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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红线也会骗人

作者:安老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春桃那句提醒,像针一样,一下扎进了沈惊禾脑子里。


    别让她们知道你能看出来。


    不是“别看”,也不是“快躲”。


    是别让她们知道。


    沈惊禾指尖一点点发冷,后背却慢慢沁出汗来。


    她原先一直以为,自己能看见这些红字红线,是穿过来之后才有的异样,是只有自己知道的事。可春桃这一句,却把那点侥幸一下戳破了。


    设局的人,也在疑她看得见。


    可既然只是疑,就说明她还没彻底露。


    沈惊禾没动,只借着盖头垂下的珠串,一寸寸往地上看去。


    满厅红线交错,粗细深浅都不一样。


    有的沉沉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却浮得很,像是虚虚搭在上头,连颜色都更扎眼些。还有几条在她视线扫过去的时候,轻轻一闪,倒像是故意叫她看见。


    沈惊禾心里微微一凛。


    不对。


    这些线,不全是真的。


    若都是真的,她根本连脚都没地方落。可眼下密成这样,反倒不像规在逼人,倒像是有人故意把场面铺得更吓人些,好叫她一慌,就挑那条看起来最显眼、最像活路的去走。


    她轻轻吸了口气,逼着自己把心神往回收。


    先别慌。


    先认线。


    “姑娘,入位吧。”


    周嬷嬷又低低催了一句,手上已经开始暗暗使劲。


    沈惊禾没应,只仍旧装出一副晕得厉害、眼前发花的样子,脚下微微一踉跄。


    就是这一下,她故意把目光落到脚边那条最显眼的红线上。


    那条线很红,很亮,直直横在她下一步要踩的地方,像生怕她看不见。可她刚做出要踩过去的样子,那条线竟极轻地颤了一下,不像规在收紧,反倒像是察觉她看见了,故意亮得更狠些。


    沈惊禾心里一下定了。


    这条是假的。


    真规给她的提示,从来不这样。


    安静,克制,只在她真要落脚的那一瞬亮一下。眼前这种会浮、会闪、会抢眼的,更像是拿来骗她的。


    她眼底微微冷了冷,脸上却还是那副被吓懵了的样子。扶着供案边沿,慢慢把脚往那条线的方向挪过去。


    余光里,她清清楚楚看见张嬷嬷原本绷得发白的脸,有一瞬极细微的松动。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果然。


    她知道这条线是干什么用的。


    至少,她知道她们在等她踩上去。


    脚尖将落未落的那一瞬,沈惊禾忽然又咳了起来。


    咳得不重,可借着这一咳,她把身子顺势往旁边一偏,脚下也跟着乱了半寸,最后险险落在那条假线旁边,半分都没沾上。


    张嬷嬷眼底那点刚浮起来的东西,顿时沉了下去。


    来不及藏住的阴郁和不甘,像被人一把按回了水里。


    沈惊禾却像什么都没察觉,只低着头咳,眼尾都逼出了一点湿意,一副弱不禁风、全靠运气才躲开的样子。


    “姑娘!”春桃忙上来扶她,声音都在发抖,“您没事吧?要不先歇歇?”


    “歇什么歇!”


    张嬷嬷终于压不住,低斥了一句,随即又立刻把那层假笑重新挂回脸上,“姑娘,吉时真不能再拖了。您就是再难受,也先把礼走完再说。”


    这句已经不是劝了。


    是急了。


    她越急,沈惊禾心里越稳。


    她抬了抬眼,隔着珠帘,轻飘飘问了一句:“张嬷嬷,您好像比我还急?”


    这话问得很轻,轻得像随口一说。


    可张嬷嬷脸色还是一下白了。


    她显然没料到沈惊禾会突然把话头挑到自己身上,愣了一瞬,才忙道:“姑娘这是说哪里话?奴婢是怕您误了吉时,落了两府的脸面。”


    “是吗?”


    沈惊禾轻轻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追。


    可就这一句,也够了。


    张嬷嬷若不是心里有鬼,方才不会那样盯着她的脚。


    她已经能确定了。


    张嬷嬷知道真假红线的事。


    至少,她知道有人在借红线试她。


    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僵。


    门外那位始终没进来,也没走,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刀。林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周嬷嬷脸色发白,连唱礼官都不敢轻易往下接。


    沈惊禾却在这一片绷紧里,一点点把真线认出来了。


    真线不抢眼。


    细,稳,近乎克制,只在她真要落脚的前一瞬安安静静亮一下。假的线却总爱浮,爱闪,爱往她眼里撞。


    把这些排开以后,真正能落脚的地方,反倒慢慢清楚了。


    也就在这时,厅外忽然又有了一点动静,像是有人牵着马停在了院外。紧跟着,耳边飘来一句低得几乎听不清的话。


    张嬷嬷脸色骤然一变。


    那神情已不只是慌,倒像是终于被逼到某个份上,不能不下决心了。


    她深深看了沈惊禾一眼,转身快步走到厅角,压着声音对一个小厮低低吩咐了几句。


    那小厮立刻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沈惊禾目光追着那背影,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张嬷嬷这是要去报信。


    果然,下一瞬,她便听见张嬷嬷站在厅角,背过了身,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是这会儿满厅太静,几乎听不清她那一句——


    “去告诉府里,她撑过来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直直砸进沈惊禾心口。


    撑过来了。


    不是“还没死”,也不是“躲过去了”。


    是撑过来了。


    从喜轿,到闻名,到第三只手,到照镜,再到眼下这真假红线……原来在她们眼里,这一路本就是连着的。


    不是意外,不是巧。


    是一关套一关地在试她。


    沈惊禾后背一点点发凉。


    可不等她再往深处想,院外忽然起了风。


    风来得又急又猛,吹得满院红绸呼啦一下全扬了起来,连廊下挂着的灯笼都跟着剧烈晃动。林府门前那一排红灯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按住了似的,烛火一盏接一盏灭下去。


    灭得极齐。


    不是风吹乱了火。


    倒像真有人照着顺序,一盏一盏掐过去。


    齐得叫人头皮发麻。


    而沈惊禾眼前,也在同一瞬炸开一行新的血字,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红烛先灭不可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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