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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银字笙调

作者:水厌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修道之人,对金钱的欲望并不重。


    藤萝月汗颜,也不能把人丢在这里,毕竟算是同门,情谊缠身,她也不好独自离去。


    正当她犯难之际,身侧闪过一道影,原先那个为首的修士似乎是这里最年长的领头者,他御剑凌空而立,垂眸俯瞰着下方慌乱四散的师弟们。


    他咬紧牙关,勉强稳住声线,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


    “诸位勿乱,大师兄既去寻援手相助,便绝不会弃我们于不顾。眼下我们应需静心凝神,共思对策。”


    地上几个急得跳脚的小修士似乎十分信赖这名修士,他们纷纷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泪水涟涟。


    “师兄,力量相差太悬殊了,有什么对策啊。”


    “师兄我不想死呜呜呜。”


    下面七嘴八舌,一人一张嘴全是哭诉,还有对父母把自己送来这里吃苦的埋怨。


    “不会,大家都不会死的,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们的。”


    被喊作师兄的修士面上一贯沉稳如水,他的慌乱都被隐藏在负在身后捏成一团的拳头上。


    尽管已经极力安慰大家了,可在当下这副焦灼的情境下,他的话显然没太多信服力。


    “师兄,这个怪物过来了啊啊啊!”


    “谁来救救我,救命啊,我还不想死,我,我什么都不会啊,我还这么年轻我不想死。”


    耳边哭天抢地的叫喊声,嘈杂纷乱。


    藤萝月眉头紧皱,她想到了夏夜里扰得自己睡不着的蚊虫,在耳边扑扇翅膀嗡鸣,本来沉下去的心每次因为这点响动又烦躁起来。


    她一剑挥出,朝身后一处空旷的地方,剑锋所至,在地面留下一道宛如天堑般的深痕。


    狂风乍起,在地面叽叽喳喳的一群人一下子就都噤了声。


    扑通一声,一个跪下后,其他几人都纷纷双膝干脆落地。


    哭声停止了,喊救命的也不说话了,一致朝向藤萝月。


    这般强大的剑意,他们虽然学过剑术的一点皮毛,但开了灵智,表象之外能感觉到旁人无法看到的“气”。


    那是一种始于远古,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屈膝俯首的绝对力量。


    藤萝月后知后觉自己好像用力过了头,本来只是象征性地一劈,想要做个样子震慑一下这些随便乱跑的修士,没想到效果竟然如此显著。


    她将拳头抵在唇边,低低咳了一声。


    随后剑锋一转,指向妖鬼所立之处,声音刻意放缓:


    “它根本就没搭理我们,我们自己不要先乱了阵脚好吗?”


    众人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就见妖鬼仍呆呆立在原地,他刚往前倾,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到一般,又猛地往回缩。


    是净水。


    藤萝月想到妖鬼曾经说过的,净水对普通人来说起不到多大作用,但对妖鬼却是致命。


    她眼睁睁看着这个受到月蚀之夜影响,得了失心疯的妖鬼被自上倾斜而下的净水激得一缩,愤然向后退去,可又因为身躯庞大,另一侧又会被净水淋浇到,就这般,他左脚一跳,右脚一蹦,滑稽的模样给藤萝月看得一乐。


    藤萝月御剑飞至水帘,在妖鬼的掌风袭来之前,她翻身灵巧一避,躲开他随意挥舞的两臂。


    她盘腿坐在剑上,觉得实在有意思,又凑近多看了几眼,觉得身后几人碍眼,她朝后挥挥手,说道:“你们快走吧,这妖鬼就交给我来处理。”


    修士们对这姑娘展现出的强悍实力深信不疑,以至于谁也不觉得,将这位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独自留在漆黑危险的洞穴中,有何不妥。


    听人这么急着赶自己离开,几人也不客气,点头哈腰地迅速朝后倒退去,不过转瞬之间,便如惊散的雀鸟般消失在昏暗深处,再不见踪影。


    藤萝月悠然坐在悬停的剑上,围着那道水帘缓缓绕行。她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帘中那奋力挣扎却又屡屡被无形之力挡回的身影。


    其中的不甘与愤恨,让她忽地想起被囚困在火笼里的鸟。想展翅高飞,可展开翅膀就会触到灼人的火焰,后果是羽毛被烧掉一大片,于是它只能瑟缩在笼角,在局限的一隅之地等待一个施展拳脚的机会。


    藤萝月正讶异于妖鬼一面佛一面魔的巨大割裂与矛盾中。


    蓦地,一曲笙音自头顶悠悠飘落,恍若来自遥远的天边,很轻,却又分外清晰。


    那调子悠长而低徊,音色柔软得像春夜薄雾,丝丝缕缕缠绕心头。它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怯怯的柔情,与脚下涓涓细流的水声悄然交融。


    人在其中,恍如坠入一片似真似幻的境里,心神不由得跟着旋律沉浮,渐渐深陷,难以抽离。


    藤萝月只觉自己的心脏仿佛是在一块软绵绵的跳板上跃动,全身跟着发软,大脑已经开始无法思考。


    有其他人?!


    她暗道糟糕,手掐起诀,“铮”一声,剑出鞘,带起一阵迅猛狂野的风,发丝飞扬。


    清冷的剑光闪过,破开重重烟雾,直刺向头顶。


    这时候,笙调又自水帘外传来。


    水帘哗哗,从里看不到外面,云雾缭绕,很快将水帘内包作一团。


    藤萝月顿觉眼睛刺痛,鼻子难呼吸。


    这人是想将自己和这妖鬼置于死地啊。


    她意识到这点后,即刻唤回剑,同时身体不停运转复元功法,试图把这股毒气从身体内逼出。


    那曲调像弹拨琴弦的手,时不时拨弄一下藤萝月的心神。


    她只觉自己的身体里似乎也有什么将要喷薄欲出,心痒难耐,全身上下的每一处神经似乎都同这优美的曲调开始合演这靡靡之音。


    是银字笙调。


    当记忆中的曲调与此刻的旋律骤然重合时,藤萝月如遭雷击般浑身一僵,双眼不敢置信地睁大。


    “银”,在黑暗里像冷幽的月光。


    夜晚,妖鬼在月光下才会显出人形。


    银字笙调一出,就如同拨云见月。浓稠死寂的黑夜,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撕开,一捧清冽的月光如瀑般倾泻而下。


    藤萝月初听这凄哀曲调,是在师父那里。


    净心峰位于清风门后山深处,偏僻,草木葳蕤,却罕有人迹。师父只收了她一个徒弟,整座山峰说不上荒芜,却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冷清。除了风声过林、鸟鸣虫吟,便只是无边无际的寂静。


    师父虽在清风门挂了个长老虚名,骨子里仍旧是个闲云野鹤的逍遥客。神龙见首不见尾。自藤萝月结丹之后,他出现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


    春秋几度,山间云来云往,藤萝月一年也见不到他几回。


    师父喜静,藤萝月却不喜。


    她初入净心峰,耐不住寂寞,爬树偷鸟蛋,路过溪边都要去逗弄几下水里的鱼。那个时候净心峰还未同其他几座峰开放,几座峰间互不干涉,互不来往,藤萝月的衣食住行便都是和师父一起。


    净心峰的白天幽静无趣,但到了晚上却是另一番滋味。


    入夜后,山巅的星子总是又高又亮,天是墨一般的黑绸,星光如碎银泼洒。


    藤萝月年轻精力旺盛,没日没夜苦练并不是一句夸张的话,她那时满腔都是对赶超谢陵衣、突破剑道九重境的欲望。


    实在练得精疲力尽的时候,往往都是这样的深夜,她像一具快要散架的木偶,就地躺倒,然后仰面望天。


    头顶那片浩瀚而璀璨的星河坠入眼中,她总会想起师父散在脑后的三千青丝,白日里光移影转,那乌亮发丝间便会簌簌落下细碎的光点,一闪一闪,和眼前的星星一模一样。


    师父似乎很喜欢乐律,这样的夜晚总是会让他想拿笙吹奏一曲。


    藤萝月初听这首曲调的时候,只觉得实在太过凄清惨淡。她费力爬起身,循着笙音找过去,想说出口的怨怼在看到师父无意间流露出来的落寞神情后,就全堵在了嘴里,其实只是很轻地蹙了一下眉,她却觉得他好伤心,因为师父是不太喜欢将自己的感情直白流露于面上的。


    那个时候,藤萝月一直以为师父在星夜吹奏的银字笙调,是悼念逝者的哀歌。


    后来偶然翻开古籍残卷,她才悚然惊觉,那看似凄清的韵律,实则是驱遣煞气的诡谲魔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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