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月忽然又想起孤明曾和她说过的要“暂避锋芒”。此刻顶着掌门投来的打量目光,她只觉浑身不自在,索性偏开视线,故意不与他对视。
清风门这位掌门,据传当年离飞升仅一步之遥,却在最后一道天劫中修为尽毁,只得重头修炼。
他早年修的是杀戮道,出身屠户世家,三岁便能提刀杀猪,踏上此道后更是遇神杀神、遇佛斩佛。当然,传言都是有夸张的成分。
渡劫失败后,他转修佛道,以善念渡化前世杀业,诚心忏悔,净洗业障。
而让许多人都没有意料到的是,这位以慈悲为怀的佛修,后来却一手开创了天下第一剑宗。
藤萝月对这位掌门算不上多熟悉,甚至可以说是陌生了。当年她一入清风门,各峰便相继封山,她被拘在门中三四载,除师父外就没有见过外人。十岁后各峰重新互通,她在几场大典上遥遥望见过他几回,却从未说过话。
她对这种攀炎附势的交际都是兴致缺缺的。
尽管后来她在年轻一代的剑修里渐渐打出了名,但因为掌门突然闭关修炼去了,所以始终没有真正打过照面。
掌门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藤萝月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还未落下,便听那人缓缓转着手中佛珠,温声开口:
“虽是剑道比试,亦不可伤了双方和气。诸位出剑之时,还要常怀慈悲,留一线生机。”
他说这句话时,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场地不起眼的一角,藤萝月循着望去,只见柳拂言正静默垂首,侍立于一群外门弟子之间,衣袖素净,姿态谦恭如常。
掌门与诸位长老自云端徐徐落下,衣袂飘飘,恍若真仙临凡,不偏不倚正停在圆台中央的木箱前。
他颈间挂着一串沉厚的佛珠,垂眉俯视台下济济人群,神色慈和。
“既然人已到齐,比试便开始吧。”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沸腾了起来。
试剑台中央的圆台迅速清空。掌门广袖一拂,台面竟应声裂作四块,如莲花分四瓣,向四方角落移去。
此届剑道争锋因为参加人数过多,所以为省时辰,比试将分四台同时进行。
藤萝月抽中的是第六组,该在第二场登场。她指腹摩挲着竹签上那个深深的“六”字,心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她目光匆匆掠过四周攒动的人影。
谢陵衣呢?怎么不见人影?
视线扫过比试台,第一场比试是……藤萝月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沈清和一边抹眼泪一边走上东侧石台。
站在她对面的是那个戴斗笠穿蓑衣的男修,他故意压低了斗笠,也不知那副容貌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谁啊?”
藤萝月听到身后有人指了指那个方向问道,她回头看是个无极峰的弟子,心下暗叹,真是阴魂不散。
“佑安堂少主,陆机文。”
“他就是陆机文啊!怎么这副打扮?”
“谁知道呢。不过那斗笠我倒是认得,当年佑安堂主陆旭来访时我偶然瞥见过,戴的也是这样一顶。这是学他爸潇洒呢!”
“戴顶斗笠就潇洒了?”那人语带讥诮。
又是一声锣鼓敲响,比试开始了。
双方拱手行了个礼,谁都没上前动第一步。
陆机文似乎也很意外第一场比试给自己安排的是个眼圈通红的小姑娘,他没急着拔剑。
沈清和收拾完情绪后,率先振腕拔剑。她出身药宗酔阴斋,在以和为贵的丹炉药香之地选择喊打喊杀的剑道,已经是离经叛道,而此番来参加剑道争锋,更是险些被逐出师门。
顶着这样的代价与风险,她终究还是站在了这里。想到寒来暑往独自练剑的日夜,掌心被剑柄磨出的厚茧,无数次挥空后酸胀的手臂。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获得比试资格,忆起自己初次冲破四重境时,那股涌遍全身的震颤与狂喜,她指节收紧,将剑柄更深地握入手中。
再抬眼时,目光里最后一丝犹疑已彻底燃尽,只剩灼灼如火的光。
陆机文还没忘记这姑娘一开始哭哭啼啼的模样,一时也不好意思下狠手,温声劝道:“姑娘,要不你直接认输?”
沈清和趁人说话的功夫,眸中精光一闪,手中长剑已挟风雷之势横扫而出。那一剑迅猛无比,凛冽的罡风已如怒涛般卷向陆机文下盘,石台上尘埃骤起。
陆机文反应也是迅速,翻身躲了过去,许是对自己的对手放松了警惕,也就没料到自上方又紧跟着劈来了一剑。
好剑!
藤萝月在心中暗赞。这一剑力道虽不算强,但胜在迅疾绵密。
沈清和的剑法宛若打水漂,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剑既出,余波不绝,道道剑气如涟漪般荡开,将陆机文周身退路尽数封死。
紧接着她挺身而上,凌空跃至陆机文头顶,剑锋直劈而下——
“铛!”
双剑相击,声震四野。
藤萝月心道不妙。沈清和若与陆机文硬撼力道,她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毕竟剑境差距实在过大。
果然,两柄剑甚至没有摩擦起火花,沈清和便被一股雄浑劲力震得倒飞而出,踉跄跌至石台边缘,险些坠落。
“无耻!对付一个只有四重境的小姑娘你居然还需要用上六重境!”她指着对方鼻子怒斥道。
陆机文也是眉心一跳,心说这姑娘还真是倔强。他本意是想一剑将她震退,不料对方竟能稳住身形,反而借力再度飘近。
陆机文当即马不停蹄地就又补上了一剑,一剑挥出,雄浑劲力如蛰龙破土,竟是磅礴到足以掀翻一切的气魄。罡风骤然暴起,狂澜般席卷石台,直将场外众人看得心神俱震、目眩神驰。
虽每座石台皆以结界隔开,可此刻众人分明感觉到,一股森然彻骨的寒意正自结界之内隐隐透出,脊背发凉。
四周的灵盾发出微弱的蓝光,此等恐怖的力量,居然只有区区四重境!
藤萝月眸光微凝,暗忖此人根基之深厚竟至如此。剑势起时虽无炫目之境,朴拙沉浑,却自生一股沉凝如渊的劲气。那一剑看似随意挥就,剑意却已凝如实质。
虽不致命,威慑之意却已昭然。
藤萝月忧心忡忡地望向石台角落。只见沈清和双手高举,上跳下窜躲避,连声喊道:“够了够了!我认输,陆公子我认输!”
骨气是什么?哪有性命重要!
能屈能伸,方是长久之道。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虽然我现在打不过,但说不准回头好好练上一番,数十年以后,我就不信我还打不过你!
一声锣鼓敲响,她轻哼了一声,干脆利索地将剑插回自己的剑鞘里,然后大踏步昂首挺胸走下比试台。
一见到沈晏河,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便泄了去,她一把扑上前呜咽;转头看见叶居宁,又捏着拳头轻捶对方心口;最后瞧见藤萝月,更是嗷呜一声撞进她怀里。
“怎么一开始就给我匹配这么强的对手呜呜呜,一点体验感没有!什么破比赛呜呜呜,下次我再也不来了!”
当然,这只是气话,因为下一个十年,她还是去参加了,虽然没有夺冠,但也是拼着一口气打进了决赛圈。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藤萝月轻拍她的背,温声道:“你力道不足,或许可以试试软剑。”
“清和,我觉得你很适合用软剑。”
沈清和哭声顿止,眼睛一亮:“我派多用赤鞭,我幼时也习过鞭法,后来才改修剑道。”
“你这么一说,软剑与鞭法确实有相通之处!”
她当即重燃斗志,转身便朝兵器库奔去,欲寻一柄软剑试手。
下一场,就该轮到藤萝月了,她顺着指示走到了数字“六”的比试台上。
手指几度搭上剑柄,又缓缓松开,不知道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便听一阵哄笑自身后传来。
刚站定没多久,一声哄笑响起,她回过头,就看到无极峰一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聚在了她的身后,而她的对面,赫然立着那个令她气得牙痒痒的祝卿安。
她不觉得此事有这么巧,这祝卿安绝对是在暗中动了手脚!
祝卿安步履从容地踏入石台,神采飞扬,哪还有半分先前气急败坏的模样。
藤萝月眉心直跳。她觉得那开场锣鼓都已多余,只要这个人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她便想立刻拔剑冲上去。
本来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带剑,毕竟这种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确实应该藏拙,她的剑术融合了师父所教的缠春软剑和扶生硬剑,暴露在一众长老的视线里,很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不过……如果对手是祝卿安的话,那什么都不重要了,她今天势必要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明白,何为人外有人,何为天外有天!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整座试剑台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几乎同时,一个惊慌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水洞天的那只妖鬼不见了!”
藤萝月身子一抖,只觉脚底似有洪荒之力翻涌欲出,整座石台左□□晃,头顶那柄高悬的巨剑也随之发出不安的嗡鸣。
“啊——”
一声惊叫响起。
那柄巨剑竟应声而落,朝着藤萝月所在的位置,劈空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