第一个来见云深,只不过是因为他觉得他足够理智,而最重要的是,他不觉得云深也会对他有那种古怪的感情。 但要说他觉得云深有什么办法离开这里,甚至是救他出去的话……那还是算了吧! 叶尘后退一步:“云道友……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等你回到宗门……如果可以的话,请向宗门表示,魔尊的来历可能比你们想的还要复杂,日后他可能会对仙门动手……” 说到这里,叶尘避开云深火热的视线,他想要挣脱他的手抱拳作揖,但是他的手却被云深紧紧地抓着。 “我说真的……我不用你来救,还有……还有仙朝皇室掌握龙脉,皇室正统的心脏,可以……” 话说到一半,云深的表情突然变了。 “这是什么?!”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叶尘微扬的脖颈处,那截白皙细腻的肌肤上,赫然印着几枚淡红暧昧的印痕。 太扎眼了,像是被人刻意吮咬过…… 那处之前藏在衣领下,偏偏在他抬手挣扎时露了出来。 再往上…… 地牢之中的光线昏暗,他之前没能看清,但是现在距离近了,他能清晰地看见。 叶尘的唇瓣本就偏浅,此刻却带着明显的破损,边缘微微红肿,一看便知是被人用力啃咬过的痕迹。 那痕迹太过刺眼,太过暧昧,绝不可能是磕碰所能导致。 云深握着叶尘的手猛地一僵,他有些失控地紧攥着他的手,眼底的诚恳与急切瞬间被滔天的惊怒与心疼取代,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这是什么?!叶尘,你脖子上……还有你的嘴……是谁弄的?!” 叶尘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砸得一愣,下意识抬手捂住脖颈,慌乱地拢了拢衣领,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眼神躲闪,语气生硬地想要遮掩。 “没、没什么……” 他想要找借口掩盖,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了。 怎么敢说,那是不久前随月恒将他困在怀内,偏执地吻他、咬他留下的印记。 域外邪魔的占有欲强到可怖,连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仿佛要在他身上烙下独属于魔尊的印记。 “撞到了?” 云深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尽管没有经历过,但是他怎么会看不出? 那怎么可能是撞伤? 分明是亲昵过后的痕迹! “叶尘,你看着我……这世上没有哪种撞伤,会是这样的痕迹!” 他死死盯着叶尘闪躲的眼睛,心中一片冰冷。 能在叶尘身上留下这般印记,还能让叶尘无力反抗、甚至刻意遮掩的人,整个魔域,只有一个……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伴随着一阵轰隆的声响,牢房外的石壁突然打开,叶尘表情一变,更加用力地想要挣脱。 “云道友,还请放手,不然……” 下一刻,云深抓着叶尘手腕的手突然一下子没了力气,紧接着,他整个人向后倒飞而出。 叶尘只觉腕间一松,眼前人影骤然向后飞跌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之上,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叶尘下意识地想要去看云深的情况,但却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这样做很可能会让随月恒继续对云深动手。 他转头,便见牢房入口处,一道玄黑身影负手而立,周身弥漫的威压如深渊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叶尘背脊绷紧,拳头不自觉攥紧,他能清晰感觉到,随月恒的目光落在他与云深相触过的手腕上……不,不对,他没有看他,但却有什么东西将他锁定了,让他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柱香的时间到了。”他说。 ……………… 几分钟前,凛月城中的一处食肆之中,随月恒和一名穿着青衫的中年人相对而坐。 “数十年未见,随道友风采依旧啊!”那名中年人说。 随月恒没有和他客套的意思,准确来说,此时在他的视线中,看到的是叶尘在那间牢房中看到的画面。 他在看着那边,因为叶尘和云深说话的时候的真情流露而有些不快。 “仙门有何打算?我还需要一月的时间准备。” “那恐怕不行……”中年人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随月恒的白发。 “仙门有七宗八派五门十二家……这些势力想要集中起来与魔域联手攻打仙朝,一月怕是不够。” “不过看仙朝那边的情况,倒有可能在这之前就对魔域动手,随道友,不管你因何入魔,但是现在如果你想稳住魔域的话,应该是你急着向我们寻求合作才是。” 说着,青衫中年人放下了手中的折扇,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说谈合作就谈合作,你把我们这些势力的年轻一代都抓了干什么……至少把我青竹派的弟子给放了……随道友,你还有在听吗?” 眼见着随月恒的身影消失在原地,青衫中年人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我就说年轻人靠不住……哎哟都化神了怎么还是这性格……” ………… 随月恒最开始的时候其实是认真想和仙门各家谈合作的。 真正把仙朝攻下来,拿到仙朝龙脉,或许一切都有转机,但是越看叶尘看到的画面,他就越是忍不住。 叶尘已经很久没有对他表现的那么亲近了。 叶尘牵他的手了。 他怎么可以…… 尽管随月恒清楚的知道,叶尘根本就不可能喜欢云深,但是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身处地牢之中了。 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没有真的杀了云深。 第27章 名为占有欲的怪兽 叶尘有一种快要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看着云深吐血,一时间有一种完全是自己害他这样的负罪感。 以至于他竟然完全忘记了刚才云深表现出的异样。 叶尘之前觉得自己可以忍…… 强忍着去和随月恒演戏,让他相信他服软了。 从而给他去见曾经的朋友的机会,再……找机会让随月恒放人,继续自己的计划。 但是他忍不了了……他真的忍不了了。 看着云深蜷缩在石墙角下,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前襟,刺目的红与地牢阴冷的灰黑色撞在一起。 这一瞬间,就好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身体一般,好痛…… 他想握拳,可是手臂酸软无力。 想挥剑,连体内一丝灵力都聚不起来。 他想呐喊想咆哮想把心里的所有绝望和不甘都剖开! 可是……发出的,只是一声哽咽。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叶尘咬着下唇,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感到愤怒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一样。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如此软弱,如此不堪…… 真是恶心。 随月恒缓步走近,他没有看地上呕血的云深一眼,仿佛那只是一滩无关紧要的垃圾。 他停在叶尘面前,抬起眼,对上他慌乱躲闪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红,宛如血泊。 而其中映照出的属于叶尘的眼睛之中,却又充满了委屈和恐惧。 随月恒没有意识到,又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是他不在乎了。 ……总之,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 “撞到了?” 随月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是语气中却满是戏谑。 叶尘一怔,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重复刚才那句自欺欺人的问话。 叶尘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再次发烫。 再如何自欺欺人也没有用……那些吻痕、咬痕,每一处都是眼前这人留下的…… 叶尘偏过头,不敢去看那双能将他整个人都吞进去的眼眸。 随月恒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擦过他泛红的耳尖。 他发出了一声低笑,叶尘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无异于主动把脖子上吮咬的痕迹送到随月恒面前。 他想要躲,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你身上的印子,是本尊留下的。” “怎么……就那么不愿意承认吗?” ……………… 随月恒之前的一掌几乎是打在云深的心脉处,饶是云深修为不弱,此刻也只剩下半口气撑着。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间只觉得从喉咙到肺里都是火辣辣的痛,早已模糊成一片的视线却始终死死盯着被魔尊困住的叶尘。 他看出了叶尘的窘迫与恐惧……那是他从来没有在叶尘脸上看到过的神色。 他不该是这样、也不能是这样…… 云深想将叶尘从这魔头身边拉开,可此刻,他却连抬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像个废物一样,动弹不得地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叶尘被随月恒步步紧逼。 “不……你放开他……” 这声音叶尘听到了,随月恒自然也听到了。 叶尘只感觉浑身上下冷的彻底,他最不愿意向外展露的东西,就这样硬生生的被剖开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长剑贯穿了,鲜/血淋漓。 又像是砧板上的鱼,再如何扑腾,也不过是丑态尽出。 “说话。” 随月恒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就好像是,他是故意要说给云深听。 要让喜欢叶尘的人、让叶尘认为是朋友的人,睁大眼睛看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是在……宣示主权。 “为什么不敢承认?是觉得丢人,还是……在你那位正道友人面前,不愿承认你是本尊的人?” 叶尘浑身一颤,他死死咬着下唇,口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郁腥甜,他的呼吸又轻又快,终于是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 他不敢回头,不敢再去看云深绝望的眼神,那会让他彻底崩溃。 ……那不是在看云深,或者说不只是在看云深,而是在看一个名为叶尘的可怜虫风光的少年时代是如何一点点腐烂掉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细碎的颤抖顺着尾音漫开,像为狂风折腰的青竹,连最后一点骄傲都被碾得粉碎。 “想怎么样?” 随月恒反问,他抬起手,指节刻意摩挲过叶尘颈间那片发烫的肌肤,碾过那几枚暧昧到刺眼的红痕。 “不过是想让本尊的人,认清楚自己的身份罢了。” “还是说,你指望你这位正道挚友,能从我手里把你救走?” 话音落,随月恒微微侧过身,刻意将叶尘圈在怀里,让瘫倒在地上的云深,能清清楚楚看见叶尘颈间的印记、红肿的唇,还有他此刻被逼到绝境的狼狈。 这是最赤/裸的羞辱。 云深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再度涌上喉咙,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瞪着随月恒,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魔头……你敢……” 随月恒垂眸,他扣住叶尘的下巴,强行将人转得半侧,彻底暴露在云深的视线里。 “你是我教出来的,从魂魄到皮肉,全都是我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随月恒突然有一种心头一空的感觉,他有些恍惚,一时间竟然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可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滚烫的泪珠便毫无预兆地从叶尘眼角砸落。 那是压抑到极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哭泣。 泪珠一颗接一颗,顺着苍白消瘦的下巴滑落。 砸在随月恒的手背上。 那一点温热,猝不及防烫进血肉。 随月恒扣着叶尘下巴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竟一点点松了力道。 他有些迷茫,那双总是浸在血泊里的暗红眼眸瞳孔微微收缩,其深处翻涌的暴戾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突兀地裂开一道缝隙。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明明答应了叶尘,不会将他们的关系让其他人知道,可是……刚才的那一瞬间,他怎么就…… ………… 叶尘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只把下唇咬得更紧,齿间渗出来的血珠混着泪水滑进嘴角,又腥又涩。 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不断地颤抖着,眼底盛满了破碎的委屈与无助,明明怕得浑身发僵,却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他从前从不会这样…… 可是越是这样想,眼泪就越是控制不住。 ………… 他从前从不会这样……随月恒也这样想。 从前在山中修行,哪怕是被妖兽追杀得遍体鳞伤、哪怕是采摘仙材失足坠崖骨断经折…… 他都从未掉过一滴泪。 永远是咬着牙扬起笑脸,对他说“师父我没事”。 可现在,被他逼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连头都不敢抬的,也是他的小徒弟。 “尘儿……” 叶尘闭上了眼睛,他真的不敢看了。 “别说了……我求你了……别说了,我们回去……我不出来了……” 随月恒闭上眼睛,他知道他已经停不下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 ………… 心疼、愤怒、无力、绝望…… 种种情绪翻涌着将他淹没,云深只觉得胸口的剧痛与心口的窒息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眼睁睁看着随月恒带着叶尘消失,云深死死攥着身下的碎石,指节泛白到几乎要断裂,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可是……等等? 一刻钟后,云深终于是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牢房的大门,好像没有关上? 云深:“?”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重伤之下出现了幻觉。 方才随月恒抱着叶尘转身离开时,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云深试图去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可是脑中刚一有画面浮现,他就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越是回忆,心头就越是疼痛。 半晌之后,看着打开的牢门和其后的长廊,云深僵在原地,□□。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隙,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 故意放他走? 还是……魔尊太过在意叶尘的眼泪,慌乱之下,竟真的忘了关门? 云深僵在原地,胸口的剧痛还在一阵阵翻涌,他咳嗽着,脑子里却乱糟糟的,竟然是在恍惚间,冒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随月恒刚才那一系列的反应,乃至最后连牢门都忘了关…… 他是真的在乎。 在乎到失去了一贯的冷静。 在乎到,连占有欲都败给了那点突如其来的心慌。 这个认知一冒出来,云深自己都先愣了。 他不是应该恨吗? 不是应该怨吗? 不是应该恨不得将那魔头碎尸万段吗? 可在这一刻,他心底深处,竟然奇异般地泛起了一丝微弱得可笑的慰藉感。 至少叶尘不是在被一个全然无情的邪魔折磨,至少叶尘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这个念头刚落下,云深就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他都在想些什么? 第28章 我的心脏会表明我的心意 在通道边上,慢慢响起了一个脚步声。 云深强撑着已是强弩之末的身躯,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朝着脚步声来处望去。 “苏前辈?你怎么……进来这里了?” 来人赫然正是之前和随月恒处于同一件包厢之中的青衫中年人。 他步履从容,衣袂不染尘埃,与这地牢格格不入,在云深不远处停了下来,看向瘫在地上、浑身是伤的青年,眼底不自觉漫上几分无奈与哭笑不得的神色。 “我真是欠你们这些人的……几十个人的情劫在一个人身上,这合理吗?” 云深:“……” 怎么不合理了…… “地牢正门都没关呢,要说现在的魔尊也真是的,就跟个小年轻似的被情情爱爱冲昏头脑,和我们合作攻打仙朝的理由竟然是要把他的小情人重塑灵根……” “没救了没救了,本来我还说几千年没人飞升了,看他能不能拼一把呢!结果人成魔尊了,然后谈恋爱谈到不可自拔!” 云深:“……?” 云深:“苏前辈……您……在说什么?” 他怎么突然就听不懂了? 青衫中年人摇了摇头:“不重要,快点爬起来走了走了,别真坏了根基,不然你师父肯定要念叨我!” “等一下……苏前辈,您说和魔尊联手……” 云深依然忍不住追问。 青衫中年人耸肩:“得仙朝龙脉,可称陆地真仙……谁不想要?” “但只有随月恒能在仙朝龙脉的威压下行动如常,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没有人敢对仙朝动手?” “还在墨迹什么?咦……” 话说到一半,青衫中年人的脸色却是突然变了。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云深,片刻之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好好!” “看破情劫,好小子!” 然而下一刻,他便看见云深强撑着伤势、挺直脊背,艰难却坚定地起身,对着他郑重抱拳作揖,朗声开口,字字清晰: “苏前辈,云深请求留在这里,进一步加深仙门各派和魔域的联合,攻下仙朝是我辈之责!” 情劫情劫……情劫看破,痴念藏尽,他不再奢求叶尘会真的爱他,只要别再看见他那样绝望的眼神就够了。 够了……真的够了! ………… 青衫中年人面露无奈。 他完全无法理解云深此时复杂到了极致的心情。 嗯,情劫看破了。 然后开始无私奉献,默默守护,只要你幸福就好了。 他们仙门的命怎么就那么苦啊! 还好不是他徒弟…… 不对,他徒弟还在其他牢房里关着呢! 青衫中年人嘴角狠狠一抽,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着眼前一身正气、眼神澄澈得不像话的云深,只觉得脑仁突突直跳。 还好那个叶尘没什么歹心,不然他们仙门各家,就要被打包卖了! 而眼见着已经走出地牢,青衫中年人这才突然一拍脑袋想起来,这地牢里还关着很多人呢! 但是一想要是把人全都带出去,一听说他们之后的谋划,可能又再来几个“你好我也好式勘破情劫”,青衫中年人就觉得头痛欲裂。 ……………… 不知不觉间,已是几日过去。 魔宫之中,叶尘自从那日回来,就一直不声不响。 不管随月恒做什么,他都只是目光呆滞的看着……不闹不躲,不哭不辩,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似得。 他真的累了,不想反抗了、也不想挣扎了……不想死也不想活…… 那便就这样吧…… 就这样等待这具身体真正油尽灯枯的那一天。 至于给师父报仇……叶尘感觉自己真的好累,这个域外天魔太会折磨人了。 再让他休息一下吧……再过一段时间,他或许就又有力气去继续之前的想法了呢? 于是他会顺从地躺下歇息,会在对方伸手触碰时一动不动。 可谓是乖顺至极…… 随月恒坐在榻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他记得,叶尘的眼睛很好看,那双眼睛很大很黑,笑起来会弯成月牙儿,格外灵动。 可如今,那双眼睛里,却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空茫,连丝毫的涟漪都吝于泛起。 就好像是,那个名为“叶尘”的人格已经被从这句身躯上抽离了一般。 他的爱就那么让人痛苦、那么不堪吗? 殿内明明燃着暖炉,他却觉得比地牢的寒气还要刺骨。 他从前最想要的,就是让叶尘乖一点,可如今真的做到了,却只觉得心口沉闷到有些窒息。 不该是这样……他太乖了,乖的不像他了。 随月恒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叶尘的脸颊,指尖在半空中顿了数次,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叶尘没有躲,也没有抬头,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随月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像是在耳语。 但是叶尘却肯定是能听到的,他就静静的坐在他的面前。 “那日是我过分了。”随月恒说。 叶尘没应。 “我不该逼你,更不该……让你在外人面前那样难堪……” 叶尘依旧没应。 他不是在赌气……真的不是,他只不过是累极了,一动也不想动了,以至于大脑过了很久,才缓慢的反应过来随月恒在说什么。 听随月恒这么说,叶尘现在只觉得可笑。或许在域外天魔的眼中,那天的事情我是没什么吧……只是他没想到,他就这样坏掉了。 但是这道槛,他刚好像真的跨不过去了。 随月恒收回手,他皱着眉,表情满是踌躇。 殿内很长一段时间都再无声音,只有烛火轻轻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贴在冰冷的壁上。 两颗心都还在跳动着,但却只有一片死寂。 “尘儿,你听我说……” 随月恒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我……我只是怕。” 他顿了顿,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怕你走,怕你恨,怕你眼里从来没有我……” 他从未这般狼狈,这般词穷,这般连一句完整的道歉都说不顺畅。 或许这也算不上是道歉,只不过是他第一次笨拙地剖白心底的恐慌。 “我改。” “你不喜欢的,我都改。” “别再不理我,好不好?” 一片死寂。 什么都没有发生。 随月恒缓缓的松开了叶尘的手,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他垂眸望着自己空落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叶尘微凉的体温。 抓不住、留不下,就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似的。 随月恒苦笑一声,他抬起头,“看”向叶尘,他的眼睛现在其实已经看不见了,但是神识的感知中,他还是可以清晰地描绘出他的轮廓。 他也几乎看不到叶尘当年的样子了,眉目依旧,但是当年……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露出这幅神情的。 忽然间,随月恒抬手,掌心按在自己心口。 灵力蕴含在掌心,衣料之下,胸骨竟在寸寸碎裂,皮肉被强行撑开的闷响沉闷得可怕,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黏腻的声音。 血肉与经脉被一点点剥离的钝痛,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像是连带着魂魄一起在被撕扯着,连魂带骨地撕扯,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生生撕裂。 可随月恒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叶尘,一口猩红滚烫的血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 一滴、两滴……砸在地面上,溅开一朵朵刺目的艳红。 随月恒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颤抖,喉咙里也已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连带着经脉、筋膜、最后一丝牵连也全部被扯断,空落落的胸腔里只剩下冷风灌入,无边的空洞之感袭来,但是随月恒却觉得,自己这是被填满了。 他掌心托着的,是一颗还在搏动的心脏。 肌肉纹理泛着鲜活的暗红,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光泽,间收缩带着沉重而清晰的震颤,指腹能清晰触到有规律的搏动。 心室缓缓舒张又骤然收紧,血管盘根错节地缠绕在壁上,青紫色与淡红交织,细微的血珠凝在边缘,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掌心。 以随月恒如今的修为,心脏被剜出短时间内并不足以致命。 他捧着自己的心脏,递到了叶尘的面前。 “你……摸摸它吧……” “它在……为了你……跳动……” ……………… 叶尘此时已经彻底呆住了,他感觉自己要疯了,他之前觉得自己已经没力气做任何事情了,但是现在,他却只想尖叫。 猩红的血顺着随月恒的手指缝隙不断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刺目的红,他的衣袍也已经完全被染红,那个空洞的地方,不断的撩拨着叶尘的神经。 随月恒微微倾身,颤抖却固执地,将那颗还在温热搏动的心脏,递到了叶尘眼前。 “你摸摸它……” “它每一次跳,都是因为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会是你。” 那颗心还在他掌心鲜活地收缩、舒张。 带着滚烫的温度,以至于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心脏还在收缩。 但却已经没什么声音了。 像是在无声地求饶。 第29章 亲吻他的心脏(物理意义上) 叶尘脑中一片空白,他拼命地向后退,想要离随月恒远一点。 不管这个人到底是谁……都实在是……太恐怖了! 但是这间寝殿就只有那么大,叶尘后背撞在了床头上,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视线黏在随月恒掌心那颗还在搏动的心脏上,那猩红的血色刺得他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疯子……你个疯子……”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破碎得不成样子。 叶尘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呼吸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是在想,他现在真的还活着吗? 如果这里还是人间,又为何会有这样奇诡的场景? 随月恒就站在原地,胸口空荡荡的洞口还在不断涌出血液,血液在黑色的衣服上并不显眼,但却顺着衣摆一滴滴砸在地面,汇成小小的血洼。 他看不见,那双眼睛空洞地睁着,但是神识却牢牢锁定叶尘的位置,苍白的唇瓣微微颤抖,竟然是扬起了一个笑容来。 “我知道啊……” “我从爱上你的那一刻起,就疯了……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这个木头……?” 在叶尘惊恐的目光下,随月恒在向前走来。 他脚步虚浮,捧着心脏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固执地将那颗温热的心脏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叶尘颤抖的指尖。 心脏的搏动渐渐弱了下去,却依旧一下一下的跳着,沉重至极,执着至极。 他的身体在摇晃,修为再高,剜心之痛也足以让他濒临崩溃,可他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也不肯把心脏放回去对自己进行治疗。 “尘儿……你还记得吗?” “你说,你喜欢我的眼睛……你还说我的手很漂亮……可是之后你说……你不喜欢男人……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又要对我……说那些话?” 叶尘发不出丝毫的声音,他甚至是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了。 在指尖触碰到那颗心脏的一瞬间,他只觉得,他的脑子里,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啪嚓——” 世界一片寂静。 滚烫又黏腻。 那是活生生的、还在拨动的心脏。 表层裹着温热的血,滑腻得抓不住,稍一触碰,便沾得满手腥甜。 那跳动的并不如叶尘想象的沉稳有力……无数个夜晚,叶尘靠在随月恒的胸口,他听他的心跳,早已是熟悉无比。 可是现在,那濒死般的、细碎又急促的震颤,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固执地一下、一下,撞在他指尖,搏动间,带着令人心颤的滞涩,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摆。 叶尘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也疯了。 他竟然是主动向前伸手,真的握住了那颗心脏! 心脏的质地软得惊人,表层薄薄的心肌随着搏动微微起伏,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往下淌。 它在……为了他跳动…… 在这个认知在脑中诞生的一瞬间,叶尘竟然是感受到了一阵令人沉醉的安心的、甜腻的……幸福的错觉。 他是幸福的吗? 那么——握紧吧! 捏爆它!杀了他! 那便一切结束,他会和他的师父一起,死在这间寝殿之中。 可那触感太真实、太鲜活……温热的、脆弱的…… 正赤|裸裸摊在他的面前,为他跳动,也随时能为他熄灭。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和他同步。 叶尘只觉得指尖像是触到了世间最烫的火、最利的刃,碰一下都像是在凌迟自己,钝痛顺着指尖一路窜进四肢百骸,让他连收回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本应该是极致的绝望,但是他竟然真的有一点想…… “我也疯了……”他听见自己说。 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 毫无逻辑……疯子本来就是没有逻辑的。 叶尘本来是后背抵在床头的姿势,他此时慢慢的坐直了。 他双臂撑着柔软的床榻向前爬,亲了亲那颗心脏。 “你不是域外邪魔……域外邪魔不会把自己的心脏交给我。” “你真的是我师父。” “师父……” “我在。” 沾满了血迹的手指抚上面颊。 “师父……什么是……爱呢?” “你教我吧,我好像……好像真的不会。” 下一刻,天旋地转。 叶尘整个人都陷在一种混沌又茫然的快乐里,轻飘飘的,像踩在云里,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啊……”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意识一片模糊,理智也完全丧失,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趋附。 仿佛这世上只剩随月恒一处热源,离得远一点,他就会被无边寒意冻僵、窒息、死亡…… 只有贴上去,靠近那片温热,肌肤相贴,心跳相闻,他才觉得自己能真正活下来。 声音越发的黏腻,带着鼻音,叶尘不想再去压抑了,也忍不住了。 “呜……嗯……嗯啊……” 迷迷糊糊的,他觉得安稳,就像是一株离了水就会枯萎的草,唯有缠上那道温热的身影,才能稳住飘摇的魂魄。 所有的恐惧、挣扎、抗拒,在那阵暖烘烘的气息里全都化了,软成一滩,只剩下最原始的依赖。 靠近他,贴着他,抓住他,抱紧他…… 世界一片空白,只剩眼前这一点温度,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头猛地向后扬起,叶尘下颌绷紧,喉结被突兀地顶起,脖颈的线条被拉得笔直。 颈侧的青筋浅浅绷起,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连底下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他就像是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每一寸线条都绷得笔直,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却又倔强地撑着……把最柔软、最无防备的咽喉,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什么才是爱呢? 或许这就是爱吧。 ……………… ……………… ……………… “你是什么意思,就这么……这么……”韩殊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不然呢?你们还有什么好办法吗?”云深语气淡淡。 闻言,本来气势汹汹的一群人都不说话了。 之前随月恒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关上地牢大门,所以青衫中年人,也就是青竹派风川真人干脆是把所有人一块儿打包带走了。 其实在这之前,他早已和仙门各家在口头上达成合作,约定共同进攻仙朝,也正是因为如此,在有风川真人暗中跟随的前提下,他们才敢放自家杰出子弟前往魔域。 嗯……其实还要加上一点,他们其实能看出,随月恒应该不是真的疯魔,他入魔的理由完全就是因为爱情。 不过真说起来,此时地牢里还有一个人,当初风川真人离开的时候并没有管他。 付清和这一脉,再怎么和仙朝皇室貌合神离,也终究是仙朝的人,带他出来,那不就是坏他们的事吗? “现在这番光景,还不如尽早返回各自宗门,促成仙门各家和魔域的合作,把仙朝打下来再说……的确有说法是仙朝皇室的嫡系的心头血可以令凡人生出灵根,但是随月恒那么久了,什么动静都没有,我感觉也能说明问题了。” “但是……如果取心头血的话,就算他是化神,也恐怕也……” 闻言,云深直接摇头:“你们没见过他,他身上的执念很重,而且道门望气,我感觉他早就做过这种事情了……传言多半只是传言。” 一众人陷入了沉默,过了半晌之后,才有人说话。 “那也就是说,我们是真的没机会了?” “那是你不是我!” “其实未必不能尝试一下,反正我不觉得叶尘会喜欢随月恒那种人……” “等一下,怎么你们都……我还以为就只有我……” 最后说话的那个人在众多灼灼的视线下闭上了嘴,陷入了沉默。 也对,寻常朋友哪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有人在这时苦笑着说道:“谁能想到,我们暗中较劲这么多年,却一点都没让他知道,最后终于找到契机,却是直接把人吓跑了,还……” “假如当时追上去了……” “打住,说的好像是追上去就打得过一样!” “……” 是的,难道他们就没想过彻底把叶尘留下来吗? 想啊,当然想。 但是叶尘的进步实在是太快了,等他们做好准备,准备付诸于实践的时候,叶尘便已经到了下一个境界了。 真有人敢动手,最后的结果多半是被叶尘按在地上打。 十年前叶尘虽然只是人榜第六,但那只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对前面的人发起挑战罢了。 而就他们所知,叶尘大部分的战绩,其实都没有被六扇门的人收录,真打起来,估计也就人榜最前面那两位和叶尘处于伯仲之间了。 要是请求宗门长辈出手相助那就更是不用想了,叶尘就是他们长辈嘴里天天念叨的别人家的孩子,他们要是敢提出这种要求,被关起来的估计是他们。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其实还是有些彼此敌视的,但是久而久之……这种敌视也就变成了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无奈。 “在魔域继续逗留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目前仙朝的事情最要紧,各位告辞……” 第30章 可是这真的是爱吗 地牢之中,付清和苦笑着看着站在面前的老者。 “爷爷……” 老者正是前任乐陵王,此时他站在一脸颓废的付清和面前,面露无奈。 “没见着人?” “没……” “没说清楚?” “人都没见着啊……” “所以你是什么打算?”老者问道。 付清皱眉:“爷爷,我……我还是……” “不要王位,要美人?” “那些宗门世家最近的动静和魔域这边的动静是什么情况,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仙朝现在也开始调兵了,应该也就是近段时间了。” “我们乐陵王府庙小,斗不起啊……” 付清和微微低头:“当年是我没拦住叶尘……我是有可能做到的。” “若非如此,魔尊不会真正对仙朝动手,是我的错。” 说着,他却是又突然想起了当初见到叶尘的时候的情形。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是他隐藏身份在六扇门当密探,奉令前往青溪镇查案。 镇上接连有人失踪,残肢弃于荒野,血腥味混着妖气飘出数里,百姓人人自危,闭门不出。 付清和到达清溪镇,正蹲在一处巷口的翻查线索时,那儿地上有一滩血迹,而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掠过一道剑光。 付清和回头看去,便撞见了此生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人立在雨幕之中,一身素白纤尘不染,身姿颀长挺拔,站在破败泥泞的巷子里,竟像月下谪仙误入凡尘…… 眉峰轻扬如远山含黛,瞳色极浅,是澄澈通透的浅琥珀色,望过来时干净得像盛着一汪春日融雪。 鼻梁高挺秀逸,唇线清浅,唇角天然带着一点柔和的弧度,看起来让人有种好亲近的感觉。 明明是极漂亮的一张脸,却无半分女气,只觉俊逸潇洒,风骨清朗。 付清和愣了许久,直到那人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 不过他其实是在第一时间就认出叶尘了,彼时叶尘已经登上人榜,而他作为六扇门密探,熟悉人榜上的每个人是基本功。 之前只是水墨勾勒的寥寥几笔,便已经让他看的目不转睛了,现在见到真人,他更是只觉得手足无措。 “此处妖气缠杂,还有活人气息,你是六扇门的人?” 那人开口,声音清朗,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令牌上,轻轻点头。 “是山魅作祟,不过这只魅妖吞了生人精血,已经快化形了,寻常法器伤不了它。” “观道友修为,应是与我相差无几,不如我们二人联手如何?” 付清和承认自己那个时候其实根本就没听他在说什么,只看见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的声音真好听啊! 雨丝沾在他乌黑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光洁的额角缓缓滑落,浅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天光里格外清亮。 叶尘当时皱了眉,他感觉这个六扇门的密探多少有些奇怪。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付清和这才总算是回过神来。 现在付清和想起当初的事情,依然有些脸红……怎么当时他就…… “能救一个是一个,世间生灵……都该有活路。”他记得他说。 他见过太多宗门修士的冷漠孤傲,见过朝堂权贵的阴鸷算计,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能生得这般漂亮俊逸,又活得这般善良热忱……潇洒如松风,纯粹如璞玉。 付清和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了几分笑意:“爷爷,我想明白了。” 老者摇了摇头:“随你吧……只是去帮着随月恒攻打仙朝,你想过你该如何自处吗?” “我没想过……”付清和摇头,“我只知道,当年我没能拦住叶尘,我很遗憾,如今魔域要借他开战,所有人都在算计他,我不能再躲在王府里苟全……” 是的,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爱怎么能把人折腾成这样呢? 让人绝望、让人疯魔……那便不是爱,这是执念、是心魔、是欲念。 ……………… ……………… ……………… 自从那日随月恒剜心相赠,这间寝殿便仿佛是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这样说其实不对,因为这里,实则更像是一个牢笼。 但是不管是随月恒还是叶尘,此时都心甘情愿被困在这里。 叶尘浅琥珀色的眼眸里像是蒙着一层水汽似的,他像是彻底丢了魂,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归处。 乖巧极了,也会笑了会闹了,他记得从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但是又好像那所有事情其实都不是他亲自经历过的一般。 他只不过是在旁观一个叫做“叶尘”的天之骄子的人生。 可“叶尘”的人生又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魔尊的爱人,将来会是这片魔域的魔后。 他开始整日黏在随月恒身边,他喜欢攥着对方的衣摆,不让人从这间寝殿里出去……或者是,不让人从他身体里出去。 随月恒的心脏早已归位,伤口早已愈合,但是其上却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 他不知道现在这样到底是好是坏,毕竟……该用什么来进行判断呢? 现在的一切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叶尘很乖很乖,也不再是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了,他记得所有事情,和他们的关系还没有恶化之前一模一样。 但是偶尔恍惚间,他又会想,叶尘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他不可能挽留他,更不可能说爱他…… 但是他很快又会想,想要的一切都已经得到了,再来纠结这些,未免有些矫情了。 于是随月恒会轻轻抚着叶尘的发顶,耐心地教他何为“情爱”。 他一遍遍摩挲着他柔软的发梢,再缓缓滑下,捏住他纤细的后颈,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叶尘会立刻顺从地偎过来,他的脸颊贴着他的颈窝,乖顺无比。 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这一刻好像都烟消云散了,随月恒感到了莫大的满足,他扣住他的后//腰,将人牢牢锢在身前。 鼻尖埋进叶尘的发间,嗅着那股清浅如松雪的气息,指节轻轻刮过他泛红的耳尖……怀中人瞬间轻颤,下意识往他怀里缩得更紧,展现出的是全然的依赖。 随月的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摩挲,从上至下……一遍又一遍……安抚着,也占有着。 他微微偏头,薄唇擦过叶尘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吻,而后一路向下,掠过眉骨、鼻尖,最终停在他微抿的唇上,轻轻碾过。 叶尘会立刻放松了牙关,温顺地迎合,双臂自觉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全然交付。 乖的不可思议。 随月恒扣在他后//腰的手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人揉进血肉里,他加深这个吻,直到怀中人呼吸微促,才稍稍松开,指腹擦去他唇角沾着的湿意。 他看着叶尘眼中的水汽与满眼的自己,心头那点莫名的空洞好像是被填满了。 随月恒低头再次吻了吻他的眼尾,掌心贴着他的心口,感受着与自己同步的跳动。 叶尘乖乖任他摆布,主动将脸埋进他胸口,手贴着他心口那道疤痕轻轻抚摸,像是在触碰最珍贵的宝物。 他想……再碰碰他的心脏。 而所有的疑虑与恍惚,都在这肌肤相贴的温度里,烟消云散。 但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随月恒知道,他还有正事要做。 “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叶尘摇头,被一个人留在这里,他才不要! 浅琥珀色的眼眸几乎是在瞬间蓄满泪水,晶莹的泪珠顺着白皙光洁的脸颊滚落。 他本就生得极其漂亮,此刻眼尾泛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翕一合间像沾了露水的蝶翼,脆弱又惹人怜惜。 因为之前常年不见天日,叶尘一哭,脸颊上便晕开浅浅的绯红,鼻头更是通红一片。 明明是昔日那般清逸出尘,此刻却褪去所有锋芒,只剩毫无保留的柔软与惶恐。 他紧攥着随月恒衣摆,纤细的身子轻轻发颤,整个人往随月恒怀里钻,他的额头抵着他温热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哭腔,在软软恳求着: “不要……不要留我一个人……” “师父……我怕……”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别丢下我……” 他仰起脸,湿漉漉的浅琥珀眼眸死死望着随月恒,眸子里除了眼前人再无他物。 就像是对待小孩子一样,随月恒为他解释为什么不行。 “尘儿乖,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擦去叶尘脸上的泪水。 “我要打下仙朝,利用仙朝的龙脉,给你重塑灵根。” 叶尘茫然地眨了眨眼,泪珠子还在往下掉。 灵根……他知道是什么。 但是他要灵根又有什么用呢? 他爱他不久够了吗? “重塑灵根……不用了……师父,你别把我一个人留下来,好不好?” 随月恒的身体忽然就僵住了。 怀里的人还在轻轻发抖,叶尘仰着脸,浅琥珀色的眼眸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乖巧又可怜。 可是……这真的……还是他吗? 他要的是叶尘爱他,不是把叶尘变成一个只懂得依附他、离不开他的空壳。 随月恒指尖微微发颤,原本要安抚的手,悬在半空,竟不敢再落下。《 》 30-40 第31章 这是可以听的吗 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呢? 随月恒在认真地思索着。 好像是……从他复活开始……不,应该是再往前,从他对他的徒弟生出欲念开始。 欲为诸苦本,念起即因果。 心中那处空荡荡的地方好像又生长了出来,让他喘不过气,让他心慌意乱。 那是一种不知道应该何去何来的恐惧,随月恒无法形容,他皱起眉,看着面前的叶尘,五官扭曲。 他开始感觉到痛了。 把自己的眼球挖出来的时候、把心脏剖出来的时候……当时好像是不怎么痛的,但是他当时本应该感受到的痛苦就好像是被存储了起来,直到现在,才一股脑的爆发了出来。 随月恒的手颤抖着,他感觉痛极了,只是这种痛和心中的空洞相比,又好像不过如此。 “不……你不能……尘儿,你……” 他说不下去了。 叶尘不该变成现在这样的,可是难道不是自己一步步的把他逼成这样的吗? 如果不是他步步紧逼,叶尘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但就在这个时候,叶尘似乎是感觉到了不安,他主动向前走了一步,他靠近了他的怀中,脸颊在他颈窝的位置蹭了蹭。 微凉的唇瓣无意识地擦过随月恒颈侧跳动的血脉,叶尘抬起头,看着随月恒的眼睛。 一片空洞的琥珀色眼睛和暗沉的血眸对视上了。 “师父?” 好像是从接收了随月恒表白的那天开始,叶尘就开始重新叫随月恒师父了。 叶尘记得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但是就好像是在突然之间,“师父”这个称呼究竟意味着什么,突然间变得不重要了。 他早就习惯这个称呼了。 况且……只要他的爱人依然在面前,只要他们的心脏依然相贴,那么其他的一切都不必在意。 随月恒不敢去看他,叶尘这样的眼神只让他觉得更加心慌,他努力地让自己头脑放空,但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却又在不断地涌入他的脑海,最后他的脑中浮现出的,是叶尘的脸。 叶尘自己其实是一直没有意识到的,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长相如何。 但是他自己意识不到,却并不意味着别人也会意识不到。 他沉默时,是人间最清绝的仙,一抬剑,便是天地间最摄人的美。 美到极致,也烈到极致,一眼便足以令人沉沦失神。 可如今,他的面色苍白无比,未有唇瓣却泛着浅淡的绯色,对比之下更显脆弱。 他看着他的眼睛,和他对视着,但是眼底无悲无喜,无嗔无怒,只剩下一片澄澈又死寂的空茫,唯有望着随月恒时,才浮起一丝近乎本能的依赖。 叶尘微微踮脚,将整张脸更深地埋进随月恒颈间,他的呼吸拂过肌肤,带来一阵细密的颤栗。 随月恒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再也撑不住,颤抖着双臂将人狠狠箍进怀里。 他不敢低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能将脸埋在叶尘的发顶,喉间溢出破碎又压抑的闷哼。 是他。 全是他。 一念贪痴,种下恶因; 半生疯魔,尝尽苦果。 怀里的人温顺地靠着他,感受着他剧烈颤抖的身躯,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师父……不怕。” “我在。” “师父……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在哭?” ……………… 显庆42年孟秋,仙朝恃国力之盛锐意用兵,下诏六军大举伐魔,其意欲席卷魔域,震慑诸门,独执天下权柄。初朝师势盛,魔境连警,朝野皆以为旦夕可定,不意早与诸门释憾缔盟内外相应共拒强敌。各宗尽出精锐与魔军为犄角,凭险据守断粮道扰两翼昼伏夜击,朝军虽众竟不得逞。 相持未几,朝军师老气疲粮草不继军心渐散。各宗与魔域联军伺其隙合势反击,大破朝师于境上,溃兵奔逃不可复止。 未及两月,联军整旅东进,旌旗蔽日,甲仗连云,一路长驱,径抵仙朝都城之下,四面列营环而不攻兵锋压城。京师城门昼闭,上下惶惶莫知所计,天下大势自此一倾,安危存亡悬于顷刻。 ……………… 仙朝都城之内,皇宫大殿依旧巍峨气派,骤变的局势似乎没有对这里造成任何影响,雕梁画栋,金砖铺地,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大殿之内,龙椅高踞正中,四周立着雕着云纹灵兽的玉柱,帐幔轻垂,珠玉点缀,处处透着堂皇贵气。只是此刻殿中气氛凝重,满朝鸦雀无声,百官面色紧绷,昔日的从容淡定早已不见,只剩下一片被努力遮掩的慌乱不安。 这座看似固若金汤、华美无比的皇城,还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多久呢? 龙椅之上,仙朝天子指尖死死攥紧扶手,他望着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几乎是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了。 仙朝百官与寻常修行者本就截然不同,神通法力来源于由朝廷授予的官印赋予,这便是仙朝龙脉的力量。 仙朝立国万载,以龙脉养官印,以官印授神力。 以科举取士,凡人可入朝拜官,无需苦修百年,只要手握官印,便可引天地之力、行雷霆之法。 而纵使拥有仙法神通,自身却依然仅为凡人,不过百年寿命,不必担忧危及国本。 官印品级越高,所承载的力量便越强横,当然能到朝堂上来的,不可能仅仅凭借官印,但是如今皇城被围,国运衰微,殿中百官的官印尽皆光芒黯淡、灵气枯竭,但凭这点和他们本身的实力,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抵抗城外的联军了。 刘承胤知道此时朝中百官在想什么。 无非是,他这一脉本就得位不正,而随月恒本来也是仙朝皇室血脉,一样可以掌控龙脉,那么换一个皇帝也未尝不可。 刘承胤望着阶下那群神色闪烁、各怀鬼胎的臣子,喉间忽然溢出一声嗤笑。 荒谬。 可笑。 天真得可怜。 他们从前每天都在提防一个可能并不依靠国玺就有强大力量的皇帝,可是现在,他们反而盼着这样一个人出现了。 但随月恒要是在意天朝的皇位,早就抢回来了。 刘承胤的表情扭曲,他想不明白,明明他们刘家人在得到龙脉之后便几乎是断了修行路,皇室血脉无一突破到金丹期,再多的灵丹妙药,也不过是匆匆两三百载寿元。 凭什么随月恒可以修炼到化神?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龙脉赋予的力量不会累皇室血脉造成任何伤害,同时就连龙脉的威压也对随月恒无用。 这让他们怎么打? 而更绝望的是,本来效忠于仙朝那几位化神修士,死的死走的走,现在这偌大的皇城,竟然是连一个能站起来抵御外敌的人都没有了。 刘承胤苦笑了起来。 当年,他的父亲暗中弑杀太子,谋权篡位,便是凭借自身的修为。 差距并不大,不过是几个小境界,但是谁也没想到,皇子之间,竟然会有这样的方式夺权。 而如今,他也同样要被人用修为压制杀死了。 只是这一次差的,不再只是几个小境界了。 ………… 此时城外,一直同仇敌忾、联手合作的仙门各家和魔域众位魔将以及随月恒这位魔尊之间的气氛却并不怎么好,甚至是可以用剑拔弩张来形容。 这也难怪,仙门各家和魔域其实之前一直是敌对关系,甚至为了对付魔修,各大宗门还经常和仙朝的人联手,可谓是“邪魔外道,天下人人诛之”。 要不是魔尊直接换人了,仙朝之前准备各个击破的计划,说不定还真就成了。 此时一处军帐外,蹲了足足一整排数十人。 几乎都是仙门各派的杰出子弟,再不济也是登上了人榜前三十的散修,可此时,他们都安安静静蹲成一溜,个个支着耳朵,场面看上去别提有多奇怪了。 明明前一刻还彼此冷眼相对、剑拔弩张,此刻却像约好了一般,同仇敌忾地扒着帐边听动静。 是的,他们彼此之间是情敌,但是再情敌也敌不过帐篷里的那位! 叶尘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这一点他们早就注意到了,但是那个这段时间他们虽然偶尔能见到叶尘,但是叶尘却好像是已经将他们忘掉了一般,对他们完全无视。 没听错……叶尘的声音,不,应该说是语气是真的很奇怪! “师父……疼不疼?” 随月恒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没有平时的冷意了。 “……是我不好,吓着你了,都是旁人的血,我没受伤。” “我没吓着。”叶尘轻声道,过了片刻之后他又说,“我陪着你呢。” “你也陪着我。” “我不走。” “真的不走?” “不走……” 简单到近乎幼稚的对话,反反复复,再之后,便是一片安静,只剩下两道交缠在一处的呼吸。 帐外一群人听得脸色精彩纷呈,眼神飘来飘去,谁都不敢先说话。 下一刻,几道暧昧又模糊的声响轻轻透了出来。 那是一声极轻、极软的鼻音,短得像被吻住时溢出的呢喃,混着衣料摩挲、发丝轻擦的声响,黏黏缠缠,暧昧得几乎要透过帐幕漫出来。 “呜……师父……好奇怪……” 帐篷外,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铁青—— 作者有话说:中间那段文言文,参考《史记》、《资治通鉴》等,旌旗蔽日、甲仗连云、师老兵疲、粮草不继为古代史书描写战争的固定套语。 第32章 他是天地间最自由的剑,是最不可攀折的仙。…… “那个是声音,怎么听起来,好像是……叶尘?” “应该就是……吧?” “嘶——” 这已经不是吃不吃醋的问题了。 而是……见鬼了? 他们曾见叶尘执剑时的清绝凛冽,剑光凌厉照破九州,那是何等的风采? 有多少人,就是被这样的风采所折服? 他们会喜欢叶尘不只是因为容貌天赋……他们自身也是人榜前列,大多数更是出身不凡,优秀的人见过太多,美人同样见过太多。 但是叶尘不一样,他眼睛里的光彩,是独一无二的。 那是云端之上的月,是寒峰之巅的雪,是九天落下的一剑清辉……他真诚,热忱,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在乎。 他从未和他们计较过自身得失,但却也会帮着一个凡人讨回公道。 有多少人,是被他的一剑所折服? 败于他手,也就将心交给了他。 可他太干净了,干净到就好像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万般情愫也近不了他的身。 他们以为叶尘永远会是那副孑然独立、无牵无挂的模样,是天地间最自由的剑,是最不可攀折的仙。 这样的人,就该永远会站在天光之下……这样,他们都能接受。 因为喜欢不一定是占有,也可以是远远的看着,或者把人高高的捧起来。 如果一直都这样的话,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可帐内那声软绵懵懂、黏腻依赖的轻哼,却生生将这尊高高在上的仙,扯下了神坛。 原来那样孤高凛冽的人也会有这般温顺柔软的模样,那样目下无尘的剑,会心甘情愿敛去锋芒…… 那声音还在缠缠绵绵地往每个人耳朵里钻……这让他们怎么能接受、能甘心呢? 无力至极,悲凉至极。 韩殊佩剑剑鞘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猛地回神,慌忙用手按住,小心的看了看帐篷,声音没有停下…… 韩殊稍微松了口气,脸颊早已烧得通红,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可是他其实完全是不用紧张的,这个距离,随月恒根本就不可能发现不了。 而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赶他们走,任由他们留在这里,那也就是说,他不在乎。 随月恒也的确不在乎。 这大概是最后一点时间吧? 那么不如放纵一点。 而出于一种有些阴暗的心理,他并不介意有人在外面听。 随月恒垂眸,那种空洞的地方感觉依然存在,可或许是他能确定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是对的,所以多少好受了一些。 他通过神识感知看着叶尘,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一片空洞,像是画布一样,映出了怀里人苍白干净的侧脸。 叶尘被他半抱在膝上,他一点抗拒的意思都没有,整个人都陷在他温热的怀抱中,脊背贴着他胸膛,乖顺得不像话。 随月恒的手掌轻轻覆在他后腰,他摩挲着他纤细的腰线,叶尘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甚至是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仰起头,空洞澄澈的琥珀色眼眸直直望进随月恒的血眸里,带着全然的依赖。 随月恒苦笑了一声,他突然觉得,他之前听到的那些议论一点错也没有,这的确不是爱,他们只不过是在相互折磨罢了。 “师父……” 叶尘的声音软软的,他凑近了过来,声音就像是响在随月恒耳畔,勾得他心头酥酥麻麻的一片。 如果是在正常状态下,叶尘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说话的。 可是此时,他的人格已经完全崩坏,虽然过往的记忆依然存在,但整个人却几乎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甚至大脑潜意识也已经遭到破坏,整个人几乎是回到了几乎是只能依靠他人的幼儿状态。 随月恒扣住他后颈,微微俯身,薄唇擦过他光洁的额头,一路轻缓下移,停在那片泛着浅绯的柔软唇瓣上。 这个吻慢得磨人。 细细碾过,带着压抑到了极点的情绪,一点点的……一点点的,侵占他所有呼吸。 叶尘乖乖仰着头承受,他长睫轻轻颤动,眼神中带着些许慌乱,但是心中却又是幸福至极。 因为师父说,亲吻是因为爱。 师父爱他,所以亲他,那么他爱师父吗?应该是爱的吧? 可是爱是什么呢? 现在的叶尘不懂情动,只觉得这样是安心的,是舒服的,于是他下意识微微张开唇,生涩地进行回应。 这已经不是叶尘第一次做出这样的反应了,但是每一次,随月恒都会感到一样的惊喜。 他托着叶尘的腰,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让两人胸膛相贴,心跳相叠,连呼吸都缠在一起。 衣料轻轻摩擦,发出细碎暧昧的声响,混在交缠的喘息里,黏黏腻腻,漫出帐外。 叶尘被吻得轻喘,他抬手,环住随月恒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他肩窝。 “师父……暖暖的……” 随月恒闭上眼睛,他的嘴角带着笑,声音听起来竟是带着细微的颤抖。 “尘儿……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能好起来?” 叶尘凑近了一点,用有些迷茫的眼神看着他,过了很久,他在勉强理解了“死”是什么意思。 “不要死……” 叶尘瞬间抓紧了随月恒的衣袍,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是他有些害怕,一阵慌乱的、他无法理解的沉闷的痛缓慢的升腾了起来。 难受极了,于是他的大脑又开始自动的把那些令他不舒服的东西删除、屏蔽,叶尘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他感觉困了。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叶尘感觉到,有人紧紧的抱住了他。 怀抱温暖至极,却又让他有种喘不过气的压抑感。 叶尘来不及去想这到底是怎么了,他已经沉沉的睡了过去。 帐内再无多余言语。 ……………… 暝色初敛,天光复明。 ……………… “他还没睡醒……”随月恒对仙门这边的某位掌门说。 那位掌门眉头紧皱着,看着随月恒的眼神很是奇怪。 现在不仅是仙朝那边的人想知道,他们也想知道,随月恒又是仙朝皇室血脉,又是这见鬼的心性……到底是怎么修炼到化神呢? 难不成还真是某些话本里说的那样,是之前一帆风顺,脑子里就想着给父母报仇无欲无求,之后遇到情劫,于是便一股脑扎进去了? 也对,他之前甚至没有四处历练,几乎可以说是躲在深山老林力修炼,直到化神才突然冒出来。 这是完全没有打磨过心性的节奏啊…… 不过现在明显已经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 一夜时间已过,刘承胤毫无动静,没有丝毫要出来投降的意思。 那也就只有——杀! 晨光撕裂云层,千万道金辉破云而下,穿透薄雾,在天地间拉出一道道透亮的光痕,而仙门与魔域联军,早已压向仙朝帝城。 仙朝和各大门派可谓是积怨已深,而此时仙朝可谓是卫生气数已尽,哪还有留手的道理? 只见仙舟横空、剑雨倾泻,黑甲铁骑踏裂大地,霞光与魔气相撞,炸得漫天碎焰、群山震颤。 巨响声中,仙朝城墙之上,帝印金光凝成壁垒,于各家长老齐出凝出的剑光撞在一起,刹那间,战场上好像是被无穷无尽的光所笼罩了,而这时候,声音却反而消失了。 兵刃相接、法术轰鸣,这已经是仙朝最后可以做出的抵抗力,血流顺着城墙蜿蜒成河,场面惨烈无比。 而这时候,帝印金光暴涨,万千锁链在顷刻间穿破虚空,修士与魔兵成片坠落,却无人退后半步,硬生生在金光中撕开口子! 烽火遮天……朝阳也似染血。 随月恒立在高坡,玄袍无风自动,赤红都眼眸漠然望着这片战场。 他在这里,龙脉形成的威压便不能真正影响到这里,而仙们各派之前一直被仙朝压制,就是因为龙脉。 仙朝有底牌,他知道,也告诉仙门各派了,如今这般场景,想必他们应该是能想到的。 而也的确如此,仙朝最后的手段此时已经是到了强弩之末。 下一刻,魔气如黑日升空,他踏空直扑帝印核心。 也就是,仙朝大殿! ……………… 刘承胤没有跑。 尽管如今,大殿之中除了他之外,已经几乎是没人了。 在他身边,还剩下几个太监和嬷嬷,但是,刘承胤觉得有些荒唐……明明他一直都对他们都不算好,反而是一直礼贤下士、对臣子宽仁大度,可是到最后,留下的却是他们。 刘承胤的手中紧紧握着传国玉玺,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体竟然在微微发颤。 千秋万代……他们刘家自从得到龙脉认可,万代不好说,但是的确是有千代传承了,可是这传承,今天就要亡于他手了。 此时殿外突然狂风倒卷,继而穹顶轰然碎裂! 天光与魔气交错形成的雾气之中,随月恒缓步走来,他今天穿着白衣,其上一尘不染。 刘承胤浑身一僵,他死死地握紧手中玉玺,最后勉强挤出一句: “你……你和那些蛮子一起谋反……要怎么面对列祖列宗……” 随月恒皱眉,他伸出手:“玉玺给我。” 刘承胤死抱着玉玺不撒手:“不……不行!你放我走,不然我毁了龙脉!” “对……对!龙脉认可刘家血脉,就是因为玉玺!你……你也别想着借用龙脉的力量了,而且龙脉被毁……你、我……所有刘家血脉,都会死!” 第33章 我是心魔 随月恒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刘承胤背后开始慢慢的冒出冷汗。 而就在这时候,随月恒却是突然冷笑了一声。 “刘氏血脉……仙朝皇室,你们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生来疯癫偏执、性戾心狂,病根深植神魂血脉……历经千百代帝王更迭,非但未曾消解,反而代代加剧,早已根深蒂固、无药可解……” “你不会直到现在还自欺欺人的以为,无法走上金丹大道,是因为天资和灵根吧?” 刘承胤本想怒斥,但是话到嘴边,他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了。 仙朝每一代帝王,都会精挑细选天赋绝顶、根骨上佳的道侣缔结仙缘,诞下的子嗣几乎是自降生起,便灵气萦绕,悟性远超寻常修士,论天资、论根骨,皆是万中无一的上上之选。 可即便如此,一代又一代的刘氏天骄,却都是修为越深,心性越是狂乱难控,明明只差一步便可凝结金丹,却每每在关键时刻心魔丛生、神魂错乱,最终落得个走火入魔、身陨道消的下场。 久而久之,刘氏皇族自己也就放弃了,这才形成了今天的局面。 但是…… “凭什么……凭什么你……” 刘承胤死死地盯着随月恒,他现在改主意了,相比彻底毁掉龙脉,他更想知道这个答案。 他凭什么呢? 难道他们都应该像是随月恒一样,去山中清修吗? 可若是仅仅如此,难道他们刘家祖辈就发现不了这一点吗? 这又不是什么很难达成的条件。 而且随月恒又不像是乐陵王那一脉,本就是旁支,还上千年没有接触过龙脉,血脉自然是越来越淡薄。 他的父亲是上一代的太子,而他又是嫡长子,若是按照正常发展,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应该是随月恒。 难不成…… 刘承胤开始细细地打量随月恒的面容。 可是不管怎么看,这张脸的五官轮廓,他都能看出许多熟悉的地方。 不应该啊……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就……就把玉玺给你!”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传承千百代的皇朝也气数已尽,但是刘承胤最后想知道的竟然只是——随月恒凭什么能有如今的修为? 随月恒慢慢地朝着刘承胤走去。 刘承胤做出一副作势要摔碎玉玺的架势,而随月恒冷笑了一声,见他这样反而是停了下来。 “你以为我没有碰过玉玺?这东西要是能被摔碎,凭什么调动龙脉?” “你……”刘承胤此时表现得有些色厉内荏,他有些慌乱的四下张望着,此时殿外一片死寂,兵刃相撞的声音完全消失。 在意识到外面的战斗已经停止之后,他的心头更是绝望。 “但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为什么……”随月恒在这时候突然说。 他此时已经走到刘承胤的面前了,他周身的灵压散开,刘承胤只觉浑身一僵,手臂竟不受控制地垂落,再也举不起半分。 不等他反应,随月恒抬手,指尖轻描淡写地一拂。 下一秒,那枚象征仙朝至高权柄的玉玺,便稳稳落入了随月恒手中。 随月恒垂眸看着掌心的玉玺,他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嘲讽的弧度。 “因为我,是心魔……” “在那日离开皇城之后,我就开始诞生,而他也将这具身体交给了我,而在报仇之后,我也本该慢慢消散的。” “我真该谢谢你的,我已经快消散了,偏偏你要来杀我……而后他为我重塑肉身,我才真的……成为了人。” 刘承胤一口鲜血吐出,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也就是说,他当年只要别想着给父亲报仇、挽回仙朝颜面,现在的一切,其实都是不会发生的? 可是这……心魔又怎么能变成人呢? 可是他已经没有去思考这些的时候了。 刘承胤身躯一震,直挺挺倒地,血溅金砖,再无气息。 随月恒放下手,杀刘承胤的人只能是他,若是换做旁人,必定会被龙脉反噬。 而几乎也就是在刘承胤生机断绝的刹那,从大殿之外,数道人影飞驰而来。 足足十六人,全都是化神修士。 随月恒紧握着手中的玉玺,面对着众人淡然而立。 “先前我与各位已经谈妥,仙朝其他的东西我不要,但是龙脉却不能给你们。” 但是众位化神修士却是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为首的化神修士须发皆白,道袍上绣着苍莽云山,正是仙门一方牵头的云渺宗宗主。 他目光如炬,扫过地上的尸身,最终落在随月恒手中的玉玺上。 “随道友,并非我等猜忌,只是龙脉只认刘家血脉,而目前……除了乐陵王的那一脉,你应该是刘氏最后一条血脉了,如果等到龙脉缓过来,恐怕……” 也不怪他猜忌,之前掌控龙脉的只不过是个筑基修士,而随月恒虽然化神的时间比他们短了太多,但如果由他控制龙脉的话,那么之前的一切,还真就是在为他做嫁衣。 如今刚刚历经战乱,龙脉虚弱,随月恒暂时还无法借助龙脉的力量做什么,但是等到数十上百年后,龙脉却总是会恢复的。 那个时候,他们或许就真的拿随月恒没什么办法了。 无论如何,随月恒都是魔尊……不若就此…… 在场的十余人默然散开,化神期的灵压彼此交错,将金銮殿封得密不透风。 随月恒指尖摩挲着玉玺上的螭龙纹,指腹碾过冰冷的玉质。 他抬眼,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 “龙脉虽然衰弱,但是能发挥出的力量依然不容小觑,刘承胤只不过是筑基,自然没什么用……但若说要拼死你们之中几个人的话,我还是……有这个自信!” 云渺宗宗主面色一沉,周身灵气凝练如实质,灵压如同泰山压顶一般,朝着随月恒狠狠碾压而去! 金砖寸寸开裂,龙柱上的雕刻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连同殿外的天空都被灵气搅动得暗沉下来! “随月恒,你既为心魔化形,本就不该存于世间,如今还要霸占龙脉……我等今日便替天行道,斩你这魔种!” 一声厉喝落下,数道灵光率先出手,仙剑破空、法印轰鸣、符光炸裂,所有杀招尽数锁定殿中那道孤冷的身影,不留半分余地! 随月恒眸色冷如寒潭,非但不避,反而冷笑一声举起了玉玺。 刹那间,一股苍莽古老的龙气自玉玺中喷涌而出,化作一条半透明的五爪金龙,硬生生挡下所有攻击。 “砰——!” 巨响震彻大殿,余波掀飞满地碎石,随月恒脚步未动分毫,墨色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眼,目光冰冷的扫过在场脸色微变的化神修士,声音中是毫不掩饰杀意。 “我说过,龙脉……是我的。” “各位大可不必如此紧张,我要龙脉,却也会毁了龙脉,一切几日后便可见分晓……难道只不过是几日,你们也等不起了吗?” 闻言,场内气氛这才稍有缓解,仙门各派的化神修士不断地传音交流。 的确,看随月恒做的事情,他也的确完全不像是对掌控龙脉、执掌天下有什么兴趣的样子,更关键的是,要是他想,在杀死先帝之后,他完全可以自己来当皇帝。 而几日时间他们也还是等得起的……龙脉想要恢复完全,根本就不是几日时间可以做到的。 可他们正想说什么,却见随月恒已经转身离去,竟是真的对仙朝皇城没有丝毫兴趣。 仙朝传承上万年,其中珍宝不计其数,随月恒如此行径,竟是当真对此毫不在意? “愣着干嘛,跟上去啊,一会儿人带着玉玺跑了,我看你们怎么办!” “应该……不至于吧?” “我说他也是真舍得啊,还真要用着龙脉去……”说到一半,这人说不下去了,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复杂。 他想起了他自己的亲传弟子。 最后,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的表情是愉悦的。 一种仙门各派未来肯定完蛋了的感觉油然而生。 毕竟化神劫也不能劈死恋爱脑。 ……………… 距离仙朝都城不远处的一处山间,这里有一座竹楼,竹楼看起来很新,明显是近些日子才刚刚建成。 叶尘蜷缩在竹楼的角落中,他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此处有众多阵法保护,他听不见远处战场的杀伐轰鸣,周围一片寂静,只觉得自己心跳在一下下撞在空洞处。 而在这处竹楼下方,萧澈沉默的站着。 他只是散修,没必要参与仙朝和仙门各派的争端,之前跟过来,只是因为想看看叶尘罢了。 此时站在阵法外,萧澈死死地盯着那座竹楼。 明明叶尘就在距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但是他却什么都不敢做…… 带着他离开吗? 不可能,他不知道叶尘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但是如今的叶尘,好像是真的喜欢随月恒的。 强行带他离开的话,现在这种状态的叶尘,还真不一定能做出什么事。 何况……萧澈苦笑起来,他仰头望天,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人会带回仙朝的龙脉,帮他恢复灵根……——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没有更新啦,保一下夹子排名,下一章在周日晚上 第34章 你带不走他 萧澈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期待什么。 他不想随月恒回来,一点也不想……那意味着,他最后可以在这里陪着叶尘的时间,也结束了。 尽管现在这样,明明他就在身后的这座竹楼之中,在他在几步之外,伸手可及,可萧澈却觉得,他们就像是相隔万里…… 他就在那儿……萧澈这样对自己说。 时间就这样不断的延续下去,直到最后一丝天光也沉进云里、世界归于永远的寂静。 那是他生命的尽头。 但是同时,他又希望随月恒能早一点带回龙脉。 叶尘的状态不对,不只是修为和灵根,更是精神上的问题。 这一点萧澈早就注意到了。 而想让他的灵根修复,说不定可以让他好起来。 如果是这样,好像很多事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要叶尘好好的,就算他不会爱他,那也是不错的结局,毕竟在进入那个秘境之前,他就没有期望过叶尘会回应他。 万缘皆扰,起于一念执着。 心无挂碍,便无苦可生。 理应是这样的,可是…… 萧澈的拳头猛然握紧,他不甘心,现在就是带着叶尘离开这里的机会,他可以和他一起回到凡尘中去,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声轻咳响了起来。 萧澈抬眼看去,脸上的表情不由一变。 “云深?” 穿着浅蓝道袍的青年从远处缓步走来:“萧道友……心若澄明,妄念自息,若不执于情,则不困于魔……顺应自然,清静无为,大道自在,苦痛皆消……” 萧澈徒然愣住,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是心魔滋生,有了入魔的预兆。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竹楼外的阵纹忽然泛起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如被投石的静水般层层荡开。 萧澈和云深皆是转头看向那处,之间好像是从虚空之中,一人缓步走出。 一身黑衣染血,白发披散,周身龙气缠绕……是随月恒回来了。 他小心地托着那方刻满螭龙纹的玉玺,龙气在玉玺之中缓缓流淌,偶尔流泻出来,如活物般缠绕在他周身,好像是对随月恒非常满意一般。 对于龙脉而言,随月恒的确是比历代的刘氏皇族要好上太多,那些人完全无法发挥出他的力量……此时的龙脉还对将发生什么事情浑然不觉。 随月恒目光先是掠过云深,没有过多停留,随即越过他,落在旁侧的萧澈身上。 随月恒的目光停留在了萧澈紧握的拳头上,本来毫无表情的脸上突兀的浮现出了一丝冷笑,而他的眼睛之中,也早已是杀意暗生。 “……你想带他走?” 随月恒的声音很轻,但是那股凌冽的杀意却是逼的萧澈步步后退。 萧澈在心中苦笑一声,他缓缓松开拳头,掌心已被指甲弄的一片鲜血淋漓。 面对随月恒,他只觉得自己之前的一切想法都是如此的幼稚……什么是爱?重要吗?重要的是,有实力,就能拥有一切。 可惜,他没有。 要是叶尘没有遭遇这一系列的事情,他连叶尘都打不过。 “是。”萧澈没有否认,声音沙哑,“我想带他回凡尘,他没灵根,我也不要了……” “本来我就该死在妖兽口中,要不是叶尘救了我,我本来就该死的。” 说到这里,萧澈喉间一哽,他偏过头去,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却越抹越涩。 “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好过在这里,被你反复磋磨,再不济,我和他一起去死……” “你看看他现在,还像是叶尘吗?” 这最后一句,萧澈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运转了,不想去想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了,他只想把这一切都吼出来。 一片沉默。 而这时候,云深突然轻声道:“萧道友,道法自然嘛……强扭的瓜不甜,强留的缘不圆。” “不如稍等片刻,等随前辈用龙脉帮叶兄重塑灵根。” 他刻意加重了“前辈”两个字,同时尽可能的拉着萧澈后退。 可萧澈不愿,他站在原地,几乎是空门大开的姿势,完全没有任何防备,只是怒视着随月恒。 可随月恒却也像是没听见云深的话,他只是缓步上前,与萧澈擦肩而过,几乎是完全无视的态度。 “你带不走他的。”他只是这样说。 就像是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竹楼内,这时候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蜷缩的人终于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但此时这里的几人全都是高阶修士,五感灵敏,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竹楼之中自然是什么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之前发生的事情在这一刻,好像是彻底翻篇了,随月恒快步走到竹楼门前,他现在这副样子,哪儿还有半分化神大能的淡然,竟然表现的心急的毛头小子。 萧澈站在原地,任由掌心的血珠一滴滴落在泥土里,晕开细小的暗红。 他看着随月恒那一刻毫不掩饰的慌乱,看着那个在仙门百家面前、在仙朝大军面前,都面不改色的魔尊,此刻竟在一扇竹门前表现的如此急切,心口还剩着是那点儿火,终于彻底凉透。 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不能所有人都得到,那明月自然是高悬最好,他们慢慢地也成了这样的默契,但是突然间,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来的一个人,一把把他们的月亮绑走了。 云深轻叹一声,上前一步,扶住萧澈的肩膀:“萧道友,执念如茧,困的从来都是自己。心无挂碍,方得解脱啊……” 萧澈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空明。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释然。 他输得明明白白。 但在转身离去的时候,萧澈没有看到云深似笑非笑的表情。 龙脉被毁……刘家血脉可一个都活不下来啊…… 随月恒一死,萧澈一走……叶尘应该也恢复的没那么快。 云深愉悦的想,他刚才真的是提醒了萧澈的。 奈何萧澈那个愣头青听不懂。 总之——他的机会要来了! ……………… 随月恒推开竹门,径直走向角落那道蜷缩的身影。 之前的杀机在这一刻尽数褪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温柔的疼惜。 他在叶尘面前半跪而下,微微俯身,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对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微蹙的眉尖,还有那双空洞得不见半点神采的眼睛。 “我回来了……” 随月恒开口,他的指尖悬在叶尘的鬓角旁顿了许久,才终于轻轻落下,拭去他脸颊上不知何时沾到的尘屑。 叶尘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像是被这熟悉的声音唤醒,他缓慢地、迟钝地抬起眼,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映出随月恒的模样,涣散的视线一点点凝聚……落在他染血的衣衫、微乱的白发上。 叶尘没有说话,他现在很少主动说话了,只是下意识地朝着那抹熟悉的气息靠近了一寸。 “师父……唔……”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随月恒的心猛地一缩,随即激烈的挑动起来。 阵法激活,封锁内外。 他伸手揽住叶尘单薄的后背,将人带进自己怀里,叶尘没有抗拒,反而顺从地靠进他的胸膛,脸颊贴着他的衣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混合有血腥气的冷香。 那是能让他安定下来的气息…… 随月恒掌心顺着叶尘单薄的脊背缓缓摩挲,力道轻而稳,另一只手扣住他后腰,将人稳稳托住。 叶尘头微偏,埋进他肩窝,眼睫轻颤,蹭过他颈侧肌肤。 虽然只不过是几个时辰的时间,但是对现在的叶尘而言,却已经能够让他本能的感觉到不安,于是他遵从本能,遵从随月恒的教导,想要去找能够令他更加安心的东西。 暖意像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神魂轻飘飘浮在半空,抓不住,也不想抓。 所有紧绷的弦在同一瞬崩断,碎成漫天温柔的光,身体不受控地发软、发烫,往唯一的热源里陷,越陷越深,越沉越轻。 叶尘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滚烫的温度从苍白肌肤下透出来,晕染满颊。 “啊……师父……嗯……” “师父……师父……嗯啊……” 唇瓣因燥热微微泛红湿润,长睫被薄汗濡湿,黏在眼尾,轻轻颤动。 凌乱的额发被汗浸湿,贴在光洁饱满的额角,脖颈纤长,因燥热绷出脆弱又艳色的弧线。 他像是从漫长寒冬里骤然跌进盛夏,灼得人睁不开眼,却甘愿溺毙其中,周身的一切都在融化、塌陷、失重。 快乐太剧烈,像烈火裹着春风,烧得人浑身发颤,连呼吸都失控,明明被稳稳抱着,灵魂却飘在云端,上不去,也下不来,沉溺到失去自我。 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每一根神经都在欢呼,碎掉的知觉里只剩他的温度。 “啊……啊嗯……” 随月恒颈间忽然一沉,锋利齿尖陷进肌肤。 痛……随月恒反而是仰起了头,任由叶尘的动作。 埋在他颈窝的人忽然抬首,齿尖狠狠陷进随月恒颈侧肌肤,力道猝然收紧,留下一圈深陷的牙印。 身体还软在他怀里,意识却在失控边缘晃荡……好似唯有这一口咬实,才像是抓住了唯一能锚定存在的东西。 他抱紧了他——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小尘子就要好起来了 现在该轮到小尘子病娇了(邪恶) 第35章 我恨你,可我也爱你 有很长一段时间,叶尘的精神都是恍惚的。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空瓶子里,玻璃瓶子,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外界,但是他的意识却很恍惚。 光影流转,人影往来……可他的意识始终飘在半空,沉不下去,也醒不过来。 外界的声音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忽近忽远。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有人伸手触碰他的脸颊,指尖的温度明明真切,但是他却只觉得,他是在旁观一场主角和他有着一样面庞的戏剧。 他想要出去,于是拼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朝着那层冰冷的玻璃撞去。 可每一次撞击,都只换来一阵空洞的回响,震得他意识涣散,眼前阵阵发黑。 那层看似脆弱至极的透明屏障将他牢牢地锁在这片空洞里。 他出不去。 慢慢的,他冷静了下来,开始思考现在的情况。 叶尘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可是他却又好像是忘记了很多事情,他忘了什么呢? 叶尘突然感觉,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一片。 他在哭……可是他为什么要哭呢? 为什么…… 是因为外面那个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吗? 对啊,他怎么会做那些事情、露出那样的表情、发出那样的声音呢? 他的师父……又怎么会那么对他呢? 这是因为爱吗? 原来爱是这么表达的吗? 好奇怪,他不应该恨吗?为什么他好像是觉得,这样很舒服?下意识的想要贴近,想要寻求温热的肌肤带来的慰藉? 唔…… 他捂着嘴,发出了像是哭泣,又像是呻吟的声音。 叶尘恍惚意识到,过去那段时间,他以局外人的姿态冷眼旁观的,那个他自以为的旁人,根本不是旁人。 那就是他。 就是他主动那样做的。 叶尘好像也是,爱着随月恒的吧? 意识依然浑浑噩噩的,直到—— 血溅在了脸上。 ……………… ……………… ……………… 竹楼之外,云层之上。 灵气缭绕,数位化神大能悬于高天,此时他们周身灵气内敛,无一人开口,只沉默的垂眸俯瞰下方。 本该横贯山川、气吞八荒的地脉灵流,此刻却在一股霸道的外力的强行牵引下哀鸣、挣扎、节节溃散…… 凡人无法看见,金色龙鳞般的气脉正在慢慢的死去,鳞片寸寸剥落,灵光黯淡,化作一缕缕死灰般的雾霭,随风飘散。 龙脉的力量被抽离了。 大地隆隆震颤,峰峦微微倾颓,江河气息萎靡,方圆万里的生机正被飞速抽离,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凋零,灵气枯萎,一步步沦为枯寂死土。 “此番大劫,人间怕又是百年浩劫……” “龙脉一断,地覆天翻……凡人不知祸起何处,只知山川崩、五谷枯、疫病丛生……” “呵呵……如今说这话,未免有点像是猫哭耗子!”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可是早就安排好了,龙脉一毁,各峰弟子皆有半数下山,反正我凌云宗这一片,凡人最多是这两天被吓唬一下。” “龙脉吸收天下半数的灵气,才能维持刘家的一家天下,如今龙脉被毁,灵气大涨,可是能出不少好苗子,说不定又能开始有人飞升了……好了,我说也没必要继续在这里盯着了!” 但就在有人准备离去之时,又突然有人说话了。 “那么急着走干嘛?好几千年没人飞升了,你们就不想看看这千年第一人飞升成仙?” 霎时一片寂静。 有人笑了一声:“随月恒又不是自己把龙脉给吞了,他怎么飞升?” “那叶尘就算是吸收了龙脉的力量重塑灵根,也顶多是回到原来的境界,再多灵力灌注,修行也还是需要感悟的啊!” 最开始这么说的青衫中年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他是说老早就感觉随月恒的气息不对劲了……结果这人竟然是心魔化形。 随月恒诞生于刘家后代的身上,龙脉被毁,他和刘氏皇族的血脉太近,恐怕会受到牵连。 他之前推测,随月恒不一定会死,可能只是受到重创,但是如果……他不是那么想活呢? 化神期的心魔心甘情愿地献祭,加上龙脉的力量,那叶尘说不定还真就证道成仙了…… ……………… 叶尘睁开了眼睛。 他迷茫的擦去脸上的血,指尖那抹温热的猩红像是破冰的火种一般,顷刻间融化了脑中那层朦胧的白雾。 他的意识不再悬浮半空,一瞬间轰然落地,稳稳地归位到了躯壳之中。 眼前的“玻璃”消失了。 原本隔绝他的那层无形屏障,在血溅的刹那,连同那恍惚的梦境,一并破碎。 然后,他看见了—— 随月恒半跪在竹楼中央,从领口到衣摆全被鲜血浸透,布料吸饱了血,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不断有血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面积成一小摊暗红。 他长发散乱,被血和汗水黏在颈侧、脸颊,脸色白得近乎发青,脖颈上能清晰看见绷起的青筋。 身上好几道伤口深可见肉,血还在缓慢往外渗,整个人虚弱至极,却依旧硬撑着没有倒下,他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刚醒过来的叶尘。 叶尘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往后缩去,却撞在了身后的竹栏上,退无可退。 空气凝固了。 叶尘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着,他抬起手擦去脸颊的血迹,只觉得那血好似还带着余温……温度顺着血管蔓延,一路烧到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痛。 鬼使神差的,他把手指抬到唇边。 血落在舌尖,是咸腥发涩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刺得舌尖微微发麻,咽下去时喉咙里一片发苦。 而这一幕落到随月恒的眼中,却是说不出来的怪异。 “尘儿……?” 不对……叶尘的神志,不应该是已经清醒了吗? 他刚才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叶尘,几乎是等同于醍醐灌顶,如此的冲击之下,叶尘理应神志清醒才是,可是现在…… 叶尘抬起了头,他没有起身,就这样双膝抵着粗糙的竹板,手按在地面,掌心蹭过带着血渍的竹纹,冰凉黏腻的触感传来,叶尘就好像是没有注意到一般,他一寸一寸地、缓慢而笨拙地,朝着随月恒的方向爬了过去。 直到他挪到随月恒面前,两人之间再无半分空隙。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环住了随月恒的腰,将脸颊贴在浸透鲜血的胸膛上。 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随月恒的怀里,死死抱住了他。 鲜血瞬间染透他的衣襟,黏腻的温热贴着皮肤蔓延,浓重的腥气包裹住他全部的呼吸。 叶尘却将脸埋得更深,他的肩膀微微发颤,喉间溢出细碎又压抑的呜咽。 “师父……你不要死……” “我恨你……我爱你!” “你不要死好不好……” “你怎么那么坏,逼着我爱你,等我真的爱上你了……你又要死了……” “我恨你……” 他在小声地啜泣着。 随月恒愣住了。 原本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的神志,在这声带着哭腔、破碎又决绝的告白中,瞬间崩塌。 浸透鲜血的衣襟下,一颗心脏正失序地狂跳。 随月恒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苦笑。 已经来不及了。 他也该赎罪的。 他只要活着,就控制不住想要把人捆在自己身边,不让他和旁人说话、也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但是那样,叶尘会痛苦的。 送叶尘登仙,而他就这样结束……也好。 ……………… 在清醒过来的一瞬间,叶尘就清晰感受到了自己现在的状态,不仅灵根和修为恢复了,他体内的灵力此时也前所未有的蓬勃。 经脉之中,浩荡如江海的灵气奔腾不息,远比巅峰时期更为精纯厚重,他甚至无需刻意探查,便能清晰感知到万里之内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 源源不断的灵气仍在疯狂涌入他的丹田气海,如同百川归海,无休无止,将他的境界一路推高,冲破化神壁垒,直抵那传说之中的仙阶门槛! 苍穹之上风云倒卷,紫金色的雷云轰然汇聚,恐怖的威压笼罩万里枯寂大地。 飞升雷劫,已在成型! 同时,他也能感觉到,随月恒的脉搏越来越弱,体温一点点变冷…… 他快要死了。 他快要死了…… 他快要死了! 叶尘感觉自己要疯了。 在此时的境界下,他能感知到,天劫落下的时候,就是随月恒生机彻底断绝的时刻。 叶尘仰头看向天空,突然笑了。 “师父,你算错了,送我成仙……但是仙能做到的事,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我不成那孤家寡人的仙……要活,我们一起活,要死,我也陪你一起死。” 在此时的状态下,叶尘感觉自己好像突然间知道了很多东西,就比如,他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也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做。 源源不断的灵气被反哺进随月恒体内,龙脉被毁带来的反噬实在是太过恐怖,他保不住随月恒的肉身,但是至少,他可以把他的神魂保留下来。 无非就是再走一次之前的路。 他这样想。 随月恒的脸色却是变得难看起来,他拼命的想要推开叶尘,奈何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停下……尘儿……你快停下!” “不值得、不值得的!” 他在消耗自身来修补他,可是飞升雷劫已经迫在眉睫! 叶尘本就不是靠自己走到这一步的,再自身有损,如何渡劫? 第36章 陪我一起永不超生 云层沉甸甸的压在头顶,高天之上的众位化神修士已经在瞬间远离万里。 “成仙劫……”有人喃喃自语,看向远处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是谁?不可能……这不可能!随月恒根本就没有吞噬龙脉,刚才的气息不可能有错!” 不少人惊愕,却也有人看出了其中关窍,苦笑摇头。 “修士若能克服心魔,当能修为大涨,可……” 难道克服别人的心魔也可以吗?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按理来说,随月恒当年就该消散的,我想是叶尘本身的心魔也和他融合到一块去了……” “或许……你们有注意到,叶尘的心境在此之前一直是完美无缺……他的心魔,本身就被随月恒吸收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修真界的确有不少心魔占据身体,把本尊的意识反吞噬掉的例子,但像是随月恒一样,存在了那么长时间、还修炼到了化神的心魔,还真是第一次出现。 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没人能说得清。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铺天盖地的雷云竟在瞬间凝固,再以一个极慢的速度向内收敛、塌陷。 前一刻还欲抹杀一切的天罚,竟然就这般毫无征兆地消散于虚无……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万里晴空骤然重现,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 高空之上的化神修士们尽数怔住,分神探出去,却只感受到天地间一片平和,再无半分天罚的威压与杀意。 “天劫……自行退去了?” 有人失声低喃,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自古以来,成仙劫要么渡劫成仙白日飞升,要么陨落在天劫之下。 从未有过天道主动收力、半途消散的先例…… 而与此同时,一道崭新的强大气息弥漫天地。 “他兵解了……不敢渡劫?不对,这是……这种时候,竟然还能选择兵解?” ……………… 之前竹楼所在之处,不知何时已经化为一片废墟。 叶尘仍在源源不断地尝试将灵力灌输进随月恒的身体之中,但是这具身体已经开始慢慢失温。 方才那生死一瞬,随月恒为了不拖累他的成仙劫,竟是选择了自爆道基,自毁神魂,用自己的消亡,成全他叶尘的大道…… 他怎么敢…… 是他先前要招惹他的……他怎么敢呢? 叶尘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决绝。 他轻轻松开手,指尖抚过随月恒苍白的脸颊,直起腰,有些笨拙的碰了碰他的嘴唇。 真仙未成之际,仙基未固,果位未定,尚有一线逆转之机,此时若自斩仙基,兵解肉身,舍弃飞升之途,可自贬为散仙…… 不受天界拘锁,可留凡尘,可也终生止步于此……这是千万年来,几乎没有走到这一步的修士愿意选择的道路。 能成道者,谁不想去仙界看看?在这临门一脚主动退缩,从前的付出又算什么? 可是叶尘不在乎,他本来就是被强行推到这个境界的,如果借助龙脉残存的力量的确有可能渡劫成功,但是那样,独自登仙而去,又有什么意义? 双手缓缓紧握成拳,叶尘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他叹息一声,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声竟然带着几分释然的意味。 兵解成散仙,留在此方世界,也未必不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只有这样,他才能留下师父的魂魄啊…… 叶尘再抬眼时,那双琥珀色瞳仁之中,只下了剩一片沉凝如铁的孤绝! 他抬眸望向天际的雷劫,他眼中此时没有丝毫对仙途的留恋。 下一刻,他引动体内尚未凝固的仙元,以本命道胎为引,悍然震向自己刚刚凝成的仙基! 砰—— 无声无息,但在叶尘的耳畔,却像是于无声处起惊雷。 鲜血自他唇角溢出,这一瞬间,他行行成形的仙基开始寸寸崩裂! 痛到极致的时候,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叶尘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飘在空中的,感官肉身却被钉在原地。 皮肉、筋骨、魂魄,一层层被剥开、碾碎…… 再细细碾成粉尘。 他的眼前是白茫茫的空洞,耳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世界仿佛褪色成了一片模糊。 冲天的仙光倒卷而回,将他那张俊秀绝美的脸庞映得愈发明艳,也愈显凄怆。 ……以肉身为兵,以道骨为薪,主动燃烧一身的灵脉血肉! 叶尘的肌肤泛起淡淡的灵光,他的身形在光芒中渐渐淡化,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不断响起,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痛楚,反而是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淡笑。 肉身消融,仙途断绝。 可从这一刻起,叶尘的心境才是真的完美无缺。 而奇异的是,伴随着叶尘的身躯消散,随月恒的身体竟然也在跟着一同消散,但是……最后一点元神灵光,却是被叶尘保留了下来。 不知道多久过去,原本竹楼所在的废墟之上,一尊半透明的元神虚影静静而立。 黑发及腰,丝缕分明,于半空中无风自动,一派沉冷幽寂。 元神虽然是半透明的,可他的轮廓却精致得近乎妖异,眉眼鼻唇无一不恰到好处,漂亮却凌厉逼人,一眼便足以摄人心魄。 只是那张绝艳至极的脸上,此刻木然一片,唯有一片沉沉阴翳。 明明是倾世容色,却裹着浓重的死寂与戾气,这是此界上万年来,第一尊仙…… 散仙。 介于化神与真仙之间,永远被困于此界。 每三千年便要渡一次大劫,渡过了,便能继续苟活于这方天地,渡不过,便是魂飞魄散,彻底从这片天地间消散。 他没有前途了,可是这好像也已经不重要了。 叶尘伸出的手,小心翼翼地收起一缕已经濒临消散的元神,他双手捧着他,将他举到了自己的面前,他笑了起来,眉眼弯起。 看起来温柔至极,但是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掌中的元神微弱得几乎要消散,他珍而重之的捧着他。 “抓到你了……” “是你要招惹我的,那就陪我一起永不超生。” 欣赏了手中的元神半晌,叶尘将其珍而重之的收好。 他如今兵解成散仙,肉身尽毁,仙途断绝,再也无法飞升离开此界。 可散仙在天道的眼中,却也同样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存在。 实力远超化神,但是却会长久留在这方世界,几乎是等同于一个毒瘤。 散仙如果对世界本身的因果干扰太过,那么便会有天罚降临,而叶尘现在的状态…… 叶尘微微皱眉,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究竟有多强,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现在可扛不住雷劫。 若非如此,散仙其实也就没必要畏惧每三千年的大劫了。 叶尘不知道自己三千年后能不能扛得住散仙劫,但是三千年这个时间对他而言,实在是有些过于抽象了。 就算是一百年,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很难想象的数字了。 就算是算上穿越之前的时间,他也还远远没有活到一百年。 三千年……那就是三十个一百年啊! 叶尘能感觉到,此时有不少熟悉的气息正在向这边靠近,除了之前就在附近的云深、萧澈等人之外,几乎都是修真界实力顶尖的化神强者。 方才他们远远观望着成仙劫,此刻见雷劫消散,哪里还按捺得住? 换做以往,叶尘还会和他们把事情讲清楚,然后再从这里离开,但是现在,他只觉得厌烦彻底。 不想见了,无论是谁都不想见了。 至少现在,他想静一静。 然后,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随月恒在开始为叶尘重塑灵根的时候,就已经让云深和萧澈二人远离了竹楼附近。 别人不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随月恒自己却是清楚,他不喜欢云深和萧澈二人,但却也不想让他们就这样死了。 很多年以后,叶尘回想起这一段经历的时候,不管是什么情绪,但是总之,想起的只能是他…… 但是云深其实并没有走远,刚才天劫开始酝酿的时候,云深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云深感觉自己之前已经算好了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并且为此做好了准备,但是此时他却发现,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 不知道叶尘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引发这么大的阵仗,同样不知道被如此威力的雷劫笼罩,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 但就在云深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天劫竟然是突然结束了。 迷茫之下,云深只想着赶快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一刻几乎是发挥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但是再回到之前的那座竹楼所在的地方的时候,这里已然空无一人。 叶尘不见了,随月恒也不见了…… 云深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周围的气息波动实在是太过奇怪,他如今只不过是元婴修为,而也已经有上万年无人飞升,他根本接触不到散仙的相关信息,所以此时,他完全无法推断这里发生了什么。 随月恒不是要帮叶尘重塑灵根吗?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月恒死了最好,但是叶尘去哪里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几道人影突然出现在了云深不远处。 见到这几人,云深当即抱拳作揖:“师父、各位前辈,这里是发生什么了?” 云深的师父,也就是紫宸观现任观主灵渊真人,身着一身流云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儒雅,眼神却清亮如电,他的目光扫视过这一片狼藉的废墟,眉头缓缓皱起。 “兵解成了散仙吗……” “叶尘放弃渡劫了……” “按照我们道门的说法,当一个人面临死亡时,若是选择自尽,自我毁灭肉/身,便被认为能够使魂魄脱离□□,实现飞升,而非被雷火天劫毁灭。” “师父……?”云深想问的其实是,叶尘怎么就要渡劫了。 还是飞升雷劫。 但是灵渊真人却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了,他一边摇头一边说: “面临无法通过劫难时,主动选择兵解……通过将身体的能量转移到元神,达成一种特殊的状态以躲避死劫……” “若是在寻常时候选择兵解也就算了,叶尘这是在成仙劫降下来之前兵解的啊,这相当于是自断前路,放弃成仙。” “散仙可不好当啊……三千年一次大劫,这劫可不是那么好度过的,最后怕不是连我等化神修士的寿元都比不过?” 说完这些,灵渊真人好像才刚刚注意到了一旁站着的云深,他轻咳一声: “还傻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找人?” “可别怪我没告诉你,那随月恒应该是死了……” 云深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变。 对啊! 叶尘还活着不就行了吗? 管他什么情况呢,先把人找到再说! 目送着云深都没和他们告辞就直接匆忙离开,灵渊真人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算了…… 他寿元还长着呢,再培养一个弟子就是了,只是这一次,一定要从小教起,不仅要提防妖女,妖男也要提防! 就是不知道那个叶尘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放弃渡劫,明明那个时候,龙脉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消散,有龙脉护佑,他说不定真的能飞升成仙。 难道他是那种不敢面对雷劫的人吗? 这是栖岳城那次,弄出心理阴影了?—— 作者有话说:进入后期剧情啦~还有五万字左右完结 第37章 风水轮流转 清溪村。 清溪村。 阡陌纵横,田畴相接,溪水绕村而过,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 岁月静好,却也一成不变。 硬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十年前,有个自称朝廷从前的秀才的人带着一个孩子来了这儿。 清溪村的村民没怎么犹豫就接纳了这个外来人,他看上去就只是个文弱书生,而且带着的孩子也才两三岁大。 ……带着个孩子的人,能是什么坏人? 青年偶尔会上山打猎,说来也奇怪,他看上去单薄瘦弱,但每次进山都能抓到点东西回来。 也对,朝廷里出来个人,哪个不厉害? 前些年出了不少事情,他们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了,只知道朝廷好像没了,但对他们这个小村子而言,貌似没什么影响。 而最开始的时候,村里偶尔有人找他帮忙写些信件,后来就有人想到,现成的秀才不能浪费啊! 现在虽然朝廷没了,但科举考试可还在,传说是那些仙人现在在治理天下,但他们可没那么多时间用在处理事情上,于是他们就依靠科举选拔凡人来管事。 青年自己和没什么意见,于是没过多久,在村子东边,学堂建了起来。 矮矮的竹篱围着一方小小的庭院,窗明几净,几扇木窗半敞着,风一吹,便能听见里头纸张轻响,混着孩童稚嫩的读书声,飘得满村都是。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是到了申时,学堂外面已经飘起了屡屡炊烟,这是到了放学的时候了。 “先生又是打着伞走的……” 几个半大孩子趴在学堂的矮墙上,脑袋凑在一起,望着那道撑着伞的身影渐渐远去,小声地嘀咕起来。 夕阳斜斜地洒在村落里,将一切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可那位先生,却依旧将伞沿压得极低,仿佛连一丝余晖都不愿沾在身上。 那一身白衣在暮色里飘飘荡荡,肤色白得透明,看上去竟比天边的云霞还要亮眼。 “你们说,先生他……到底是不是人啊?” 一个胆子稍大些的男孩率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畏惧,又藏不住好奇。 旁人立刻跟着点头,看样子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 “太阳这么大,我们都晒得黑乎乎的,他一晒就躲,哪有人会怕光怕成这样?我娘说……只有……只有……” 说话的孩童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还有还有,他看着那么瘦,可一上山打猎,什么野兔山鸡都能手到擒来,比最厉害的猎户都厉害……” “我大哥之前在山上遇到过他,他说他远远地看见,他好像是在和一条大蛇说话,然后他们察觉到他在那儿了,一起转头看过来都不说话了……” “我之前碰到过先生的手……冰的,真的是冰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怕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吧?” 这话一出口,几个孩子同时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夕阳暖融融的,但现在这几个孩子,却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凉飕飕的。 “可先生要是那种东西,怎么还敢留在村里,还给我们教书?” 有人小声反驳,却没多少底气。 “那是你们没见过厉害的。” 最先开口的男孩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说: “我听爷爷讲过,有些精怪化形,生得比常人好看百倍,性子也温和,不害人,就只安安静静待着……可他们怕日晒、怕烟火太盛,所以才看着白得不像话!” 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先生消失的方向。 只是那儿已经没人了。 先生通常下课也就离开了,也不知道晚上这段时间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话说回来……先生那肤色,哪里是常人能有的? 看上去就像是常年不见天光,是瓷玉一般。 再想想他那身本事…… 村里的猎户跑断了腿,都未必有他收获多。 可他呢?每次回来,长衫依旧整洁,发丝不乱,连半点汗渍、泥点、血污都没有,仿佛只是去后山散了个步,随手摘了几把野菜似的…… 哪有人打猎打得这么……不食人间烟火? “而且你们忘了吗?”另一个孩子凑得更近,声音压的更低,“先生来咱们村十几年了吧?他刚来时就看着年轻,现在……还是一点没变!” 对啊…… 普通人的十几年,几乎就是人生的四分之一了。 可先生呢? “凡人会老,会晒黑,进山会累得气喘吁吁……” “可先生一样都不占。” “所以先生真的……” 夕阳渐渐沉下山头,炊烟在村子里越飘越淡,远处传来各家大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孩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又是害怕,又是好奇。 嗯……总体而言还是好奇多过害怕,因为先生从来没有害过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在带头讨论这件事的那个孩童在头上敲了一下。 叶尘满脸无奈的看着这些孩子:“我说你们一天天上课走神,结果是在研究我到底是不是人?” 那几个孩子吓得浑身一抖,瞬间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此刻却全都闭紧了嘴,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先生不是已经走远了吗? 叶尘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们。 那把素色的油纸伞还握在他手里,伞沿微微收起,露出他那张白皙俊秀的脸。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眉眼间,明明是温和的模样,可落到在这群“做贼心虚”的孩子眼中,就莫名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压迫感来。 之前最先带头议论的男孩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开口。 “先、先生……我们、我们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 叶尘轻轻挑眉,声音放得低缓,却带着几分故意压出来的冷意。 他往前微微俯身,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吓得几个孩子齐刷刷往后缩了缩。 “方才是谁说,我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又是谁说,我和山上的大蛇说话?” 几个人当即吓得头都快埋进胸口里,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尘看他们这副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依旧板着,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 “……其实,你们猜得倒是没错。” “我确实不是人。” 孩子们猛地抬头,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我活了许多年,怕光,怕冷,也怕热闹,所以才撑着伞,才这般白……” 叶尘慢悠悠地开口,他故意顿了顿,看着这群孩子吓得发白的脸,继续道:“至于山上的猎物……那不过是山中精怪见了我,主动送上山来的!”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边上那个孩子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一触即分,却是吓得那小孩一哆嗦。 叶尘唇角微微一勾,那笑容清俊得过分,却也莫名显得有些瘆人。 “以后上课再敢走神……我就把最不专心的那个,偷偷带回山里吃掉!” “到时候,你们爹娘来找,我便说,这孩子读书不用心,被我当点心填肚子了。”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吓得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听、听到了!” “先生我们不敢了!” “我们再也不走神了!” 此起彼伏的保证声带着哭腔,一个个拼命点头,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证明自己以后一定好好读书。 叶尘看着他们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模样,终于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点刻意装出来的阴森感瞬间散去,又变回了平日里温和清雅的先生。 他直起身,重新撑起那把伞,伞沿低低遮住眉眼,让人看不清楚他现在的表情。 “还不回家?饭都要凉了。” 孩子们顿时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哭丧着脸喊“先生再见”,生怕跑得慢了就真被抓回去吃了。 看着那几个慌不择路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叶尘无奈地摇了摇头,低笑一声。 “一群小家伙,胆子倒是不大,胡思乱想的本事倒不小。” 晚风拂过竹篱,轻轻卷起他的衣摆。 伞下的青年伫立在暮色四合的村口,他的眉眼间晕染开了一层朦胧的柔光,却又被低垂的伞沿挡去了大半。 他的肤色真的白得出奇,在这夕阳的余晖中,透出一层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的冷辉。 他身上最漂亮的应该是那双眼睛,浅淡的琥珀色,明明看上去干净清澈,但看久了,便会有一种让人莫名心慌的感觉产生。 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看不穿的雾似的…… 清溪村的黄昏,依旧安静。 他是元神之体,虽然境界已达散仙,但总是不喜欢晒太阳的。 阳光不会伤害他,但会让他难受。 “师父……” 就在这时,从学堂的方向,一名少年走了出来。 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已渐渐抽长,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衫,看上去利落又精神。 他眉眼生得清润端正,鼻梁挺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看起来温顺乖巧,一看便是被教养得极好的孩子。 此时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被晚风轻轻拂动。 他几步走到叶尘身边,抬头望了望那些跑远的身影,又看向自家师父,脸上带着笑意,显然是将方才的闹剧尽收眼底。 “师父,你又吓唬他们了?” 叶尘摸了摸少年的头:“不吓唬吓唬,他们可不会安心听课了。” “倒是你,这段日子吐纳也有些懈怠了,这个月还到不了炼气七层,我就把你丢到苍梧山脉里面去。” 少年低下头,不说话了。 ……………… 二十年前,叶尘带着随月恒的神魂离开,他本想再次帮他重塑肉身。 但这一次,叶尘却发现,随月恒魂魄的状态实在是奇怪,本身并不完整,甚至看起来……不太像是人类。 而在回想当时的情况,叶尘不得不承认,他的师父似乎好像大概……真的不是人。 但是也不是妖,更像是纯粹的精神体。 心魔。 再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叶尘只觉得不敢置信,但是这样一想,随月恒之前做的事情,也就全都有迹可循了。 什么入魔……他本来就是魔。 也难怪他能“献祭”给自己。 之前自己修炼的时候,产生的心魔全都被随月恒吞了,这才他们两人之间,硬生生的制造出了一丝联系。 ……所以从某种层面上来来说,随月恒也可以说是他的心魔? 叶尘在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只觉得好笑。 不过现在,他却非常庆幸那丝联系的存在,若非如此,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随月恒的魂魄也就不会奇迹般地被保存下来了。 是自己和他之间的那丝联系,让随月恒没有真正消散。 叶尘研究了十年的时间,这才终于确定了随月恒现在的状态和可以让他重新活过来的方法。 ——以天地灵根为胎,寄魂养魄,化形为妖。 凡人肉身承不住,灵脉之体容不下,那就不用肉身。 他在苍梧山脉深处,闯过瘴气与妖兽盘踞的绝地,寻到一株已然成形的千年人参。 参须如银丝,而参体泛着金光……天生自带浓郁生机,是最温和、也是最坚韧的灵体之胎。 叶尘将随月恒那缕残破的神魂,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移入千年人参之内。 人参,能压下随月恒本身的魔性,又能一点点蕴养他的神魂。 那一夜,风云倒卷,群山共鸣。 随月恒重新“活”了过来。 只是现在的他还太弱小,就连记忆都是空白一片,或许是恶趣味上来了,叶尘便让随月恒叫他师父。 坐在院子里,看着人参精烧火做饭,叶尘用手撑着下巴,嘴角勾起。 等他到金丹期……应该就能想起从前的事情了吧? 嗯……他的就算是真的被丢进苍梧山,那里的妖兽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就是要小心人类修士。 第38章 如何饲(瑟)养(诱)师父 叶恒没有父母,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妖。 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跟在师父的身边。 师父是个很好的人……不只是他这么觉得,几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看法。 叶恒早慧,所以他也能记得一些从前的事情。 师父在带着他刚来到清溪村的时候,这里可不是这样。 那几条溪流都快干涸了,村民们每天都是愁眉苦脸的,并且那段时间,附近山中也经常发生山火,甚至还有妖兽下山食人。 师父不知道做了什么,溪流恢复了,山火也没有再出现过,那些吃过人的妖兽也被师父炖了…… 没错就是炖了。 不过不是在清溪村,是在距离这里挺远的上一个村子,在那儿师父暴露了实力,其他人对他们都小心翼翼的…… 准确来说,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了,但每一次暴露实力,师父都会带他换个地方住。 也就是在清溪村这儿,只有他知道师父悄悄做了多少事。 ……说来也怪,师父每次急匆匆地带着他离开,好像都不只是因为暴露实力后周围人骤然改变的态度,反而好像是为了躲避什么人一样。 难道是仇家? 此时叶恒正蹲在一锅咕嘟作响的白汤旁,他们居住的院子被布置了阵法隔绝内外,香味传不出去,在外面也看不见里面。 完全没有其他人嘴馋的困扰(?) 锅里炖着的是一只吃过人的妖兽,是昨天夜里师父进山抓到的,那妖兽已经有了筑基修为,分给凡人的话他们也消化不了,于是也就只能全都进了他的肚子。 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也不吃饭……他只是偶尔喝些茶水,叶恒不理解,他觉得就算修士可以辟谷,但是他炖的妖兽已经越来越好吃了! 柴火是晒干的松木,烧起来带着清冽的松香,混着锅里的味道,一点也不腥,反倒醇厚得让人咽口水。 筑基期妖兽叶恒自己处理不了,而师父处理妖兽的手法干净无比,皮毛筋骨利落剥离,只留下最嫩的精肉与软筋,切成大小均匀的块。 他再把这些肉块在沸水里焯过一遍,撇去浮沫,再重新入锅,注入山涧清泉水,等煮沸了再加入配菜…… 铜锅边缘慢慢冒起细小的水泡,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成连续不断的咕嘟声,汤汁从清澈慢慢熬成奶白,继而变成了微微泛着浅金的浓色,油花细细碎碎浮在表面,晶莹透亮。 叶恒蹲在旁边,小脸蛋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锅。 他现在也只敢盯着锅。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醉人的橘红,晚风穿过院角的竹篱,带着温热的湿意轻轻拂过。 盛夏就是这样,哪怕已经入夜了,哪怕起风了,空气也依然是闷热的。 师父在外人面前永远是端方自持的叶先生,衣袍裹得严丝合缝,衣领紧扣,从不会有半分逾矩的松懈。 可只有在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他的师父会放松下来,露出从不让外人窥见的模样。 就像此刻,他随手褪去了那件素色的外袍,只单穿一件薄软的月白色里衣。 本应严谨系好的衣领,松松垮垮地散开了一些,斜斜敞着一小片肌肤,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往下……是浅浅凹陷,是弧度精致的锁骨…… 明明什么都没露,却让人不断浮想联翩… 傍晚的霞光落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额前碎发被晚风轻轻撩动,他正垂眸看书,纤长浓密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突然间,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这边,叶恒慌忙低下头,继续注视着面前还在冒泡的锅。 叶恒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他就是想要再抬起头、转过脸……再看一眼……就一眼! 他终究还是悄悄转头看了过去,却对上了一双映着跳动的灶火的眼睛。 他的师父在温柔地注视着他……那温柔之中,藏着几分不真切的朦胧,叶恒一时间有些愣神。 他突然注意到,师父唇色是淡粉的软,看上去……好柔软? 叶恒再次慌忙移开目光。 但是脚步声却也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叶尘走到了他的身边,叶恒的心跳更快。 叶尘却没有说他什么,只是轻轻拨弄了几下灶火。 “快好了,注意着点……别在这个时候走神。” 叶恒愣愣地点头。 他视线中看到的是…… 薄软的里衣贴在身上,袖口被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骨节分明,抬手拨火、调汤的动作慢而轻,而这样的动作,莫名的让他觉得有些暧昧。 叶恒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蹲在灶边,脸被火光烤得通红……应该是因为火光吧? 但是他却只觉得自己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心脏也在咚咚的狂跳。 他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浓汤,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师父身上飘,明明不敢看,又偏偏舍不得挪开。 不敢明目张胆地望,叶恒只能飞快偷瞄一眼——只一眼,便浑身发烫,慌忙低下头。 他心里又慌又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燥热感。 明明是最亲近的师父,可此刻的师父,好看得太过晃眼,太过……勾人…… 叶恒把脸埋得极低,黑发散下来遮住泛红的耳尖,心里乱糟糟的一片。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看着师父独处时的模样,自己会心跳得这么快,会觉得害羞? 但却又控制不住地想去看。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 汤盛在粗瓷大碗里,纯白的色泽之上微微泛着金色,香气裹着热气扑在脸上,汤还很烫,叶恒捧着碗,埋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叶尘就坐在他身侧的木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的唇角带着一丝浅淡的弧度,对叶恒刚才的表现非常满意。 ——叶恒刚才干了什么,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化神修士的感知便已是敏锐无比,叶尘现在的境界更是在化神之上,就算他没有刻意进行感知,方圆万里内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纤毫毕现地落在他的神念之中。 山间草木抽芽,溪底游鱼摆尾,远处清溪村村民归家关门,犬吠声声,甚至天边流云移动、风过竹林的细微声响,无一不清晰可闻。 叶恒的那点小动作,自然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是叶尘就是故意的。 他本身就是元神之体,又怎么会感觉到热呢? 褪掉外袍、松开衣领、挽起袖口……这一切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主人天热纳凉的随意。 可只有叶尘自己知道,他现在对每一个动作、露出的肌肤……全都是他刻意为之。 少年偷偷看他时的紧张、慌忙移开目光时的窘迫、耳尖泛红时的慌乱、心跳加速时的无措……一丝一毫,全都清晰地落在他的感知里。 看着他一点点被他牵动心神,为他脸红,为他心慌,为他移不开目光,一种隐秘而满足的情绪,在他心底缓缓漾开…… 是他先招惹他的,没道理暂时失忆了就不喜欢他了。 叶恒……随月恒现在的这种心态,叶尘觉得好玩极了。 他在等他的徒儿忍不住。 他会配合的。 ……………… 深夜,叶恒躺在硬板床上,他睁着眼睛,半点睡意都没有。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了一片清浅的白。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隔壁房间师父平稳轻缓的呼吸声,隔着一道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然后就缠绕在叶恒的耳边了。 白天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眼前回放…… 傍晚霞光里,师父松垮的衣领,露出来的一截白皙脖颈,精致的锁骨。 挽到肘部的袖口下,那截清瘦白皙的手腕。 还有垂眸时纤长的眼睫,浅茶色瞳孔里映着的灶火,以及……那看上去格外柔软的淡粉唇瓣。 叶恒的呼吸变得粗重。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似的。 他把脸埋进薄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只觉得自己的耳尖又不受控制地发烫。 ……可是他不该想这些的。 那是他的师父,是从小把他带大、护他周全的人啊! 可他控制不住。 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声音吵得他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师父温柔注视他的眼神,一会儿是师父低声叮嘱他别走神的声音,一会儿又是师父抬手拨火时,那让他心慌意乱的暧昧弧度…… 叶恒悄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缩成一团。 师父一定什么都知道吧…… 以师父那样深不可测的修为,他心跳快一点,呼吸乱一点,恐怕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自己白日做的那些事情,岂不是全都被师父看得一清二楚? 一想到这里,叶恒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不出来。 太丢人了。 可奇怪的是,丢人的同时,心底深处又悄悄冒起一丝让他感觉有些心慌的甜蜜的感觉。 师父只在他面前这样啊…… 在外人面前,叶尘永远是端方严谨的叶先生,只在他面前褪去外袍,松开衣襟,露出那样散漫又好看的模样。 是……只给他一个人看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叶恒的心跳就又快了几分。 他轻轻咬住下唇,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 他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师父的样子心跳加速,为什么会觉得不好意思,为什么会一边害羞,一边又忍不住去回想。 他只是……很喜欢。 很喜欢只有他们两个人时的师父。 很喜欢师父看他时,那种温柔得能把人融化的眼神。 很喜欢师父所有不为人知的、只属于他的一面。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应该是师父翻了个身。 叶恒立刻屏住呼吸,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心思都藏起来,不让隔壁那人察觉。 这一夜,少年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今日修为+0 第39章 椿梦都是彼此 另一间房内,叶尘静坐在床榻上,并未入眠。 他现在早就不用睡觉了,甚至打坐吐纳也没什么意义了,于是每天晚上,他也就像是现在这样,整日整日的静坐。 于他而言,夜晚并不是安静的……虫鸣细碎、连绵,风过树梢,叶子轻轻摩擦,偶尔有鸟儿扑棱翅膀,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留下一阵短暂的响动,再远一点,便是河水流过石桥,慢悠悠地淌着。 还有……少年在隔壁辗转反侧。 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呼吸忽轻忽重,心跳快的让人一听就能察觉出不对。 不止一个晚上是这样了,他的好徒儿已经很久都没有好好睡觉了。 叶尘的嘴角带着一丝淡笑,月光从未关上的窗户漏进来,落在他松散的里衣上,镀上一层冷白的光,将他此刻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没有声音,但他却好像是听见了…… 听见少年慌乱的自责,听见他隐秘的窃喜,听见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那是师父,却又控制不住地心动。 他的心脏,还在为了自己跳动。 这样的随月恒……真是神奇。 叶尘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望着窗外的寂寂夜色,喉间轻溢出了一声轻轻的、怅然的叹息。 回忆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翻涌了上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与滚烫的灼痛,将他整个人裹住了。 叶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想起了那人低头吻他时微凉的唇瓣,他强硬地撬开他的齿关,掠夺他所有的呼吸…… 想起他将他抱在怀中,把他弄得浑身无力,在他失去神颤抖的时候,贴着他的耳廓,一遍遍地逼他……逼他说只属于他的情话。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力道……每一寸都刻进了他的身体之中。 叶尘不受控制地咬住下唇,一阵奇怪的感觉从心头升起。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在变得沉重,某个地方的存在感也突然变得强烈起来。 回忆中……他从抗拒到颤抖,从挣扎到沉沦,最后浑身发软地瘫在那人怀中。 他强迫他依赖,强迫他习惯,强迫他眼里只能看见他一人,强迫他在日复一日的囚//禁里,不得不生出依赖,不得不生出眷恋,不得不……爱上他…… 叶尘捂住了嘴,努力压下刚才泛起的那丝奇怪的感觉,他的身体在轻轻地颤抖……他的身体在想念着他。 随月恒做到了,他真的爱上他了。 可随月恒呢? 在他彻底沉沦、再也离不开他的时候,那个人却轻飘飘说着他做得太过了,便要从他的世界中消失。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凭什么他动了心,对方却要抽身而退? 叶尘睁开眼,他的眼底一片深暗,乍一看上去依然是那个温柔的“叶先生”,可这份温柔之下,藏着的却是翻涌的偏执与隐忍的快意。 这是报复,但也是他想要的。 不需要强硬的手段,只需要一点温柔和纵容就够了。 他就是要让他看到吃不到,他就是要折磨他! 让他不断自我怀疑,不断被道德和良知折磨,等到他终于忍不下去了,准备对他用强,他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化神之上的境界! 然后…… 叶尘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一层薄红,这点旖旎的颜色顺着耳廓一路往下蔓延,染透了白皙的脖颈,再钻进松散开的里衣之下,晕开一片浅淡却勾人的桃色。 叶尘的脸颊渐渐发烫,他的眼睫轻颤着,呼吸也开始不受控制的加快。 一股熟悉的、令他身体发软的感觉从脊椎尾端缓缓的蔓延了上来。 没有人碰触他,但是他的身体、他的魂魄却都已经记住了当时的感觉。 被触碰、被禁锢、被占有……好像那才是正常的。 一层阵法悄然展开,隔绝内外。 叶尘缓缓闭上双眼,他的喉间不受控地溢出一声压抑着的、轻轻的、带着几分颤抖的喘息,他脸颊的滚烫久久不散,身体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酸软的感觉不断的翻涌。 好奇怪……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为什么还是会…… 叶尘捂住了自己的嘴,指腹死死抵着唇瓣,将所有失控的声响尽数堵在喉咙深处。 可那股从回忆里滋生的、生理性的欢愉却并未消散,反而在压抑之下变得愈发清晰,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羞耻感几乎在同一时刻将他淹没了。 滚烫的臊意从心口烧了上来,叶尘不敢再去想了。 可越是压制,那点隐秘的期待便越是清晰…… 像一根细羽,轻轻挠着心尖最软的地方,微弱,却执拗。 叶尘夹紧了腿,他感觉到了一片潮湿。 明明该厌弃,该斩断过往重新开始,可他的心底深处,却又始终存在着一丝难以言表的期待。 快长大吧,快强大起来吧,快想起来吧。 快把他关起来吧! 他大概是真的疯了吧…… ……………… 时间一点点流逝,叶尘坐在窗前,他看着黑色一点点沉下去,灰色再一点点浮上来,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远处的树影从模糊到清晰,轮廓一点点显出来。 伴随着一声鸡鸣,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叶尘好笑的看着黑眼圈明显的某人,嗯……这个时候需要看破不说破。 今天上课的时候,学堂里的那些孩子明显专心多了,但是他们也明显没怎么睡好。 叶尘在门前的水缸中混入了一些符水,这东西稍微有些强身健体的功效,对凡人同样有用,远不至于干扰因果、引下天劫。 这些年时间下来,叶尘已经大概摸清楚干扰因果的界限到底是在哪儿了。 就拿清溪村这里来说,这里的人全都只不过是普通村民,未来也只是继续在这里度过一辈子,而他教他们的东西……叶尘本身也不是什么很有学问的人,他只不过是教他们读书认字,又说了很多奇特的见闻罢了,这些孩子稍微大一些,都要去帮着家里干活了。 于是叶尘从可能会出现的妖兽口中、或者是可能会蔓延过来的山火之中救下了这些人,天道并不在意,他们是生是死,也就只是一个小村子是否能延续的问题而已。 叶尘自己估摸着,他其实只要不搞出什么大动静,其实天道应该是不想管他的。 而他现在也不想去搞什么事情了……也什么都不想管不想做了。 这二十年的时间,他就是完全与世隔绝的状态,当年仙朝覆灭之后发生了什么、各大宗门世家又做了什么,他也完全不关心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在龙脉刚毁的那段时间,天下修真者出动了大半,各处平息天灾,直到两三年后,天灾慢慢结束,这些人才消失不见。 ……………… 时间继续流逝,一转眼又是三年。 叶尘感觉自己不能继续在清溪村待下去了。 他的容貌这十来年的十年都一直一成不变,这已经不是老的慢可以解释的了。 叶尘其实也可以伪装出自己在慢慢衰老的假象,可是他并不想那么做,所以只能选择换个地方居住。 而三年过去,叶恒也终于是筑基了,他长高了不少,再站在叶尘面前的时候,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五官也已经长开,鼻梁挺直,眼位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竟然已经有了几分当年的影子。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奇妙了,尽管叶尘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慢慢变回他记忆中的样子,但是一点点看着他褪去稚气,故人重新出现在面前…… 最开始的时候,叶恒面对他的时候总是心慌意乱,而他完全可以保持淡定,看着他被自己牵动心神,但是现在,少年已经可以很好的在他面前藏起自己的心思了,而他却开始心慌意乱了起来。 叶尘有一点后悔自己表现的太正经了,就该趁他还小的时候多调戏调戏才是! 此时两人已经是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叶尘并不想声张,准备趁着夜色悄悄离开。 之前那些来上课的孩子都长大了,学堂里已经换了一批面孔,而当初那群人,还在悄悄的传他是……妖精。 好奇怪的形容词,叶尘感觉形容自己怎么都应该是妖怪吧? 不过现在正好,给他们看看妖精是怎么在一夜之间突然消失的。 叶尘正准备掐诀平土,将他们留在这里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抹除,就突然听到从外面传来了一声惊叫。 紧接着,一连串杂乱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很是惊慌。 “师父?” 叶恒迟疑的看着叶尘,他对那些村民其实没多少感情,但是也不想看着他们出事,而帮他们解决一些事情,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叶尘轻轻点头,他现在已经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了。 该是有人上山打猎受伤了,此时狼狈逃回来,却是已经身受重伤。 如果是用凡人的方式,那个人应该是死定了……也是幸运,再晚片刻,他们也就离开了。 第40章 行踪暴露 此时村口,已经有一大群人围了过去。 本来这个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已经该睡了,但是之前的响动却几乎让整个村子都醒了过来。 被一大群村民围在中央的人几乎全身都被鲜血浸透了,腹部一道伤口翻着暗红的肉,血就是从这里不断地向外涌,他的右臂不自然地垂着,像是断了骨头,此时似乎是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对周围聚集过来的人,这人已然是完全没了反应,他对外界的感知已经开始慢慢模糊,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雾……突然起雾了……很黑……不是野兽……是……是妖兽……” “全死了……都死了……就我……就我一个……跑回来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周围的村民面面相觑,火把在夜风里噼啪乱跳,将一张张惶恐惨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这时候,有人挤开人群,慌忙地解下腰间布巾,想上给他止血,可那血却还在不断涌出、怎么都堵不住。 一旁她十来岁的儿子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只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奄奄一息的父亲。 不只是他,还有几人已然崩溃,他们家里也有人进了山,而此时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旁边有几个村民慌忙想上前帮忙,可眼下这情况,他们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可是此刻在蔓延的情绪却不只是悲痛,恐惧同样在不断蔓延。 从前熟悉的山林,在此时竟然变得分外狰狞可怖起来。 “一整支打猎的队伍……全没了,就回来一个……” “那妖兽要是顺着血迹追进村,我们可怎么办啊?” 一时间窃窃私语的声音连续不断地响起。 叶恒站在不远处,他清晰地听到了这些村民的对话。 此刻他们关心的竟然是妖兽是否会跟过来吗? 这一瞬间,他的心情变得复杂至极。 他们的担忧其实是对的,血液的气息的确有可能吸引妖兽一路追踪过来,但这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其实带着一点责备的语气,多少是些…… 他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师父,却见叶尘神色平静淡然,火把的光落在他干净温和的侧脸上,却显得他飘然若仙。 叶恒望着师父平静的侧脸,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竟也慢慢沉了下来。 叶尘似是察觉到他的心思,他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不必苛责他们,凡人眼前便是全部天地,见过的凶戾不过豺狼虎豹,如今听闻妖兽现世,第一念想的是村落安危、家人存亡,这谈不上冷漠,只能说是人趋吉避凶的本能。” “死者已矣,生者惶惶,他们无力回天,便只能求自身周全……悲痛和恐惧并不冲突,你不能以修士的心性,去要求一群凡人。” “丹药我可是给你了,你再不去,他就真死了。” 叶恒一怔,立刻回过神来。 师父说得没错,那人气息已散,再拖片刻,便是真的无力回天,他不再多想,快步上前,穿过慌乱拥挤的人群,来到那两人的身边。 叶恒平日里跟着叶尘修行,虽然一直住在村中,但和村民的接触其实并不多,见他突然过来,周围的村民一时间显然都没有反应过来。 叶恒蹲下身,从怀中摸出叶尘刚才给他的疗伤丹药,他小心翼翼撬开那人的嘴,将丹药送了进去。 不过片刻,那猎人原本微弱至极的呼吸,竟缓缓的变得平稳了些许,之前渗血不止的伤口在这时也慢慢止住了血,眼看着命就这样保住了。 周围人一瞬间全都愣住了,他们哪见过这样的场景,看着叶恒的目光从震惊到崇拜,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 这是仙人啊!有仙人在,他们是不是就不用怕妖兽了? 叶先生果然不是常人啊! 叶恒站起身,回头望向叶尘。 他的师父仍站在原处,衣袂被夜风吹得轻轻微动,明明只是安静站立,却好像与这慌乱尘世隔开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似的。 火光映在他沉静的眼眸里,不起半点涟漪,只在与他视线相撞时,微微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对着他挥了挥手,眉眼弯起,笑了起来。 叶恒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而在周围村民吵吵嚷嚷的声音之中,二人竟然就这样消失在了原地。 众人只觉眼前清风微拂,光影一晃,再定睛时,村口那两道清逸身影已然没了踪迹。 “仙人……怎、怎么不见了?” “是叶先生,我就说……叶先生果然不是凡人……” “叶先生……叶先生?” 没有理会清溪村村民的挽留,叶尘已然是带着叶恒进入了山林之中。 本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甚至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自然没什么好留恋的。 不过走之前,还是能先把妖兽解决了。 天光正在渐渐亮起,而雾气并未消散,反而是将山林笼罩在了一片朦胧之中。 叶尘带着叶恒一瞬便已置身于深山,两人立在粗壮横生的松枝上,脚下是翻涌着的的晨雾,清溪村的屋舍此处已经看不见了。 而在下方山林之中,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臊妖气混在湿润的草木气息里,随着晨风飘上来,清晰可辨。 “此妖昨夜残杀凡人,血债已结,此刻清晨雾重,它尚未远走,若留它性命,不出半日,必会循着血气前往清溪村。” 叶恒点头:“师父,我明白了!” 叶尘点头,而叶恒不再多言,足尖轻轻一点树枝,身形如惊鸿破雾,径直朝着妖气最浓的山谷掠去。 筑基期修士已经可以御剑飞行,凭借灵力短暂滞空自然也不成问题。 晨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不过瞬息便已落至林间地面,此处雾气浓稠如浆,视线不过数丈。 可叶恒神识早已铺开,瞬间锁定了藏在巨木之后的身影,下一刻,一声暴戾的狼嚎骤然炸响! 一头通体漆黑、体型巨大的狼类妖物猛地扑出! 它黑毛硬如铁刺,双目猩红如血,口鼻间滴落腥臭的涎水,叶恒认出,正是这头黑瘴狼妖,屠戮了整支猎队,又一路追着伤者来到此处。 是的,这里距离清溪村,其实已经不算很远了。 它嗅到修士的气息,非但不惧,反而凶性大发,纵身跃起,带着腥风直扑叶恒面门。 叶恒神色不变,脚步轻错,身形如柳絮般横移数尺,轻而易举避开扑击。 狼妖重重砸在地上,碎石飞溅,腐叶纷飞,却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未曾碰到。 不等妖狼回身,叶恒已动,他指尖掐诀,腰间短剑应声出鞘,寒芒刺破晨雾,灵气灌注之下,剑身嗡鸣作响。 他不与这等蛮力妖物硬碰,只凭借灵活身法绕至其侧后方,手腕翻转,剑刃直刺妖狼后腿关节! ……………… 不远处的树上,叶尘静静的看着叶恒,他并不担心,比这强得多的妖怪叶恒以前都对付过,现在这个,自然更是不在话下。 只是看着他,数十年前的记忆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 师父当年……也是这么看着他的吧? 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得剧烈起来,叶尘捂住心口,此时没有人看见他,于是温柔清冷的叶先生不见了,他又变回了叶尘。 晨雾沾湿了他的鬓发,微凉的风掠过脸颊,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滚烫。 “你还要让我等多久啊……” 叶尘轻轻地叹息着,那双平日里沉静如秋水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眼尾微微泛红,呈现出了几分罕见的脆弱来。 ……………… 与此同时,清溪村上空,云层之上,几道青灰色遁光正匀速掠过。 那是附近仙门负责巡守的修士,龙脉被毁之后,天地间灵气大涨,不只是修行者收益,妖物也明显开始泛滥,于是各大宗门都会派人定期按例巡查四方地界,排查妖邪异动、灵气紊乱之处,护凡人村镇安稳。 为首一人忽然抬手,遁光顿住。 “等等。”那人眉峰微蹙,神识往下一扫,“下方清溪村一带,灵力波动明显异常,怕是有妖物出没……而且这个气息,或是有某位同道碰巧路过?下去看看……” 青芒转折,如流风般,悄无声息地穿透晨雾,落在村口的空地上。 “灵气波动的确不对……不过不像是出事了,反而像是……” 有高阶修士出手了? “进村吧,找人问问情况。” 往常清溪村这边的灵气波动也不太对劲,毕竟叶恒还要修行,只是叶尘一直有心遮掩,所以一直没人发现这里的异常。 但是刚刚既然已经展露远非凡人能有的手段,叶尘也就懒得遮掩了,反正以后,他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叶尘想带着叶恒直接进入山中,少了外界干扰行事自然是更加自如,而等他修炼到金丹期,应该也就是再过十余年的时间而已。 而此时,清溪村的村民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之前叶尘走的时候,完全没去管他们的情绪。 此时见到仙门弟子,当即是有不少人围了过去。《 》 40-47 第41章 吃醋了 此时的清溪村,村民们都还处于有些惊慌的状态之中。 这座小村子平静了太多年了,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着实是让这些村民们有些难以消化。 而之前叶尘和叶恒展现出的远超凡人的实力,也让他们一时间难以平静。 ——和自己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传说中的仙人,这种事情,任谁也在一时间难以接受。 清溪村就只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虽然关于仙人的传说流传的到处都是,但是真要说起仙家手段,这里却是无人见过。 “叶尘、叶恒?” “等等……师兄,这个名字……不就是?” “应该只是巧合吧,这个名字并不罕见……毕竟那个人已经死了啊!” “你的意思是,那个叶恒就是随月恒?” “当年叶尘兵解为散仙,之后便一直行踪不明,虽有几次暴露行踪,可等到有人赶过去的时候,他早就不见了人影,和现在的情……” 说到这里,这人苦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几人来自附近的千影宗,皆是内门弟子、筑基修为,而当年的事情几乎是天下皆知,这些年下来,他们几乎都要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虽说这几年他们一直奔波于解决千影宗附近的天灾,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因为当年的事情,龙脉被毁、天地间灵力大涨,他们才能金丹有望。 “老人家,可以给我说说那两人的相貌吗?” ……………… 千影宗内。 云沧收到门下弟子传来的消息,心跳不由有些加快。 十余年前,如果不是遇到随月恒和叶尘,她和师弟肯定是死定了,如今听到这则消息,不由稍微舒了口气。 他们没事就好。 “不要把消息传出去,两位前辈既然隐藏自身踪迹,那也就说明他们并不想和外界接触。” 云沧如今已经是金丹修为,也已经进入人榜前十,几乎是被千影宗当做少宗主来培养,她说话也还是有些份量的。 ……如果当初没有遇到随月恒和叶尘,她也不可能有现在,而如今她能做的报答就仅仅是不让人去打扰他们的清净。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人影出现在了云沧的面前。 “云师妹,话可不能这么说,还好我碰巧回宗门了,否则这么重要的消息可就要错过了!” “不过你说得对,这消息的确需要封锁……我知道就够了!” 看着面前的青年,云沧只感觉一阵无奈。 但是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人是之前的千影宗少宗主,不过当年他直接放下一切前往魔域,后来也天天在外面晃荡,久而久之,她就成了新的少宗主。 不过这人明显也不在意这个就是了。 算了……反正以前数次发现叶尘的行踪,不也没有人真的找到他吗? ……………… 只是这世间从来都没有能真正能捂死的秘密,不过三两日功夫,有关叶尘的消息便已然是不胫而走,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悄悄传开、再难压下。 ……………… 叶尘感觉最近很不对劲。 他并没有离开清溪村太远,只不过是带着叶恒进入了深山找了个灵气充裕的山谷暂时居住。 这片区域以前应该没几个修士,妖修倒是有一些——妖兽如果从不吃人,那么在修炼了一定岁月之后,就会化为人形,算作妖修,反之,一旦吃人,纵使有再高的灵智和修为,也始终是妖兽不具备人形。 本来这片区域可以说是一片祥和,最多不过是自然界的弱肉强食,但不知道怎么的,从最近这几天开始,这里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大量的修士。 叶尘发现了好些熟悉的气息,他意识到自己的行踪恐怕已经暴露了,当即便准备直接离开。 可他东西都收拾好了,却突然发现,现在距离他没多远的地方,那群人打起来了。 从气息波动上来看,他们打的可谓是要死要活…… 叶尘:“?” 这些人又是在闹什么? 但看现在的这架势,他们是真的在生死相搏。 叶尘不能再继续无视他们了,再这样下去,说不定是真的会出人命。 “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好不好?”叶尘对叶恒说。 叶恒不由有些疑惑:“师父,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叶尘摇头:“不是什么大事,师父很快就回来。” 叶恒皱着眉,他也能感受到不远处的波动……那动静大的,就算他没有刻意感知也能清晰感觉到。 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缭绕不散。 叶恒之前就怀疑过,师父应该是有仇家,至少他肯定是在躲什么人。 而现在因为那群人的出现,师父明显表现出了异常。 ……就是因为他们吗? 这个想法让叶恒心中不妙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就不能带我一起吗?师父……”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央求,一下子让叶尘心中一软,但他还是坚决地摇头。 “没什么事情的,我去去就回,花不了太多时间。” “好了,你就在这儿等我,一个时辰之内,我就回来了。” 叶恒抿起唇,不再说话了。 他看着叶尘在房子周围布置阵法,心中的感觉更加不妙了。 师父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 ……………… 数道灵光在林间不断的纵横交错,剑光撕裂长空,如流星乱坠,撞在山石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碎石飞溅,烟尘滚滚,附近的山林早已狼藉一片,而山间走兽没能及时逃走的,更是全都遭到了波及。 粗壮的古木被凌厉剑气拦腰斩断,簌簌落叶被狂暴灵气绞成漫天飞絮。 而就在这时候,一道恐怖的灵压突然降临! 如沧海横流,如山岳压顶。 无声无息间,便已经笼罩了整片战场,让所有正在交手的修士动作瞬间停滞。 在这道灵压之下,灵气变得完全不可控了。 激荡的灵光骤然熄灭,出鞘的飞剑齐齐发出哀鸣,剧烈震颤着坠向地面。 狂风骤起,烟尘被吹散,一道身影自林间缓步走出。 他身着一袭素色云纹的广袖长衣,衣料似冰绡轻云,风过时衣袂翩跹,如月下流泉,又似云端落雪。长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风轻拂,更显清冷绝尘。 在他出现的一瞬间,这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叶尘看着狼狈的众人,唇边不由浮现出了一丝苦笑。 全是他的朋友。 当年他们与他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真的可以说是过命的交情,而如今……仔细回想起来,其实也不过是二十多年,可他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人还是那个人,可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这些人当年都是天之骄子,但是现在看起来……当年的精气神都没了。 “你们到底是在打什么……”叶尘轻叹口气,语气无奈的说道。 “叶兄……好久不见!” 叶尘愣了一下,心情顿时也变得复杂起来。 “好久不见……” ……………… 叶恒此时已经意识到了情况不对,他当然不可能真像是叶尘说的那样乖乖等待。 按理来说,以他现在的修为,应该对叶尘布置的阵法没什么办法才对,两人之间修为差距实在是太大,而叶尘也没教他阵法相关的内容。 但是叶恒也不知道怎么,他好像天生就能看懂叶尘布置的阵法一样。 而且……叶恒倒吸了一口凉气,此时他正用佩剑划破自己的掌心。 叶恒不知道自己是妖,但之前机缘巧合之下,他却是发现了自己的血液中蕴含有异常强大的灵力。 比疗伤丹药的效果还好,并且也吸引天地间的灵力聚集过来。 不过时间很有限,只在血液还新鲜的时候才有效。 可这也已经够了,利用自己对叶尘布置的阵法那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以及自身血液的特性,叶恒完全可以从阵法之中溜出去。 虽然以他现在的修为,估计什么都做不了,但是叶恒还是克制不住的想要去看看。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好,但有的时候,人非常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是不会受到理智控制的。 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一沾到地面的阵法纹路,便泛起淡淡的金光。 那些玄奥繁复的阵纹在他眼中自行拆解、流转,很快便让他到了阵法最薄弱的节点,鲜血滴落,无形的屏障悄然裂开一道仅容他一人通过的缝隙。 叶恒不敢耽搁,身形一闪便钻了出去,循着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朝着灵气暴动最剧烈的方向狂奔而去。 距离不远,叶恒现在也已经是筑基期的修士,奔跑起来的速度极快,他不敢御剑,但也在一刻钟内赶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山峰上。 距离还有数百米,但是他已经可以看清楚、听清楚了。 叶恒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感觉气氛似乎是有些不对。 完全不像是他想象的那般剑拔弩张…… 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又提了起来。 等等……师父在和他们喝酒?!—— 作者有话说:病娇变小了也是病娇,所以……咳咳! 第42章 以下犯上 叶尘现在的心情可谓是复杂至极。 眼前人是旧识,是当年并肩同行的人……可再次相见,涌上心头的却不是喜悦,那是一种奇怪的像是雾气一样的隔了岁月的生分。 他们还是他们,可是已经有很多东西被悄然改变了。 叶尘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他知道他们喜欢他……而他也开始理解这种心情了。 他知道什么是爱了,于是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并不喜欢他们,只觉得他们是朋友,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受他们的爱的,但有些东西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变质了。 他再也不可能能像是曾经那样面对他们了。 朋友好像要做到头了。 说一点也不难受是假的,叶尘到现在人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他?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叶尘之前十余年,才会一直避而不见,就好像这样,就能装作一切如常。 可是他们找过来了,在他的面前以死相搏逼他出现,然后说……杯酒泯恩仇。 萧澈说的,叶尘又想骂他文盲了。 只是这样也好……很好个鬼! 几杯酒下肚,叶尘发现他们说放下了约等于赌狗说不赌了。 但他也有些哭笑不得,因为他们貌似以为随月恒死了,自己找了个小孩当替身……也有人以为叶恒是他生的。 叶尘很想问问他们是什么脑回路。 他有那么没道德吗? 而且他也生不出来好吧! 等下……叶尘又开始思考他们是不是以为他女扮男装了,然后被酒精弄的有些迟钝的脑子才慢慢想起来这群人全是基佬。 可恶的基佬! 等到几杯酒下肚,叶尘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不对。 这酒烈得异常,入喉如火烧,一路烫进五脏六腑,偏偏后劲绵长,灵力压制起来极其缓慢,而他刚开始没有察觉,已经喝了好几碗,此时醉意便如潮水般一层层漫上来。 此刻叶尘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就像雪地里落了一点桃花,看起来格外诱人。 他的眼神看上去显得有些茫然,此时其中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光,视线落过来时轻飘飘的。 唇上沾了酒液,微微湿润,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他的唇色本是浅淡,此刻被酒气熏得添了几分艳色。 往日里他周身那股慢慢养成的冷冽气息,此刻被酒意一点点化开,眉眼间的清冷未减,却多了几分醉后的茫然、柔软与挥之不去的惆怅。 ……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却让人每一寸理智都在叫嚣。 想伸手拂开他颊边碎发,想轻轻碰一碰他泛红的耳尖,想低头……吻去他唇上那点酒色水光。 可就在这个时候,众人却是突然感觉到有一道气息正在接近这里。 不少人的表情变了,一瞬间,醉意完全消失,几人在悄然交换着视线。 叶尘已经醉了,神智昏沉,防备尽散,正是最好的时机。 他们困不住如今的叶尘,但是难道还不能杀了这种状态下的随月恒吗? 是的,这一切从开始就是他们有所预谋的。 而叶恒就是随月恒,他们也早就意识到了。 他们肯定叶尘就在这附近,于是故意毫无保留地交手逼他出现,然后合力将他灌醉。 然后……杀了随月恒! 本来他们已经有人去找人了,结果现在,这人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可他们忘了,叶尘就算醉了,也依旧是这世间唯一的仙。 杀气再明显不过……冰冷、暴戾,哪怕他此刻神智昏沉,也依然如同针扎一般刺进他的脑海。 前一秒看起来还是朦胧柔软的眼睛在此时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的脸颊依旧染着酒后的绯色,美得动人心魄,可属于散仙的灵压已经缓缓弥漫开来。 “……你们敢。” ……………… 叶恒感觉此时的场面实在是奇怪极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师父是去面对仇人的,然后他发现,师父在和那群人其乐融融的喝酒……他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却也微妙的堵得慌。 于是在这种感觉的驱使之下,叶恒跑了过去。 但是刚跑没多远,他就被他们注意到了,然后……叶恒感受到了他们的杀意! 这一瞬间,叶恒只感觉浑身汗毛炸起,可他还没来得及有很多的感受,就见师父站了起来,随即…… 师父把所有人都打了一顿。 叶恒:“……?” 和想象的不一样,但是好像……好爽? 叶恒的心跳在这一刻快到了极致,他看到师父在把所有人都打趴下之后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叶尘的步履虚浮,醉意好像又涌了上来,脚步显得绵软无力,几缕碎发贴在颈侧,睫毛垂落,遮去了方才慑人的锋芒,只余下酒后沉沉的倦意,眼尾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整个人都显得慵软诱惑。 他就这么走到叶恒面前,还没等叶恒开口,汹涌而上的醉意便彻底夺走了他的力气,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径直朝着叶恒倒了下去。 叶恒惊得瞳孔一缩,下意识张开双臂,稳稳将叶尘抱了个满怀。 清冽的酒气混着叶尘身上独有的香气扑面而来……怀里的人脸颊贴着他的肩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脖颈,惹得一阵酥麻。 叶恒整个人瞬间僵住,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师父……师父?” “唔……”怀中的人在他的胸前蹭了蹭。 叶恒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一路抱着叶尘,快步往住处跑。 师父的阵法可以自我修复,他悄悄溜出来并不会对其造成损伤,而阵法不会阻拦师父,他抱着他可以直接进去。 阵法会拦住其他人……师父现在状态不好,但只要他带着师父回到住处,那些人也就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了! 此时此刻,叶恒完全忘记了叶尘刚刚把所有人都打趴下的时候是多么的轻松。 平日里冷静沉稳的心性在抱着叶尘的这一刻,早已彻底溃不成军。 直到推开房门,叶恒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微微弯腰,准备将人放下。 可他还没松手,叶尘就像是察觉到要被丢下似的,他的眉头轻轻皱起,手臂下意识环住了叶恒的脖颈,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叶恒身形一僵,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被人定住了似的,脚下就像是生了根,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了。 被人这样紧紧抱着、依赖着……他大脑之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怀里真实的温度与触感。 这一瞬间,叶恒理智全无,满心满眼,都只剩下怀里这个人。 少年的情愫在这一刻,开始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叶尘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他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他颈侧,带着烈酒的甜香,还有一种独属于叶尘、就像是清冽至极的山间泉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瞬间侵占了他的全部理智……他的理智在被慢慢的蒸发。 喝醉酒的师父……像被烈酒泡软了一般,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勾人的魅态。 叶恒的心跳早已失控,他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那咚咚的声音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 他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好像能烧起来,这一瞬间他有些迟疑,心里就像是有个小人正举着一块上面写着“道德”的牌子跳来跳去。 但他身上还有另一个小人,也在跳来跳去。 难受至极。 而就在他心神大乱之际,怀里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 叶尘微微抬首,他半睁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光,看起来朦胧又湿润,他的视线轻飘飘落在叶恒泛红的脸颊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脸颊状似无意的轻轻蹭过叶恒的侧脸……从颧骨一路蹭到下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撒娇,又像一种笨拙的、毫无章法的引诱。 温热的肌肤相贴,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叶恒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停滞。 下一秒,叶尘微微收紧环在他颈后的手,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叶尘唇瓣微张,带着酒气的气息轻轻拂过叶恒的唇瓣,湿润而温热。 他的眼尾被酒熏得泛红,漾着一层细碎的光,看着他的眼神软得一塌糊涂,带着一种叶恒从未见过的、近乎依赖的缱绻…… 师父在勾引他? 是这样的吧? 就是这样的吧? 叶恒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 轻薄师父的借口。 他混蛋至极,简直是畜牲不如,竟然对自己的师父抱有这样的感情,还……趁人之危。 幻觉之中,他看见他的师父微微仰着头,他柔软的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唇角。 只是轻轻一碰,又像无意识般挪开,只留下一点湿润的、滚烫的触感。 叶恒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炸开。 他再也克制不住,手臂收紧,将叶尘牢牢锢在怀中。 他轻轻抚上叶尘泛红的侧脸,皮肤娇嫩得不可思议,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他优美的线条,触到那片滚烫的软肤时,连呼吸都在发抖。 而怀中人只是软软靠着他,他的唇瓣泛着水润的光,微微泛红,带着被吻过的娇媚,眼神朦胧地望着他…… “师父……师父……师父……” 他停不下来了。 第43章 滚“出去” 烈酒烧得四肢百骸都在发烫发软,叶尘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泡在温水里了,他所有的理智都被醉意泡得融化,只剩下最直白、最滚烫的心动。 心驰神摇。 他很少喝酒,上一次似乎还是许多许多年前,而现在……他应该是醉了吧? 还是说,他就是想让自己醉了呢? 仙人怎么会醉酒呢? 可是他的意识一片朦胧。 醉意笼罩了上来。 怀抱也是温热的,那是这世间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地方……这是他的徒弟,是他的师父……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他的恋人。 他是他的…… 鼻尖一酸,叶尘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轻颤,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哽咽。 莫名其妙的委屈涌上心头,令他控制不住的想要哭泣。 也真的好想他啊。 他环着他的脖颈,鼻尖蹭过他颈侧的温度,轻轻的落下了一个吻。 没有人看见,泪光之中,叶尘的嘴角正悄悄向上扬起。 他当然是……故意的啊! ……………… 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叶尘只感觉一片酸涩、麻木。 他累极了,身体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而且……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叶恒近在咫尺的脸。 他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整个人窝在对方怀里。 真是过分啊……把他弄成这样了,竟然就直接睡着了,都不知道他帮他弄干净的吗? 叶尘这样想着,他想要坐起身,酸麻的身体逐渐恢复了知觉,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 叶尘尝试着动了动,确定自己之前的感觉没错,他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一片。 而这时候,叶恒也正好睁开眼睛。 一瞬间,他便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在短暂的迷茫之后,昨日的记忆开始回笼。 而他一抬眼,就对上了叶尘的目光。 在短暂的对视之后,叶尘转开脸,不肯和他对视,他眼睫急促颤动,眼底是压不住的恼意与窘迫。 他苍白的脸颊染着一层薄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就连脖颈都泛着淡粉。 叶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脑中刹时一片空白,他慌忙想要起身,却…… “嗯……!” “别、别动……唔……你出去!” 叶恒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又一瞬间涨红,但是他反而是在潜意识的控制下前进了些许,又……激动了些许! “啊……” 似乎是触碰到了关键,叶尘猛地将头向后一仰,脖颈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他的瞳仁里瞬间失去了焦距,浮上了一层细碎水光。 唇瓣微微张开,他在急促的喘着气,片刻之后,叶尘才好像是终于回过神,他向后缩着,整个人都显得失魂落魄。 “啵”的一声。 叶恒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看着他们刚刚分开的地方,大脑已经被糊成了浆糊,几分愧疚,几分震惊,还有几分……兴奋。 状态一点也没有恢复,反而变得更加笔直。 “师父……我……” 下一刻,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里炸开。 一巴掌落下,叶尘自己也微微喘着气,他的眼尾红得更艳,长睫垂落,遮去眼底翻涌的慌乱,水光在眸底晃了又晃,却强撑着不肯落下来。 “……你给我滚出去!” 叶恒默不作声的下了床,转身便在床边直直跪了下去。 他现在看上去慌张至极,但是他的身体可不是这么说的。 “师父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好,求您不要赶我走!” 叶尘低头看着叶恒,他此时其实一点也不气恼,心中甚至是生出了一种异样的甜蜜来,但是伴随着这种感觉一并升起的,还有他的恶趣味。 他的确对这样过了一夜有些气恼,于是刚才,他故意表现的夸张了几分。 叶尘现在的心情可以用非常美好来形容,有些事情一旦经历过了也就回不去了,清心寡欲十多年,他也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而现在,看叶恒这样,他甚至是有些想笑。 实在是太好玩了…… 嗯,能这么玩的时候不多了,他可得珍惜才是。 等他恢复记忆,场面应该会非常好玩吧? 这么想着,叶尘的表情不变,依然是带着几分羞恼的愠色,他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手有些抖的指着房门的方向。 “要跪出去跪!” 叶恒麻利地滚了出去。 房门关上,叶尘之前紧绷着的身体在一瞬间放松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用法术清理干净自己,那种酸痛的感觉并没有消散,而他也没有进行处理。 ……残留的痕迹也没处理,叶尘还想留着继续对他的小徒弟进行挑逗。 神识蔓延了出去,叶尘看到了跪在门外的叶恒……他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只是匆匆拿了件外袍披在身上,此时他双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看起来的确是认识到自己错了,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可……可不是这么说的。 回想起昨夜的经历,叶尘的心跳不由加快了些许,那种身体发软的感觉又回来了。 咬了咬下唇,叶尘尽可能的把自己脑子里的那些废料清空。 嗯……反正现在,他是暂时可不准备把叶恒放进来,他的神识继续向外延伸,感受到某些个还没有离去的人的时候,悄然在附近又布下了一层新的阵法。 他现在是彻底铁了心不去掺和也不去接触任何修真界的事情和人了。 他现在就只想等随月恒恢复记忆,然后两人再一起云游天下或者是继续找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结庐而居。 叶尘想的很清楚,他帮过他们不少人,甚至是救过他们其中一个,可是现在,他们却是在算计他,想要灌醉他杀了随月恒,那么……朋友估计也就做到头了。 他没有朋友了,他只有师父了。 ……………… 直到晚上,叶尘才总算是打开门,让叶恒进来了。 此时叶尘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他回想着随月恒最开始把他关起来的时候自己的状态,对他面无表情,表现的异常冷漠,也抗拒叶恒平时自然的接触。 然后……更加严格的督促他修炼。 但是叶恒对此接受良好,只要叶尘没有赶他走,那么对他而言,就都是可以接受的。 不就是……一天打坐六个时辰,练剑两个时辰,锻体两个时辰,再去山脉深处找妖兽打一架吗? 还能活的还能活的! 而对那天发生的事情,两人都非常默契的没有再提起。 就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两人也都心知肚明,什么都发生过了。 叶恒自以为他掩饰的很好,但是叶尘又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来呢? 他的视线太过明显,也太过灼热了。 但他就是要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再在叶恒刻意想要接近他的时候打他一顿,之后再去故意撩拨一下。 叶尘玩的不亦乐乎。 ……………… 转眼又是五年的时间过去。 叶恒已经彻底褪去了属于少年的青涩,他完全长开了。 面如琢玉,轮廓分明,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腰窄……已经完全就是当年随月恒的样子了。 只是缺少了时间带来的沉淀,并且也已经脱离了心魔化身的身份……尽管容貌一样,可是神态气质上却完全不同。 如果不是相似的习惯和他看向自己的时候熟悉的眼神,叶尘都要以为,这是另一个人了。 这或许就是生活环境带来的改变吧…… 环境是能塑造一个人的。 叶尘也说不好这种变化到底是好是坏,不过好在,叶恒已经快要突破金丹了。 只要他突破金丹,记忆便会恢复,那么……一切自然也就回归正轨了。 恢复记忆之后,叶恒依然会记得这段时间的经历,叶尘对那一刻也已经期待了太久。 不过最近这一年来,叶尘没有再每天把叶恒的修炼时间卡满了。 如果心境跟不上,在金丹劫的时候心怀恐惧,那么渡劫必然是会失败的。 他开始让叶恒自己去附近历练,当然,他自己也悄悄跟着。 而这一天,在看到叶恒买下的东西之后,叶尘的表情不由变得有些古怪。 这……—— 作者有话说:审核打败了我,所以这章短短的 第44章 师父睡着了,就可以…… “这真的可以让元婴修士都陷入昏睡吗?” 叶恒打量着手中的一袋药粉,表情略显古怪。 卖给他东西的人是个药修,本身是金丹修为,叶尘认识这人,他是药王谷弃徒,在他还没登上人榜的时候,这人就已经恶名远扬。 至于为什么被逐出药王谷,又为什么恶名远扬……药王谷其实很包容,研究药和毒都可以,偏偏这人专门研究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歪门邪道。 比如说,口口…… 他还偏偏真研究出名堂了,以至于药王谷天天派人追杀他。 话说回来,自己明明一直都跟着叶恒,他到底是怎么和这人扯上联系的? 叶尘捂住额头,只感觉事情又要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只是……叶尘的耳尖不受控地泛起薄红,他的呼吸有些乱了,只感觉身体一阵发软。 某些不可言说的念头涌上心头,而这些记忆实在是过于的深刻,以至于他的身体已经被那段时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尽可能压下心中所有不合时宜的念头,叶尘想,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叶恒的金丹天劫…… 渡劫他帮不上一点忙,但是叶尘相信叶恒肯定是没问题的。 只是……如果在这个时候揭穿他的话,或许会影响到他的金丹劫吧? 而就在这时候,叶尘只听见那位药王谷弃徒说—— “此药效果肯定没问题,哪怕是元婴修士,吃下去两个时辰之内,也绝无清醒的可能,任你摆布……就是……” “什么?” “如此强悍的药效,肯定做不到无色无味,要是你想下药的人有所提防的话,那……你就只能自求多福!”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只收你这个价钱,不然以这种药的药性,价值肯定能往上翻格几十倍!” 那也就是明着下“毒”的意思了……叶尘一时间有些想笑。 他在思考,叶恒真的把这种“毒”端到自己面前,他是打他一顿呢,还是配合呢? “那……还有没有别的?”叶恒问道。 “有倒是有,起到的效果跟你想要的差不多,就是嘛……不可能做到事情结束之后一点记忆都没有,不过嘛……如果两者搭配,就是这个价格……” 叶尘的表情变得更古怪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非但没有丝毫恼怒的情绪,甚至是有些期待。 距离上一次失控已经过去了太长时间,而他也早已习惯了被那样对待。 ……………… 于是当天晚上,叶恒回来的时候,叶尘完全是装出了一副对此毫无察觉的样子。 “师父,我又带了些米酒和糖糕回来,你要不要尝尝?” 嗯……以为他酒量不好吗? 叶尘此时总算是意识到了叶恒这段时间为什么会坚持不懈的给他带东西回来。 全都是一些零嘴,叶尘早已辟谷,但是叶恒带着些回来,他也还是会多少吃点。 叶恒看着叶尘饮尽杯中酒水,杯沿从他唇间移开时,沾了一点晶莹的水色,看得他喉间发紧。 事情的发展似乎是格外的顺利。 ……水光覆在师父柔软的唇上,慢慢晕开一层湿润的光,色泽浅淡的唇瓣被酒液浸得愈发莹润,透着一点惑人的艳色。 仿佛稍一触碰,那滴晶莹便会滚落似的。 酒意漫上来的淡粉从耳尖悄悄晕开,顺着下颌线条漫到脖颈,在那截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染开一片薄绯。 “药”没有下在酒水里。 但是师父的酒量,好像真的很差。 “师父,别光顾着喝酒啊……” 糖糕软糯微甜,叶尘微微低头,或许是醉意上来了,他竟然就这样薄唇轻抿,借着叶恒的手浅浅咬下一口。 叶恒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师父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他的指尖,带着酒液的湿凉,触感轻得像一片云,却烫得他手指猛地一颤,手里的糖糕几乎要滑落。 叶尘就好像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般,一点浅黄的馅粘在他的唇角,他没有去擦,而是……就这样轻轻的□去嘴角的食物残渣。 叶恒的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 “师父……?” 叶尘摇摇晃晃的站起了身,糖糕里面被下了“药”,尽管这种药已经足够隐蔽,但他还是能察觉得出来。 可是叶尘就这么直接吃了下去,甚至在主动压制自身的灵力,让药性可以更好的蔓延。 这种药并不会使他陷入昏睡,而是…… 药性蔓延了上来,叶尘只感觉身上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了,全□上下都在发软发沉,同时身上□热无比。 “师父……师父?” 叶恒试探的呼唤着。 “你喝醉了?” 叶尘摇头,他却又拍开了他的手,只是力道显得格外绵软。 “我没有……嗯……” “师父,你真的醉了,我扶你回去!” 叶尘嘴上还在说着拒绝的话,但是却是顺从的被叶恒半扶半抱着带了起来。 叶恒扶着叶尘在床边上坐下,随即转身去端了醒酒汤过来。 叶尘垂眼看着面前那碗黑乎乎的醒酒汤,从中感觉到了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灵气波动。 什么醒酒汤,这分明就是…… “师父,喝一点醒酒汤吧。” 他将碗端到了叶尘的唇边,叶尘依然是装出一副意识模糊的样子,就着他的手喝下。 仅仅是片刻,叶尘就感到了一阵困意……以他的修为,这种药肯定是对他没有丝毫作用的,但是他此时却是在主动配合。 渐渐的,叶尘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进入了一种类似于睡眠的状态,但是他的意识却还是清醒着的。 人的目光是有重量的……从前叶尘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只在感受到杀意的时候才会有所反应。 但是之后,一切都变了,他开始去观察去注意,他能感受到别人眼神之中那些复杂的情绪了。 就像是现在,他闭着眼睛,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叶恒的目光从他身上一寸寸滑过……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无人揭穿的寂静里,缓缓地,流淌了出来。 师父睡着了…… 师父什么都不会知道…… 今晚他做什么都可以…… 师父贯穿了他全部的人生,每一次梦境出现的都是他,只是……梦里的师父和现实不同。 梦是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的,久到……他那时候,还不理解那些梦境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心头下意识的知觉,叶恒把这些梦当做了心里最深的秘密。 梦里的师父漂亮极了……他的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瓷白,偏偏又染着一层薄透的粉晕,看起来格外好欺负,他的眼尾总像含着一层水光,平日里清冷温柔的眉眼,在梦里被揉得绵软,微微上挑的弧度勾得人心头发紧。 现实里的师尊端方自持,可在梦中,他卸下了所有疏离,发丝松松而落,唇色艳红,微微抿着时便生出几分不自知的惑人。 有时是师父轻轻靠在他肩头,呼吸落在颈间; 有时师父会勾住他的脖子,一双眼睛泪光朦胧; 有时是发丝软软扫过他的手背; 有时是唇瓣擦过他的耳廓,声音发颤,听不清字句…… 这当然是美化过的。 实际上,梦中的师父也曾满脸屈辱,眉峰紧蹙、眼尾泛红,看上去就像是被逼到了极致,他紧咬着唇,但还是克制不住的发出声音。 有时是被他困在怀里挣不脱,攥着他的衣料,却无力推开,只垂着眼不肯看他; 有时是被逼着贴近,浑身都绷得发紧,却躲不开丝毫; 有时是鬓发散乱,平日里整齐的衣襟被揉得松垮,露出一截瓷白脖颈,神色里满是无措与难堪; 有时是被迫仰起脸,眼底含着水汽,眼睛已经完全失神; 有时是被他紧紧扣住□际,贴在他身前,明明满心抗拒,身体却软得站不稳,只能任由他靠近。 那些画面太过滚烫,太过禁忌,是他清醒时连想都不敢想的…… 一边是贪恋梦里触手可及的温柔,一边是愧疚于自己心底藏着的、近乎卑劣的妄想。 可越是愧疚,越是无法自拔。 师父的温顺,师父的屈辱,师父的挣扎……全都密密麻麻蜂拥而来,成了他一生都挣脱不开的痴念。 而此刻,师父就在他怀中,闭着眼,呼吸轻浅,与梦里那副惑人的模样渐渐重叠。 原来梦境里求而不得的温柔,竟真的有一天,能被他紧紧拥在怀里。 他为什么会梦到这些呢? 他早就想把师父□□了吧? 就像是现在这样。 “师父……” “嗯……” “你也是爱我的吧?”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滚,滑过凸起的喉结,没进汗湿微敞的衣领。 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衬得眉眼愈发锋利深邃,鼻梁挺直,唇因用力微微抿紧,透着几分紧绷的□感。 上身布料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腰腹线条紧实有力,随着动作微微收紧,汗水顺着腰线滑落,在灯下泛着薄光。 叶尘只觉得自己在不受控制的起起落落。 他动不了,可身体越是不能动弹,感官便越是清晰敏锐,每一寸知觉都被无限放大—— 作者有话说:正式进入完结倒计时,下周差不多了 问问番外有什么想看的呀? 1.叶尘刚遇到随月恒的那一段(剧情流) 2.必须表白才能离开的秘境(第一章 提到的,会涉及很多单箭头) 3.叶尘成功逃跑if线(涉及其他人的单箭头,无回,会被抓回去有刀) 4.穿越现代if线(大学版,甜甜的日常版,养父文学,会有捡手机) 5.叶尘重生回小黑屋第一天 6.叶尘穿越到随月恒幼年 7.待补充…… 会有三篇V章番外和两篇福利番外(百分之九十订阅解锁,四月过完之前更完),之后随机掉落 投票结果会影响番外开哪篇哦~ 求求营养液QAQ 第45章 师父心里有其他人怎么办 事情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又在什么时候结束的,叶尘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按理来说以他的修为,不应该出现那种情况才是,可是他就是脑子里一片模糊,什么都记不清了。 除了……叶尘的表情悄然变了变,他清晰的记得自己哭过了。 除去感官之外,他切断了自身意识和身体之间的联系,这种情况下,他的身体完全是由潜意识控制的。 感知太过清晰,以至于到最后,他的意识都渐渐的模糊、昏沉了下来。 ……………… 此时身上一片干爽,应该是有人帮他清理过了,如果不是依然有些酸痛的身体和……叶尘几乎都要以为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这第二次,叶恒明显是学会了。 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如果不是自己明确知道发生了什么,恐怕一时间还真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 叶尘没有一点想揭穿他的想法,现在这样,反而让他有一种两个人都偷偷摸摸的□感。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叶尘起身离开卧房。 穿过外厅来到院中,此时已经是傍晚了,于夕阳下,青年正在练剑。 叶尘的剑招是随月恒教的,而叶恒的教招又是叶尘教的,所以舞起剑来,他们自然一模一样。 剑光在暮色里一折一挽,落霞便跟着碎了满院。 长剑在他手中运转如流,劈、挑、刺、削皆利落干脆,起剑时沉肩坠肘,收势时气息稳敛,剑风掠过院角草木,带起簌簌轻响,与剑尖破空之声交织在一起。 一招一式,皆循着当年叶尘所授的轨迹,起落转折、进退旋身,竟与记忆中的身影渐渐重合,看得叶尘一时怔在原地。 不知何时,青年已经收了剑,来到了他的面前,他站得笔直,周身还带着刚才练剑弄出来的热气。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耳尖与鬓角的碎发都覆盖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浅金色。 叶恒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贴在光洁的额前,呼吸微促,却依旧站得端正挺拔。 “师父,你可算是醒了……我没想到那酒劲儿那么大……” 他有些紧张……虽然在做事的时候一点也看不出来,但是现在他的紧张却又是确实存在的。 但是除了紧张之外,叶恒心中却也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期待。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一种非常奇怪的直觉。 好像师父用不十分抗拒他的靠近……这并不是依靠他说什么或者是做什么来进行判断的,而就是一种奇怪的直觉。 不仅如此,师父的身体也一点也不抗拒他……这样干净的人,却又似乎□□的过分,违和又□□不堪,毫无戒备……不,甚至应该说是热情的过分地任他□□。 叶恒不敢直视叶尘的眼睛,只能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对方衣襟的纹路之上,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 在等待叶尘的回答的时候,他也控制不住的在想——师父真的只有过他一个人吗? 只有两次,怎么会□成这样? 只是这么想着,一阵慌张的情绪便开始在叶恒的心头蔓延,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丝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玷污了的愤怒。 而叶尘就好像是完全没有发现叶恒异样的情绪一般,他轻叹口气,目光轻轻落在青年还带着薄汗的额头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不过是饮多了两杯,无妨。” 他声音略微有些微哑,落在叶恒耳中,就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似的,一下又一下的挠在了心尖上。 叶恒的心跳越发不受控制地加快起来。 他能清晰闻到师父身上淡淡的冷香,混着晚风里的草木气息,成了让他心神不宁的味道。 叶尘抬起手,指尖不经意般擦过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动作自然随意。 可这轻轻一碰,叶恒的耳尖瞬间红得彻底,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悄悄抬眼看向叶尘,却只见师父双眼依旧平静温和,在夕阳暖光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温柔。 就是这样的眼神……这样温柔的眼神,让叶恒心头的慌张与不安瞬间散去大半。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敢多说一句话,只是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叶尘的指尖擦过他的鬓边。 “师父……” “嗯?” “没、没什么……” 夕阳渐渐沉向天际,院中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两道身影靠得极近,被暮色温柔地裹在一处。 ……………… 是夜。 月华如水,叶恒盘膝坐在床榻之上,闭目凝神,运转心法,周身灵气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流转,丝丝缕缕汇入经脉之中,在丹田内缓缓盘旋。 他本想借着深夜静心修炼,压下白日里翻涌不休的杂念,可越是凝神,脑海中越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叶尘的身影。 无论是傍晚夕阳下温柔的微笑,还是指尖擦过他额发时的温度,甚至连师父身上那缕清浅的气息,都在叶恒的心底挥之不去。 还有……那两个意□情□的夜晚…… 像沉睡万年的火山,岩浆在骨血里疯狂滚涌,地壳死死咬合着不肯让它□发,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滚烫的情绪灼烧、撑□、□裂,却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出。 意识是沉在水底又被猛地拽向云端的。 像黑暗里唯一的光落进了掌心,他攥得太紧,以至于浑身都在微微发颤,表面却依旧静如寒石。 只有他自己知道,血肉里的火山早已崩裂千万次,熔浆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 气息陡然一乱。 原本平稳运转的灵气猛地滞涩了一瞬,经脉间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丹田内盘旋的灵气也骤然躁动起来,险些逆行。 叶恒眉峰微蹙,猛地咬紧牙关,强行收拢心神,以意念稳住翻腾的内息,足足数个呼吸之后,才将那股岔开的灵气缓缓归位。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慌乱,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只是走火入魔的前兆,并不算严重,稍加调息便能恢复,叶恒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夜深人静,月色微凉,他终究还是没能静下心来。 而在这时,叶恒听到了……从隔壁传来的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师父…… 他又想起来了,昨夜师父急促的□□。 于是白日里压下去的疑虑,此刻在夜色中疯长出来。 叶恒突然意识到,他对他的师父叶尘,竟一无所知……除了这个名字之外,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于他而言,叶尘好像是空白的,他了解他所有的习惯,却又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 他贪恋着师父的纵容,窃喜着那些不被推开的靠近,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至少是特别的……是与旁人不同的,是唯一靠近他的那一个。 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说不定早有人这样亲近过师父……而他不过是又一个后来者。 因为早就经历过无数次,习惯了被那样对待,所以师父的身体才会那么□□…… 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人,怎么会会有那样的反应? 密密麻麻的痛从心口蔓延开来,刚刚稳住的灵气好像又控制不住地躁动了起来。 叶恒经脉之中原本平顺流转的灵力,此刻在身体之中无法控制地横冲直撞,原本温和的灵气此刻变得尖锐无比,顺着丹田一路往上冲撞。 他的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一股腥甜之气猛地涌到喉头。 可是叶恒死死咬着下唇,试图以意念强行压制,可心底翻涌的嫉妒和酸涩现在不断地干扰着他的心神,越是压制,灵气反扑得越是凶猛。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叶恒浑身控制不住地在发颤,盘膝而坐的身形几欲倾倒,意识在剧痛与混乱中渐渐模糊。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叶恒的头顶。 温和醇厚的灵气顺着掌心缓缓渡入,如同一道清流般,瞬间压住了他体内狂暴冲撞的灵力。 叶恒僵硬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之中,撞进了一片熟悉的温柔之中。 师父…… 不知何时,他竟披衣站在了自己面前,他的领口松垮地敞着,月色落在他的衣襟上,将那身并未系妥的素色外袍染得一片清辉。 他的长发未曾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颊侧,衬得他的面容愈发动人,此时叶尘眉峰轻蹙,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睡意,却因担忧而显得格外专注。 叶恒瘫坐在床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滑落,打湿了颈间的碎发。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的黑雾渐渐散去,只剩下眼前人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缓缓低头…… 素色的外袍系带是松散的,叶尘半边肩头的衣襟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胛,夜风掠过,吹得他松垮的衣摆轻轻翻飞……飘然若仙。 叶恒的脸色却是突然涨红。 他……□了……—— 作者有话说:新增可选番外,7.叶恒和随月恒不知道为什么同时存在,叶尘左右为男 第46章 师父的坐骑 叶尘的目光下移,看到了叶恒那再明显不过的反应。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叶尘非但不会恼怒,反而很可能会被带着□动。 但是现在,叶尘却只想把叶恒打一顿。 没有任何歧义的打一顿。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走火入魔了!” 叶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后怕,因为叶恒已经修行入门很久了,所以他并没有每天晚上都盯着他,而且感受到异常的灵力波动的瞬间,他几乎是立马赶得过来。 幸好他有散仙境界的修为……幸好他们居住的很近……幸好也没有真的睡过去…… 叶尘的手在发抖,他已经许久没有过现在这样激烈的情绪了。 他实在是无法想象,如果叶恒真的走火入魔会怎么样。 如果只是修为有损那还好说,无非就是重新修炼一段时间,但如果是…… 修真界可从来不乏因为走火入魔而死的例子。 他真不可能再经历一次这样的事情了,他会疯掉的。 “修炼最忌心浮气躁、执念缠身,我教你的凝神守心、摒除杂念,你全都当成耳旁风了?” 叶恒垂头不言。 叶尘收回了手,后退半步,目光沉沉地盯着叶恒。 “方才若是我晚来一步,你经脉尽断都是轻的,轻则修为尽废,重则性命不保,你到底明不明白?” 他真的有些生气了。 叶恒依然垂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床褥,他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也当然能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可都在这种时候了,他的心里竟然泛起了一丝微妙的甜蜜的感觉,心中想的也是——师父现在的情绪都是因为我啊! 是的,师父此刻的怒意、慌乱、压抑不住的后怕,全都是因他而起。 哪怕师父从前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哪怕他从未提及半句往事,可此时此刻,叶恒无比确定,自己对叶尘而言,一定是最特殊、最放在心上的那一个。 师父是在意他的……那么师父会不会也爱他呢? 若非真正在意,以师父那般淡然的性子,又怎会露出现在这样激烈的情绪? 这般念头刚一升起,叶恒便又立刻被愧疚淹没。 他知道自己荒唐,竟在险些酿成大错之时,还在想着这些,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叶尘将他眼底闪烁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见他迟迟不语,心头的火气又往上涌了几分。 他本就因方才的惊险心悸难平,此刻见叶恒一副心神不宁、魂不守舍的模样,更是又气又急,语气也就越发冰冷。 “修炼时心神涣散,险些毁了自身根基,到了此刻……你还在想些什么旁门左道的心思?” “说话。” 叶尘平日里目光总是淡然温和的,可此刻盛怒之下,便自然的呈现出了几分锐利,显得迫人,压得叶恒几乎喘不过气。 叶恒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脸颊一阵红一阵白,羞愧与慌乱交织在心底。 他明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明知道师父是在真心为他担忧,可那份被在意的甜意却像藤蔓一样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而且……他竟然也没有一点变得疲惫的意思。 “师父……我……” 叶恒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那些荒唐的念头。他只能拼命的向下拉扯着自己的衣摆,想要遮掩住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 师父这个时候已经够生气了,如果再让他知道自己对他做的那些事情的话,恐怕…… 叶恒的心中久违的浮现出了几分恐慌,他不怕叶尘责罚他,但是如果叶尘要赶他走呢? 叶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汹涌的怒火忽然就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无奈的感觉。 小疯子…… 大疯子死了一遍变成了小疯子……小疯子为了和他谈情说爱命都不要了。 他真的服了这个人了。 叶尘冷笑了一声,他突然抬起手按住了叶恒的肩膀,微微弯腰凑近了过去。 温热的呼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拂过叶恒发烫的耳尖,叶恒浑身一僵,呼吸下意识屏住。 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叶尘衣襟上的暗纹,感受着那人越来越近的气息,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绯红。 叶恒更精神了。 “师父……?”叶恒迟疑着呼唤了一声,他不知道叶尘现在想做什么,但却知道事情绝对不能再继续发展下去了。 不然在师父的面前,他那些肮脏的心思,全部都会浮出水面。 这是叶恒第一次对叶尘的靠近感到恐慌,并且拼命的想要躲避,但是在巨大的修为面前,他现在完全无法动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叶尘说,声音很轻,说话间气息打在了叶恒的耳廓上,“为师……舒服吗?” 什……什么?! 叶恒一时间感觉自己没听懂叶尘在说什么? 他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被瞬间清空,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连最基本的思考都像是彻底停止了。 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发疼。 足足好几个呼吸的时间,他都维持着同一个僵硬的姿势,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听到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叶尘清清碰触了他的脸颊,他才浑浑噩噩地回过神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茫然又不敢确认的念头。 这是……在做梦吗? 噩梦。 一定是噩梦。 若非如此,师父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对他说出那样的话呢? 师父怎么可能知道呢? 明明昨天师父没有一点要清醒过来的意思,完全任他摆布,而且在事情结束之后,他也做好了清理……更重要的是,如果师父是清醒的,他怎么会任由他做那些事情呢? 是他太过……所以出现了幻觉? 对了……他刚才险些走火入魔,会不会是他现在其实已经走火入魔了,只不过意识还在幻境之中? 是的,一定记住这样的吧? 叶尘见叶恒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冷笑一声,按住叶恒肩膀的手骤然加重了力道。 他屈膝将膝盖抵在床沿,随即顺势跪坐起身,不等叶恒反应,便轻轻一送,将人稳稳推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下一秒,叶尘慢条斯理地调整姿势,缓缓俯身坐下,位置恰好落在叶恒的□□之间,将人彻底困在自己与□榻之间,半分也动弹不得。 “轰”的一声叶恒的大脑彻底陷入一片空白。 他睁着眼,怔怔望着上方俯身的人影。 这是……梦吗? 这就是梦吧! 这是他的心魔吗? 该死的心魔,竟然伪装成了师父的样子! 可是这心魔可真好看啊…… “心魔”微微俯身,垂落的发丝扫过叶恒的额角,带着微凉的触感。 他的目光直直落下来,琥珀色的瞳仁平时看上去清澈见底,可此刻却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好似没有半分温度,却偏偏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微凉的呼吸拂过叶恒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让人猝不及防地沉溺其中 太近了……这样的距离,叶恒能清晰看见他肌肤细腻的纹理,看见发丝的走向…… 看见……他的眼睛里,清清楚楚映着自己怔愣的影子。 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压成一片空白。 叶恒只能怔怔地望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尊美得近乎妖异的“心魔”。 可就在这最温柔、最让他心动的刹那—— “啪。” 清脆、干净。 一记耳光落在了叶恒的侧脸。 不疼,却足够将人从云端狠狠拽回地面。 叶恒的表情僵住,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也像是在这一瞬间凝固。 不是……心魔吗? 是真的师父? 等等? 师父……师父在干什么? 叶恒这一次更加彻底的愣住了。 …… 这一次,叶恒的大脑是真的死机了。 叶恒完全不能思考,也无法理解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师父……?” “还精神呢?” 他听见师父说,声音之中带着笑意,看向他的眼神柔和。 他看见师父微微起身,又靠近了些许,那张俊秀的脸靠近了过来,然后轻轻的拥抱住了他。 一个拥抱…… 轻轻的,温柔极了,就像是小时候一样。 叶恒突然想起来了,小时候师父也会这样抱着他,怀抱温暖至极,让他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师父非凡没有生气,反而是拥抱了他? 师父在轻轻的拍打着他的背心,就好像他还是个孩子。 师父…… 叶恒不敢说话,怕稍微发出一点动静,就会破坏此刻的温馨。 他不仅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也能听见师父的心跳声了。 “咚咚咚……” 清晰的,鲜活的心跳,无比真实的存在。 心跳更加剧烈。 师父拥抱了他? 为什么……难道……难道…… 一个迷糊的猜测在叶恒的脑中冒了出来。 师父是知道的,也是……喜欢他的? 是这样了……就是这样了,若非如此,师父又怎么会这样? 一瞬间,巨大的喜悦从胸腔之中蔓延了出来。 他的视线是晃荡模糊的,眼前只剩下叶尘近在咫尺的轮廓。 师父真好看啊……师父的睫毛在一下又一下的眨动着,他的眼睛半睁半阖,眸色蒙着一层涣散的水光。 就像是雾里看花。 光影重叠,虚实难辨。 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外物,只有自己轰鸣不止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沉闷地撞在胸腔内壁,震得灵魂都跟着发麻发颤。 这是在做梦吗? 这就是心魔吧? 不然怎么会这么……幸福? “师父……” “别说话……” 师父坐下了—— 作者有话说:我相信你们是可以看懂的(笑~) 还要我怎么含蓄啊喂! 推推主页预收《某某宗龙傲天修炼手札》和这本一个调调,你们应该能懂~不过这本是阶段性1v1,受对谁都都没有真心,只是利用□ □修炼 想不到吧□是我自己打的嘿嘿嘿 第47章 你想要我叫你什么 叶恒醒来的时候几乎是一动也不敢动。 倒不是上次那种情况,只不过是……他在害怕这一切都是梦,而梦醒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叶恒不敢睁眼,只凭着听觉描摹着周遭的一切……鸟鸣声清脆极了,此起彼伏,风吹过弄得树叶沙沙作响,还有距离此处不远的溪流发出的叮咚的水流声。 除了这些自然的声音之外,房间里安静极了。 以至于,他能清晰地听见身旁人均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落在心尖上的羽毛似的,一瞬间将他带回了真实的世界。 是真的……师父真的在他身边。 他感到了一阵踏实的感觉。 叶恒睁开了眼,他小心翼翼地转头望去。 那人就安安静静躺在他身侧…… 他面朝他的方向,睡得很沉。 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眉眼全然舒展开来,少了几分清醒时的淡漠,看上去格外的温柔。 阳光透过轻薄的纱帘洒进来,变成暖融融的金色,连带着落在他垂落在枕间的黑发上,发丝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 叶尘睡得很安稳,他一只手随意搭在被子上,指尖微微蜷着,另一只手离叶恒的手不过几厘米的距离。 叶恒屏住呼吸,在这一刻,他好像就连心跳都放慢了,生怕稍一重的响动就会惊扰了眼前的人。 听着师父平稳的呼吸,叶恒心底那片空了许久的地方,终于被这真实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不是梦也不是心魔。 昨晚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真的…… 从前千万次,他只能在心底偷偷描摹师父的模样、在梦中幻想他们会成为恋人…… 那时的叶尘是高悬云端的明月,是触不可及的妄想,叶恒曾无数次将汹涌的爱意按捺于心底最深的角落,怕这份悖逆的情愫,会让他连守在师父身边的资格都失去。 可如今,那轮明月落入了他的怀中。 叶恒一眨不眨地凝着近在咫尺的人,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叶尘的眼皮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四目相对的一瞬,叶恒的脸一瞬间红了。 叶尘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他的手微微一动,主动越过那短短几厘米的距离,轻轻贴上了叶恒的手背。 叶恒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心跳骤然加快,脸上的那点儿红在一瞬间扩散开来。 “师父……我……” 叶恒说话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的脸烫得厉害,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叶尘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轻轻一软,没说话,只是微微倾身。 温热轻柔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叶恒的唇角。 很轻,很软……像蝴蝶轻吻花瓣,像晨露落在枝头。 明明只是一瞬便轻轻离开,却带着足以点燃一切的温度,狠狠砸在叶恒的心尖上。 叶恒彻底僵住,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还不起吗?”叶尘笑着问道。 叶恒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组织不好语言,他磕磕绊绊的开口问道:“师父……我……你……为什么会?难、难道……” 叶恒一时间结结巴巴的,他的话还没问完,就感觉有人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想知道?” “嗯!” “那好好修炼……你结丹了我就告诉你。” 叶恒:“……?” 好好……修炼? 这个时候竟然也不忘了好好修炼吗? ……………… 之后的一个月中,叶恒完全一心扑在修炼上。 嗯……这次他是完全心甘情愿的。 叶尘已经完全不需要督促他了,都不用他说,叶恒就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修炼了。 比叶尘当年对自己还要狠…… 叶尘起初还有些担心他为了追求境界而忽略了自身的根基,但在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感觉完全没有必要担心这个了。 晨起练剑,日暮打坐,完全没有丝毫松懈,是真的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利用起来了。 叶恒本来就距离金丹不远了,终于在一个月后,金丹雷劫来了! 黑云压顶,天雷滚动,山间灵气骤然翻涌。 叶尘如今身为散仙,无法干预天劫,但是叶恒渡劫前需要准备的东西,他却是全都亲自盯着他完成的,自己也动手改良了不少。 当年他渡劫的时候随月恒也是这样的,尽管这些他也都会,但是随月恒也还是会盯着他。 此时叶恒立身于空地中央,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数月的潜心修炼早已让他根基扎实,心境沉稳,此刻面对天劫,心中早已是没有半分畏惧。 乌云开始了汇聚,在一片深重的乌云之中,银蛇般的电光窜动,一闪而逝,却不炸开声响,只把云层照得明暗交错。 开始了——! 紫电劈碎云层,狠狠砸在叶恒身上! 此时落下的天劫几乎是金丹雷劫的极致,但是金丹劫毕竟只是修士需要面对的第一场天劫,能走到这一步的修士基本上还是能应付的。 叶恒闷哼一声,灵力全力运转,硬抗下这一击。衣袍被震得猎猎作响,肌肤传来灼痛,却依旧站得笔直。 天雷一次比一次迅猛,天地间只剩雷鸣与电光,叶恒灵力在体内疯狂奔涌、压缩、凝练,经脉胀痛欲裂,可他的脑中此刻却像是突然多出了一些东西…… 脑海里那些被尘封的画面却不受控地翻涌上来,与眼前雷光交织在一起,清晰得恍如昨日。 记忆如潮水般冲破桎梏奔涌而来,被狂风卷着,与天雷一同砸落了下来。 天雷还在接连落下,体内的灵力反复压缩、重塑,金丹的轮廓在丹田之中缓缓成型。 叶恒却是猛地抬头,望向劫云之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叶尘立在高处,白衣被风吹得猎猎翻飞,神色平静。 “尘儿……?” 又一道天雷劈下,叶恒浑身剧颤,嘴角溢出血丝,可眼底却燃起灼灼光亮。 经脉剧痛,肉身煎熬,可比起失而复得的记忆与心意,这点苦楚根本不值一提。 一道道紫雷劈落,皮肉焦痛,经脉寸断又重塑,金丹在丹田内愈发圆润厚重。 叶恒……不,应该是说随月恒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目光死死锁着劫云外那道白衣身影,喉间溢出的血珠顺着下颌滑落,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记起来了……” ……………… 天雷在天际轰鸣,紫电一次次劈在那道身影上。 叶尘立在山巅,白衣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面上看着平静无波,心却早已是一团乱麻。 他本该期待的……从他带着随月恒的魂魄离开,尝试着让他复生的时候,他就在期待了。 可此刻看着雷火之中,少年身上的青涩一点点消退,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他熟悉的人,叶尘心底却无端升起一阵慌乱。 随月恒回来了,可是叶恒呢? 是的……从一开始,叶恒的出现就是因为随月恒,而自己心中也是一直把叶恒看成了随月恒。 可是对叶恒而言呢…… 随月恒会记得自己也是叶恒吗? 他的师父回来了,那么叶恒是不是就要消失了? 可是叶恒不就是随月恒吗?他诞生的意义,不就是让随月恒回来吗? 叶尘只觉得自己心中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想什么,心中紧张期待的同时,又总有一种空落落的无措感。 而就在这个时候,金光自雷芒中心绽放开来,如旭日东升般,瞬间驱散了阴霾。 漫天劫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清风重新拂过山林,阳光穿透云层,雷劫……结束了。 天劫本来还有最后一道,可是这一道雷却没有落下。 随月恒现在的身体是人参所化,所以天道对他,多少会有些手下留情。 金光裹着温润的灵气缓缓流淌,将随月恒身上的伤势尽数抚平,他丹田内圆润的金丹轻轻震颤,流淌出绵绵不绝的灵力。 天劫余威散尽,山林重归安宁,变得焦黑一片的树木草木在灵力的滋养下迅速生长。 随月恒缓缓抬眼,目光穿过遥远的距离光影,望向山巅那道白衣身影。 叶尘长发披散,几缕发丝被风拂至颊边,明明是不染尘俗的清雅仙姿,但此刻他的眼底却翻涌着慌乱与无措。 ……当年在魔宫之中,叶尘就是这身装束。 随月恒的嘴角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刚刚渡完劫整个人看上去还有些狼狈,但是他的眼神却明亮无比,此时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远处的人,半寸都不肯移开。 他御剑而起,这些是他本就会的东西,现在记忆恢复之后,自然是不用再学一遍。 剑光清亮,自平地而起,载着他径直向山巅飞来,不过瞬息,人已落在叶尘身前。 山林间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 叶尘下意识往后微退了半步,面上那点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缝隙。 “……师父?” 随月恒眼中闪过笑意,他上前一步,彻底拉近了本就不远的距离,将叶尘轻轻笼在自己身前。 他微微弯腰,降低身形,侧脸贴着叶尘的鬓角,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对方敏感的耳尖与颈侧。 唇瓣几乎轻贴到他的耳廓,没有触碰,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肌肤的温度。 随月恒放轻声音,带着几分缱绻:“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尘儿……还是……师父?”《 》 第48章 我是你的(正文完) 第48章 我是你的(正文完) 随月恒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过来。 他一直都知道,叶尘恨他。 可世间情念最是难测难明。 修仙最重要的便是修心……若说贪嗔痴为三毒根,那么爱之一字,便更胜毒蛊。 无端而来,却攀附心脉……不可制,不可解,不可疏,不可缓…… 困己于红尘业海,陷人于地狱深渊。 求不得放不下,挣不脱逃不过,终是因果缠缚,互为业障,害人害己。 ……不如归去。 随月恒就这样想到了死。 只要他还活着,他就克制不住的想要爱他……于是,虽然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废了叶尘的修为、要把叶尘变成那副样子,一切却都覆水难收。 好像只有死亡才能结束一切。 他因为他而生,也因为他而死…… 随月恒记得,很多年前,执念瓦解,自己已经开始缓慢的消亡,他是心魔,本就没有真正的生命,执念完成便意味着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他的意识附着在一枚戒指上,随着水流不断的飘荡,一切都在缓慢地归于死寂……感知在迟钝,记忆在涣散,一切都在缓缓沉落。 可就在他以为这里就是终结的时候,一道不属于水底的光,猝然刺破了沉沉幽暗。 他被人捡了起来。 少年身着一身简单的布衫,却是生得极是漂亮,鼻梁好挺,唇色红润,一双眼睛清澈无比,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染出一层浅淡金辉。 他微微弯腰,伸出一双干净修长的手,轻轻拨开细沙,将那枚沉在泥里的戒指捡了起来。 随月恒已经有些模糊了的意识,在这时候突然清醒。 叶尘将戒指托在掌心,他垂眸细细的观察着:“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但看着挺漂亮……可惜我没有灵力,不然还能试试……唉……” “想什么呢……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摇了摇头,表情看上去很是复杂。 随月恒一时间有些迷茫,他没听懂叶尘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好像消散的进度,停下了? 之后呢……他成了他的师父,他在教导他,在帮他疏通经脉带他修炼,好像他才是上位者,可是实际上,随月恒自己清楚,在这段关系中,其实他才是完全被动的。 随月恒说不清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又或者在见到叶尘第一面的时候,他就动心了。 可是他不敢表达,只能不断地压抑自我,直到……有人对叶尘说,喜欢他。 他忍不下去了。 在这一刻,他的情绪完全占据了上风,压倒了理智。 于是覆水难收。 好在……还是有挽回的机会的。 那边是他的命和仙朝的龙脉……送叶尘登仙,然后……凡间的一切,自然是与他毫无关系。 他终于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活着,便是叶尘的劫……他是他的业障。 是他没压住心头的痴念,亲手毁了他,把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死了,叶尘便能借着龙脉之力,顺利登仙,斩断凡间所有孽缘,从此九天之上,仙途坦荡,再无爱恨纠缠。 他觉得,这才是叶尘想要的。 不必记得,不必愧疚,不必原谅。 叶尘登仙,他归尘土。 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空。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也是他唯一能做的,最后的赎罪。 意识渐渐模糊,可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哭。 有冰冷的液体落在脸上,那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意识沉入了半梦半醒之间,魂魄似被无形的丝线牵扯,就像是风筝,飘忽在一片混沌之中。 随月恒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可耳畔一直萦绕着的哽咽的呼唤声,却死死拽着他。 下一刻,九天之上雷云翻涌,紫电如龙蛇狂舞,金丹雷劫轰然落下! 雷劫临身,而他无暇关注,因为在雷云之外,他远远的看到了他。 他的小徒弟和当年一点也不像了。 一袭素白道袍浩渺如仙云,广袖被罡风扯得猎猎作响,年少时的青涩与朝气不见,变得孤峭冷寂,似雪山之巅的寒松,遗世独立。 他的容貌依旧惊艳,轮廓却比年少时更显清绝。 随月恒隔着漫天雷云,怔怔望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口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不过短短数十载光阴,却似隔了生生世世。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叶尘的记忆,随月恒的记忆,他全都有,于是他就知道,叶尘这些年做了什么了。 叶恒看不懂,可是随月恒怎么可能看不懂? 他的小徒弟……他的好师父…… 明明就是在故意going他! ……………… 叶尘浑身都僵住了,他无意识地死死攥紧自己的衣袍下摆,心脏在砰砰狂跳。 山林间安静极了,好像只剩下他们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静谧里缠□□绵。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让他瞬间心慌意乱。 叶尘往后缩了缩,他的脸色瞬间发红……不,应该说是,从脸颊到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绯,刚才强撑着的镇定在这时候完全消失了。 “你……还记得?” 叶尘小声地问道。 “记得……”随月恒低头看着他。 “记得你在溪畔,捡起我的时候,说了好些奇怪的话……” “也记得,我作为叶恒时,有多贪心。” 叶尘的呼吸一滞,那层薄绯色染得更重了,他不敢看随月恒的眼睛,只能垂着眼,睫毛簌簌地颤动。 他记得……那太羞耻了…… 自己主动……主动…… 叶尘始终都忘不掉一个月前他主动坐在了他身上。 随月恒指尖轻轻勾住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叶恒是我,随月恒也是你。” “无论是哪一个我,都爱你。” 山风轻缓,草木清香弥漫,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叠成一片。 随月恒微微收紧手臂,将人完完全全揽进怀里,叶尘僵了一瞬,随即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下来,轻轻抬手,回应了这个拥抱。 风停在林间,阳光落在两人发顶,随月恒低头,鼻尖擦过叶尘的侧脸,从鬓角一路轻蹭到眉骨,动作小心翼翼的。 叶尘睫毛轻颤,下意识仰头,撞进他浅蓝的眼底……他愣了一瞬,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酸涩。 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颜色了。 师父的眼睛真好看…… 下一刻,柔软的唇轻轻覆了上来。 叶尘浑身一震,呼吸顿住,耳尖彻底烧红,却没有退开,只是被动地承受着这迟来太久的触碰。 随月恒抬手,指尖托住他后颈,微微用力,让他更贴近自己。 吻慢慢加深,温柔而绵长。 叶尘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沾着晶莹的泪珠,轻轻的颤动着,终于用带着哭腔般的气息,轻轻回应了这个吻。 随月恒的怀抱收得更紧,像是要将这数十年的缺憾全都一股脑补回来。 叶尘被他圈在身前,后背抵着树干,衣袍的褶皱被揉得凌乱。 他还攥着对方的衣襟,可那一点力道根本不足以支撑,整个人便像是失了骨头般,软在了随月恒怀里。 温热的唇瓣不再只是浅尝辄止。 随月恒低头,顺着那点湿润的余温,一路轻碾过叶尘的唇角,再滑向下颌,停在颈侧的动脉处。 血液奔涌,那里跳动得急促,一下,一下,撞在他的唇齿间,也撞在他的心上。 他吻住那片薄软的肌肤,轻轻厮磨,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贪婪与小心翼翼。 叶尘浑身轻颤,原本压抑的呜咽终于破了声,细碎的哭腔混着浓重的呼吸,从喉咙里溢出来。 他的脊背弓起,又颓然塌下,双臂环上随月恒的脖颈,指尖插进那束束墨发里,抓得更紧了些。 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眼角滚落,沾湿了随月恒的鬓角。 他的手从随月恒的后背滑下,扣住他劲瘦的腰,将人拉得更近。 “师父……” 叶尘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睑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唤出那个一直压在心头的称呼。 随月恒抬起头,指腹擦去叶尘脸颊未干的泪痕。 “我在……” 风穿过林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透过叶隙,将两人的身影叠成一片。 随月恒低头,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唇齿相触的温热,烫得人浑身发软。 他将叶尘整个人抱起,让他坐在树干上,自己则半跪在他身前,双手撑在他身侧,将他圈在自己与树干之间。 叶尘的衣袍下摆散开,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腿。 他仰头看着随月恒,眼底盛着泪水,却亮得像星星,里面只有一个随月恒的身影,再也容不下别的。 “师父……” “我在。” “恒儿……” “师父。” 叶尘的眼眶又热了起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他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随月恒。 那双曾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温柔与依赖,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轻轻弯起,露出了一抹久违的、如同年少时那般干净明媚的笑意。 这一下子,晃了随月恒的眼,也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愧疚与不安。 他是爱他的—— 作者有话说:短短的我完结了,在写这篇之前其实我从来没写过有感情线的东西,这本也可以说是一时兴起,本意只是想折磨点家主角() 其实我不是花市转职,我是从某免费站来的,之前写的甚至全是无cp,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能写出这个( ◇)? 可以看看我主页的无cp文呀~那才是我的本职呜呜呜呜呜 和审核大战暂时结束(骗你的番外还打),之后我要去无cp休战一段时间,等我六月份或者七月份回来继续斗争(?) 下一本开的其实是末世文,怪物攻,没那么□,算是剧情流,但是怪物……有触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