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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借规反咬

作者:安老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风来得又急又猛,满院红绸被一下掀了起来。


    廊下挂着的灯笼晃得厉害,灯影乱成一片。林府门前那排红灯也跟着摇,起先还只是火头发颤,下一瞬,却像被什么东西一盏盏按了下去。


    灭得很快。


    也很齐。


    不是风乱吹。


    更像有人站在暗处,照着顺序,一盏一盏掐灭了过去。


    沈惊禾眼前那行血字还悬着,鲜红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红烛先灭不可拜堂。


    她后背一下沁出冷汗。


    不能拜。


    至少今晚,这堂礼绝不能真拜下去。


    前头从喜轿到入门,她每一次都以为那就是死线,可直到这一刻,那点隐隐的不对才终于彻底落到了实处。前面那些规矩,不是为了立刻要她的命,更像是一层一层把她往里赶,赶到最后那一下,再让她自己低头。


    “这是怎么了……”周嬷嬷脸色一下就变了,抬头去看那排灭下去的红灯,嘴角那点硬撑出来的喜气终于挂不住了。


    旁边几个喜娘也慌了。


    “快、快拿火来补!”


    “灯不能这么灭着!”


    “吉时还没过——”


    一句压一句,声音都不敢放大,却压不住里头那股急。


    林府门前顿时乱了起来。


    有人去护灯,有人去挡风,有人提着灯罩往廊下跑,脚步杂得厉害。可越乱,越显得这事不对。若真只是风大吹灭了灯,不至于慌成这样。


    沈惊禾低着头,借着盖头垂下来的珠串,飞快扫了一圈。


    都在慌。


    可慌的不是不吉利,也不是婚礼难看。


    是这礼还没开始,最不该出岔子的地方先出了岔子。


    “都愣着干什么!”张嬷嬷最先回过神,压着嗓子厉斥了一句,“扶姑娘进去!先把人送进去再说!”


    沈惊禾心里一跳。


    果然。


    红灯灭了,礼眼看要乱,可她们头一个念头,不是停,是先把她往里送。


    周嬷嬷立刻上来扶她,手比刚才更紧,几乎是半拖着往前带:“姑娘,先跨门。”


    沈惊禾顺着那力道抬眼看去。


    正前方那道垂花门比外头正门更高些,门槛刷着新漆,朱红得晃眼。两边红绸被风吹得乱摆,影子一下一下扫过门槛中间,像是专冲着那里去的。


    也就在这一瞬,新的红字猛地撞进了她眼底——


    新妇跨门槛,不可借旁人之力。


    下一行很快又浮了出来——


    不可踏门槛中缝。


    沈惊禾心口一沉。


    她若让周嬷嬷这么扶过去,便算借力。


    她若一个不稳踩上门槛正中,便是踩了中缝。


    这些规矩根本没给人喘气的空档,走到哪儿,刀就悬到哪儿。


    “姑娘,抬脚啊。”张嬷嬷已经到了她身后,声音催得急,手却不轻不重抵上了她后腰,分明是防着她在这时候再生事。


    那一下碰上来,沈惊禾浑身都凉了凉。


    不是怕。


    是火终于被逼出来了。


    从上轿到现在,这老婆子一次次站在她身后,明着是扶,暗里却全是推。推她去应声,推她去照镜,推她去踩每一步不该踩的地方。若她还只想着怎么躲,迟早要被她们一寸寸逼死。


    她没挣,也没急着抬脚,只故意晃了一下,像真被风吹得站不稳,声音也虚:“嬷嬷,我……我腿软。”


    这副样子,正是这些人最熟悉的样子。


    张嬷嬷果然没起疑,反而把手上那点力道又往前送了半分,嘴里还装着和气:“姑娘别怕,奴婢扶着您呢。”


    扶着您呢。


    沈惊禾差点笑出来。


    她等的就是这句。


    她借着腿软那股势,脚下故意一错,像真被厚重嫁衣绊住似的,整个人一下朝门槛正中栽了过去。


    这一栽来得很急。


    盖头都被风掀起了一角,她喉咙里那声惊呼也顺势冲了出来,慌得很,半点不像装的。


    四周人的眼神一下全被她带了过去。


    张嬷嬷更是眼睛一亮,几乎想也没想,猛地往前扶了一把,另一只手死死按向她后腰,像是生怕她栽得不够实,生怕她碰不着那道中缝。


    可也就在这一瞬,沈惊禾脚尖极快地偏了偏。


    偏得不大。


    却刚好避开了正中。


    她没真把自己送上去。


    真正送上去的,是张嬷嬷那只手。


    因为张嬷嬷为“扶稳”她,整只手已经重重按在了门槛正中的那条线上。


    下一瞬,张嬷嬷整个人猛地僵住。


    像有根看不见的钉子,一下把她钉死在了原地。


    她那只按在门槛上的手抬不起来,脸上的急色也还没退,便一点点空了,空得发直。


    “张嬷嬷?”周嬷嬷先是一愣,紧跟着声音就变了。


    可张嬷嬷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忽然自己站直了身。


    双臂一点点抬起,交叠在胸前,摆出了新妇行礼的姿势。紧接着,对着那道垂花门,一步一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嘴里机械地往外吐喜词——


    “新妇入门,福寿绵长——”


    “新妇入门,福寿绵长——”


    一遍。


    又一遍。


    调子平得吓人,听着不像人声,倒像有人掐着她喉咙,硬把那些词一字一字挤出来。


    周围顿时乱了。


    可那乱也乱得很怪。


    不是第一次见怪事时那种压不住的乱,反倒人人都像知道不能惊叫,连退都退得死死咬着声。


    两个喜娘白着脸往后缩,春桃站在最边上,死死捂着嘴,肩膀都在抖。剩下那几个婆子动作却快得惊人,几乎立刻就围了上来,像是先压场,再说别的。


    “还愣着做什么!拖下去!”周嬷嬷厉声低喝,嗓子都劈了。


    旁边几个婆子立刻围上去,却没一个人敢去碰张嬷嬷按过门槛的那只手,只敢去架她胳膊,扯她肩膀。可张嬷嬷像全然不知道,嘴里还在一遍一遍地念:


    “新妇入门,福寿绵长——”


    “新妇入门,福寿绵长——”


    额头一下下磕在青石板上,很快便见了红。


    血顺着门槛边缘淌下来,红得刺目。


    她却还是不停。


    像人已经不归自己使唤了,只剩这一件事能做。


    沈惊禾稳稳站在原地,鞋尖连门槛中缝半分都没沾上。


    刚才那一崴,是装的。


    那一下失衡,也是装的。


    她从一开始算的,就不是自己怎么躲,而是张嬷嬷这份急、这份狠,会不会把她自己先送进去。


    现在看来,送进去了。


    风又卷了回来,吹得门前红绸乱舞。张嬷嬷嘴里那句喜词被吹得断断续续,反倒更叫人心里发毛。


    周围的混乱却还是压得低。


    有人伸手去捂她的嘴,有人拿帕子挡那道血,还有人飞快往廊外看,生怕这一幕叫更多人看见。


    这反应太快了。


    快得不像临时撞上的,倒像是知道这时候该先做什么。


    沈惊禾心里刚稳下一点,转眼又慢慢凉了回去。


    这样的反噬,她们不是头一回见。


    “把她嘴堵上!”周嬷嬷又压着嗓子喝了一句,眼神阴得厉害。


    她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恨不得连沈惊禾一并按进门槛里。


    可她不敢。


    至少眼下不敢。


    因为张嬷嬷这一发作,已经把门前那层强撑着的体面一下撕开了。


    “外头……外头好像真有人过来了……”一个小厮从廊角跑回来,脸色发白,气都没喘匀,就急急压低了声音。


    周嬷嬷动作猛地一顿。


    沈惊禾心里也跟着一紧。


    她不知道来的到底是谁,可她已经看清楚了——林府眼下最怕的,根本不是她会不会跑,也不是张嬷嬷疯没疯,而是这时候,有人看见。


    也就在这时,不远处那中年管事咬着牙,从牙缝里生生挤出一句:


    “快!别让谢相的人看出差池!”


    风又猛地卷了回来,吹得道旁红灯笼晃得更烈。


    谢相。


    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见,却是头一回觉得离自己这么近。


    前头在轿里、在门前,也有人零零碎碎提过几回,可都像隔着层雾,远得发虚。直到这一刻,随着廊下这阵压不住的慌乱,这两个字才真正沉沉落进了这场婚事里。


    原本还像只是后宅里见不得光的一桩替嫁,到这里,忽然就不止是后宅了。


    张嬷嬷终于被人半拖半架地往偏廊里带,可她嘴里那句喜词还在一声一声往外冒,像喉咙已经不归自己了。


    沈惊禾安静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真被这一幕吓住了,只有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先前一直是在躲。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摸到这套规矩的狠处。


    它不只冲着她来。


    谁撞上,谁都得被拖进去。


    不管那个人是被送来试的,还是站在后头推人的。


    也就在这时,仪门外那阵先前若有若无的车马声,像是终于停稳了。


    这一回,不必谁再来报。


    廊下所有人的动作都跟着一滞。


    那中年管事像是被一下抽走了最后一点侥幸,脸色骤然一白,猛地抬眼朝沈惊禾这边看了过来。


    盖头下,沈惊禾的指尖,再次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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