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之夜,天地间煞气最浓郁之时,妖鬼受其影响,神智尽失,被迫褪去所有伪装,显露出最原始、最狰狞的本相。
而方才那首银字笙调巧妙地拨开遮挡住月色的云雾,月光倾斜而下正正照在一片朦胧中清秀的影。
他静静地伫立在数柄剑刃所对之处,披散在额前的发恰好遮挡住了他的神情,那件不知何时被重新披上的碧色长袍,松松地拢在身上,衬得身影越发清削孤寂。
“噗哈哈,这就是把那群怂货吓得屁滚尿流逃跑的妖鬼啊。”
一道清越的少年音破开沉寂,爽朗的笑声如利刃直刺入人耳中。
那人顶着一双清亮的眸子,眼里满是轻蔑与不屑,他的剑尖微微下倾,剑和人一样,并不把对手放在眼里,认定对方连正眼瞧的资格都没有。
“柳拂言也好歹是从无极峰走出来的,怎么连只小小妖鬼都打不过?”
见妖鬼始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显露出任何凶相和杀意,他们也便更加放肆起来。
一个人正对着妖鬼的脸,他左瞧瞧右瞧瞧,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终究没忍住,小声嘀咕出来:
“你们说……这妖鬼长什么样啊。”
“把脸露出来,快让他把脸露出来。”
另一人推搡着对方,然后越靠越近,拿剑尖一下子挑开挡在妖鬼面孔前的那一排厚重的长发。
其他几人也跟着好奇地凑过去。
藤萝月来不及阻止,那头就轰一下炸了开来。
“快看那妖鬼脸上!长了一块好丑陋的疤,化形也不挑一副好皮囊,唉,你说,这异类分辨得了‘美丑’吗?”
“也不知道妖鬼听不听得懂我们说话,不是传言都很凶残的吗,他怎么一动不动?是不是傻了?”
“左右不过是一个低贱的物种,还想痴心妄想变成人,就算外表再像人又如何,骨子里还是改变不了卑劣的本性。”
这批修士和最开始押藤萝月进水洞天的那批显然不同。
那波修士是打杂的门外弟子,术法不精,畏畏缩缩,也不知筑基了没有。
而这批弟子气焰却截然不同,行事跋扈,目中无人,言行间全然不顾礼法规矩,俨然一副背后有所倚仗、故而横行无忌的姿态。
藤萝月只见几人越来越放肆,越来越行无忌惮。
常年纸上谈兵未曾下山见过真正妖鬼的修士们不敢贸然穿过净水,就拿剑刺入水帘中,伸长胳膊,像在逗弄什么未化形的小动物。
这一番侮辱人的动作放在任何一人身上可能都要忍不住跳起来去反抗,可那妖鬼站在中心,一动不动,却是任人挑拨逗弄,仿佛一尊安静的石像。
“死的还是活的?怎么一点反应没有。”
那个最初挑起话头的少年见自己屡次挑衅对方都纹丝不动。他的恶趣味没有得到满足,没有感受到自己征服妖鬼的爽感,没有看到妖鬼因受不了折磨跪地求饶的一面,他便更大胆起来。
他手中剑锋一转,便径直朝妖鬼的心口刺去。
他期待对方的反抗,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无趣地任他摆弄。
刚挑起剑尖,另一道凌厉的剑风已自侧方劈至。“铿”的一声锐响,双剑交击,震得他虎口发麻,一股蛮横的力道沿臂直窜,撞得他颅脑嗡鸣。
“你有病?!”
他扭头朝剑来之处狠厉吼去。
话音刚落,随着这一声落入人耳里的,是金属断裂落到地上清脆的声响。
他头一低,就看到握在手里的那柄宝剑被方才那人袭来的剑招给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这一击,惊起“卧操”声一片。
“这姑娘谁啊?”
这是他们入洞穴以来,第一次拿正眼瞧站在角落里的藤萝月,或者说,这是他们第一次注意到原来角落里还站了个人。
“我去,我们门派居然还有这么有实力的一个人?这一剑至少破了六重境吧,这谁啊,我怎么都没见过面。”
“不认识,看着年纪轻,没想到力气这么大。”
“可能是别的门派的吧,最近不是有那个‘剑道争锋’大赛嘛,这一届刚好由我派操办,可能是别的门派跑来参赛的。”
“压力好大。”那人将手抚上自己的胸膛,沉沉呼出一口浊气,“和这种人还有比试的必要吗?”
那个受了藤萝月一剑的少年并没有因为那恐怖的力道而面露畏色,反而一脸阴郁,两眼满是狠毒地瞪了藤萝月一眼。
剑修对自己的本命剑看得比命还重要。那柄剑通常是他们第一次握剑时就选定的,从小用到大,日夜不离身,珍视程度胜过世间一切法宝。
剑在人在,剑折人亡。
所以在一般的比试切磋中,就算实力再悬殊,也大都不会下死手去斩断对方的本命剑,那和直接废人修为没区别。
换把新剑,又得从头开始磨合,又得花上几年、十几年从头培养默契,这份罪可不是谁都愿意再遭一遍的。
除非生死仇敌,不然都会留情。
藤萝月嫌恶地甩了甩自己的手,仿佛只是隔空挥过去一剑就也脏了自己的手。
她毫不示弱地迎上那道目光,半点不让自己受委屈地回瞪过去,眉峰一挑,神色欠欠,像是在说:“哦,断了你的本命剑,但那又如何?”
藤萝月心中冷笑,就凭此人方才的言行,仅是断了本命剑还是太轻了。这样的人怎配拿剑?这样的人就该断他的手,让他一辈子拿不起剑!
对方一改惯有的狂妄与不屑,那双总是习惯俯视众生的眼睛,此刻抛却了所有傲慢,像锁定了猎物的原始兽类,死死绞在藤萝月的脸上。
目光阴毒,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
藤萝月可不在乎他到底在心底咒了自己多少遍。她在以前和人比试时承受过不少这样的视线,狠毒的谩骂在她看来不过是败者接受不了自己无能却又心比天高的宣泄。
有本事那就提剑再来。
她就站在那儿。
反正无论多少次,输的也绝对不会是她。
两人目光对撞,空气中几乎要迸出火星。
少年身旁那名年长些的修士眼见形势不对,立即上前一步,将手按在少年肩头轻拍,似乎在劝他不要过多纠缠,就此作罢离开。
望着地上碎裂成两半的绝世宝剑,他沉沉叹出一口气,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师弟挡在身后,双手作揖:
“我家师弟年轻气盛,多有妄言冲撞,还望姑娘海涵,切勿与他计较。”
虽然他也不知道师弟究竟哪里触怒了这位,但心里却明白修真界弱肉强食的法则。
道理不过是强者定下的规矩,在绝对力量面前,对错缘由都已不重要。
被他挡在身后的少年还在发抖,两手放在腿边的手慢慢捏紧成一个拳头,愤怒、不甘、直白的怨恨,却独独没有恐惧。
尽管身体因为出于本能对强大对手的恐惧而颤抖,可面上的傲与狂依旧不变。
“呵。”
他突然轻笑一声,在这一片死寂的沉默里分外清晰。
他与藤萝月分明隔着一大段距离,却仍刻意昂着下颌,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睥睨姿态,嘴一撇,将那狗眼看人低的神情拿捏了十成十。
他说:“如果你只是这么点能耐的话,那么,我不服。”
这话一出,周遭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师兄还要去拉扯他,却被他一掌拍开。
他只道是方才自己一时分神,才让藤萝月侥幸得手,却全然忽略了一剑袭来浑厚到令人骨髓发寒的剑意。
“虽然这姑娘实力确实不俗,可我们的卿安也是能破开七重境的谢师兄之下第二人,真要堂堂正正比一场,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一人出声,四下私语皆起。
“我派乃是第一剑门,还能怕一个别派的黄毛丫头不成?就算卿安不敌惜败,我们还有谢师兄呢,这第一剑修终归是在我派,小丫头再猖狂又能如何?”
他们越说越硬气,声调愈高,气势愈壮,说到最后,竟像是把藤萝月视为了宗门第一大仇敌,个个都挺直了腰板,也收起了那副畏色。
这番议论声钻入耳中,站在中间的祝卿安脊背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再抬起脸时,面上又挂上了那副与生俱来带着些许轻慢的傲色。
一个无名小卒,竟敢当众斩断他本命。
不知道想到什么后,他突然发出一声轻笑,眼底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剑道争锋决赛场上见。”祝卿安声调突然拔高。
“届时,今日这一剑,我必将连本带利亲手奉还。”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
嘴角熟练地牵起一个微笑的弧度,明明在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在那之前……”
他抬眼,目光如刃:
“你可千万别输得太早。”
说罢,不等回应,他转身便走。
脑后的马尾随着步伐利落一甩,背影挺得笔直。
方才被压至谷底的气势,仿佛真随着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又被他硬生生拽了回来,撑住了摇摇欲坠的颜面。
剑道争锋?
藤萝月原本并未打算参加。
十岁那年刚刚达到参赛年龄,她就迫不及待跑去参加了。但是她不知道,这场比试只为八重境以下的修士而设。于是在资格试剑那一关,她随手一剑,毫不费劲地挥出了八重境的剑意。
主试的修士盯着那道裂痕愣了半晌,脸色忽青忽白,最终擦着汗将她“请”了出去,理由倒也直白:怕她真上了擂台,会闹出人命。
不过这一次,她既已知晓了规则……
剑道争锋,确实是个能让她名正言顺留在清风门的好由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